江健鹏咬了咬牙,又跑了出去。
如此反复。那一天,他总共被罚了十五圈。六千米。在烈日下,在没有树荫的塑胶跑道上。跑完最后一圈归队时,他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,贴在身上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,脸上、脖子上、手臂上的皮肤都被晒得通红。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健,呼吸虽然比平时急促,却并没有显出多少疲态。
教官看着他,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,大概是“这小子虽然爱走神,但体力是真不错”。
而江健鹏“一战成名”。军训才刚开始没几天,大一新生们几乎都知道了——体育学院有个男生,因为老往法学院那边瞟,被教官罚跑圈,一天跑了十五圈,跟没事人一样。有人偷偷拍了他跑步时的照片,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。
照片里的他,逆着光,在烈日下奔跑。身形修长矫健,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呈现出流畅而有力的轮廓。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晕,虽然看不清表情,但那奔跑的姿态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不服输的韧劲和蓬勃的生命力。
这张照片迅速在论坛上火了起来。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,风格迥异,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评论者大概是怎样的人。
一条高赞的评论写道:“行者又在乘奔御风。”
措辞典雅,意境悠远,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欣赏和距离感。没有直白的夸奖,没有花哨的感叹,只是简简单单七个字,却将少年奔跑的身影与古典诗文中的意象巧妙融合,韵味无穷。江健鹏看到这条评论时,第一反应是——这风格,怎么那么像叶池会说的话?那种含蓄的、带着书卷气的、不轻易表露情绪的表达方式,简直如出一辙。当然,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叶池发的,叶池不是这种会在论坛上公开评论的人。只能说,这所学校里,大概还有另一个和叶池气质相近的“高冷女神”。
另一条热评的画风则截然不同:“长臂猿又来炸街了!”
配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。语气活泼,带着点损友式的调侃,又亲昵又好笑。江健鹏一看就乐了——这绝对是潘甜甜那种性格的人会发的帖子!那种大大咧咧、爱开玩笑、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没恶意的调调,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他几乎能想象出潘甜甜本人站在他面前,叉着腰,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。
还有一条评论,配着一张他跑步时的动态截图,上面用粗体字写着:“Nigger今天又被警察追了。”
江健鹏看到这条评论时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这种没正形的、带着点欠揍意味的调侃,这种天不怕地不怕、什么玩笑都敢开的风格——太汪非凡了!虽然他明知道汪非凡人在省外,不可能跑来淮大的论坛上发帖,但这个学校里,竟然还有和汪非凡一样“欠”的人存在,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。
当然,评论里也不全是调侃和玩梗。更多的,是直白的、毫不掩饰的赞美和……表白。
“天哪这个身材比例……是体育学院的学长吗?求联系方式!”
“有没有人认识他啊!有没有女朋友啊!没有的话我报名了!”
“已截图设为壁纸。太帅了这奔跑的姿态。”
“同求!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个专业哪个班的?”
“我我我!我知道!他是体育学院的!好像是新生,姓江!具体叫什么还没打听到……”
“姐妹冲!这种极品不能放过!”
江健鹏翻着那些评论,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,逐渐变得有些微妙。尤其是看到那些直白的“求联系方式”“有没有女朋友”之类的留言时,他下意识地抬头,看了一眼对面阵地上正在玩手机的徐诗梦——虽然她此刻不在他身边,但他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心虚,连忙划走了那些评论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几个人在食堂碰头。潘甜甜一看到江健鹏,就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哎哟,这不是我们学校的‘明星’吗?论坛上都传疯了,‘行者’‘长臂猿’‘Nigger’——江大少爷,你这外号还挺多元化啊!”
江健鹏翻了个白眼:“别提了。我都不知道被人拍了。”
“这说明你有知名度了啊!”王鸿文在一旁煽风点火,“大一新生里,能被论坛单独开帖的,可没几个。你这也算是一种……另类出道了。”
林群推了推眼镜,慢悠悠地补了一刀:“而且出道即巅峰。一天跑十五圈,六千米,还是在那种高温下。身体素质确实过硬。”
“你们就损我吧。”江健鹏没好气地扒了一口饭,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坐在对面的徐诗梦。她正安静地吃着饭,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调侃,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诗梦,你也不管管你家这位?”潘甜甜笑着把话题抛向徐诗梦,“论坛上可有好几个小姑娘嚷嚷着要给他生猴子呢。”
徐诗梦抬起眼,淡淡地看了江健鹏一眼。那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平静如水,却让江健鹏莫名感到后背一凉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夹起一块西兰花,慢条斯理地吃了下去,才开口道:“挺好的。说明他受欢迎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江健鹏却立刻放下了筷子,一脸正色道:“那些都是网友瞎说的!我连她们是谁都不知道!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!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潘甜甜率先笑出了声:“哈哈哈哈江大少爷你这求生欲也太强了吧!”
王鸿文也忍不住笑了:“可以可以,这反应速度,满分。”
叶池也掩着嘴,肩膀轻轻抖动。连林群都弯了弯嘴角。
徐诗梦没有笑。她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了江健鹏的碗里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自己的饭。耳根却悄悄地、不易察觉地,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粉色。
江健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,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他夹起排骨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,觉得今天的午饭,格外香甜。
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阳光依旧炽烈。军训还有十多天,论坛上关于“那个爱跑步的体育生”的帖子还在不断更新,底下依旧有人在追问他的姓名和专业,依旧有人在评论区大胆表白。但那些,对江健鹏来说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重要的是,她虽然什么都没说,但耳根红了。
这就够了。
食堂里人山人海,喧闹声像沸腾的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龙,每一条都蜿蜒曲折,望不到尽头。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油腻气味、汗水的咸涩气息和某种消毒水若有若无的余味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属于大学食堂的复合型味道。
但对于江健鹏他们这群刚结束上午军训、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大一新生来说,这股味道不但不令人反感,反而带着一种诱人的魔力。问题是,人太多了。以他们现在这种双腿发软、手臂酸痛的状态,去挤那些长龙,没有半个小时根本别想打到饭。而半个小时后,午休时间就所剩无几了。
幸好,他们有叶池。
叶池所在的方阵,教官人很好,大概是体谅学生们在烈日下训练的辛苦,每天都会提前将近二十分钟解散。叶池便利用这宝贵的二十分钟,快步赶到食堂,在他们惯常聚集的那片区域,先帮大家买好饭、占好座位。等江健鹏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姗姗来迟时,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,连筷子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碗沿上。
这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,让江健鹏每次坐下来,面对那一桌已经备好的饭菜时,心里都会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感激是肯定的,叶池的细心和周到,让他们的军训生活轻松了不少。但同时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隐隐的愧疚和不安。他受之有愧。他知道叶池对大家的好,是出于她本性中的善良和体贴,并不求回报。但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加觉得,自己欠她太多。尤其是,每当看到叶池那张与徐诗梦有八分相似的脸,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世——那个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、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、轻声说“回来了?粥在锅里”的叶池。那个他辜负了一生的妻子。
他在心里暗暗发过誓:这一世,一定要对叶池好一点。哪怕他们不可能在一起,哪怕这份好只能以朋友的身份、以同学的方式来表达,他也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,让她这一世,能比上一世更顺遂、更快乐一些。
这天中午,叶池照例提前买好了饭。除了饭菜,她还给每个人都带了一盒牛奶。纯牛奶。白色的包装,普普通通,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。
“今天运气不太好,只买到纯牛奶了。”叶池将牛奶一一分发到各人面前,语气带着一丝歉意,“大家不要嫌弃啊。”
大家确实都没什么力气挑剔了。军训了一上午,又在烈日下站了那么久,此刻只想赶紧填饱肚子,然后抓紧时间午休。潘甜甜“哦”了一声,接过牛奶,随手塞进包里,连盖子都没打开。王鸿文和林群也是道了声谢,便将牛奶放在了一旁,继续埋头吃饭。江健鹏接过那盒纯牛奶,指尖触到冰凉的包装,在炎热的天气里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朴素的包装,又抬眼看了看叶池。
叶池自己也拿了一盒纯牛奶,但她并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拿在手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盒的边缘,目光在牛奶盒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微微垂下眼帘,将它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快,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江健鹏注意到了。她不喜欢纯牛奶。或者说,她不喜欢纯牛奶那股淡淡的腥味。这是第一世同居时,他无意中发现的细节。那时候叶池从不主动喝纯牛奶,每次他买回来,她都会悄悄放进冰箱最里层,直到过期再默默扔掉。后来他发现了,便只买她喜欢的香蕉牛奶。她收到香蕉牛奶时,会微微弯起嘴角,虽然不说谢谢,但那双眼睛里的欢喜,是藏不住的。
江健鹏低下头,扒了两口饭,然后放下筷子,站起身来:“我去买瓶饮料。”
他走向食堂角落的小卖部,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。但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,没有进去买饮料,而是站在门口,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然后,他看到了。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,一个看起来也是大一新生的男生,正拿着一瓶香蕉牛奶在喝。那熟悉的淡黄色包装,在嘈杂的食堂里,像一个小小的信号。
江健鹏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“同学,打扰一下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,“你这个香蕉牛奶……是在哪儿买的?”
那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里还叼着吸管,含糊地回答:“哦,就在那边小卖部啊,进门右手边的冰柜里。”
江健鹏道了声谢,转身走向小卖部。但他在冰柜前站了很久,仔细翻找了好几遍——没有香蕉牛奶。他又问了店员,店员头也不抬地说:“香蕉牛奶?上午就卖完了,明天早点来吧。”
江健鹏站在小卖部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冰水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身,再次走向那个正在喝香蕉牛奶的男生。
“同学,”他第二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带着一丝犹豫,但还是说了出来,“你这个香蕉牛奶……能卖给我吗?”
那男生愣住了,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蕉牛奶,又看了看江健鹏,表情有些茫然:“啊?”
“我有急用。”江健鹏说,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蹩脚,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,“我女朋友……她就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香蕉牛奶。我今天答应给她带的,但是来晚了,卖完了。你能不能……把这瓶让给我?我去给你买别的饮料,或者……我给你钱,你再去买一瓶别的?”
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,但眼神很诚恳。那男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准备插吸管牛奶,犹豫了一下,大概是被他那副“为女朋友赴汤蹈火”的架势打动了,挠了挠头说:“行吧……已经喝了三瓶了,反正我也快喝完了。你拿去吧,不用给钱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江健鹏连忙掏出手机,“多少钱?我转给你。”
“真不用……”那男生摆了摆手,但江健鹏已经扫了他的收款码,迅速输入了一个金额,转账,确认。
然后他接过那半瓶香蕉牛奶,道了谢,转身往回走。他没有注意到,身后那个男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通知,瞬间瞪大了眼睛——35元。一瓶超市售价4元的香蕉牛奶,对方转了他35元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住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,但对方脚步太快,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。
江健鹏回到座位上时,手里拿着那瓶香蕉牛奶。他没有坐下,而是直接走到叶池身边,将那瓶香蕉牛奶放在她面前。
“我和你换吧。”
叶池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桌上那瓶淡黄色的香蕉牛奶,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:“你……特意去买的?”
“刚好看到有卖的。”江健鹏说,语气尽量轻描淡写,“你不是不喜欢喝纯牛奶吗?这个应该好喝一点。”
他说完,没有等叶池回应,便拿起她桌边那盒未开封的纯牛奶,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,低头开始扒饭,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叶池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瓶香蕉牛奶,瓶身还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意,凝结着细小的水珠。她伸手轻轻握住它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那凉意顺着指尖,一路蔓延到心底,在那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她抬起头,看向对面埋头吃饭的江健鹏。他吃得很急,像是在掩饰什么,耳朵尖却泛着一抹不太自然的红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那瓶香蕉牛奶,嘴角不受控制地,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。
然后她拧开瓶盖,小小地喝了一口。香蕉的甜味,在舌尖缓缓化开。
当天晚上,军训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。宿舍里,大家各自瘫在床上刷手机,缓解一天的疲劳。论坛上依旧热闹非凡,新生们分享着军训的趣事、吐槽着炎热的天气、上传着各种抓拍的照片。帖子更新速度极快,几乎每分钟都有新的内容刷上来。大家累了一天,大多只是随手划拉几下,并没有仔细去看。
但叶池却难得地打开了论坛的搜索功能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牛奶”两个字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这个。或许只是想看看,学校哪个窗口能买到香蕉牛奶,明天好早点去,不用再麻烦别人。搜索结果里,跳出来一条今天下午发布的帖子。发帖时间大约是下午一点多,正是午休时段。帖子的标题写着:“哎,新来的大一新生真是有钱呢。”
叶池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停顿了一瞬,然后点了进去。
帖子内容很短,配了一张收款截图。发帖人写道:“一瓶4块钱的牛奶,只不过因为是香蕉味的,竟然就花了35块钱从我手里买走了。有钱人请多多打赏。[笑哭][笑哭]”
评论区有人问:“什么牛奶这么贵?镶金的?”
楼主回复:“不是牛奶镶金,是买牛奶的人镶金。我说不用给钱,他非要给,转手就转了35。我都懵了。”
又有人问:“男的女的啊?这么大方?”
楼主回复:“男的,长得还挺高挺帅,就是晒得有点黑。说是要给女朋友买的,女朋友只喝这个牌子的香蕉牛奶。啧啧,这种男朋友哪里领?”
叶池拿着手机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。她没有再看下面的评论,只是盯着那行字——“女朋友只喝这个牌子的香蕉牛奶。”她当然知道,江健鹏的女朋友是徐诗梦。徐诗梦确实喜欢喝香蕉牛奶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。但今天中午,江健鹏把那瓶香蕉牛奶,给了她。
她慢慢放下手机,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香蕉牛奶瓶上。瓶子还没扔,静静地立在桌角,淡黄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看着那个空瓶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那情绪很复杂,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头绪。有感动,因为他注意到她不喜欢纯牛奶,特意去帮她换了一瓶她喜欢的口味。有困惑,因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只是为了同学之间的互相照顾吗?还是……有别的原因?还有一丝淡淡的、她不愿意去深究的、隐秘的欢喜。以及紧随其后的、更强烈的愧疚和不安。
她喜欢江健鹏吗?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,答案是——是的,她喜欢。从高二那年,他挡在她面前,替她接下那些恶意的谣言和中伤时起,她就知道,自己喜欢他。但她也知道,江健鹏喜欢的是徐诗梦。他们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,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,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。她是他们共同的朋友,她为他们感到高兴,也真心祝福他们。她从未想过要介入他们之间,也绝不会去做任何越界的事情。她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很好,好到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,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、关系比较好的朋友。
可是今天,这瓶香蕉牛奶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她心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宁静水域里,激起了层层叠叠的、无法忽视的涟漪。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?为什么要在她不喜欢纯牛奶的时候,默默地去帮她换一瓶她喜欢的口味?为什么要花35块钱,从一个陌生人手里买一瓶本来只值4块钱的牛奶?只是为了让她开心一下吗?还是……他也对她,有那么一点点,不一样的感情?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她怕自己想多了,怕自己会错意,怕这份隐秘的欢喜最终变成一种负担和尴尬。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个空牛奶瓶,站起身,走到垃圾桶旁,将它轻轻地丢了进去。然后她回到床边,躺下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告诉自己:他是徐诗梦的男朋友。他是你最好朋友的男朋友。你只能,也必须,只是他的朋友。仅此而已。
但那瓶香蕉牛奶的甜味,似乎还残留在舌尖,久久不散。
江健鹏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模糊的、暖黄色的光线,像老旧电影里的滤镜。他好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,浑身发烫,额头覆着一只微凉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指尖纤细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触感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一阵,慢慢聚焦——看到了一张脸。是叶池。她坐在床边,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子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正低头轻轻吹着,勺子在碗沿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“醒了?”她注意到他的目光,放下勺子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烧退了一点。起来喝点粥吧,我放了皮蛋和瘦肉,煮了很久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羽毛拂过耳廓。他想坐起来,但浑身酸痛无力,挣扎了一下又跌回枕头上。叶池连忙按住他的肩膀: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去扶他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然后重新端起粥碗,舀了一勺,吹凉了,送到他嘴边。
他张开嘴,温热的粥滑入喉咙,米粒煮得软烂,皮蛋的醇厚和瘦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。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专注地吹凉每一勺粥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“叶池。”他哑声叫她。
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她没再追问,只是又舀了一勺粥,轻轻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
然后画面一转。暖黄色的光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。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,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,没有窗户,没有家具。叶池站在他对面,穿着那件他熟悉的、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裙子,但她的脸却模糊不清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
他想走过去,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也挪不动。他想喊她的名字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叶池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隔着那层模糊的距离,看着他。然后她转过身,向远处走去。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消失在白色的光芒里。
“叶池!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映入眼帘的是宿舍的天花板,灰白色的,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向中央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清晨微白的光,舍友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来。他躺在床上,心跳很快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。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,那碗粥的热气,那只微凉的手,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——清晰得不像是一场梦。
他躺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下来,才翻身下床,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脸颊,顺着下颌滴落在洗手池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。水珠沿着眉骨、鼻梁滑落,镜中的自己表情有些恍惚。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梦。不,不是“又”——他从醒来那一刻起,就没有停止过想起它。叶池。第一世的叶池。那个在深夜为他留灯、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的叶池。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、一勺一勺喂他喝粥的叶池。那个他辜负了一生、却从未责怪过他的叶池。
他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别想了。这一世不一样了。”
然后他换好衣服,出了门。
他没有直接去食堂,而是先去了学校的小卖部。清晨的小卖部刚刚开门,货架上还空荡荡的,店主正在往冰柜里补货。江健鹏在店里转了一圈,最后在饮品区的角落里,找到了他要的东西——香蕉牛奶。一整箱。他弯腰抱起那箱牛奶,走到柜台前扫码付款,然后在店主略显惊讶的目光中,抱着那箱牛奶走出了小卖部。
他回到宿舍时,舍友刚起床,正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揉眼睛。看到江健鹏抱着一整箱牛奶走进来,舍友愣了一下:“鹏哥,你这是……囤货?”
“嗯。”江健鹏把牛奶箱放在自己桌角,随口应了一声,没有多解释。然后他鼻翼微微动了动,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——淡淡的,带着一点焦糊和草本植物的气息。是烟味。从厕所的方向飘来的。
“你抽烟了?”江健鹏问。
舍友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昨晚睡不着,就……抽了一根。味道还没散吗?我开了排气扇的。”
江健鹏没说什么。他其实并不抽烟,但身上总会带着烟。这是徐诗梦教他的道理——不管让别人帮你做什么,总得给人一点好处。带一份饭,帮忙买一瓶水,顺手递个东西……这些小事之后,递上一根烟,对方接下了,下次再开口就容易得多。这是一种社交货币,也是一种润滑剂。他不抽烟,但他身上永远备着烟。此刻他看着舍友提起“抽烟”时脸上那种微妙的神情,忽然生出一点好奇。
“抽烟……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他问。
舍友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:“就是那种——抽完之后,飘飘欲仙的感觉!”
“飘飘欲仙?”江健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觉得有些抽象,“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?”
舍友想了想,试图用更通俗的语言来描述:“就是……脑子放空了,什么都不用想,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浮在水面上一样。很放松,很舒服。”
江健鹏沉默了几秒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,递了一根给舍友。舍友接过,没有立刻点上,而是很自然地夹在了耳朵后面,像夹一支笔。然后他掏出打火机,看向江健鹏:“来一根?”
江健鹏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舍友立刻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然后回头朝江健鹏招了招手:“来,这边,我帮你挡风。”
江健鹏走过去,站在窗边。舍友已经帮他点好了火,用手拢着那簇跳动的火苗,递到他面前。其实窗外并没有风,清晨的空气是静止的,那个“挡风”的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感,一种老烟枪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江健鹏低头,就着那簇火苗,点燃了叼在嘴里的烟。
他吸了一口。烟雾涌入嘴里,带着一股温热而略显辛辣的气息。他含着那口烟,不知道该往哪里送,就那么含着,然后缓缓呼了出来。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,消散在窗外清新的空气里。没什么味道。不苦,不辣,也没有任何“飘飘欲仙”的感觉。就像含了一口温热的空气,然后吐掉,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疑惑地看向舍友。
舍友看着他那一系列动作,先是愣了一秒,然后当场笑喷了:“噗——哈哈哈哈哈哈!鹏哥!你真是少爷啊!你知道你这根烟多少钱吗?十多块一根!你就当漱口水一样,到嘴里就吐出来了?你得——过肺啊!”
“过肺?”江健鹏皱着眉,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术语。
“就是吸到嘴里之后,咽下去,吸到肺里,然后再从鼻腔里喷出来。”舍友一边说,一边给他示范了一遍——深吸一口,烟雾进入口腔,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,然后白色的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,形成一个均匀的烟柱。动作流畅,一气呵成。
江健鹏看着他示范,犹豫了一下,决定再试一次。他把烟嘴重新放回嘴里,吸了一口,然后学着舍友的样子,试图将烟雾咽下去——下一秒,他被呛得弯下了腰。那股烟雾像是突然有了生命,在他喉咙里横冲直撞,辛辣的气流冲进气管,引发了一阵剧烈的、无法控制的咳嗽。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手里的烟也没拿稳,掉在了地上,滚了两圈,落进了厕所蹲坑的边缘。他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捂着嘴,咳得撕心裂肺,整张脸都涨红了。
舍友吓了一跳,连忙丢下自己的烟,从桌上抽了一张湿巾递给他:“哎哟我去!鹏哥你没事吧?快快快,擦擦脸!”
江健鹏接过湿巾,捂住了自己的口鼻,又咳了好一阵,才慢慢缓过来。他直起身,眼睛还泛着生理性的泪光,看了看地上那根已经熄灭的烟,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湿巾,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宣布:“戒烟行动——从我开始。”
舍友愣了一下,随即再次笑喷:“哈哈哈哈哈哈行行行,从你开始,从你开始!我支持你!”
江健鹏把那根掉落的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又用湿巾擦了擦手和脸,然后拿起桌上那箱香蕉牛奶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。他决定,这辈子再也不碰那玩意儿了。什么飘飘欲仙,全是骗人的。
清晨的校园,空气里还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。军训的集合时间是七点半,但江健鹏让徐诗梦每天睡到七点再起床,这样她可以多睡一会儿,不用急急忙忙地赶早高峰的食堂。他自己则会提前半小时起床,去食堂买好包子,带到操场边那棵樱花树下,等她来了再一起吃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他到食堂买了七八个包子,各种馅料的都有——鲜肉的、酸菜猪肉的、香菇青菜的、豆沙的——装了满满两大袋,然后拎着那箱香蕉牛奶和两袋包子,走到了那棵樱花树下。清晨的樱花树,枝叶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树下还没有人,草地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意。他把牛奶箱放在树根旁,把包子袋挂在低矮的枝桠上,然后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,等他们来。
第一个到的是王鸿文。他打着哈欠,晃晃悠悠地走过来,看到江健鹏和那两大袋包子,眼睛立刻亮了几分:“哟,今天又有早餐?”
“嗯,自己拿。”江健鹏抬了抬下巴。
王鸿文也不客气,从袋子里摸了一个肉包子,咬了一大口,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,然后也靠着树干坐下来,一边吃一边等其他人。第二个到的是林群。他比王鸿文精神一些,步伐从容,和江健鹏打了个招呼,然后从袋子里选了一个香菇青菜包,站在一旁慢慢地吃。
第三个到的是叶池。她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训服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步伐轻盈地走过来,看到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,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江健鹏身边那箱香蕉牛奶上,停了一瞬,但没有说什么,只是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豆沙包,安静地站到一旁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最后到的是徐诗梦。她踩着七点的闹钟起床,洗漱换衣只用了十五分钟,七点十五分就出现在了樱花树下。她的头发还有些松散,没有完全扎好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、淡淡的慵懒气息。她走到江健鹏面前,接过他递来的包子,低头咬了一口,嚼了嚼,然后皱起了眉头。
“你给我买的什么馅的啊?怎么臭臭的?”
江健鹏一愣:“臭臭的?酸菜猪肉馅啊,怎么了?”
徐诗梦又咬了一小口,仔细品味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啊……那怎么我感觉有股那种……臭臭的味道?这不会是猪屁股上的肉吧?”
“噗——!”江健鹏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,他连忙捂住嘴,咳了两声,然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,“哎呀,姑奶奶,吃饭呢!不要说这种又恶心又搞笑的话题好不好!”
徐诗梦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。她低下头,又咬了一口那个“疑似猪屁股上的肉”的包子,慢悠悠地嚼着,不再说话了。但那个弯起的嘴角,一直没有放下来。
旁边的王鸿文和林群对视一眼,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,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叶池也低着头,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豆沙包,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。她吃得很慢,很安静,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。那箱香蕉牛奶静静地立在树根旁,淡黄色的包装箱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没有人去打开它,但它就在那里,像一个无声的承诺,或者一个只有某人自己才知道的秘密。
江健鹏啃着手里的肉包子,余光扫过那箱牛奶,又飞快地移开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一整箱。可能是因为,这样她就不用再去小卖部抢了。也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,来弥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又或者,只是单纯地,想对她好一点。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