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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臣无祖母 无以至今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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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末的风还带着余热,吹过淮东大学古朴又崭新的校门。巨大的拱形门廊下,彩旗飘扬,横幅高悬,上面写着各种欢迎新生的标语,一派热闹景象。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,江健鹏先从副驾驶跳下来,然后绕到后座,帮徐诗梦拉开了车门。

徐诗梦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,搭配浅蓝色牛仔裤,干净利落。长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清秀的眉眼。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,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,看起来不像来报到的新生,倒像是来图书馆自习的老生。江健鹏则截然不同,大包小包,肩上扛着一个,手里还拎着两个,活像搬家的小工。他穿着一件黑色运动T恤,衬得肩宽腿长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
“东西给我吧,你拿太多了。”徐诗梦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袋子。

“不用不用,我来就行。”江健鹏侧身避开她的手,下巴朝校门方向努了努,“你看,那边有学姐来接了。”

果然,校门口一群穿着统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正热情地迎接新生。看到徐诗梦和江健鹏走近,两个女生立刻迎了上来,笑容满面:“同学你好!是法学院的新生吗?来,行李给我们吧!”

徐诗梦还没来得及开口,其中一个短发学姐已经热情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帆布袋,另一个长发的则想帮江健鹏分担一些。江健鹏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谢谢学姐,我自己来就行!”

“哎,跟我们客气什么呀!”短发学姐爽朗一笑,“以后都是一个学院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这点忙算什么!走吧,我带你去宿舍楼!”

徐诗梦看了江健鹏一眼,江健鹏对她点了点头,她便没再推辞,对学姐道了声谢,跟着她们往校园里走去。江健鹏扛着行李,走在后面几步的距离,看着徐诗梦的背影被那两个热情的学姐一左一右簇拥着,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,又有点好笑。他的小狐狸,走到哪儿都是焦点。

徐诗梦的宿舍被安排在法学院所属的老宿舍区。当学姐带着她们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林荫道,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、外墙爬满了半壁爬山虎的楼前时,徐诗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楼确实是老楼。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,扶手是铁质的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的锈色。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,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木质陈旧气息和一点潮湿的味道。短发学姐也有些不好意思,解释道:“咱们院今年的新生宿舍是抽签决定的……李导手气不太好,抽到了这批老楼。不过你放心,里面设施都翻新过,住起来还是可以的。”

徐诗梦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:“没事,挺好的。有地方住就行。”她不是挑剔的人。老楼有老楼的味道,安静,树多,冬暖夏凉。而且,住在这里,似乎离那个她曾在书本上读到过的、充满民国气息的旧淮大,更近了一些。

她的宿舍在三楼,朝南,阳光不错。房间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四人间,上床下桌,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。她到得算早,宿舍里还空无一人。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,她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。铺床单,挂蚊帐,整理书桌,将带来的几本书整齐地码在书架下层。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从容的秩序感。

收拾妥当后,她坐在椅子上,环顾着这间即将承载她未来四年光阴的小小空间。墙壁是重新粉刷过的,白得有些晃眼。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,枝叶繁茂,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摇曳的光影。蝉鸣从树叶间传来,一声接一声,绵延不绝。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,她转学到淮城一中的第一天,也是这样坐在陌生的教室里,看着窗外陌生的树影,心里是一片空茫茫的寂静。那时她不知道,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人,会发生什么事。而现在,她坐在这里,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笃定。她知道,那个人也在这座校园的某个角落,和她一样,正在安顿下来,正在开始新的生活。这个认知,让这间略显简陋的老宿舍,也变得顺眼了许多。

她拿出手机,给江健鹏发了条消息:“收拾好了。你呢?”

消息发出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。江健鹏发来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同样不算大的宿舍,但视角明显更高,窗外能看到远处操场的轮廓和更远的城市天际线。配文是:“六楼,没电梯。刚送走帮我搬行李的学长。累死。”

徐诗梦看着那个“六楼”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她几乎能想象他扛着行李爬上六楼时龇牙咧嘴的样子。她回了一个字:“该。”

对面秒回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,然后又追来一条:“我收拾完了,去找王鸿文!他也在哲学系,宿舍楼离我不远。等会儿校门口见?”

“好。”

江健鹏这边,确实累得不轻。帮他搬行李的是一个肤色黝黑、体格健壮的学长,自称姓刘,是体育学院的志愿者。刘学长二话不说,扛起他最大最沉的行李箱就往六楼冲,脚步稳健,大气不喘,看得江健鹏目瞪口呆,连忙拎起剩下的包跟在后面,爬到四楼就开始喘了。到了六楼宿舍,刘学长放下箱子,脸不红心不跳,还帮他把箱子推进了门。

江健鹏喘匀了气,心里过意不去,想起临行前徐诗梦叮嘱他的话——“不管多大的忙,别人帮了你,你就要回报别人。不一定非要等价,但要让人家感受到你的心意。”他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包还没拆封的香烟,递了过去:“刘哥,辛苦了,这个你拿着。”

刘学长显然没想到,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“哎,不用不用!举手之劳,你太客气了!”

“拿着吧,我也不抽烟,放我这浪费了。”江健鹏不由分说,把烟塞进了刘学长手里,咧嘴笑了笑,“以后体育场碰到了,还得请刘哥多关照。”

刘学长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拍了拍江健鹏的肩膀,笑道:“行,爽快!以后有事儿尽管找我!”

送走刘学长,江健鹏才开始打量自己的新窝。同样是四人间,同样上床下桌。他选了一个靠门的位置,三下五除二铺好床,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柜子,书本往桌上一摞,就算收拾完了。他给徐诗梦回了消息,又联系了王鸿文,得知这家伙已经在哲学系的宿舍楼安顿好了,正躺在床上装死。江健鹏骂了他一句“懒鬼”,约好校门口见,便锁门下楼。

当他走到校门口时,徐诗梦已经到了。她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,树荫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正低头看手机,侧影安静,与身后喧闹的迎新人群形成一种奇异的隔绝感。江健鹏加快脚步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:“等多久了?”

徐诗梦抬起头,看到他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,随口问:“跑过来的?”

“怕你等急了。”江健鹏咧嘴一笑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其实并不重的小袋子。

不一会儿,林群和叶池也到了。林群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推了推眼镜,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。叶池则显得比高中时开朗了一些,看到徐诗梦,主动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臂,笑着说:“诗梦!我们又是一个学校的了!虽然不是一个系,但以后可以一起吃饭!”

徐诗梦被她挽着,身体微微一僵,但很快放松下来,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:“嗯。”

最后到的是王鸿文。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T恤,背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,慢悠悠地晃过来,看到大家,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:“哟,都到了。”

五个人聚在校门口,一时都有些感慨。高中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仿佛还在昨日,转眼间,他们已经站在了大学的门槛上。新的城市,新的学校,新的身份。身边的人,却还是那几个。

“叶舒妤和潘甜甜呢?” 江健鹏问。

“舒妤在分校区,离这儿二十公里呢。” 叶池叹了口气,“甜甜也是。以后想见一面,可不容易了。”

“汪非凡和吴琦呢?” 王鸿文问。

“他俩啊,” 江健鹏哼笑一声,“一个考省外去了,一个也考省外了。一个比一个跑得远。”

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。曾经朝夕相处的人,就这样散落在天涯海角。但很快,这种离别的愁绪便被对新生活的期待冲淡了。

“中午去哪儿吃?” 王鸿文摸着肚子,“食堂这会儿肯定人山人海。”

“出去吃吧。” 林群提议,“我知道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吃街,应该有不少好吃的。”

“走!” 江健鹏一挥手,率先迈步。

几个人说说笑笑,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外走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跳跃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桂花初开的甜香,混合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。一切都是新鲜的,充满希望的。

就在这时,走在最前面的江健鹏,忽然放慢了脚步。他的目光,落在了前方不远处,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上。

那是一个女生,穿着朴素的碎花连衣裙,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,正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,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着什么。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似乎在抹眼泪。女生的肩膀也在微微抖动,像是在压抑着哭泣。

江健鹏的脚步停了下来,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,随即有些惊讶地低声道:“那是……史翩梓?”

其他几个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林群推了推眼镜,确认道:“好像……真的是她。”

史翩梓。这个名字,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,并不陌生。她是上一届的学姐,曾经是周健的女朋友。后来因为周健的始作俑者,以及一系列令人不齿的事件,她怀了孕,最终被迫退学。那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,也是江健鹏和周健彻底结仇的导火索之一。没想到,她今年复读,竟然也考上了淮东大学。

江健鹏下意识地就想上前,想问问她怎么样了,需不需要帮助。但他刚迈出一步,就被徐诗梦拉住了手腕。

他回头,对上徐诗梦沉静的目光。她对他,轻轻地,摇了摇头。

“就当没看见吧。” 徐诗梦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通透和体谅,“她……不容易。不要让她想起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了。”

江健鹏愣了一下,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在拭泪的身影,又看了看徐诗梦认真的眼神。他明白了。有些伤疤,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开。有些问候,在特定的情境下,反而是一种残忍的打扰。他收回脚步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几个人默契地绕开了那条路,从另一条岔道,走向了校门外的热闹街区。阳光依旧明亮,蝉鸣依旧聒噪。那个在梧桐树下哭泣的身影,被他们默契地留在了身后,仿佛从未看见。但每个人的心里,都或多或少,留下了一丝复杂的涟漪。关于过去,关于选择,关于命运,也关于——那些不为人知的、艰难的重生。

几个人走出校门,沿着林荫道拐了两个弯,避开人潮最密集的区域,最后在一家门面不大、但看起来干净清爽的饭店前停下了脚步。招牌上写着“梧桐小厨”四个字,字体娟秀,门口种着一棵枝叶婆娑的梧桐树,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
“就这家吧,看着不错。”林群推了推眼镜,率先走了进去。

店面不大,但布局温馨。木质的桌椅擦得锃亮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,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茉莉花茶的味道。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、面相和善的女人,见来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,递上菜单。

几个人点了几道家常菜,又要了一壶茶,便围坐在一起,等着上菜的工夫,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各自的暑假生活。

“我先说吧,我的暑假最无聊了。”徐诗梦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,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,“考完之后,各家媒体轮番来采访,有一阵子家里电话都没断过。然后就是各个高校招生办的老师轮番上门,今天这个学校请去参观校园,明天那个学校来谈专业前景,折腾了好一阵子。”

她顿了顿,垂下眼帘,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,声音柔和了些:“后来我爸回来了。他辞了西部的工作,准备调到淮大法学院任教。毕竟他在政法领域深耕了这么多年,经验丰富,淮大这边也很欢迎他。他回来之后,和我妈之间的关系……缓和了很多。他们本来就是因长期两地分居产生的隔阂,现在他回来了,矛盾自然也就慢慢化解了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在桌边几个朋友脸上扫过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所以剩下的时间,我就一直待在家里,陪陪他们。这个暑假……基本上没怎么出门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大家都听得出,这个暑假对她而言,是难得的、与家人修复关系的宁静时光。江健鹏坐在她旁边,听着她平静的叙述,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软。他知道她父母之间那些复杂的纠葛,也知道她父亲能回来,对她意味着什么。他悄悄在桌下,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。徐诗梦感觉到了,没有躲开,只是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
“我就不一样了!”江健鹏立刻接话,试图冲淡刚才那略显温情的气氛,语气夸张地叹了口气,“我这个暑假,把高中三年学的东西,全部、彻底、干干净净地,还给我的老师们了!”

他两手一摊,表情沉痛:“一头栽进游戏里,和汪非凡、吴琦那几个家伙,杀得昏天黑地,不知天地为何物。我妈说我除了上厕所和拿外卖,屁股就没离开过椅子。开学前两天我一照镜子,好家伙,瘦了五斤——打游戏打的。”

王鸿文嗤笑一声:“打游戏还能瘦?你不是应该胖五斤吗?”

“你不懂,那是精神消耗。”江健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操作要动脑子的,很累的好吧。”

叶池掩着嘴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弯弯的,和徐诗梦确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更温婉柔和一些。等大家笑过一阵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柔:“我这个暑假,被爷爷召回本家了。”

桌边的笑声渐渐停下来,几道目光都看向她。叶池的家族背景,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——北京叶家,百年望族,枝繁叶茂,但近些年男丁凋零,年轻一辈中能挑起大梁的寥寥无几。叶池虽是女孩,却是同辈中最出色的一个,自幼便被爷爷寄予厚望。

“爷爷交代了一些事情让我去办。”叶池的语气依旧平和,听不出喜怒,“家族的生意,有些人脉需要维系,有些事务需要熟悉。暑假基本就在各种宴会和会议中度过了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淡淡的疲惫,“有时候还挺羡慕你们的,能自由自在地打游戏,或者出去旅游。”

“旅游!”潘甜甜立刻接过了话头,眼睛亮了起来,“说到旅游,我和舒妤这个暑假可去了不少地方!”

她说着,很自然地伸手,握住了旁边叶舒妤的手。叶舒妤微微一怔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,但没有抽开,反而反握住了潘甜甜的手,指尖交缠。

潘甜甜清了清嗓子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,但语气却异常坚定:“那个……趁这个机会,跟大家说一下吧。我和舒妤,在一起了。”

桌上一静。几道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,又移开,交换着眼神。叶舒妤低着头,耳根红透,但握着潘甜甜的手,却握得很紧。

潘甜甜继续说下去,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但那份坚定没有丝毫动摇:“我知道,我们都是女生。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,或者不理解。但是——”她抬起眼,目光坦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喜欢一个人,难道不是应该喜欢她这个人本身吗?她的灵魂,她的性格,她的一切。如果仅仅因为对方的性别和自己相同,就否定这份感情,我觉得……那才是真正的可惜。”

叶舒妤终于抬起头,眼眶有些泛红,但嘴角却带着笑。她握着潘甜甜的手,举过了头顶,像是一个得到了最珍贵糖果的孩子,向全世界展示她的宝贝。

“我们在一起了。”叶舒妤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羞怯的颤抖,却无比清晰。

短暂的沉默后,是江健鹏率先吹了一声口哨,打破了那微妙的气氛:“行啊甜甜姐,深藏不露!恭喜恭喜!”

王鸿文也笑着鼓掌:“好事啊,值得庆祝!今天这顿得加菜!”

林群推了推眼镜,微笑道:“感情之事,发于真心,忠于灵魂。性别从来不是界限,真心才是。恭喜你们。”

徐诗梦也看着她们,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弧度。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,只是端起茶杯,遥遥向她们举了举杯。潘甜甜和叶舒妤对视一眼,也端起茶杯,四个人隔空碰了一下,清脆的瓷器碰撞声,在温暖的午后阳光里,格外悦耳。

“那你们呢?”潘甜甜放下茶杯,目光狡黠地转向王鸿文和林群,“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啊,你俩这暑假,也没少腻在一起吧?”

王鸿文难得地耳根红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端起茶杯假装喝茶。林群倒是大方,微微一笑,坦然地迎着潘甜甜的目光:“我们确实在一起了。不过我们比较理性,没有你们那么浪漫。”他看了王鸿文一眼,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“大概就是……一起看看书,讨论讨论学术问题,偶尔去逛逛博物馆、美术馆。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。”

“这叫灵魂伴侣。”叶池笑着总结,“挺好的。”

一时间,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大家互相打趣着,调侃着,分享着彼此暑假的趣事和秘密。那些曾经在高中时期隐隐萌芽、却未曾言明的情愫,在这个夏末的午后,在梧桐树影和饭菜香气里,终于被一一摆上了台面,得到了最温柔的接纳和最真诚的祝福。

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。红烧肉色泽红亮,糖醋鱼酸甜适口,清炒时蔬碧绿鲜嫩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。大家拿起筷子,一边吃一边继续聊着。

江健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叶池。她正微微侧着头,听林群说话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。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
八分像。和徐诗梦,真的有八分像。尤其是侧脸,和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。
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第一世的记忆,像被风吹开的旧书页,哗啦啦地翻涌而来。那时候,他失去了徐诗梦,浑浑噩噩地活着,在家族的安排下,娶了叶池。叶池是个好妻子。温柔,体贴,从不过问他那些颓废的过往。他记得那些深夜,他从家族公司值完班回来,已经过了十二点,整栋房子都沉在黑暗里。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,暖黄的一盏,叶池系着围裙,听到开门声,从厨房探出头来,对他说:“回来了?锅里热着粥,我去给你盛。”

她总会等他回来才睡。不管多晚。她做的菜很好吃,尤其是那碗皮蛋瘦肉粥,米粒煮得软烂,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甜完美融合,暖融融地下肚,能驱散一整夜的疲惫。他喜欢她吗?应该是喜欢的。但那种喜欢里,掺杂了太多的感激、愧疚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同病相怜的依赖。他把她当作徐诗梦的影子,却从未真正问过她,是否愿意做那个影子。

如果……如果当初没有选择推倒重来,没有那三足金乌的逆转,没有这第三世的轮回……他现在会是什么样?大概会和叶池平静地过完一生吧。没有刻骨铭心的失而复得,没有拼尽全力的追赶和救赎,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,和心底深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。他会辜负叶池,也会辜负自己。

“发什么呆呢?”

一根手指轻轻戳在他的脸颊上。江健鹏猛地回过神,就看到徐诗梦正侧着头看他,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和探寻。

“啊?没、没什么!”他连忙摇头,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掩饰,“在想这排骨做得不错,回头学学。”

潘甜甜在旁边损了他一句:“吃饭不积极,思想有问题。江大少爷该不会是在想哪个妹子吧?”

“去去去!我能想谁!”江健鹏瞪了她一眼,心虚地不敢看叶池的方向。

就在这时,他目光一扫,忽然定住了。饭店靠窗的另一张桌子上,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朴素的老太太,正拿着勺子,小心翼翼地舀着一碗汤,吹凉了,递到对面一个女孩的碗里。女孩穿着素净的碎花连衣裙,低着头,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饭。是史翩梓。她们也在这家饭店吃饭。

江健鹏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几秒,看着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,看着史翩梓低垂的、略显消瘦的侧脸,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被狠狠地揪了一下。他立刻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救命稻草,指着那边说:“你们看!我一直在想她们祖孙俩!”

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都认出了史翩梓和她的奶奶。

江健鹏收回视线,低下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,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微微的颤抖:“陈情表里怎么说的来着……‘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;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。’这不就是……现实的写照吗。”

他说完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他招来服务员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服务员点点头,走向史翩梓那桌。

江健鹏转回头,面对朋友们疑惑的目光,解释道:“我让服务员把她们的账记在我们这桌,再给她们加几道菜。”

说完,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,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压下喉咙口那股莫名的哽意。但那股哽意不但没有消退,反而越来越强烈,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堵在胸口,堵在喉咙,让他有些喘不上气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就是看到那个老太太,看到史翩梓,看到她们坐在那家小小的饭店里,安安静静地吃着一顿也许对她们来说并不算便宜的饭,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是为史翩梓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、考上大学而欣慰?是为老太太年迈体衰、却还要陪着孙女千里迢迢来报到而心酸?还是……透过她们,看到了某些自己也曾经历过的、或者险些经历过的,关于失去和遗憾的东西?

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好难过。那种难过不是剧烈的疼痛,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、像针尖一样扎在心上的酸涩,慢慢地渗透开来,让他眼眶发热,视线模糊。

一滴眼泪,毫无预兆地,从他的眼角滑落,滴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然后,是第二滴。

大家都懵了。潘甜甜张大了嘴巴,筷子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王鸿文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,一脸难以置信。林群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里满是困惑和担忧。叶池和徐诗梦坐在他两侧,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知所措。

江健鹏自己也懵了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一手湿意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自己哭了。在大庭广众之下,在一桌子朋友面前,毫无来由地,哭了。

“哎不是……”他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尴尬的局面,但一开口,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,更狼狈了。

徐诗梦最先反应过来。她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巾,塞进他手里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到什么:“别哭了。擦擦脸。”

叶池也连忙递过来一张面巾纸,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潘甜甜也收起了刚才的调侃神色,语气放缓了些:“江大少爷,你这是……怎么了?好好的,怎么突然哭了?”

“我、我也不知道……”江健鹏接过纸巾,胡乱地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,努力平复那阵莫名其妙的情绪翻涌,“就是……看到她们……心里好难受。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被泪水洇湿的纸巾,声音闷闷的:“就是觉得……她好不容易啊。经历了那些事,还能重新站起来,还能考上大学。她奶奶那么大年纪了,还要陪着她来报到……我就觉得……心里好堵。”

王鸿文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是心太软了。”

“这不是心软。”林群摇了摇头,看着江健鹏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思,“是共情。他看到了别人的苦难,想到了自己拥有的东西,一时情绪上头,没控制住。”

叶池轻声说:“这是好事啊。史翩梓考上大学了,凭自己的本事,从那些阴影里走出来。你应该为她高兴才对,怎么反倒哭了呢?”

江健鹏吸了吸鼻子,抬起眼,眼眶还红红的,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。他看着叶池,又看了看徐诗梦,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,透过枝叶的缝隙,能看到一小片澄澈的蓝天。

“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还有些哑,“可能就是……太高兴了吧。”

他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,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。他端起茶杯,把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,滚过喉咙的凉意,让那股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
徐诗梦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安静地,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轻轻推到他手边。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

江健鹏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,又看了看她沉静的侧脸,心里那阵莫名的酸涩,慢慢地,被一种更温暖的东西覆盖了。他端起茶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,不再说话。

窗外阳光正好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史翩梓那桌,新加的菜已经端上去了,老太太正有些惊讶地向服务员道谢,史翩梓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,似乎想找到那个为她们买单的好心人。江健鹏及时低下了头,假装在看手机,没有与她的目光相遇。

有些善意,不需要被知道。有些眼泪,也不需要被完全理解。它们只是来过,流过,然后被风吹干,留下一点点温热的痕迹,提醒着他——他还是会为别人的故事心软,还是会为这世间的不易而流泪。这或许,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大学开学第一件事,不是上课,不是逛校园,而是军训。淮东大学的军训传统悠久,素以严格著称。而这一届新生,似乎格外受到“老天爷”的眷顾——报到那几天还是凉爽的阴天,军训动员大会一结束,太阳就像被谁按下了开关,瞬间火力全开,开启了 relentless 的高温炙烤模式。

连续二十天,万里无云,烈日当空。天气预报里的最高气温数字,稳定地徘徊在三十九度左右,最低也没有低过三十二度。地表温度更是烫得能煎鸡蛋。操场上,热浪蒸腾,空气扭曲着视线,远远望去,人和物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。那句流传已久的军训箴言——“你若军训,便是晴天”——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,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。

几个人的军训场地恰好相隔不远。徐诗梦所在的方阵,被安排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。那树枝叶繁茂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慷慨地投下一大片宝贵的阴凉。虽然高温依旧难耐,但至少头顶有一片遮蔽,偶尔有风吹过,还能带来一丝叶片翻动的清凉,比其他地方要好上太多。

江健鹏就没那么好运了。他的方阵被安排在操场边缘的塑胶跑道上,靠近出口的位置,头顶没有一片遮阳的树叶,脚下是吸足了热量、散发着橡胶味的跑道,整个人就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。阳光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,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发烫发红,汗水顺着脸颊、脖颈不断滑落,滴在跑道上,瞬间蒸发无踪。

叶池所在的方阵在草坪上。草地虽然也热,但至少不像塑胶跑道那样吸热和反光,相对好受一些。

军训的内容枯燥而艰苦。光是站军姿,就是一项巨大的考验。双腿并拢,挺胸收腹,双臂紧贴裤缝,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落在前脚掌——这个姿势保持一分钟尚且不难,但保持一个小时,简直就是酷刑。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,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,却不能擦;流进嘴里,咸涩发苦;流到脖子上、背上,衣服早已湿透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许多体质稍差的同学,站到后半程已经开始脸色发白、身体摇晃,教官一喊“休息”,立刻像被抽去了筋骨,直接瘫坐在地上,甚至有人直接躺倒在滚烫的地面上,大口喘着粗气,半天缓不过来。

但叶池是个例外。每次站完一小时的军姿,她只是额头微微沁出一层薄汗,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,脸色依旧如常,甚至还有余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优雅地擦了擦额角,然后拧开水杯,小口小口地补充水分。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,和她周围那些东倒西歪、哀鸿遍野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连教官都多看了她几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
江健鹏却无心关注叶池的“优秀表现”。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远处那棵樱花树下的身影牵动着。

徐诗梦站在树荫下,身姿笔挺,和其他同学一样保持着标准的军姿。从江健鹏的角度,只能远远看到她一个模糊的侧影——马尾辫在脑后束起,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,军绿色的短袖T恤扎在腰带里,衬得腰身纤细。她看起来站得很稳,没有摇摇晃晃,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适。但江健鹏知道她的身体情况,知道她的心脏承受不了太大的负荷。这么热的天,这么长时间的站立,就算有树荫,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
他忍不住,一次又一次地,趁着转体、齐步走、或者喊口号的间隙,偷偷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。看她有没有站不稳,看她脸色有没有发白,看她有没有被太阳晒到——虽然树荫在移动,他担心她会不会不知不觉暴露在阳光下。

然后他就被逮住了。

“第八列,左数第五个!出列!”

教官的声音像一记炸雷,在他耳边响起。江健鹏心里一凛,暗叫不好,连忙收回视线,站得笔直。

“眼睛往哪儿瞟呢?啊?站军姿不集中精神,东张西望!出列!绕操场跑五圈!”

江健鹏不敢辩解,老老实实地跑出队列,沿着操场边缘开始跑圈。五圈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体育生的底子摆在那里,两千米左右的距离,跑完连大气都不怎么喘。他跑完归队,站回原位,老实了没一会儿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棵樱花树。

然后又被逮住了。

“又是你!刚才跑的五圈不够是不是?再加五圈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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