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终于在哀嚎与脱皮中结束了。当教官最后一次吹响解散的哨音,操场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。有人直接把帽子抛向空中,有人就地躺倒在还散发着余热的塑胶跑道上,像一条条被晒干又被重新放回水里的鱼,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。
江健鹏也松了一口气。倒不是怕累——那十五圈的“光辉战绩”已经让他一战成名,奠定了“体育学院最能跑的新生”这一江湖地位。他松口气的原因是:徐诗梦安然无恙地撑过了这二十天。没有中暑,没有心脏不适,没有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。每次他偷偷往那棵樱花树下张望时,她都在那里,站得笔直,虽然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依然是清亮的。这就够了。
然而,军训的结束,意味着另一种“折磨”的开始——正式上课。
开学第一周,江健鹏就遭遇了晴天霹雳。他当初学体育,动机非常简单纯洁——体育生高考文化课分数线低,他这脑子,走普通高考纯属送人头,体育特长生是他曲线救国的最佳路径。他靠着那三年的魔鬼训练和最后几个月的突击恶补,奇迹般地考上了淮东大学,实现了人生的重大逆袭。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——体育生考入大学,只能就读体育相关的专业。
“什么?我只能上体育学院的专业?”江健鹏拿着培养方案,两眼发直,“那我不是白转专业了吗?”
他当初之所以拼了命也要考上淮东大学,百分之九十的原因是因为徐诗梦在这里。他根本没想过,考上之后,他可能和徐诗梦不在同一个学院,甚至不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。而现实比他想象的更残酷——体育学院的法学校区隔了整整两公里。
江健鹏只上了一天体育专业课就崩溃了。倒不是课程有多难,而是他发现,自己对这个领域毫无兴趣。他当初练体育,是因为体育能帮他考上大学,而不是因为他热爱体育。如今大学考上了,目标达成了,那股支撑他咬牙坚持的动力也随之消散了。他不想在大学四年里,继续从事一件他并不真正热爱的事情。
于是他果断行动了。周末回家,他先是找到肖羽,好说歹说,软磨硬泡,从“爸我想转专业”到“爸你忍心看你儿子在大学四年里虚度光阴吗”到“爸只要你帮我这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惹我妈生气”——一套组合拳下来,肖羽终于松了口:“你想转哪个专业?”
江健鹏毫不犹豫:“法学。”
肖羽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意味深长:“因为徐诗梦在法学系?”
江健鹏被一语道破心事,耳根热了一下,但理直气壮地点头:“对。”
肖羽沉默了几秒,没有拆穿他,只是说:“法学系是热门专业,名额早就满了。你去找诗梦,让她问问她爸,淮大法学院还要不要人。”徐公仁如今已是淮东大学法学院的教授,德高望重,如果他点头,这事就有戏。
江健鹏立刻给徐诗梦打了电话。徐诗梦又给父亲打了电话。得到的答复是——法学系名额已满,一个都塞不进去了。
江健鹏的希望破灭了。肖羽又提出了第二个方案:“要不你学金融吧?将来也好接手家里的生意。”
江健鹏想了想,觉得自己要是学金融,以他的脑子和对数字的天然过敏,大概两三年就能把家产败光。他果断拒绝了。
肖羽又想了想:“那……哲学?”
江健鹏愣了一下:“哲学?”
“哲学系分数线相对低一些,名额也没那么紧张。”肖羽说,“而且,学哲学的人,通常不会被轻易忽悠。这对你来说,也算是一种保护。”
江健鹏没听懂最后那句话的深意,但“分数线低”和“名额不紧张”这两个关键词,他听懂了。于是他点了点头:“行,那就哲学。”
肖羽的效率很高。不到一周,转专业手续就办妥了。江健鹏从体育学院正式转入哲学系。他拎着那点不多的行李,从体育学院的宿舍搬到了哲学系所在的宿舍楼,距离法学院近了那么几百米。他心里稍微安慰了一些。
然而,哲学系的课,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。第一堂课,《哲学导论》。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,从古希腊的自然哲学讲到康德的星空与道德律,从柏拉图的理念论讲到黑格尔的绝对精神。江健鹏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,努力听了二十分钟,然后放弃了。他一个字都听不懂。那些名词拆开来看他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就像某种来自外太空的加密信号,完全无法解码。
他趴在桌上,睡了过去。半梦半醒间,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想看看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——然后他愣住了。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,坐着一个人。侧脸清秀,坐姿端正,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着笔记。是徐诗梦。
江健鹏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没错,是徐诗梦。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,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,专注地听着课,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划拉几笔。江健鹏的大脑宕机了几秒——徐诗梦不是法学系的吗?她怎么跑来哲学系的课堂了?难道她也转专业了?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,目光无意识地往左边一瞟,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叶池坐在靠窗的位置,同样在认真地听课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,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——《精神现象学》。
江健鹏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。徐诗梦还在旁边。叶池还在窗边。他认命地趴回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这到底是什么安排?他躲过了体育学院,躲过了法学系,一头扎进哲学的海洋里,结果——徐诗梦和叶池,双双出现在了他的课堂上。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逃不掉了。
但他很快发现,叶池并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,听课,记笔记,偶尔翻书。课间休息时,她会和徐诗梦聊几句,讨论某个哲学概念的含义,或者分享教授的某句金句。她对待江健鹏的态度,和其他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没有任何区别——礼貌,疏离,恰到好处。仿佛那瓶香蕉牛奶的事情从未发生过。
江健鹏也渐渐放下心来。他想,也许是他想多了。也许叶池本来就对哲学感兴趣,正好也转到了这个专业,仅此而已。大家都是朋友,正常相处就好。他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开始认真面对一个更紧迫的问题——他完全听不懂哲学课。
教授讲唯心主义,他脑子里浮现的是“唯吾独尊”四个字。教授讲黑格尔的辩证法,他想起的是高中政治课上背过的“对立统一规律”,但具体怎么对立怎么统一,他早就还给了老师。教授布置了一篇课后阅读——黑格尔的《精神现象学》选段。江健鹏看着那本借来的、比砖头还厚的书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书,厚着脸皮,去找徐诗梦了。
“诗梦,这个……你能给我讲讲吗?”他把那本《精神现象学》放在徐诗梦面前,表情诚恳得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。
徐诗梦看了看那本书,又看了看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叹了口气,翻开书,开始给他讲。讲了大概十分钟,江健鹏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。徐诗梦停下来,合上书,平静地说:“你还是去睡觉吧。”
江健鹏羞愧地低下了头。但他没有真的去睡觉。他趴在桌上,侧着脸,看着徐诗梦在灯光下专注的侧影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听不懂就听不懂吧。至少,她在这里。至少,他还能看到她。
周末,几个人终于凑到了一起。自从开学以来,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学院和宿舍区,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。这次是潘甜甜组的局,说是“开学以来首次正式团建,任何人不得缺席”。地点定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川菜馆,包厢不大,但胜在安静,适合聊天。
人到齐后,潘甜甜第一个发难。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,像一朵被烈日晒蔫了的喇叭花,双目无神,气若游丝:“谁说到了大学就轻松了的?谁说的?谁说的?谁说的?”
她抓起桌上那瓶还没打开的矿泉水,充当麦克风,挨个递到每个人面前,用控诉的语气重复:“是不是你说的?是不是你?还是你?”
王鸿文被她用矿泉水瓶怼到嘴边,连忙往后躲:“不是我,我可没说过。”
林群推了推眼镜,淡定地避开递到面前的“话筒”:“我也没说过。据我所知,说这句话的人通常是高中老师。”
“那就是高中老师骗我!”潘甜甜痛心疾首,“为什么大学还要收手机啊!为什么水课老师这么多啊!为什么我偷偷溜走一次还被扣了学分啊!”
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:“我一节课,只不过是迟到了几分钟,上课犯了个困,拿手机回了个消息——就扣了我十分!十分啊!我一个学期辛辛苦苦挣的学分才多少?一下子就扣了十分!还有那个社会实践活动,一次才给零点五分!零点五分!我要做二十次才能补回来这十分!”
她放下矿泉水瓶,双手合十,用那种极其夸张的、可怜巴巴的眼神扫视全场:“诸位,谁能帮帮我?救救可怜的孩子吧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几秒。大家看着她那副声情并茂的表演,都没说话。潘甜甜见无人响应,立刻换了一套战术——她撸起袖子,用袖口在眼睛下方假装擦拭,发出夸张的抽泣声:“呜呜呜……果然,我是没人要的孩子……孤苦伶仃,无依无靠……”
“行行行,帮你帮你帮你。”王鸿文第一个投降,“多大点事啊,别哭了,假哭也别哭了,看着瘆人。”
叶池也轻声安慰道:“社会实践而已,大家一起做的话,也不会太累。还能为社会做点贡献,挺好的。”
徐诗梦也点了点头:“嗯,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,一起吧。”
潘甜甜的“哭泣”瞬间停止。她抬起头,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,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,一把抓住叶池和徐诗梦的手,语气变得飞快:“那就说定了!明天校门口集合,不要迟到哦!”
她笑得灿烂无比,像一只成功偷到鸡的狐狸。几个人看着她那副得逞的表情,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,好像——上了什么贼船。
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。红彤彤的川菜摆满了半张桌子,辣椒和花椒在热油的激发下散发出浓烈而霸道的香气,呛得人鼻子发痒。水煮鱼片、辣子鸡丁、麻婆豆腐、毛血旺——每一道都是典型的川菜馆风格,油重、味厚、麻辣鲜香。
徐诗梦看着那盆漂满辣椒和花椒的水煮鱼,眼神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她喜欢吃鱼,非常喜欢。但她的吃辣能力,和她的喜欢程度成反比。她夹起一片鱼肉,在清水碗里涮了又涮,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,辣得眼眶微微泛红,却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江健鹏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那副又菜又爱吃的模样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他给自己夹了一块鱼,低头仔细地将鱼刺一根根挑干净,然后把白嫩的鱼肉放进徐诗梦碗里。
“吃吧,没刺了。”
徐诗梦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,又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夹起来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江健鹏自己也夹了一块鱼,刚放进嘴里,就被一根细刺扎了一下舌尖。他皱着眉吐出来,从此再也没碰过那盆鱼。他其实不是不能吃鱼,他只是懒。嫌挑刺麻烦,嫌浪费时间,有那功夫,不如多吃几块肉。但给徐诗梦挑刺,他倒是不嫌麻烦。
叶池安静地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肉,细嚼慢咽。芹菜脆嫩,肉丝滑嫩,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家常味道。她吃得很专注,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。江健鹏则对那盘毛豆粒炒鸡肉情有独钟,一勺一勺地往自己碗里舀,毛豆清甜,鸡肉嫩滑,拌着米饭吃,他能干掉三大碗。
林群的筷子精准地伸向那盘韭菜炒千张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,夹菜、送入口中、咀嚼、吞咽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。潘甜甜则豪迈得多,直接抄起大勺,往自己碗里舀了满满一勺宫保鸡丁,花生米和鸡丁堆得像座小山,然后埋头苦吃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正在储粮的仓鼠。
叶舒妤在几道菜之间犹豫了一下。她偏好甜口,但那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看起来有些过于油腻,她夹了一小块,咬了一口,觉得腻,便放下了。转而夹起一块锅包肉,酥脆的外皮裹着酸甜的酱汁,咬下去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。
王鸿文是全场最好养活的那个。什么菜到他碗里他都吃,不挑不拣,来者不拒。他一边吃,一边还不忘观察大家的神色,嘴角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微笑。
吃到一半,潘甜甜终于忍不住了。她放下筷子,用一种“我要宣布一件大事”的语气,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……明天就要去做社会实践了,你们都不好奇具体是做什么的吗?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王鸿文头也不抬:“好奇啊,但你一直不说,我们也懒得问了。”
“就是!”潘甜甜一拍桌子,“你们怎么都不追问一下!难道朋友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!”
林群慢悠悠地放下筷子,推了推眼镜:“那你倒是说啊。”
潘甜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裂痕。她犹豫了一下,目光闪烁,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:“就是……要穿那个……红马褂。”
“红马褂?”几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就是那种……路口执勤的……红马褂。”潘甜甜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还有小红旗……还有口哨……”
包厢里安静了三秒。然后王鸿文率先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:“就这?就这?我还以为你要带我们上大巴,然后转车到缅北呢。”
潘甜甜不满地抗议:“喂!我这几天酝酿了那么久的神秘感,你们就不能表现得惊讶一点吗?”
“惊讶惊讶,好惊讶。”江健鹏面无表情地鼓掌,“穿红马褂,好可怕,吓死我了。”
“江健鹏你闭嘴!”
徐诗梦忍不住笑了一下,用筷子夹起一块江健鹏剔好刺的鱼肉,慢悠悠地放进嘴里。叶池也低着头,肩膀轻轻抖动。连一贯淡定的林群,嘴角都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。大巴车停在约定的校门口,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,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几个人陆续到达,打着哈欠,揉着惺忪的睡眼,背着包上了车。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,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。
江健鹏和徐诗梦坐在靠后的双人座上。徐诗梦靠着窗,江健鹏坐在过道一侧。车子发动后,摇晃的频率像某种催眠的节奏,徐诗梦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她有轻微的晕车,早起加上空腹,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。江健鹏注意到了,他侧过身,轻轻揽过她的肩膀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睡会儿吧,到了叫你。”
徐诗梦没有拒绝,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处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,带着淡淡的、属于她的清香。江健鹏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也不敢动,怕吵醒她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安静的睡颜,目光在她微微泛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。他想起早上出门前,他特意叮嘱她要吃早饭,她说“不用”,他问她要不要帮她带点什么,她也说“不用”。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但现在看她这副模样,他基本可以确定——她肯定没吃早饭。
他一只手扶着她,另一只手悄悄伸进自己随身带的背包里,摸索了一阵,摸出一个面包——咖啡味的,她喜欢的那个牌子。又摸出一盒香蕉牛奶。他犹豫了一下,又从包里摸出一盒同样的香蕉牛奶,悄悄塞给坐在前排的叶池。叶池接住那盒牛奶,愣了一下,回过头来看他。江健鹏已经收回了目光,正低头忙着拆面包包装袋,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。叶池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盒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香蕉牛奶,指尖在冰凉的包装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包里,没有打开。
江健鹏又往包里掏了掏,摸出一个脆米奇——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零食。还没来得及拆开,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一把夺走了。
“哎呀!江大少爷!”潘甜甜的声音从隔壁座位传来,带着夸张的惊喜和调侃,“看来你这是学习了哆啦A梦嘛!口袋里什么都有!”
江健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:“那是我的!”
“现在是舒妤的了!”潘甜甜理直气壮地把脆米奇塞进叶舒妤手里,“舒妤宝宝,来,吃第一口!”
叶舒妤有些不好意思,但在潘甜甜期待的目光中,还是低头咬了一口脆米奇,嚼了嚼,然后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吃!甜甜最棒了!”
“看到没!”潘甜甜得意地朝江健鹏扬了扬下巴,“这才叫投喂的艺术!”
江健鹏懒得理她,转回头,继续对付手里的面包。他把面包撕开,递到徐诗梦嘴边。徐诗梦睁开眼,看了看那面包,又看了看他,没有接。
“你喂我?”她问。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。
江健鹏愣了一下,耳根微微一热,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。他把面包撕成更小的一块,送到她嘴边。徐诗梦张开嘴,咬住了那块面包。但江健鹏的动作太急,手指往前送得太多,她的嘴唇含住面包的同时,也轻轻地、无意地,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温热而柔软的触感,像蜻蜓点水,一触即离。
江健鹏的手指僵在半空中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徐诗梦也愣了一下,垂下眼帘,慢慢地嚼着那块面包,没有说话。耳根却悄悄地红了。江健鹏收回手,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撕面包,但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,大得像擂鼓。他不敢看她,只好低头专注于手里的面包,撕成小块,再递过去。徐诗梦没有再说什么,安静地一口一口吃掉他递来的面包,偶尔喝一口他插好吸管的香蕉牛奶。
隔着一个过道的座位上,潘甜甜也将面包撕成一小块,喂进叶舒妤嘴里,然后笑眯眯地问:“味道是不是超级棒?可惜和我的西式糕点比起来,还是差了一大截呢。”
叶舒妤嚼着面包,含含糊糊地应道:“嗯嗯!甜甜最棒了!”
王鸿文从前排回过头来,看着这两对旁若无人的投喂现场,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酸味的感叹:“哎呀——酸不酸呐你们?还互相在比恋爱呢吗?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。先是潘甜甜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,然后是叶舒妤也跟着笑了起来,接着是王鸿文自己也没绷住,连一贯淡定的林群都弯了嘴角。叶池低着头,肩膀轻轻抖动。江健鹏也忍不住笑了,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剩一半的面包,又看了看旁边低头喝牛奶、耳根红透的徐诗梦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、满满地填满了。
本来因为早起而显得死气沉沉的车厢,被这几声笑闹打破了沉寂。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,城市的轮廓在雾气中缓缓清晰。大巴车载着一车厢的欢声笑语,驶向那个他们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的远方。
大巴车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停了下来。车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尘土、油烟和绿化带植物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。几个人鱼贯下车,站在路边,抬头打量着面前这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建筑——墙体是灰白色的,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。一楼是几间底商,开着一家理发店、一家小卖部和一家门窗加工店,门口堆着杂物。小区的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XX社区便民服务中心”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潘甜甜带头往里走,脚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服务中心的接待室里已经聚了十来个人,有几个看起来是学长学姐,正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还有几个和他们一样穿着新生模样的人,脸上带着相似的茫然和拘谨。一个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工作人员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沓同样红色的马甲,往桌上一放:“来,每人领一件,穿上。”
几个人走上前去,各自领了一件。马甲拿到手里的一瞬间,江健鹏的表情就僵住了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是汗味,是灰尘味,是长时间堆积在仓库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霉味,还有某种洗涤剂残留的、刺鼻的化学气味,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复合型臭味。那马甲显然被很多人穿过,而且大概从来没有被认真清洗过。
潘甜甜接过马甲,也闻到了那股味道,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。她尴尬地笑着,目光在同伴们脸上扫了一圈,声音带着几分心虚:“那个……要不……先将就一下?”
江健鹏和王鸿文对视一眼,没说什么,率先把马甲套上了身。外套一罩上去,那股味道更是直冲鼻腔,江健鹏忍不住皱了皱眉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适应。其他几个女生看着他们穿了,也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马甲套上了——徐诗梦穿的时候动作很轻,尽量让布料远离自己的鼻子,但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呼吸里。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。
工作人员见他们都穿好了马甲,便开始分配任务。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把铲刀、几个塑料桶和一捆刷子:“你们的任务是清理这栋楼里的小广告。从一楼到顶楼,每一层都要清。墙上的、门上的、电表箱上的、消防栓上的——只要是贴上去的广告,全部铲掉。铲完之后墙上会留下胶痕或者印记,就用桶里的这个补墙膏抹一下,抹平了就行。”
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颜色不同的笔:“有些广告贴的年代久了,撕下来会在铁制品上掉漆——比如防盗门、电表箱盖板这些地方。掉漆的地方,用这个补色笔涂一下,尽量涂到看不出痕迹。”
几个人听着,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那栋楼。那栋楼,目测有二十层。在正午的阳光下,像一座沉默的巨塔,矗立在他们面前。而他们手中的工具,是几把小铲刀、几桶补墙膏和几支补色笔。
一种深沉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心头。
几道目光,缓缓地、带着杀意地,转向了潘甜甜。潘甜甜感受到了那几道目光的重量,她的笑容变得更加尴尬,更加心虚,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:“那个……要不……今晚我再请大家吃顿饭?就当赔罪了……”
王鸿文叹了口气,率先拿起一把铲刀和一桶补墙膏:“走吧,早干完早收工。”
几个人不再多说,各自拿起工具,走进了那栋楼的单元门。
起初,大家的干劲还是有的。一楼、二楼、三楼——铲刀刮过墙面的“刺啦”声此起彼伏,配合着刷子涂抹补墙膏的“唰唰”声,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劳动交响曲。江健鹏铲得尤其卖力,他个子高,手长脚长,那些贴在高处的广告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,铲刀一挥,一张顽固的“疏通下水道”便应声而落。徐诗梦负责清理低处的部分,她动作细致,铲完后还会用湿布擦一下残留的胶痕,再用补墙膏仔细抹平,处理的墙面比其他人都要干净整洁。叶池负责的是电表箱和消防栓这些铁质表面的广告,她先用铲刀小心地撕下纸张,然后用补色笔仔细地涂抹掉漆的地方,动作专注而耐心。潘甜甜大概是因为心虚,干得格外卖力,一个人承包了半层楼的墙面,铲刀挥舞得虎虎生风。叶舒妤跟在她旁边,帮她递工具、提桶,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。王鸿文和林群则负责那些贴得特别牢固的“顽固分子”——有些广告纸经过了多年的风吹日晒,已经和墙面融为一体,需要用铲刀一点一点地刮,再用湿布反复擦拭,才能勉强清除干净。
然而,到了第五层,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。手臂开始发酸,腰开始发疼,蹲下起立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。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面上,很快蒸发无踪。楼道里没有空调,只有楼梯转角处那扇半开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穿堂风,带来一点点聊胜于无的凉意。
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,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音:“潘甜甜,你说……我们要是干得慢一些,时间到了,他还会给学分吗?”
潘甜甜正在和一张贴在电表箱上的“高价回收旧家电”搏斗,闻言头也不回:“你也是学生,他还能让你白干不成?总得给点分吧。”
“那万一他就只给我们零点四分呢?”
“不太可能吧……”潘甜甜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。
“要不我们偷会儿懒吧?”另一个声音提议道。
潘甜甜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身来,表情有些为难:“不能偷懒啊……我们好歹干一会儿,毕竟……”她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江健鹏接了过去。
“毕竟才零点五分。”江健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。
潘甜甜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,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。
短暂的沉默后,江健鹏又开口了,这次是真的带着疑惑:“我倒是挺好奇的——这小区看起来还挺新的,二十多层楼高,怎么就有这么多小广告啊?这得贴了多少年才能贴成这样?”
“说明这小区虽然新,但管理跟不上。”林群一边用补色笔仔细地涂抹一处掉漆的痕迹,一边慢悠悠地回答,“门禁系统大概形同虚设,外来人员可以随意进出。贴小广告的人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来,一层一层地贴,一栋楼一晚上就能贴完。”
“那物业不管吗?”潘甜甜问。
“管不过来。”林群说,“贴广告的成本太低,抓到也罚不了几个钱。贴的人换个地方继续贴,和物业打游击战。”
“所以我们这是在替物业还债。”王鸿文总结道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江健鹏提议道:“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?人多力量大,你们几个去二单元,我们几个去一单元,效率高一些。”
大家互相看了看,最终还是没有分成两队。虽然嘴上都在抱怨,但心里都明白——和这群人待在一起,哪怕是在铲小广告,也比独自一人面对那二十层楼要有趣得多。
干到第八层的时候,几个人身上都已经沾满了斑斑点点的补墙膏和灰尘。潘甜甜的白T恤上蹭了一大块白色的痕迹,看起来像一只刚在面粉堆里打过滚的花猫。叶舒妤的头发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干掉的墙皮,像一枚白色的发卡。江健鹏的运动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灰白色的印记,那是他反复蹲下起立留下的勋章。徐诗梦的衣服倒是相对干净——她做事向来细致,不容易弄脏自己。但她的手指上沾了几点洗不掉的补色笔颜料,像几枚小小的、彩色的印章。
大家在楼道转角处停下来喝水。江健鹏靠在墙上,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你看看你们,一个个跟刚从工地里爬出来似的。”
“你还说我们?”王鸿文指了指他的裤子,“你那膝盖是跪着铲的吗?两个那么大的印子。”
“我那叫敬业。”
“敬业到裤子都跪破了?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劳动人民的勋章。”
几个人一边喝水一边互相调侃,疲惫感在笑声中暂时得到了缓解。这时,江健鹏的目光落在楼梯间那面空白的墙上,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。他拿起刷子,蘸了一些桶里剩余的补墙膏,在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又在圆圈里点了两个点和一条弧线——一个简陋的笑脸。
“来来来,留个纪念。”他招呼大家。
王鸿文最先响应,接过刷子,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,线条简洁,却意外地生动。林群推了推眼镜,也拿起刷子,在火柴人旁边添了一本书的形状。叶池想了想,画了一朵小小的花。叶舒妤画了一颗星星。潘甜甜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,看起来更像一团毛线。最后轮到徐诗梦。她接过刷子,在那一排涂鸦的末尾,画了一只小狐狸。线条流畅,姿态灵动,尾巴高高翘起,栩栩如生。
“哇!”潘甜甜第一个发出赞叹,“徐大学霸画的也太可爱了吧!你看看我这只猫,再看看人家的狐狸——这差距!”
“你那不是猫,是一团长了耳朵的泥巴。”江健鹏毫不留情地评价。
“你行你来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