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时,连一向以严格著称的秦溪怡,都在讲台上停顿了几秒,目光复杂地落在某个名字上,又缓缓移开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江健鹏,总分,比徐诗梦低八十分。
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和窃窃私语。八十分!在顶尖学霸云集的文科重点班,这已经是一个相当骇人的差距缩小。要知道,刚开学那阵,江大少爷的分数,可是稳稳地、毫无悬念地,低于徐诗梦三百多分,那是天堑般的鸿沟。而这次期末考,历史试卷更是采用了高考标准,满分只有一百,徐诗梦依旧拿到了惊人的九十八分,江健鹏竟也考了八十二分。这意味着,在同样难度、甚至更严苛的标准下,他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,拼命追赶,并且,真的追上了一段不可思议的距离。
徐诗梦捏着自己的成绩单,指尖微微用力。她侧过头,看向旁边座位上那个正假装低头研究卷子、实则耳朵尖已经悄悄红透的家伙。他低垂着眼,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,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红的耳廓,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是紧张?还是……骄傲?
她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惊讶是有的,她比谁都清楚他之前的基础有多“惨不忍睹”,这半年来他付出了多少,她也看在眼里。但此刻,这白纸黑字的分数,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,将他的蜕变呈现在所有人面前。那种感觉,有点像亲眼看着一株歪歪扭扭的幼苗,突然在某个清晨,挺直了脊梁,舒展出第一片真正意义上的、健康饱满的绿叶。欣慰,骄傲,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与他共享这份隐秘成长的心悸。
江健鹏感觉到她的视线,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他眼底有血丝,是连日苦熬的证明,但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里,此刻却像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、明亮的火焰,燃烧着一种近乎野蛮的、被证明后的灼热光芒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她挤眉弄眼,只是看着她,很轻地,很坚定地,对她点了点头。
徐诗梦心尖一颤,迅速移开视线,看向讲台,但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,将成绩单的边缘捏出了细微的褶皱。笨蛋……她在心里无声地说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,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快的弧度,快得无人察觉。
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座位调整,带着某种宿命般的、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味。或许是因为期末考进步显著,又或许是因为“江大少爷”近来表现“过于活跃”(尤其是在徐诗梦周围),秦溪怡大笔一挥,将江健鹏和徐诗梦,一左一右,安插在了讲台两侧的“特座”上。
面对面。
距离近得江健鹏一抬头,就能看到徐诗梦低垂的睫毛,和她在书本上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唇。徐诗梦稍微侧脸,也能将江健鹏拧着眉头做题、或偷偷打哈欠的模样尽收眼底。
这个位置,堪称教室里的“风水宝地”——正对黑板,直面老师,一举一动皆在“圣目”笼罩之下。对于任何想要在课上搞小动作的学生而言,不啻于被架在火上烤。太“牢”了,牢得让人绝望。
果然,开学第一天,江健鹏就感受到了这位置的威力。语文课上,他刚想侧头对徐诗梦做个鬼脸,□□老师粉笔头精准地越过半个教室,“咚”一声砸在他摊开的课本上,伴随着一句不轻不重的提醒:“江健鹏,看黑板。”
江健鹏:“……”
徐诗梦低着头,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然而,江大少爷是何许人也?是历经三世(虽然徐诗梦不知道)、心智早已超越普通高中生的存在,岂会被区区地理位置难倒?很快,他就将这“天堑”变成了“通途”,玩出了新花样。
既然肢体语言和悄悄话被严格禁止,那就……眉目传情。
上课时,秦溪怡在讲台上分析古诗意象,江健鹏就一手支着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,隔着窄窄的过道,看向对面的徐诗梦。目光专注,灼热,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一点点得逞的狡黠,仿佛在说:“看我,宝宝,我在这儿呢。”
徐诗梦起初还能强作镇定,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或课本。但那道视线实在太过存在,像冬日里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的暖阳,持续不断地烘烤着她的侧脸。渐渐地,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,耳根也悄悄泛红。她努力集中精神,可那道目光像有实质,扰得她心绪不宁。终于,在某次历史课上,当江健鹏又一次用那种“深情款款”的目光凝视她超过三分钟时,徐诗梦忍无可忍,猛地转过头,狠狠瞪了他一眼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看、书!”
江健鹏眼睛瞬间亮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,咧开嘴,露出八颗白牙,也用口型回:“你、好、看。”
徐诗梦气得扭回头,把课本竖得更高,彻底挡住他的视线,可发烫的耳朵却出卖了她。
这招用多了,徐诗梦渐渐免疫,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。江健鹏又有了新主意。
自习课和晚自习,是相对自由的时光。老师们通常坐在教室后面批改作业或备课,讲台附近反而成了“灯下黑”。江健鹏的“作案工具”很简单——粉笔头,还有,他写完的试卷。
第一次,他趁着秦溪怡低头改作文的间隙,飞快地从讲台粉笔盒里捏了一小截粉笔头,在手里掂了掂,瞄准徐诗梦摊在桌上的练习册封面,手腕一抖——
“哒。”
一声轻响,粉笔头准确命中。
徐诗梦笔尖一顿,抬起头,就看到对面江健鹏正趴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,显然在闷笑。她面无表情地捡起那截粉笔头,手指用力,直接掰成两段,扔进自己桌角的笔袋里,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题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江健鹏笑得更欢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如法炮制,这次丢了个稍微大点的。
“哒。”
徐诗梦没理。
第三次,他换了“弹药”。将自己刚写完、墨迹未干的一张英语周报,三两下揉成一团,隔着过道,精准地投掷到了徐诗梦的语文书上。
纸团展开,皱巴巴的报纸上,除了他狗爬般的字迹,还在角落里,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、吐着舌头的小狐狸。
徐诗梦看着那丑兮兮的小狐狸,再看看对面江健鹏充满期待(求表扬?)的眼神,终于,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她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。
“秦老师,”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,“江健鹏同学用纸团砸我,影响我自习。”
秦溪怡从作业堆里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徐诗梦桌上那团“罪证”,又看向瞬间僵住、笑容凝固在脸上的江健鹏,语气平静无波:“江健鹏,后面站着去。站到下课。”
“哦……” 江大少爷蔫头耷脑地站起来,挪到教室最后面的墙根,面壁思过。路过徐诗梦身边时,还哀怨地瞥了她一眼。
徐诗梦目不斜视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类似的情景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。江健鹏乐此不疲地尝试各种“隔空交流”方式,徐诗梦则稳如泰山,该举报时毫不手软。于是,江大少爷“荣获”了本学期最多的罚站次数,以及“讲台特座区最不安分分子”的荣誉称号。但他似乎甘之如饴,每次被罚站,还总偷偷朝徐诗梦做鬼脸,气得徐诗梦恨不得再举报他一次。
日子在粉笔头、纸团、罚站和刷刷的笔尖摩擦声中滑向寒假。期末考试的压力暂时卸下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年味和解放的气息。
寒假到了。徐诗梦要回淮城北边的老家过年。江健鹏一听就急了,死缠烂打,软磨硬泡,终于说动父母,以“拜访徐教授,交流教育心得(?)”以及“让江健鹏感受不同家庭文化氛围”为由,一家三口驱车前往徐诗梦的老家拜年。
徐家的老房子在淮城下属的一个古镇上,青石板路,白墙黛瓦,冬日里显得格外清寂。徐诗梦的父亲徐公仁和母亲独孤倾城都在家,看到江家一家人来访,有些意外,但很快便热情招待。大人们在客厅里寒暄,话题从孩子的学业不可避免地延伸到未来的规划,气氛还算融洽。
江健鹏的心思却早就飞了。他溜到院子里,看到徐诗梦正站在一株叶子掉光的腊梅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。她穿得不多,一件米白色的中长款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衬得脸小小的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衣服看起来宽松,里面估计塞了不少保暖内衣,显得人有点圆滚滚的,少了平时的清冷,多了几分笨拙的可爱。
“穿这么少,不冷?” 江健鹏走过去,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想往她脖子上绕。
徐诗梦侧身躲开,瞥了他一眼:“不冷。你自己戴好。” 声音依旧清淡,但没多少抗拒。
“出去走走?” 江健鹏提议,眼睛亮亮地看着她。在老宅里,大人们眼皮子底下,他浑身不自在。
徐诗梦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点了点头。
两人跟家里打了声招呼,便沿着古镇寂静的街道慢慢走。昨夜下了一场小雪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。空气清冽寒冷,呼吸间带出白雾。古镇的游客不多,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,更显静谧。
走了一会儿,徐诗梦忽然蹲下身,抓起一把干净的雪,在手里捏了捏,团成一个小雪球。然后,她站起身,毫无预兆地,转身就将雪球朝着江健鹏扔了过去!
雪球不大,砸在江健鹏厚实的羽绒服上,散开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
江健鹏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。“好啊,偷袭我?” 他也立刻弯腰团雪球,动作比徐诗梦快得多,力气也大,雪球捏得瓷实,“看招!”
“啪!” 一个更大的雪球砸在徐诗梦的冲锋衣帽子上,雪花四溅,有些落进了她的脖颈,冰得她一哆嗦。
“江健鹏!” 她低呼一声,也顾不得形象了,弯腰快速团雪,反击。
两人就这样在古镇安静无人的小巷里,你追我赶,雪球乱飞。起初还讲究点“战术”,后来干脆变成了纯粹的、孩子气的打闹。笑声和惊叫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徐诗梦的脸因为跑动和兴奋,染上了健康的红晕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,鼻尖更红了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。她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、单纯地笑闹过了。
江健鹏看着她欢快的样子,心里软成一片,手上的动作也放水不少,故意被她砸中好几次,然后装出很痛的样子龇牙咧嘴,逗得她笑得更开心。
疯玩了近半个小时,两人都气喘吁吁,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衣服上,沾满了雪沫,里面的衣服也被雪水浸湿,贴着皮肤,冰凉一片。
“完了,” 徐诗梦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,后知后觉地感到冷,缩了缩脖子,“衣服都湿了,回去要被说了。”
“赶紧回去换。” 江健鹏也打了个哆嗦,拉起她的手,“快跑!”
两人像做错事的孩子,鬼鬼祟祟地溜回徐家老宅,趁着大人们还在客厅聊得投入,蹑手蹑脚地上了楼。徐诗梦回自己房间换衣服。江健鹏就惨了,他没带换洗衣服过来,湿透的羽绒服和里面的毛衣都没法穿。
“怎么办?” 徐诗梦换好干爽的居家服出来,看到他穿着湿毛衣、可怜巴巴地站在走廊,有点想笑。
“借你爸的衣服穿?” 江健鹏异想天开。
徐诗梦白了他一眼:“你想被当成变态吗?” 她想了想,指了指浴室旁边的洗衣间,“里面有烘干机,你去把外套和毛衣脱了,赶紧烘一下,应该还能赶上晚饭。”
于是,江大少爷鬼鬼祟祟地溜进洗衣间,脱下湿漉漉的羽绒服和毛衣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,在嗡嗡作响的烘干机前蹲守,像个等待面包出炉的厨子。他还不时把耳朵贴在烘干机门上听动静,生怕烘不干。
徐诗梦给他倒了杯热水,站在门口,看着他这副滑稽又有点可怜的样子,忍不住抿嘴笑。
“笑什么笑,还不是因为你。” 江健鹏接过热水,喝了一大口,暖意顺着喉咙流下,他斜眼看她,“下手没轻没重的。”
“谁让你不躲开。” 徐诗梦小声反驳,眼底却带着未散尽的笑意。
好在烘干机还算给力,在晚饭前,将江健鹏的外套和毛衣烘得干干爽爽,还带着暖烘烘的热气。两人换上干衣服,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饭桌上,除了鼻尖还有点红,倒也没露出太大破绽。
寒假很短,只有五天。年味儿还没尝够,离别的愁绪尚未聚拢,返校的日期便已逼近。回到熟悉的教室,大家互相看着彼此眼底相似的疲惫和一点点“假期综合征”的茫然,相视苦笑。感觉放了假,又好像没放。桌角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练习册,无声地提醒着他们:战斗,远未结束。
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,在无尽的试卷、模考、排名、讲解、订正中呼啸而过。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,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,最后定格在个位数。空气里的紧张和焦灼几乎凝成实质,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,说话都言简意赅,连最活泼的人,眉宇间也染上了沉郁。
终于,到了六月初。高考前夜。
没有想象中的彻夜难眠或疯狂复习。学校很人性化地取消了晚自习,但大多数高三学生还是自发地留在了教室,进行最后的、仪式般的告别。
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有人将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撕成了两半。细碎的“刺啦”声,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然后,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。试卷,错题本,用完的笔芯,写过豪言壮语的便利贴……所有承载了这一年汗水、泪水、迷茫与坚持的纸质记忆,被一双双年轻的手,或郑重,或发泄般地,撕成碎片。
江健鹏也撕了。他将那些被徐诗梦用红笔批改得密密麻麻、让他又爱又恨的卷子,一张张,慢慢地撕开。纸张断裂的声音,清脆又决绝。徐诗梦就坐在他身边,没有撕,只是安静地看着,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在指间化为纷扬的雪片。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,沉静如水。
忽然,有人推开了窗户。夏夜微热的风涌了进来,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。第一个撕碎的纸片,被风吹起,打着旋儿,飘出了窗外。紧接着,是第二片,第三片……很快,整栋高三教学楼,各个窗户都飘出了白色的、纷纷扬扬的纸屑,像一场突如其来、盛大而寂静的六月雪。
楼下,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。他们仰着头,看着这漫天的“雪”,起初是寂静的,然后,不知谁先喊了一句:“学长学姐加油!”
紧接着,是更多的、此起彼伏的、带着稚嫩却真诚的呐喊:
“高三加油!”
“高考必胜!”
“淮城一中,必胜!”
声音汇成洪流,在夜色中激荡。楼上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跟着喊了起来,有人默默看着,将这一刻定格在心底。
就在这时,校园广播里,忽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、带着些许哀婉与铿锵的前奏。是《琵琶行》的配乐。一个清澈空灵、却又带着独特叙事感的女声,随着乐声,缓缓吟唱:
“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……”
歌声一起,楼下楼上的喧闹,瞬间安静了许多。这声音……好熟悉。
江健鹏猛地转头,看向徐诗梦。徐诗梦也怔住了,看向广播的方向。
“……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。转轴拨弦三两声,未成曲调先有情……”
是徐诗梦的声音。或者说,是高二那年的文艺汇演上,徐诗梦穿着汉服,抱着琵琶(道具),在台上演唱的那一版《琵琶行》的录音!一模一样!连那些细微的气口和转折,都分毫不差!
“是学姐!是徐诗梦学姐!” 楼下的学弟学妹们先反应过来,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尖叫。
“学姐!再唱一次!”
“学姐!为我们唱一次吧!”
“求求了学姐!”
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夜幕。无数道目光,投向高三教学楼,试图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。
徐诗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,瞬间涨得通红。她没想到学校会在这个时候放这段录音,更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。她下意识地想躲,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沿。
江健鹏看着她慌乱又无措的样子,心里那点因离别和歌声勾起的怅惘,忽然被一种奇异的、与有荣焉的骄傲取代。他的诗梦,永远是最耀眼的。
就在这时,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。秦溪怡老师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麦克风。她走到徐诗梦面前,将麦克风递给她,目光温和而充满鼓励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徐诗梦耳中:“去吧,诗梦。这是你的高三,你的告别。给大家,也给你自己,一个完整的句点。”
徐诗梦看着秦老师,又看看身边江健鹏亮得惊人的、充满信任和支持的眼睛,再看看窗外楼下那些仰望的、充满期待的面孔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沁出了汗。但某种东西,在胸腔里鼓荡着,冲破了一贯的冷静自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麦克风。
手指微微颤抖,但握得很紧。她走到窗边,夜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。楼下,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。
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将麦克风举到唇边。清凌凌的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,却依旧坚定动人的歌声,透过麦克风,响彻了整个校园,融入了这离别的夜,融入了漫天飞舞的“纸雪”,也融入了每一个人关于这个夏天、关于青春、关于奋斗与告别的记忆里:
“莫辞更坐弹一曲,为君翻作……《琵琶行》。”
歌声袅袅,随风飘远。江健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,看着她被月光和楼下手机灯光勾勒出的、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他的小狐狸,终于要展翅,飞向属于她的更广阔的天空了。而这一次,他不会再缺席,他会牢牢跟在她的身后,无论她去往何方。
徐诗梦的歌声还在夜风中袅袅飘散,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、穿透离愁的清澈力量。楼下是学弟学妹们如潮的欢呼和掌声,楼上,高三的同学们也沉浸在这份由歌声和漫天“纸雪”共同编织的、略带感伤又充满力量的氛围里。不少女生悄悄抹了眼角,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男生,此刻也沉默着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或是楼下攒动的人影,目光里有不舍,也有憧憬。
就在这时,一个略带颤抖、甚至有些变调的惊呼,刺破了这层略显煽情的气泡:
“卧槽!我、我准考证呢?!”
声音来自教室后方,一个平时有些马大哈的男生,此刻正脸色煞白,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书包、桌肚,甚至把撕碎的书本纸屑抖得到处都是。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拔高,在渐渐平息的歌声余韵和尚未散去的喧闹中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刚才……刚才撕东西太激动了……不会、不会夹在那些本子里,一起扔下去了吧?!” 男生越说越慌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仿佛一盆冰水浇下,所有人都从离别的感伤和歌声的余韵中惊醒。准考证!高考准考证!那是通往考场的唯一凭证!丢了它,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短暂的死寂后,是更大的慌乱。
“快!下楼找!”
“找什么?满地都是纸!怎么找?”
“一张一张看!还能怎么办?!”
“大家帮忙!都帮忙找找!”
班长林群最先反应过来,大声组织。刚刚还弥漫着淡淡忧伤的离别气氛,瞬间被紧张和焦虑取代。没有人犹豫,无论是否熟悉那个丢准考证的男生,所有人都行动起来,包括还站在窗边、手里握着麦克风的徐诗梦,和刚刚还在为她骄傲的江健鹏。
“我去楼下!” 江健鹏反应极快,对徐诗梦说了一句,转身就往楼下冲。徐诗梦也立刻放下麦克风,跟着人群涌出教室。
教学楼下的空地上,此刻铺了厚厚一层“雪”——白色的、各种尺寸的碎纸片。在昏暗的路灯和远处教室透出的灯光下,白花花一片,几乎看不到边际。晚风吹过,纸片打着旋儿飘起,更增添了寻找的难度。
“分区域!大家散开!仔细看!主要是找准考证大小的硬纸,还有可能夹在本子碎片里的!” 汪非凡也跑了过来,大声指挥着。此刻,平时的玩闹心思全无,每个人都面色凝重,蹲下身,开始在堆积的纸屑中艰难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