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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寒窗十二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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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无异于大海捞针。纸片太多,太碎,而且被无数双脚踩过,又被风吹乱,混杂在一起。但没有人抱怨,所有人都低着头,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,一寸一寸地搜寻。不时有人捡起一张类似大小的纸片,仔细辨认后,又失望地丢掉。空气里只有纸片翻动的沙沙声,和压抑的呼吸声。

江健鹏动作很快,他找了一片相对纸屑厚实的区域,蹲下来就开始翻。手指很快沾满了灰尘和印刷油墨,但他毫不在意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找到,不能让那小子三年的努力毁在这最后一步。他偶尔抬头,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,很快锁定了不远处同样蹲着身子、认真翻找的徐诗梦。她微微蹙着眉,侧脸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专注,甚至有些紧绷。她在担心。江健鹏知道,她总是这样,表面清冷,其实心比谁都软。

看着她在昏黄光影和纷扬纸屑中单薄的侧影,一种冲动忽然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。周围是嘈杂而专注的人群,大家都在低头寻找,几乎无人注意旁人在做什么。夜色和混乱,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
江健鹏的心跳快了几拍。他几乎是本能地,借着蹲姿移动,悄无声息地挪到徐诗梦身边。徐诗梦正全神贯注地拨开一层纸屑,指尖捏起一张硬挺些的碎片仔细看,不是,又放下。

就是现在。

江健鹏迅速靠近,在她毫无防备的、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脸颊上,极其快速、却又无比清晰地,啄了一下。

温热的触感,一触即分,快得像错觉。

徐诗梦身体猛地一僵,捏着纸片的手指顿住,倏地转过头,瞪大眼睛看向他。黑暗中,她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圆圆的,像受惊的小鹿,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红晕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又或许是斥责,但目光扫过周围埋头苦找的同学,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最终,她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羞恼,有警告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然后飞快地扭回头,继续翻找纸屑,只是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,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。

江健鹏得逞,心里那点因为寻找准考证而生的焦躁,瞬间被一种恶作剧成功的、甜丝丝的雀跃取代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脸颊细腻微凉的触感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。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,立刻也低下头,装模作样地继续翻找,只是眼角的余光,总忍不住瞟向她通红的耳廓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夜色渐深,气温降低,但聚集在楼下空地上的人却越来越多,闻讯赶来的高一高二学生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。没有人离开。手电筒的光束交错,照亮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。这不再是某个人的事,而成了整个年级,甚至整个学校,在高考前夜,共同面对的一场意外,一次无声的团结。

那个丢了准考证的男生,起初还强撑着一起找,后来体力不支,加上极度恐慌和愧疚,瘫坐在花坛边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地耸动,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。那哭声,在寂静的夜里,听着格外揪心。三年的汗水,无数个挑灯的夜晚,家人的期盼,自己的梦想……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一时的疏忽,付诸东流吗?

没有人说话,但翻找纸屑的动作,更加急切,更加仔细。

终于,在接近晚上十点半,距离宿舍熄灯只剩半小时的时候,靠近教学楼墙角的一堆碎纸屑下,传来一声激动到变调的呼喊:“找到了!是不是这个?!”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。只见一个高二的学弟,手里捏着几张粘连在一起的、被撕成几片的硬纸,其中一张上,赫然是准考证的碎片,虽然破损,但关键信息还在!

众人哗啦一下围了过去,七手八脚地把周围的纸屑扒开,小心翼翼地拼凑。果然是那个男生的准考证!它被夹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,笔记本被主人发泄般撕碎时,准考证也未能幸免,但幸运的是,几块主要的碎片都在,拼凑起来,信息完整,只是边缘有些破损。

当拼凑好的准考证被递到那个男生手里时,他颤抖着手接过,看了又看,确认无误后,终于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大哭出来,那哭声里充满了后怕、庆幸,和巨大的释然。他几乎要跪下来感谢大家,被旁边的同学七手八脚地拉住了。

“没事了没事了!找到就好!”

“虚惊一场!大难不死必有后福!”

“赶紧收好!这次可别再弄丢了!”

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安慰声,紧张了一晚上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完成一件大事后的疲惫与欣慰。那个男生在朋友的搀扶下,抹着眼泪,再三道谢,被簇拥着回去了。其他人也互相拍着肩膀,说着“明天加油”,三三两两地散去。

夜已深,路灯将人影拉得很长。经过这番折腾,离别的愁绪似乎被冲淡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扎实的、共同经历风雨后的平静。

高考,就在这种掺杂着荒诞、紧张、团结与庆幸的氛围后,悄然来临。

六月七日,清晨。天气微阴,没有烈日,是个适合考试的好天气。

考点外,人山人海。家长,老师,维持秩序的警察,还有密密麻麻的、即将奔赴战场的考生。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,连蝉鸣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
徐诗梦和江健鹏不在同一个考场,但在同一个考点。送考的大巴停在指定区域,两人随着班级队伍下车,在警戒线外做最后的准备。

徐诗梦今天穿得很简单,浅色的棉质短袖,运动长裤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她背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是准考证、身份证、几只笔和橡皮,再无他物。表情平静,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淡漠,只有微微抿起的唇线,泄露出一丝紧绷。

江健鹏站在她身边,同样是一身轻便的打扮。他个子高,在人群中很显眼。和徐诗梦的内敛不同,他看起来要外放一些,眼神锐利,不断做着深呼吸,像是在调整状态,但插在裤袋里的手,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。

“别紧张。” 江健鹏忽然低声说,声音有些干涩,不知是在对她说,还是在对自己说。

徐诗梦侧头看他,看到他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、紧握成拳的手。指尖微凉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
江健鹏身体微微一震,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,很用力地攥了一下,又很快松开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,里面有鼓励,有信任,也有只有彼此能懂的、无需言说的支撑。

“语文,稳住,按平时练的来。” 徐诗梦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

“嗯。” 江健鹏重重点头,“你也是。”

进场铃声响起,人群开始移动。他们随着人流,走向不同的入口。在即将分开的岔路口,江健鹏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。徐诗梦也若有所感地回头。

隔着攒动的人头,他看着她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加油。”

徐诗梦也看着他,很轻地点了点头,用口型回应:“你也是。”

然后,转身,汇入各自的人流,走向决定命运的战场。

第一门,语文。

徐诗梦拿到试卷,深吸一口气,快速浏览。题型熟悉,难度适中。她提笔,名字,考号,选择题,古诗文默写……笔尖沙沙,思绪沉静。作文题目是关于“路”的思考,她略一沉吟,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:深夜刷题的灯光,并肩走过的雪地,漫天飞舞的“纸雪”,还有……那个人在讲台对面,偷偷扔过来的粉笔头。她定了定神,开始落笔。

另一个考场里,江健鹏也在与试卷搏斗。前面的基础题他做得还算顺手,文言文阅读稍微卡了下壳,但想起徐诗梦帮他整理的实词虚词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仔细推敲。作文……“路”。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路?他走过的路,可比一般人“曲折”多了。三世……不,这一世,他选择了另一条路,一条有她的路。笔尖落下,不再犹豫。

两个半小时,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飞快流逝。交卷铃响,江健鹏放下笔,长舒一口气,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走出考场,阳光有些刺眼。他随着人流往外走,心里没底。作文写得有点飘,不知道会不会偏题。选择题好像也有几个拿不准……

正胡思乱想,一抬头,就看到考点外那棵大榕树下,徐诗梦已经站在那里了。她微微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侧影安静,在喧闹的人群中,像一幅定格的画。

江健鹏快步走过去,心不知怎么,跳得快了些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 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
徐诗梦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还行。你呢?”

“还行吧。” 江健鹏含糊道,不想暴露自己的心虚。他仔细观察她的神色,想从中看出点什么,但徐诗梦表情管理一向完美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周围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“那道选择题选C吧?”“不对,我觉得是B!”“文言文翻译第三句……”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,带着考后的兴奋、懊恼和不确定。

江健鹏下意识想听,又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。不能对答案,这是他和徐诗梦的默契,也是秦溪怡反复强调的。考完一门,丢一门。

就在这时,徐诗梦忽然上前一步,靠近他。江健鹏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到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、带着她身上淡淡皂角清香的吻。

一触即分,快得像错觉。

江健鹏彻底僵住,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微凉的、柔软的触感,在夏日的热风里,迅速变得滚烫。

徐诗梦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,耳根微红,但表情依旧镇定,甚至带着点“公事公办”的淡然,只有微微闪烁的目光泄露了些什么。她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:“考得不错,继续。”

江健鹏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。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狂喜、难以置信和莫名自信的暖流,瞬间冲垮了考后的忐忑和疲惫。他咧开嘴,笑得像个傻子,用力点头:“嗯!”

下午,数学。

这是江健鹏相对弱势的科目,也是他最没底的一门。坐在考场上,看着密密麻麻的图形和符号,他手心有些出汗。但拿起笔,开始审题,那些被徐诗梦“压迫”着反复练习的题型,一遍遍订正的错题,深夜讨论的思路,开始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。他沉下心来,不再去想“能不能考好”,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一道题,下一个步骤。

徐诗梦那边则顺利得多。数学是她的强项,逻辑清晰,计算缜密。最后两道大题有些难度,她微微蹙眉,在草稿纸上演算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额角渗出细汗,但眼神始终专注。

交卷时,江健鹏觉得比考语文还累,像是打了一场硬仗。走出考场,脚步都有些虚浮。远远看到徐诗梦,她似乎也刚出来,正在轻轻按着太阳穴。

两人走近,没说话,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疲惫,以及一丝如释重负。

“感觉……” 江健鹏刚开口。

徐诗梦已经踮起脚尖,飞快地,又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。依旧是轻轻的,软软的,带着她特有的气息。

“还好。” 她抢在他前面,给出了评价,然后别过脸,看向别处,只是那泛红的耳垂,暴露了她的不平静。

江健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剩下傻笑,和心里那点因为数学考试而生的不安,被这个吻神奇地抚平了大半。他伸手,极其克制地,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,低声说:“嗯,还好。”

第二天

这是真正的硬仗。三百分,题量大,时间紧,是对记忆、理解和体力的三重考验。

考场里的气氛明显比前两日更加凝重。翻动试卷的声音,笔尖划过的声音,还有考生们不自觉发出的、轻微的叹息或吸气声,交织成一片无形的压力网。

徐诗梦写得很快,政治、历史、地理,三门的知识脉络在她脑中清晰如画。但题目灵活,陷阱不少,她不敢有丝毫大意,字迹依旧工整,思维高速运转。

江健鹏则遇到了不小的挑战。历史的年代、事件,政治的原理、政策,地理的图表、计算……信息如潮水般涌来。他额头见汗,中途甚至有一次差点因为紧张而大脑空白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徐诗梦给他讲题时的侧脸,灯光下,她长长的睫毛,和清冷又耐心的声音。他重新睁开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,抓住题干关键词,调动所有记忆。不会的,跳过;不确定的,标记;有把握的,稳扎稳打。

最后半小时,是争分夺秒的冲刺。徐诗梦已经开始检查答题卡,江健鹏还在与最后一道地理综合题搏斗。铃声响起的前一秒,他才堪堪写完最后一个字,手心全是汗。

走出考场时,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脸色发白,脚步虚浮。这一场,消耗太大了。

在约定的树下见面,谁也没先开口。阳光炽烈,晒得人发晕。江健鹏觉得自己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,被无数历史事件和政治术语塞满,几乎要罢工。

然后,他看见徐诗梦朝他走来。她看起来也很累,马尾有些松散,额发被汗粘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但她还是走到他面前,仰起脸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。她伸出手,有些无力地拽了拽他的衣角,然后,微微踮脚,这次,吻落在了他的下巴上。一个很轻、甚至有些仓促的吻,带着汗水的微咸,和浓浓的疲惫。

“结束了。” 她靠着他,声音很轻,像是叹息。

江健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有些发软的身体,心里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,终于“铮”地一声,松了下来。文综考完了,最大的障碍,跨过去了。不管结果如何,他们一起,坚持到了这里。他收紧手臂,将她虚虚地圈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,低声回应:“嗯,结束了。”

最后一场

相较于前几场考试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。或许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战,考完就彻底解放,考生们的脸上少了些凝重,多了些即将解脱的期待。
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阳光正好,透过窗户,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远处有蝉鸣传来,不知疲倦。他的高三,就要在这一笔一划中,落下句点了。心里有些空,又有些满,五味杂陈。

交卷铃声响起,清脆,响亮,像是某种宣告的终结。

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没有立刻冲出考场的冲动。江健鹏随着人流,平静地走出考场。教学楼外,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,在喧闹的人群中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徐诗梦站在那棵他们约好的大榕树下,正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光斑。她侧脸的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柔和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周围是沸腾的人声,欢呼,尖叫,哭泣,拥抱……但她站在那里,有种奇异的安静。

江健鹏走过去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。他停在她面前,气息有些不稳,胸口起伏,就那么看着她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。

徐诗梦也转过头看他,目光相触。她没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也没问。他们只是静静地对视了几秒,仿佛在确认,这场漫长而艰辛的战役,真的,一起打完了。

然后,江健鹏笑了,露出白白的牙齿,笑容有些傻气,却无比明亮。他朝她张开了手臂。

徐诗梦看着他,嘴角也慢慢地,一点点地,向上弯起。那是一个真实的、如释重负的、带着疲惫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。她往前一步,轻轻扑进了他张开的怀抱里。

江健鹏用力抱紧她,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。鼻尖是她发间干净的气息,耳边是周围沸腾的喧闹,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,变得遥远。他只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,和怀中人同样急促的呼吸。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的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所有的不安,焦灼,压力,似乎都随着这个拥抱,和这口气,一起消散在夏日灼热的空气里。

未来是什么样子?能考上什么大学?这些曾经让他们夜不能寐的问题,在这一刻,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,不再那么紧迫。他们刚刚一起,翻越了一座名为“高考”的大山。此刻,他们只想拥抱,只想感受彼此真实的存在,只想享受这片刻的、尘埃落定的安宁。

至于结果,就交给时间去揭晓吧。至少此刻,他们拥有彼此,拥有这个耗尽力气、却终于可以紧紧相拥的夏天。

不知抱了多久,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。徐诗梦轻轻推了推他,江健鹏才不舍地松开手臂,但一只手还紧紧牵着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
“回家?” 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嗯。” 徐诗梦点头,任由他牵着,走出校门,走向那个暂时还不用思考未来的、只属于他们的短暂假期。

考试结束后的日子,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。没有堆成山的试卷,没有刺耳的起床铃,没有永远也刷不完的题海。最初的两天,是昏天暗地的补觉,仿佛要把高三欠下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。然后是漫无目的的闲逛,看之前没时间看的电影,吃各种垃圾零食,发呆,看云,什么也不想。

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后,一种空落落的、带着些许迷茫的疲惫感,反而慢慢浮了上来。

这天晚上,江健鹏又像往常一样,赖在徐诗梦家里。大人们似乎也默许了他们考后这难得的放纵,早早回了房间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
徐诗梦洗完澡,穿着棉质的睡裙,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,就看到江健鹏已经大喇喇地躺在她的床上,手里拿着本漫画书,看得津津有味。他刚洗过澡,头发还湿漉漉的,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,身上带着和她同款沐浴露的清爽气息。

这次,他甚至没像以前那样找任何借口,就这么自然而然、理直气壮地占据了她的半张床。

徐诗梦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,看着床上那个仿佛回到自己领地般自在的家伙,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走到床边,坐下,背对着他,继续擦头发,没说什么。

没有拒绝,就是默许。江健鹏嘴角翘了翘,放下漫画书,凑过来,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毛巾:“我帮你。”

他的动作算不上多轻柔,甚至有些笨拙,但很认真。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和脖颈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徐诗梦没有动,任由他摆弄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有些放空。

头发擦得半干,两人并排靠在床头,中间隔着一点距离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,光线柔和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依偎在一起。

很安静。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、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,更清晰的,是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,还有……心跳声。

徐诗梦的心跳平稳,但比平时略快一些。江健鹏的则要明显得多,咚咚,咚咚,在这静谧的夜里,像擂动的小鼓,透过薄薄的衣衫和床垫,隐隐传递过来。

未来是什么样子?这个被暂时搁置的问题,此刻又悄然浮上心头。徐诗梦看着天花板,思绪有些飘忽。她的成绩一向稳定,发挥也正常,理想的大学和专业,应该有七八成把握。但……他呢?

她侧过头,看向身边的江健鹏。他似乎也在出神,盯着天花板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,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,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静,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、属于少年人的迷茫。

“在想什么?” 她轻声问。

江健鹏回过神,转头看她,扯了扯嘴角:“没想什么。” 顿了顿,他又补充,“就是在想,以后……会去哪儿。”

他没说“我们”,但徐诗梦听懂了。她沉默了一下,说:“等分数出来,再看。”

“嗯。” 江健鹏应了一声,翻了个身,侧躺着面对她,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,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徐诗梦身体僵了一瞬,但没有抗拒,顺着他的力道,靠了过去,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。那里,心跳声更加清晰有力。

“体育统考的成绩,折算下来应该还不错。” 江健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,带着点不确定,又像是自我安慰,“文化课……我也不知道。尽力了。”

他说“尽力了”,声音里没有多少遗憾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,和一点点对未知的忐忑。这半年的拼命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从三百多分的差距,追到八十分,其中的汗水和艰辛,不足为外人道。但结果如何,终究要看那张成绩单。

徐诗梦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。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嗯,尽力了就好。”

她其实很想说,无论结果如何,都没关系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他在乎,知道他付出了多少,所以她不能轻飘飘地说“没关系”。她能给的,只有此刻安静的陪伴,和这个毫无保留的拥抱。

江健鹏收紧手臂,将她搂得更紧,下巴蹭着她的发顶,嗅着她发间清新的香气,心里那点不安和迷茫,似乎也被这温暖柔软的怀抱一点点熨平。他闭上眼,不去想那些还没到来的未来,只想感受此刻的温存。

“不管去哪儿,” 他在她耳边,用很轻、却很清晰的声音说,“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
徐诗梦没有回应,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,微微收紧了些。

夜更深了。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。房间里,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,和彼此清晰的心跳。明天,或许还会有新的烦恼,新的选择,新的不确定。但至少今夜,在这方小小的、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,他们可以暂时放下一切,只倾听彼此的心跳,只感受彼此的体温,在疲惫却又充满希望的青春尽头,相拥而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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