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类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另类小说网 > 江海如梦 > 第29章 十里长山凹

第29章 十里长山凹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晨光透过薄雾般的窗帘,滤成一片朦胧的柔和,洒在江健鹏脸上。他眼皮颤了颤,意识从深沉的梦境海底缓缓浮起。下一秒,梦境里那些旖旎滚烫、绝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——徐诗梦含笑的眼,近在咫尺的呼吸,温热柔软的触感……

“嗡”地一声,江健鹏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,脸颊耳朵烫得能煎蛋。

这不是他的房间,不是他那张宽大冷硬、躺上去毫无杂念的床。这是徐诗梦的家,徐诗梦的床,枕头和被褥间,满满都是她身上那种清甜又干净的气息,此刻却成了某种无声的、让他无地自容的指控。

要命……怎么会做这种梦?还是在别人家里,睡在别人的床上!

他僵硬地躺着,一动不敢动,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倒流,或者让某些过于精神的生理反应自行消退。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一会儿是梦里徐诗梦眼角眉梢的笑意,一会儿是现实里她可能推门进来的场景。完了,这要是被发现,他江大少爷的一世英名,外加在徐诗梦心里本就不算高大的形象,岂不是要碎成渣,扫都扫不起来?

就在他天人交战,盘算着是继续装死还是火速起床毁灭证据时——

“咔哒。”

门被推开了。

江健鹏浑身一僵,心跳骤停。

徐诗梦探进头来,脸上是晨起后清爽的笑意,眼神明亮,像含着两汪山泉水。“醒啦?走吧,今天带你出去逛逛,去一个我特别想去的地方。”她语气轻快,带着点不由分说的雀跃,“十里长山凹,听说过没?特别适合攀岩,我们一起去看看。快点起床哦,我先去洗漱了。”

她说完,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利落的弧度,转身带上了门。脚步声哒哒远去,大概是进了同层的卫生间。

江健鹏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,背后惊出一层薄汗。幸好,她没进来,也没多看。

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,更大的难题沉甸甸压下来——这床单,这被套,怎么办?

他悄悄掀开被子一角,迅速瞟了一眼,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盖回去。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热度轰然反扑,烧得他眼前发晕。换下来?现在?动作太大了,洗漱间水声停了怎么办?她走出来撞个正着怎么办?那画面太美,他不敢想。

算了,敌不动我不动。等她彻底下楼,或者出门再说。

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,耳朵却竖得像雷达,仔细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。水声停了,脚步声……近了,又似乎远了?时间在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
终于,卫生间的门似乎又响了一下。他屏住呼吸。

脚步声却朝着卧室来了。

门再次被推开,已经换好利落运动装、扎着高马尾的徐诗梦站在那里,见他竟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“赖”在床上,眉头微微一挑,那点晨起的清爽笑意淡了下去,腮帮子似乎鼓了鼓。

“江、健、鹏——”她拉长声音,带着明显的不满,“我说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?还在睡?太阳都晒屁股了,大懒虫!”

她几步走过来,伸手就去拽他的被子,想把这个赖床的家伙揪起来。

江健鹏魂飞魄散,死死攥住被沿,手指关节都泛了白。不管徐诗梦怎么用力,他就是不松手,整个人几乎要和被子焊在一起。

“哎!服了你了,服了你了!”徐诗梦拽了几下没拽动,气得松开手,叉腰瞪他。

江健鹏刚暗自庆幸守住了最后的防线,一口气提到一半——

徐诗梦忽然弯下腰,闪电般捏住被子一角,手腕用力,向上一掀!

清晨微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拂过皮肤。

江健鹏大脑一片空白。

徐诗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眼睛瞪得圆圆的,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,脸颊、耳朵、脖子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,迅速蔓延开,连白皙的指尖都透出粉色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猛地转过身去,只留下一个红透了的后颈对着他,声音又羞又恼,带着颤,“你怎么会这个样子!哎呀,你真是……!”

她没有说出“变态”或者更嫌弃的字眼,但那无尽的羞窘和慌乱已经通过急促的呼吸和通红的耳根泄露无遗。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到衣柜前,胡乱从里面扯出一套干净的被褥,看也没看就扔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
“赶紧……赶紧把这玩意换下来洗了!”扔下这句话,她像只受惊的兔子,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,“哒哒哒”的下楼声又快又急,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。
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一楼,江健鹏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下来,随即又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。他一把抓过旁边干净的被褥,蒙住自己滚烫的脸。

没脸见人了……真的,没脸见人了。

早餐是清汤小馄饨,汤色清亮,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皮,香气扑鼻。但餐桌上的两个人,谁也没心思品尝。

江健鹏低着头,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,机械地用勺子搅着馄饨,耳根的红晕始终没退。他能感觉到对面徐诗梦的视线偶尔飞快地扫过来,又像受惊的蝴蝶般迅速逃离。

徐诗梦小口小口地吃着,脸也还红着,但比起早晨的慌乱无措,似乎镇定了些,只是那镇定浮在表面,眼底深处还是漾着不自在的涟漪。她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对面那个恨不得缩成鸵鸟的家伙,心里又气又羞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乱糟糟的感觉。

都怪他!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!可是……他梦到了什么?为什么会……那个样子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徐诗梦赶紧打住,脸颊更热,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:想什么呢!不许想!

一顿饭在几乎凝固的尴尬和各自汹涌的内心OS中吃完。独孤倾城开车去接徐父了,家里只剩下他们俩。

收拾完碗筷,两人面对面站在客厅,视线不小心碰在一起,又同时弹开。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。

最终还是徐诗梦先动了,她抿了抿唇,努力板起脸,想拿出点气势,可微微嘟起的嘴和飘忽的眼神,看起来毫无威慑力,反而有点……奶凶奶凶的。

“走吧,江、大、少、爷。”她一字一顿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可微微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,“您昨夜……又做了什么好、梦、呢?”

“轰——”江健鹏脸上的热度再次爆表,从额头红到脖子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,只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能说什么?说自己梦到了不可描述的场景,主角还是眼前这个正在质问他的姑娘?那他可以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。

看他这副窘迫到快要冒烟的模样,徐诗梦心里那点羞恼忽然奇异地散去了一些,甚至升起一点点……扳回一城的微妙感。哼,让你害我早上那么丢脸!

“不说是吧?”她上前一步,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走,“不说也得走,今天必须陪我去!”

她的手心微凉,触感细腻,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并不大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江健鹏浑身一颤,触电般的感觉从被她握住的地方窜遍全身,脑子里那点羞耻和混乱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——心跳失序,掌心冒汗,被她触碰的那一圈皮肤,烫得惊人。

他像个木偶一样,被她牵出了门。

因为两人都晕车,他们选择了共享单车。初夏的风还带着晨间的凉意,拂过脸颊,稍稍吹散了江健鹏脸上的热度。他偷偷抬眼看向前面。

徐诗梦骑得并不快,风吹起她高高束起的马尾,发梢在空中跳跃,阳光给她纤细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浅灰色运动长裤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脚踝,看起来清爽又利落。

江健鹏看着看着,早上那些尴尬的画面又浮现出来,混合着昨夜梦境里模糊的暖色,让他心跳再次不稳。他赶紧移开视线,盯着前面的路面,心里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,痒痒的,乱乱的。

(她好像……没真的生气?)这个念头冒出来,让他偷偷松了口气,随即又有点唾弃自己:江健鹏你想什么呢!难道还指望人家给你好脸色吗?没把你当变态赶出去已经谢天谢地了!

骑了许久,他们在一个偏僻的公交站台停下,锁好车。接下来的路,需要步行。

“还有大概七八公里哦,江大少爷,走不走得动?”徐诗梦回头看他,眼里闪着一点挑衅的光,脸颊在运动后泛着健康的红润,早晨的尴尬似乎被风吹散了不少。

“小看我?”江健鹏挺了挺胸,努力找回一点往常的姿态,尽管耳朵还是有点红,“走吧,带路。”

乡间小路崎岖,但空气清新,两旁是郁郁葱葱的草木。一开始两人还有些沉默,只听得见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渐渐地,这沉默不再那么难熬,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
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眼前景象豁然开朗。他们穿过了一个古朴的村落,白墙黛瓦,小桥流水,池塘里荷叶田田,偶有鸭群悠闲游过,确有一番世外桃源的味道。

“这里是佘村,”徐诗梦放慢了脚步,声音也轻了下来,像是怕惊扰这份宁静,“很美吧?每次来,都觉得像走进了课本里。”

她顿了顿,忽然轻声吟诵起来:“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,缘溪行,忘路之远近……忽逢桃花林……林尽水源,便得一山,山有小口,仿佛若有光……复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。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……”

她的声音清朗悦耳,带着一种宁静的韵味,将《桃花源记》娓娓道来。阳光穿过树叶缝隙,在她睫毛上跳跃。江健鹏听着,看着,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,只有她的声音,和着自己有些失速的心跳。

“这个我知道,”等她背完,江健鹏连忙接话,有点急于表现自己,“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嘛,当年要全文背诵的,可把我难住了。”他挠挠头,想起被文言文支配的恐惧,有点不好意思,但又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无知,“不过我挺喜欢这个作者的,淡泊名利,不为五斗米折腰,写的诗和文章都特别有田园气息……”

“我不喜欢他。”徐诗梦忽然打断他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江健鹏从未听过的、近乎疏淡的冷静。

江健鹏一愣,看向她。徐诗梦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朦胧,眼神落在远处的田埂上,没什么情绪。

“我甚至,有点厌恶他。”她补充道,转回头,对上江健鹏错愕的目光,忽然笑了笑,那笑意很浅,未达眼底,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,他是个清高的田园诗人,不愿与官场同流合污,所以辞官归隐,很了不起?”

江健鹏下意识点了点头。难道不是这样吗?

“可你知道吗,”徐诗梦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他的祖父陶侃,是东晋大司马,位极人臣,离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将军,只差一步。他是顶级门阀士族的后代,真正的贵族。他写过《归去来兮辞》,你肯定也知道里面名句,‘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’”

“嗯,‘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’……”江健鹏试图接话,显示自己并非完全不懂。

徐诗梦却轻轻摇了摇头,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:“我帮你翻译一下他前面的自述吧。大意是:因为我家里贫穷,生活困难,所以被叔父举荐,去离家乡不远的彭泽县做县令,挣点钱养家糊口……你觉得,一个真正的穷人,有可能因为‘家贫’就被举荐去当县令吗?还是在他祖父曾是帝国顶级军事统帅的情况下?”

江健鹏怔住了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课本里、文学史上,陶渊明永远是那个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隐逸符号,是淡泊名利的象征。可如果他的起点,本就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终点……

“我不是说他写的诗文不好,”徐诗梦看着远处袅袅的炊烟,声音低了下去,“文字里的宁静和向往,或许是真的。我只是……不喜欢那种被美化、被简单定义的感觉。好像只要甩甩袖子离开,就是清高,就是了不起。可这背后,有多少是普通人根本无法选择的无奈,又有多少是……拥有太多之后,才能做出的、带着余裕的转身呢?”

她说完,沉默了片刻,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,也有点严肃了。她甩甩头,重新扬起脸,刚才那点疏淡的冷意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,又变回那个眼睛亮晶晶的、带着点狡黠的徐诗梦。

“哎呀,不说这个了,没劲。”她伸手,自然而然地拉了一下江健鹏的手腕——江健鹏又是一颤——“快看,前面就是了!十里长山凹的入口!”

江健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
先前田园诗画般的景色骤然褪去,眼前是一座荒僻的山坳。没有像样的路,只有碎石子坡和嶙峋的乱石,植被稀疏,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山体肌理,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、粗犷,与身后宁静的佘村恍若两个世界。一道巨大的、如同被巨人劈开般的裂缝深入山体,那就是入口,幽深,带着未知的吸引力。

风从山坳里吹出来,带着土石和草木的原始气息,扑在脸上。

“看起来……有点难走。”江健鹏下意识地说,心里却莫名松快起来。比起刚才那个让他有点无措的、说着深刻话题的徐诗梦,他更习惯眼前这个活力满满、拉着他要去探险的女孩。

“怕啦?”徐诗梦挑眉看他,眼角眉梢染上挑战的笑意,早上那点尴尬旖旎,方才那点深沉讨论,似乎都被这野性的山风吹到了脑后。她松开手(江健鹏手腕上那圈微凉的触感却仿佛还在),率先踩上碎石坡,回头朝他伸出手。阳光落在她带笑的眼眸里,亮得惊人。

“江大少爷,跟紧了,可别掉队。”

江健鹏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、干净纤细的手,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,又重重地、鲜活地跳动起来。他咽了口唾沫,把手在裤子上悄悄蹭掉不知何时又冒出的汗,然后,坚定地、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期待,握了上去。

走进那道幽深的山坳裂缝,光线骤然暗了几分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特有的、微凉的气息。没走多远,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

一条是依稀能辨出曾被踩出的小径,但此刻已被茂密交错的枯枝藤蔓完全覆盖,厚厚的落叶堆积其上,看来至少有十几年无人涉足了。另一条则是更为原始的碎石坡道,同样散布着折断的树枝和荆棘,人迹罕至的意味浓厚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上,用粗糙的红漆钉着一块木牌,上面是三个有些褪色却依旧触目惊心的大字:严禁闯入。

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从小就习惯了遵守规则,对“禁止”、“严禁”之类的字样有种条件反射般的敬畏。这地方看起来确实荒僻危险,立牌警告必有原因。

“诗梦,你看这牌子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开口,想去拉前面女孩的衣袖,想提醒她谨慎。

“走这边。”徐诗梦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块牌子,或者看见了也完全不在意。她目光扫过两条路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脚步一转,径直踏上了那条碎石路。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平静,甚至带着点决然的意味,与平日那个在他认知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、偶尔娇憨的姑娘截然不同。

“赶紧跟上呀,发什么愣?”她回头,催促了一句,眼神清澈,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选择走左边还是右边的林荫道。

江健鹏所有到了嘴边的劝阻,都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给堵了回去。他心里冒出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今天的徐诗梦,好像格外……不同。那种谨小慎微、循规蹈矩的标签,在她身上似乎瞬间脱落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把疑虑暂时压回心底,迈开腿跟了上去。(算了,来都来了……她一个女孩子都不怕,我怕什么?)心里这么给自己打气,可那块“严禁闯入”的木牌,还是像根小刺,轻轻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。

碎石在脚下窸窣作响,路越来越难走。没几步,一座几乎与山体颜色融为一体的、巨大的方形石构建筑突兀地横在眼前,像是什么废弃的矮墙或地基,表面粗糙,爬满深绿的苔藓,高度差不多到徐诗梦的胸口。

江健鹏还在打量这突兀的造物,思考着是绕过去还是怎样,只见前面的徐诗梦脚步未停,手一撑,利落地抬腿,轻轻巧巧就跨坐了上去,然后翻身,落在了另一侧。动作流畅,没有半点迟疑。

江健鹏看得一愣。(她……身手这么灵活?)印象里的徐诗梦,是会在图书馆安静看书一下午的女孩,是会因为早起尴尬而脸红跑开的女孩,不是眼前这个在荒山野岭跨跃障碍如履平地的“探险家”。一种陌生的、带着强烈吸引力的感觉,悄然滋生。他不再多想,学着样子,也翻了过去,落地时稍显笨拙,碎石滚落,惹得徐诗梦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似乎弯了弯。

跨过石障,路并未变好,反而更加崎岖。周围寂静得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。江健鹏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那些看过的荒野探险视频,那些隐藏在镜头角落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“发现”……他下意识地靠近了徐诗梦一点,仿佛这样能驱散心底那点莫名升起的寒意。

就在这时,走在前面的徐诗梦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
晨光恰好穿过山坳上方的缝隙,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,不偏不倚地笼罩在她身上。细碎的光尘在她发间飞舞,将她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色。她站在一片略显开阔的碎石地上,背后是嶙峋的山岩和幽深的背景,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、愉悦的笑意,眼眸弯弯,清澈透亮。

“这里一切都好美啊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,却直直撞进江健鹏的眼里、心里。

所有的胡思乱想,什么警告牌,什么探险视频,什么陌生的感觉,在这一刻都被这画面冲击得粉碎。江健鹏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重重地、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。喉咙有些发干,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光里的她,点了点头,又傻傻地摇了摇头,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。

“你害不害怕?”徐诗梦又问,笑意深了些,带着点狡黠的探询。

江健鹏下意识地挺直脊背,摇头:“不怕。”(在她面前,怎么能说怕?)

这个念头刚闪过,徐诗梦忽然动了。她上前一步,距离极近,近到江健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汗水与阳光的气息。然后,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伸出手,在他胸前轻轻一推——

力道不大,但猝不及防。

江健鹏只觉得脚下一空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!那一瞬间,他瞳孔骤缩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视线里是徐诗梦瞬间放大的、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,然后迅速被灰蒙蒙的天空和陡峭的岩壁替代。(她要杀了我?为什么?我要死了?就因为我早上……)无数荒谬惊恐的念头爆炸开来,极致的失重感和恐惧攫住了他。

然而,预期的坠落和剧痛并未到来。

就在他身体倾斜到几乎不可能挽回的角度时,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!是徐诗梦!她不知何时又紧紧抓住了他,用力将他往回一拉!

江健鹏完全失去了平衡,被这股力道带着,踉跄着向前扑去,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里。徐诗梦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,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。他的鼻尖蹭过她带着汗意的颈侧,手掌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肢,触手是衣料下温热而柔韧的曲线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“现在怕了吗?”徐诗梦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廓。

“怦、怦、怦……”

江健鹏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,像是要跳出胸腔。方才生死一线的极度恐惧还未完全褪去,紧接着又是温香软玉撞满怀的强烈冲击。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,让他头晕目眩,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,四肢百骸一阵阵发麻。他靠在徐诗梦身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同样急促的心跳,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。

死神擦肩而过。而他此刻,正被“凶手”紧紧抱着。

足足过了可能有二十秒,或者更久,江健鹏混沌的大脑才勉强重新启动。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搂着徐诗梦的腰,脸还埋在她颈窝附近,姿势暧昧得离谱。他像被电到一样,瞬间弹开,连退两步,脸颊、耳朵、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,连眼眶都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现在的窘迫而有些泛红。

“徐诗梦!”他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和恼羞成怒,抬头想去抓那个恶作剧的“坏蛋”。

可徐诗梦早已灵活地退到了五六米开外,正歪着头看他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、恶作剧成功的笑容,眼睛弯成了月牙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哪里有半分害怕或愧疚。

“上面有个平台,看起来视角不错,我们可以上去看看。”她指了指侧上方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。

江健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心又是一沉。那平台离他们现在站的地方,起码有十二三米高,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只有一些凸起和缝隙可供攀援,根本没有路。

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他立刻反对,声音不由得提高。刚才的惊吓还没完全平复,他可不想再看她涉险。

徐诗梦却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,转身就走到了岩壁下,仰头观察了一下,伸手抓住一块岩石凸起,脚下一蹬,竟然就这么开始向上爬了!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专业,但胜在轻盈灵活,对落脚点和手抓点的选择似乎有种天生的直觉。

“喂!徐诗梦!你下来!”江健鹏急了,跑到岩壁下,仰头看着她已经爬上去两三米的身影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碎石和尘土因为她攀爬的动作簌簌落下,有些砸在他头上脸上。

(这女人怎么这么不听话!)他又气又急,可让她一个人爬上去更不可能。眼看徐诗梦越爬越高,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,江健鹏一咬牙,也硬着头皮,找到她刚才起步的位置,开始向上攀爬。

攀爬的过程对江健鹏而言,远比看起来艰难。徐诗梦体重轻,动作灵巧,踩在一些看起来并不牢靠的岩石凸起上也能借力。可江健鹏身材高大,体重几乎是她的两倍,每一次用力,脚下或手中的石块都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甚至直接松动、脱落!有两次,他脚下的支撑点突然崩塌,整个人猛地向下滑了一小段,全靠手臂死死扣住岩缝才稳住,惊出一身冷汗。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如擂鼓般的心跳,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。

“太危险了!你赶紧下去吧!”他忍不住朝上面的徐诗梦喊,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。

徐诗梦低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说:“你小心点,抓紧。”然后继续向上。她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,带着奇异的镇静,奇异地让江健鹏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一丝。(不能拖后腿……)他深吸一口气,更加谨慎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。

当江健鹏终于狼狈不堪地爬到最后一段,手臂酸软几乎脱力时,却发现上方的徐诗梦停住了,就趴在平台边缘,一动不动。

(她在等我?怕我上不去?)江健鹏心里一暖,憋着最后一口气,手脚并用地攀上平台边缘,用力一撑,翻了上去,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
然而,当他喘息稍定,看清周围情况时,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凉了。

他们所在的这个“平台”,根本不是一个平坦的落脚点!这更像是一块巨大岩壁顶端尖削的脊线,宽度不足半米,呈一个倾斜的、不规则的三角形。他们是从“三角形”的一个陡峭的“边”爬上来的,现在位于这个“三角形”的一个尖锐的“顶点”上。身后和一侧是几乎垂直的、他们刚刚爬上来的岩壁,另一侧……则是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、笔直落差超过十二米的悬崖!下方是乱石堆。

根本没有路。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绝佳的“观景台”,也是绝地。

要么,直接从这十二米高的“直角边”跳下去——结局显而易见。要么,原路返回,重新爬下那段险峻的岩壁。

江健鹏脸色发白,看向徐诗梦。徐诗梦此刻也站了起来,眉头微蹙,打量着下方的地形,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慌,但紧抿的嘴唇显示出她也在思考。

“我们……得爬下去。”徐诗梦说,声音还算平稳,但江健鹏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她指了指他们上来那一侧的岩壁,“看来只能从这儿下,更陡了,小心点。”

江健鹏看着那近乎垂直、落脚点稀少的岩壁,刚才攀爬上来的恐惧和艰辛记忆犹新,现在要倒着下去,难度和恐惧感倍增。他手心冒汗,喉咙发干。

“等等,”徐诗梦忽然又开口,指了指“平台”另一侧,与悬崖相反的方向,那里岩壁的坡度似乎稍缓一些,覆盖着泥土和少量低矮灌木,“你看那边,好像有个泥土坡,能通到下面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。虽然陡,但比爬岩石下去可能安全点。”

那确实是一个接近六十度的泥土陡坡,表面是松软的黄土和碎石,间或有几丛顽强的杂草,一直延伸到下方几米外相对平缓的坡地。比起光秃秃的岩壁,至少有着力点。

但怎么下去?直接滑下去?控制不好速度可能会翻滚受伤。

“我先下,”江健鹏咬了咬牙,这种时候,他觉得自己应该挡在前面,“我体重重,试试看能不能踩稳,你在上面看着,如果不行……”

“你小心点。”徐诗梦没有反对,只是紧紧盯着他。

江健鹏小心翼翼地从平台边缘,试探着将脚踩上泥土坡。泥土比想象中松软,他必须用力抠进土里,借助灌木的根系才能稳住身体。他几乎是半蹲着,手脚并用,一点点往下挪。松软的泥土不断在脚下滑落,扑簌簌掉进下方的草丛。每下一步,心都悬高一寸。(上山容易下山难,古人诚不欺我……)他在心里苦笑。

短短三四米的垂直距离,他感觉像爬了一个世纪。当双脚终于踏上下方相对结实平坦的草地时,他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,长长舒了一口气,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。

他站稳身体,回头,仰望着还站在上方平台边缘的徐诗梦。她正低头看着他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勾勒出纤细的身影轮廓。

“诗梦!慢点,把手给我,我接你!”江健鹏伸出双臂,仰头喊道,心脏因为紧张和后怕还在狂跳,但看到她已经安全在望,又涌起一股责任感。

他站稳脚步,调整了一下重心,确保自己脚下牢固,然后全神贯注地看向上方的徐诗梦,准备迎接她小心翼翼下来的动作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