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诗梦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陡峭的土坡,忽然说:“你站好,别动。”
“什么?”江健鹏没反应过来。
下一秒,徐诗梦双手在平台边缘一撑,身体轻盈地跃起,不是沿着土坡往下爬,而是直接朝着他所在的位置——准确地说是朝着他张开的双臂——跳了下来!
江健鹏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完全懵了。(她疯了?!)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,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在那抹身影落下、带着些许尘土和阳光气息扑进他怀里的瞬间,他本能地收紧手臂,稳稳地将人接住,甚至因为冲击力后退了半步,但牢牢站住了。
好轻。
这是江健鹏的第一个感觉。女孩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,落在他怀里,像接住了一片带着温度的云,或者一只莽撞的、信赖他的鸟。
紧接着,是清晰无比的触感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背,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那纤细却不失柔韧的曲线;她的脸颊似乎蹭到了他的脖颈,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;她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汗水、阳光和草木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。
时间,仿佛又一次被拉长、凝滞了。
江健鹏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所有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怀抱里的温热躯体上。心跳声震耳欲聋,不知道是他的,还是她的,或者已经混在一起。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耳鼓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紧绷,指尖甚至有些微微颤抖。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,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朵和脖子。
他就这么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风声,鸟鸣,远处隐约的流水声,似乎都远去了。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真实的、柔软的、温热的重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有半分钟,一个带着明显戏谑、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微颤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:
“喂,大少爷,您这便宜,打算占到什么时候啊?”
是徐诗梦。她微微仰头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通红的脸和呆滞的眼神,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,但仔细看,她自己的脸颊和耳根,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、动人的绯红,眼神有些闪烁,并不敢真的与他对视太久。
“啊?……哦!对、对不起!”江健鹏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手,甚至向后弹开一小步,手足无措,眼神乱飘,就是不敢再看她。怀里瞬间空落落的,那温软的触感却仿佛还残留着,灼烧着他的神经。
徐诗梦落地,站稳,抬手随意地拂了拂衣服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,动作看起来还算自然,只是那绯红的耳垂和比平时稍快的语速泄露了点什么。“行了,快走吧,去看看另一条路。”她率先转身,朝着来时分岔的另一条、布满藤蔓的小径走去,背影挺得笔直,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江健鹏站在原地,深呼吸了几次,试图平复那失控的心跳和脸上的燥热。他抬手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,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抱残留的、细微的战栗。他抬头,望向徐诗梦走远的背影,阳光在她发梢跳跃。然后,他迈开脚步,跟了上去,脚步有些飘,但目光,却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身影,再也移不开。
从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怀抱和陡坡惊魂中挣脱出来,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微妙的、未消散的带电粒子。谁也没提刚才那长达二十秒的拥抱,以及之后各自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。沉默地拍掉身上的草屑泥土,他们走向了之前被“严禁闯入”木牌警告的另一条路——那条被厚厚藤蔓与荆棘封锁的小径。
荆棘比想象的更密,带刺的枝条张牙舞爪,横亘在几乎消失的小路上,仿佛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。徐诗梦在荆棘前停下,侧头看了一眼江健鹏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某种……跃跃欲试的光芒。那光芒江健鹏有点熟悉,昨晚那些定格在屏幕上的、笑容肆意飞扬的照片和视频里的徐诗梦,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回归了。
只见她忽然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,双手抓住衣摆下缘,向上一撩,将整件外套兜头罩住了脑袋和上半身,只露出一点点脸和眼睛。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野性。
“这样走,护住头和胳膊。”她的声音透过布料传来,有些闷,却异常清晰。说完,她竟真的一低头,弓着身子,像个小型冲锋车一样,朝着荆棘丛冲了过去!带刺的枝条刮擦着她的外套,发出“嗤啦嗤啦”的声响,但她冲得很快,几个呼吸间,竟然真的从那片荆棘中穿了过去,到了另一边,除了外套上沾了些断刺枯叶,人看着完好无损。
她站在对面,把罩头的衣服拉下来,重新穿好,头发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,脸上却带着一种畅快的、近乎顽皮的笑意,眼睛亮得惊人,看向还在荆棘这头的江健鹏,下巴微扬,像是在说:看,很简单吧?
江健鹏看得一愣一愣的。(还能这样?)这和他印象里任何“淑女”或“文静”的行为模式都毫不搭边,粗粝、直接,甚至有点莽,却奇异地充满了生命力,像山野间自由生长、不惧风雨的植物。他心底那点关于“危险”和“规矩”的嘀咕,在她这明亮到灼人的笑容面前,忽然就显得微不足道,甚至有些迂腐了。
“真有一套啊。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,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奈。然后,他学着她的样子,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——幸好今天穿了件耐磨的——如法炮制,罩住头脸,一咬牙,也朝着那片张牙舞爪的绿色冲了过去。枝条刮擦的声音更响,有些刺甚至透过布料扎到了手臂,带来轻微的刺痛,但比起被划伤脸,这确实是个好办法。冲过荆棘屏障,重新见到天日时,他竟也感到一阵莫名的、冲破束缚的快意。
徐诗梦看着他有些狼狈但成功冲过来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,没说话,转身继续带路。
荆棘之后,路径并未变得平坦,反而开始向上延伸。他们攀爬了一段陡峭的山坡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他们来到了一个更高的垭口。站在这里向下俯瞰,方才他们攀爬的陡坡、那个困住他们的三角形平台、甚至更远处佘村的点点屋舍,都尽收眼底。山风浩荡,吹拂着汗湿的衣衫和头发,将刚才攀爬的惊险与疲惫似乎也带走了一些。
“好高……”江健鹏喘着气,看着下方的景物变得渺小,一种征服感和视野开阔带来的舒畅感油然而生。
“嗯。”徐诗梦只是轻轻应了一声,走到崖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,抱着自己的膝盖,静静地看着远方层叠的山峦和蜿蜒的、反射着天光的河流。她的侧脸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沉静,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,刚才那股冲锋陷阵的野性悄然收敛,换上了一种近乎凝神的专注。
江健鹏看着她的侧影,心里那点因为高度而产生的些微眩晕,似乎被另一种更轻柔的情绪取代。他没说话,也找了块石头坐下,隔着一小段距离,陪她一起看着这片寂静而壮阔的山谷。风声在耳畔呼啸,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宁静。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
他们就这样静静坐了快半个小时,谁也没说话,却也不觉得尴尬。偶尔有鸟从山谷中掠过,发出清越的鸣叫。徐诗梦拿出手机,对着远山和谷地拍了几张照片,逆着光,她的轮廓有些朦胧。江健鹏也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她拍照的样子,心里想着,不知道她的镜头里,会不会有此刻的风景,以及风景旁边,这个心跳依然不太平稳的自己。
拍完照,该下山了。从这个垭口往下,能清晰看到谷底有一条宽阔的河流,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看起来清凉诱人。
“下面有条河,我们下去看看。”徐诗梦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兴致。
江健鹏看向下山的路,心里一紧。从这个高度到谷底,看起来几乎没有成形的路,只有非常陡峭的、长满低矮灌木和草皮的斜坡,坡度恐怕有五十度以上,一直延伸到河边。
他刚想建议要不要找找别的、更安全的路,或者干脆远远看看就好,就见徐诗梦几步走到了悬崖边——那里有一处岩石向外突出,下方就是令人目眩的高度和谷底的乱石滩。
然后,她做了一个让江健鹏心脏骤停的动作——她微微屈膝,身体前倾,目光看向下方的河流,那姿态,竟像是要纵身一跃!
“徐诗梦!不要——!”
大脑一片空白,什么思考、什么顾虑都没了。江健鹏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冲了过去,在徐诗梦身体重心前移的刹那,从后面一把将她紧紧抱住,猛地往后一带!力道之大,让两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,远离了悬崖边缘。
“卧槽!姑奶奶!你别跳!你今天是要把我吓死吗?!!!”江健鹏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难以抑制的后怕,手臂收得死紧,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,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他的脸颊紧贴着她的发顶,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、被阳光晒过的味道,混合着自己剧烈心跳带来的血腥气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的以为她要跳下去,那种心脏被死死攥住、几乎停止跳动的恐惧感,此刻还在四肢百骸流窜。
怀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随即,徐诗梦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惊吓到的轻呼:“呀!”
她挣扎了一下,没能挣开,便停下动作,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来,带着点无奈,又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别的情绪:“你……你先松开!勒死我了!我才不是要跳呢!你看你吓的!”
江健鹏怔了怔,手臂的力道稍稍松懈,但还是没完全放开,低头看向她,眼神里满是惊疑未定。
徐诗梦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脸颊有些红,不知是憋的还是别的。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服和头发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但那瞪视里没什么怒气,反而有点哭笑不得。她伸手指了指悬崖侧方,那里并非垂直的峭壁,而是一个相对平缓、但依然很陡的长长草坡,一直延伸到河边。“我是说,我们可以从那边那个坡子绕下去,虽然陡了点,但是能走到河边。谁要跳崖了?你以为我傻吗?”
江健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确实是一个斜坡,但看起来绝对超过五十米长,角度陡峭,遍布滑溜的草皮和松动的碎石。从这儿下去?他咽了口唾沫。这危险程度,感觉也不比跳崖好多少啊!刚才抱住她时,手臂感受到的纤细和温热似乎还在,心里那阵后怕更是余波未平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陡了,不安全吧?”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来都来了,不下去看看多可惜。”徐诗梦已经转身朝那边走去,语气轻松,仿佛只是提议去楼下小卖部,“你看那河水多清。放心,这种坡我下过,只要控制好重心,没问题的。快点,跟上。”
看着她跃跃欲试的背影,江健鹏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(来都来了……)这四个字真是具有神奇的魔力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认命地跟了上去。(算了,跟着她吧,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下去。)心里这么想着,刚才抱住她时的那种心悸和此刻对她安危的担忧奇异地交织在一起,让他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脚步。
下坡的过程,远比徐诗梦轻描淡写的“没问题”要惊险刺激得多。坡度太陡,泥土和草皮又滑,人根本没法慢慢走,几乎是一踏上去,重力就拽着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下“滑跑”。两人不得不半蹲下身体,重心后仰,脚后跟用力蹬地,试图增加摩擦,但更多时候是在踉跄地、加速地向下冲。
“慢点!诗梦你慢点!”江健鹏看着前面徐诗梦越来越快的速度,心惊胆战,忍不住大喊。
“慢不下来——啊!”徐诗梦的声音被风吹散,带着点惊呼和……隐约的兴奋?她像一只轻盈又失控的鸟,在陡坡上跳跃、滑行,马尾辫在脑后飞扬。
江健鹏顾不得自己脚下打滑,拼命想控制速度去追她,结果反而失去平衡,差点滚下去,吓得他赶紧调整姿势,再也无暇他顾,只能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脚下。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,两旁的景物飞速向上倒退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知道是因为这失控的下滑,还是因为前面那个纤细却无畏的身影。
短短几十秒,却又无比漫长的“滑跑”终于结束。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坡底相对平缓的河滩上,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。江健鹏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感觉肺叶火烧火燎,腿肚子都在发软。抬头看徐诗梦,她也微微喘着,脸颊因为运动和刺激泛着健康的红晕,眼睛却亮得惊人,看着眼前清澈的河流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“看!多美!”她指着河水。
江健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河水的确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。但靠近岸边的浅水区,岩石和沙土上附着一些暗红色的印渍,河水本身在阳光下也泛着一种奇特的、微微的色泽。
“这是……碱水?矿物质含量很高吧?”江健鹏走到水边,蹲下身,看着那红色的痕迹。跑了半天,又受了惊吓,他现在口干舌燥,看到这么清的水,下意识就想掬一捧来喝。
手刚伸到一半,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拦住了。
“别喝这个。”徐诗梦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,手里拿着她的水壶,递到他面前,“碱水湖的水,看着清,不能直接喝,矿物质太高,会不舒服。喝这个。”
江健鹏愣了一下,接过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水壶,拧开盖子,清凉的水流入喉咙,瞬间缓解了干渴。他小口喝着,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身旁的徐诗梦。
然后,他看到了让他心跳再次漏拍的一幕。
徐诗梦就着蹲着的姿势,开始解自己运动鞋的鞋带。她脱掉了鞋子和袜子,随意地放在一边干燥的石头上。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,长度在膝盖上方。此刻,她赤着双足,走到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,然后,轻轻地将一双白皙纤直的腿,连同小巧的脚丫,一起浸入了清澈的溪水中。
阳光透过山谷的缝隙,斑驳地洒在水面和她身上。溪水潺潺,流淌过她的脚踝、小腿。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轻轻蜷缩又舒展,搅动着水波,划出一道道涟漪。水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她微微仰着头,闭上眼,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惬意的弧度,像是在感受水流过皮肤的微凉触感。
太美了。
江健鹏忘记了喝水,只是怔怔地看着。那画面干净、清澈,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纯粹的自由感。山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,也拂过江健鹏怔然的心。他看着她浸在水中的、白皙到几乎透明的小腿和脚踝,看着水珠顺着她流畅的腿部线条滑落,喉咙有些发干,刚才喝下去的水似乎都化作了胸腔里无声的悸动。他慌忙移开视线,却又忍不住再次偷偷看去。
过了一会儿,徐诗梦睁开眼,并没有看他,而是望着流淌的河水,轻声开口,像是在对他说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:
“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由吗?”
江健鹏下意识地“嗯?”了一声,没完全反应过来。
徐诗梦转过头,看向他。她的眼睛被水光映得格外清亮,里面有种江健鹏看不懂的、复杂又纯粹的情绪。“这里,很舒服。自由自在的,不用被拘束,不用想太多,也不用……被什么压迫着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在这里,好像做什么都不会被人打扰,也不会有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你,告诉你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些,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,“我觉得,这才是人们活着的意义吧。至少,是一部分意义。”
江健鹏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赤足坐在溪边石头上、说着“自由”的女孩,和早上那个会因为尴尬而脸红跑开、会背诵《桃花源记》、会犀利点评陶渊明的女孩,以及那个在荆棘丛中冲锋、在陡坡上“滑翔”的女孩,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。每一面都是她,真实,鲜活,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、吸引他不断靠近的光芒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很轻,但很认真。
徐诗梦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少了些平时的狡黠或灵动,多了点说不清的、柔软的东西。她没再说什么,从水里提起双脚,水珠沿着小腿滚落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就这样赤着脚,踩在粗糙的岩石上,走了几步,才回到放鞋袜的地方,不紧不慢地擦干脚,重新穿上袜子和鞋子。
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,带着一种山野般的随性与坦荡。江健鹏看着她低头穿鞋时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她被溪水浸泡后更显白皙的脚踝,心里某个角落,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,痒痒的,软软的。
穿好鞋,徐诗梦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充满行动力的模样。“走吧,该回去了,再晚下山天要黑了。”
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,也可能是因为心境不同。两人没怎么说话,但沉默不再尴尬,反而有种并肩行走的默契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快到徐诗梦家那条幽静巷口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远远地,还没走到院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争执声,声音不低,在静谧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。
两人脚步同时一顿。
是独孤倾城和徐公仁的声音。
先是独孤倾城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……哽咽?“你不要再去西部,再去那些基层了!你看看你,你自己看看,你瘦成什么样子了?那边连口干净的水都难保证!这才过去两三年?你就……你就这么折腾自己!你让我和闺女怎么办?你说啊,怎么办?!”
然后是徐公仁的声音,比平时听到的更加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:“党和国家给了我们使命,我们就要去完成它。当年要不是……要不是国家,我早就饿死街头了,说不定坟头草都多高了!”
“我不是不让你报效国家!”独孤倾城的声音拔高,带着痛心和不解,“你是政法领域的人才,你就留在政法系统,在能发挥你专长的地方工作,不一样是报国吗?是,扶贫支援条件艰苦,意义重大,可你不能总拿过去的恩情来说事,更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我们的家庭去……去填啊!”
“我不这么认为。”徐公仁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受国恩,报国是理所当然!”
“爱国,爱国,还是爱国!你心里除了国,还有没有这个家?有没有考虑过我和诗梦的感受?!”独孤倾城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愤怒。
“有国才有家!先有国,后有家!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?”徐公仁寸步不让。
“你有国无家!你还配做一个丈夫,做一个父亲吗?!”独孤倾城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“你有家无国!那还谈什么顶天立地!诗梦她是快成年了,她可能还不完全懂,但你呢?你应该懂啊!”徐公仁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的火气。
…………
后面的对话听不真切了,但那股沉重、压抑、充满无力感的争执氛围,却像无形的网,笼罩了小小的院落,也透过门墙,沉沉地压在了门外两人的心上。
江健鹏怔在原地,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徐诗梦。他从未听过徐家父母这样激烈的争吵,印象里,徐叔叔总是沉稳少言,独孤阿姨温柔干练。此刻听到这些关于“国”与“家”、“恩情”与“责任”、“奉献”与“家庭”的沉重字眼,让他这个外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尴尬和隐隐的心惊。
徐诗梦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攥紧了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可以说是一片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凝固了。她静静站在暮色里,听着门内父母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论,听着母亲压抑的哭腔和父亲固执的坚持。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,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,或者更久,在江健鹏犹豫着要不要悄悄退开,给她留出空间时,徐诗梦忽然动了。
她拿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,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回复一条普通的微信消息。然后,她将手机收回口袋,转过身,看向江健鹏。
脸上重新漾起一点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破绽的笑容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他们……好像有点事要谈。”她语气轻松,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的电视背景音,“我跟他们说晚上回来,现在……有点早。我知道附近有家糖水铺子,红豆沙很好吃,冰冰凉凉的。走吧,我请你。”
她没有询问,没有解释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难过的情绪,只是用一种近乎寻常的、甚至带着点刻意轻松的语气,提出了另一个提议。然后,不等江健鹏回答,她已经率先转身,朝着与家门相反的方向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,背脊挺得笔直。
江健鹏看着她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传出压抑争吵声的院门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心疼,是了然,还是别的什么?他说不清。他只知道,此刻的徐诗梦,不需要追问,也不需要笨拙的安慰。
他快步跟了上去,走到她身边,没有问她父母的事,也没有提那碗红豆沙,只是和她并肩,走进了渐渐浓郁的暮色里。巷子很长,将身后的争执声渐渐隔绝、拉远。前方街口的灯光次第亮起,人间烟火气隐隐传来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但一种无声的陪伴,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逐渐靠近的肩膀之间,悄然流淌。
那碗冰镇红豆沙,两人吃得异常安静。瓷勺偶尔碰触碗壁,发出清脆的细响,衬得小店里的空气更加凝滞。徐诗梦小口吃着,目光低垂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,反而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心里发紧。江健鹏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,又笨拙地咽了回去。说什么呢?安慰“别难过”?那争吵声里的沉重,岂是轻飘飘几个字能化解的。询问“怎么回事”?那无疑是揭开别人正在流血的伤口。最终,他只是默默把她碗里快见底的红豆沙,又轻轻拨过去一半自己没怎么动过的——她似乎很需要这份冰凉的甜意来压下什么。
徐诗梦动作顿了一下,没抬头,也没拒绝,只是拿起勺子,继续小口小口地吃,只是鼻尖似乎微微红了一点。
当晚,江健鹏就订了最近一班回江海市的车票。徐诗梦送他到车站,路灯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。“路上小心。”她笑了笑,笑容很淡,像蒙着一层薄雾,“家里……有点事,我得留几天。”
“嗯,你……也好好照顾自己。”江健鹏看着她,心里堵得慌,那场争执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。他想拍拍她的肩,手抬起一半,又放下,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叮嘱,“有事……随时联系。”
徐诗梦点点头,挥挥手,转身走进了车站外的人群,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江健鹏站在原地,直到看不见她了,才拖着行李,有些失魂落魄地进了站。车厢里,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带,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,却是她赤足坐在溪边石头上说“自由”的样子,和暮色中挺得笔直、却掩不住孤寂的背影。
(她家里……到底怎么样了?)
一天半后,徐诗梦也回到了江海市,回到了江家别墅。只是这次回来,她身上那份山野间恣意的生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,沉静了许多。晚餐时,她安静地吃着饭,偶尔应答几句江英和江萧然的关心,笑容礼貌而疏离。
饭后,江英把徐诗梦叫到书房。门关上,隔音很好,但江健鹏在楼梯转角处,还是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、压抑的抽泣声,和江英温柔又难过的低语。他脚步顿住,心里沉甸甸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书房门开了。徐诗梦走出来,眼睛有些红,但脸上没什么泪痕,只是显得格外疲惫,像打了一场无声的仗。江英跟在她身后,眼眶也是红的,满是心疼。看到楼梯口的江健鹏,江英轻轻叹了口气,上前用力抱了抱徐诗梦,低声说:“好孩子,难受就哭出来,这里就是你的家,啊?”
徐诗梦把脸埋在江英肩头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很快稳住。小公主江萧然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,伸出小手,轻轻拽了拽徐诗梦的衣角,仰着小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:“诗梦姐姐,不哭,然然给你糖吃。”
徐诗梦蹲下身,摸了摸江萧然的头发,扯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姐姐没事,谢谢然然。”
可怎么会没事。后来,江健鹏从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和父亲凝重的神色中,拼凑出了一个事实:徐诗梦的父母,在她成年后,准备离婚了。那些关于“国”与“家”、“恩情”与“责任”的激烈争吵,终究是没能找到平衡点,化成了一道深深的、难以弥合的裂痕。
江健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,闷闷的疼。他想去找徐诗梦,想跟她说点什么,可走到她房门口,抬起手,却始终没能敲下去。说什么呢?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最终只是默默地退回自己房间,一整晚,都留意着隔壁的动静。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幸好,假期剩下的时光里,还有十个人的小群偶尔活跃,分散着一些注意力。群里,其他人陆续分享了假期见闻——海滨城市的日落,家庭烧烤的热闹,古镇小巷的悠闲……照片和文字间洋溢着简单的快乐。
江健鹏看着屏幕上刷过的消息,犹豫了一下,从手机里选了几张在十里长山凹拍的照片,发了出去。有他们站在高处俯瞰山谷的远景(照片里两人隔着一点距离),有清澈的碱水湖,有穿过荆棘丛后回头看那蜿蜒小径的视角。他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“惊险”或“亲密”的瞬间,只留下开阔的风景。
“哇!这地方好野!看着就带劲!”立刻有人回应。
“鹏哥可以啊,带诗梦去探险了?”
“诗梦呢?玩得开心不?@徐诗梦”
徐诗梦过了一会儿才在群里冒泡,发了一个简单的“笑脸”表情,配上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
很平淡的回应,但江健鹏看着那个头像亮起又暗下,心里竟微微松了口气。(她还在看手机,还在回应……就好。)
就在假期倒数第三天晚上,班主任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,扔下几个重磅消息,瞬间炸翻了原本有些沉寂的群聊。
关于老邓、李培慈、周健的调查,已经尘埃落定,证据确凿,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。而他们背后曾试图活动的“邓家”,也在高层博弈中失势,自身难保,再也无力回护。
至于黄芬,虽未直接触犯法律,但其行径早已违背师德,助纣为虐。省里恰好有支援西部教育的名额,在“各方关切”下,这个“光荣而艰巨”的任务,最终“荣幸”地落在了黄芬老师肩上。目的地,青海某偏远地区。群里一片“懂了懂了”的刷屏,夹杂着“大快人心”、“天道好轮回”的感叹。虽未明说,但大家都清楚,这无异于一种彻底的、体面的流放。
尘埃落定的消息,像一阵风,吹散了蒙在心头许久的阴霾。群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,各种解气的表情包和庆祝的虚拟红包刷了屏,仿佛一场无声的战役终于取得了胜利。
接着,班主任又公布了另一个消息:新的语文老师已经确定,姓秦,名溪怡。是他高中兼大学的同班同学,政法系研究生刚毕业,非常年轻,这次是临时接替。班主任难得地用上了“漂亮”、“追求者众但她一个没搭理”之类的描述,最后附上了一个微信名片,叮嘱大家提前加一下,沟通沟通,熟悉熟悉。
“秦溪怡……这名字有点耳熟?”江健鹏心里嘀咕着,随手点开了那张名片。头像是某个游戏里的角色剪影,微信名是……“胡桃”。
胡桃?!
江健鹏眼睛瞬间瞪大,手指僵在屏幕上方。他猛地坐直身体,心脏莫名其妙地加速跳了几下。他迅速退出群聊,点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,搜索“胡桃”——
一个熟悉的、带着游戏角色头像的微信赫然在列!备注名是:“游戏小白(话多但菜)”。
点开聊天记录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多月前,对方发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:“师父父!我又卡关啦!救命啊!”
江健鹏:“……”
他盯着屏幕,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,嗡嗡作响。那个在游戏里操作稀烂、走位感人、整天“师父父”喊个不停、被他嫌弃又不得不带着躺赢的“小白”徒弟……是他未来即将面对的新语文老师?那个据说很漂亮、追求者众、政法系研究生毕业的秦溪怡?
这……这扯不扯?!
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夹杂着极度尴尬和后知后觉的心虚,瞬间席卷了他。他回想起过去几个月,自己在游戏里对“胡桃”的各种“谆谆教诲”(实为毒舌吐槽),偶尔“慷慨解囊”(施舍点用不上的装备),以及对方那坚持不懈、充满崇拜(?)的骚扰……
(完了……)江健鹏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大字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学期第一堂语文课,讲台上那位漂亮知性的秦老师,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,然后定格在他脸上,微微一笑,用他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、游戏里清甜(现在想来可能是伪装!)的声音说:“江健鹏同学,关于《逍遥游》的阅读理解,你有什么高见?毕竟,你游戏里带我‘飞’的时候,思路挺清奇的。”
“啪嗒。”手机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落,掉在柔软的地毯上,发出闷响。
江健鹏缓缓抬手,捂住了脸。假期最后几天“愉快”的时光,看来是彻底结束了。他现在只想立刻、马上、连夜删号跑路,或者……找个地缝钻进去,永远不要开学。
“谁怕谁。”他听到自己说,声音有点干,但努力撑起了架势。
指尖相触,温热传递。谁也没先松开。
他们握着手,一起踩上崎岖的碎石,走向那道深邃的、未知的裂缝,走向只有他们两个人的、安静又喧闹的十里长山凹。风在耳畔低语,手心微微汗湿,分不清是谁的。那些心跳、羞赧、尴尬、辩论,以及此刻掌心相连的悸动,都融进了初夏明朗的阳光里,和脚下粗粝真实的石砾路上。
路还长。而有些东西,似乎从这一刻起,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