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还没完全亮透,江健鹏就醒了。与其说是自然醒,不如说是一整晚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、心率过速的状态。脑子里反复排练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场景,想象着徐诗梦家乡的样子,她妈妈会是怎样的人,自己该说什么,做什么……紧张、期待、兴奋,还有一丝“丑媳妇总要见公婆”般的惶恐,搅得他几乎一夜没睡踏实。
他几乎是用“军事化”速度完成了洗漱,换了三套衣服(最终选了最常规但看起来最精神的卫衣和牛仔裤),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又抓,直到徐诗梦来敲门,他才手忙脚乱地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小背包冲出去。
高铁站人流如织。徐诗梦显然早有准备,安排得井井有条。“我去买早餐,你拿着身份证,先去A12检票口附近等我,别乱跑。” 她把两人的身份证递给他,又指了指示意图上A12的方向,语气像嘱咐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。
“哦哦,好!A12!我记住了!绝对不乱跑!” 江健鹏挺起胸膛,信誓旦旦,试图展现自己可靠的一面。他紧紧攥着身份证,目送徐诗梦走向餐饮区,然后转身,信心满满地朝着……嗯,好像是A12的方向走去?
车站广播柔和地播报着车次信息,巨大的指示牌上字母和数字闪烁。江健鹏边走边在心里默念“A12,A12”,目光在纷杂的标识中搜寻。走着走着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“12”,旁边是“B”……嗯?B12?不对,是A12。他环顾四周,看到一个指示箭头指向左侧通道,上面写着“A10-A18”。对,就是这边!
他顺着通道走过去,人渐渐少了些。通道尽头,豁然开朗,是一个相对安静、旅客也较少的候车区域。他抬头看区域标识——A12。找到了!他松了口气,找了个空位坐下,掏出手机,准备给徐诗梦发个消息报平安,顺便炫耀一下自己“出色”的认路能力。
然而,等了五分钟,没见徐诗梦来。十分钟,还是没影。江健鹏有点坐不住了,伸长脖子朝餐饮区方向张望。买早餐要这么久吗?该不会迷路了吧?不对,诗梦怎么可能迷路。那就是人多排队?他站起来,在原地踱了两步,又坐下。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:「诗梦,买好了吗?我在A12这儿,人不多。」
等了一会儿,没回。又等了五分钟,江健鹏真有点急了。他拨了个电话过去,响了两声被挂断了。随即,微信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,是徐诗梦发来的。
江健鹏赶紧接通。屏幕里出现徐诗梦的脸,背景是嘈杂的车站和攒动的人头,她微微蹙着眉,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……困惑?
“江健鹏,”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背景音有些杂,“你说你在A12?具体哪个位置?我在A12检票口这边,没看到你。”
“啊?我就在A12啊!这边挺安静的,没几个人,旁边还有个卖特产的店……” 江健鹏把手机镜头转向周围,试图给她看环境。
徐诗梦看着屏幕里的画面,眉头蹙得更紧了。她似乎辨认了一下,然后,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:“江健鹏……你看看你头顶那个大牌子,写的真的是‘A12’吗?你仔细看看,字母后面,是不是还有个小小的……‘M’?”
“M?” 江健鹏一愣,下意识地抬头,看向那块他以为是A12的区域标识牌。在明亮的灯光下,他清晰地看到,那个硕大的、他笃定是“12”的数字上方,确实有一个不算太小、但他刚才完全忽略了的字母——B。
B12。
他找错了。从看到“B12”却下意识以为是“A12”开始,他就走错了通道,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候车区。
“我……” 江健鹏的脸瞬间爆红,一直红到脖子根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像个被当场抓获的、考试作弊还抄错答案的傻子,对着手机屏幕,语无伦次,“我、我看错了……那个B……我以为……我、我马上过来!你在A12别动!等我!”
“算了,” 徐诗梦在屏幕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,揉了揉眉心,“你就在你现在的位置,原地,不要动。把周围明显的标志拍给我,我过去找你。别再乱跑了。”
“哦、哦!好!” 江健鹏羞愧得无地自容,老老实实地对着周围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,然后像根柱子一样钉在原地,眼巴巴地看着来路方向,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。出师不利!太蠢了!诗梦会不会觉得他特别不靠谱?第一次跟她“回家”就搞出这种乌龙……
大约又过了十分钟(对江健鹏而言像一个世纪),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通道口。徐诗梦手里提着两份简单的早餐袋,脚步不急不缓地走过来。她今天穿得很休闲,浅色针织衫和牛仔裤,长发随意披着,看起来清新又柔和。但此刻在江健鹏眼里,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羞耻的心尖上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微微仰头看着他。江健鹏不敢看她的眼睛,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等待训斥的小学生,耳朵尖都还是红的。
徐诗梦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揪住他卫衣的帽子,轻轻一拉——
“走了。失物招领处的大号人偶。”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江健鹏分明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笑意。
他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大型犬,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,穿过人流,走过正确的通道,来到真正的A12检票口。检票,上车,找到座位。整个过程,江健鹏都异常沉默和“乖巧”,试图用“降低存在感”来缓解尴尬。
他们的车厢是静音车厢,比普通车厢安静许多,只有列车行驶时规律的、低沉的嗡鸣。徐诗梦靠窗坐,江健鹏坐在靠过道的位置。放好简单的行李(真的就两个小包),徐诗梦递给他一份早餐,是热牛奶和简单的三明治。
“吃吧。” 她说,自己也开始小口吃着。
“谢谢……” 江健鹏接过,声音闷闷的,心里那点因为迷路而升起的沮丧和自我怀疑还没完全散去。他偷偷瞄了徐诗梦一眼,她正小口喝着牛奶,侧脸沉静,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似乎并没有生气,也没有要嘲笑他的意思。这让他稍微好受了点。
列车平稳行驶。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城市轮廓,如同流动的画卷。徐诗梦吃完了早餐,擦了擦嘴,然后很自然地,身体微微倾斜,将头轻轻靠在了江健鹏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江健鹏身体瞬间僵住,一动不敢动。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,以及她发丝间淡淡的、熟悉的清香,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,瞬间冲散了所有尴尬和沮丧。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,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甜蜜。
她就这么……靠着他睡了。如此自然,如此信任。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涌起一阵暖流,刚才那点蠢事带来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。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靠得更稳当些,能让她靠得更舒服。然后,他也放松下来,学着闭上眼睛,感受着列车的节奏,和身边人均匀轻浅的呼吸。不知不觉,困意袭来,他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睡了多久,一阵尖锐的小孩哭闹声和大人略显激动的争执声将两人吵醒。
“哇——我不要!我就要在这里玩!”
“宝宝乖,这里是静音车厢,不能大声跑……”
“我不管!我就要跑!你是谁啊?凭什么管我?”
“这位女士,请您管好您的孩子,这里是静音车厢,不要影响其他旅客……”
“我孩子怎么了?小孩子活泼点怎么了?你们这什么破规定!我花钱买票了!我爱怎样就怎样!”
争吵声越来越响,还伴随着小孩故意在过道跑来跑去、踢踏座椅的声音。周围的乘客纷纷皱眉侧目,但似乎没人想上前惹麻烦。
徐诗梦蹙着眉,揉了揉太阳穴,显然被吵得有些烦躁。她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——一个约莫五六岁、胖乎乎的男孩正撒泼打滚,旁边一个烫着卷发、妆容精致的中年妇女正和前来劝阻的乘务员对峙,气势汹汹。
徐诗梦收回目光,看向旁边也被吵醒、脸色不虞的江健鹏,没说话,只是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一下那边,又微微挑了挑眉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:太吵了,影响休息。而且,看着烦。
江健鹏瞬间懂了。他正愁没机会“将功补过”,表现一下自己的“男友力”(或者说,解决麻烦的能力)。而且,这吵闹也确实影响诗梦休息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肩膀,朝着那对母子走了过去。他个子高,虽然穿着休闲卫衣,但长期运动练就的结实身板和此刻脸上那副“不好惹”的表情,还是很有威慑力。
“阿姨,” 江健鹏走到那妇女面前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,目光先扫了一眼还在试图往座位底下钻的熊孩子,然后落回妇女脸上,“这里是静音车厢,有明确规定。您孩子这样跑闹、哭喊,已经严重影响到整个车厢的旅客休息了。请您配合一下,管好孩子。如果实在管不住,或者觉得规定不合理,可以联系乘务员帮您协调到其他车厢。在这里吵,解决不了问题,也显得……不太体面。”
他话说得还算客气,但语气里的冷意和潜台词(“你再不管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”)很明显。加上他往那儿一站,存在感极强,那妇女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。她看看江健鹏,又看看周围其他旅客投来的、毫不掩饰的厌烦目光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你、你谁啊?多管闲事!” 妇女色厉内荏。
“我是被您孩子吵得没法休息的旅客之一。” 江健鹏寸步不让,甚至微微上前半步,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,“乘务员同志已经提醒过您了。如果您继续这样,我们可以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,到站后请站方和乘警介入。为了这点小事,闹到那份上,值得吗?”
提到“乘警”,那妇女脸色变了变。再看自己儿子,似乎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哥哥吓到了,缩在她腿边,哭闹声小了下去,只是抽噎。
最终,在江健鹏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,在那位乘务员略带感激和坚持的目光中,妇女悻悻地扯了儿子一把,低声训斥了几句,母子俩灰溜溜地坐回自己座位,再也没敢大声喧哗。
车厢重新恢复了安静。江健鹏这才走回自己座位,对徐诗梦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“搞定”的笑容,带着点小得意,又有点“求表扬”的意味。
徐诗梦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没说什么,只是重新靠回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,轻声说了句:“嗯,还行。”
江健鹏心里那点得意瞬间膨胀成了巨大的满足。他重新坐好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,只觉得连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都变得格外顺眼起来。
列车到站,是江淮市。出站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多,阳光正好。江淮是座典型的南方城市,空气湿润,带着江河特有的清新气息,街道两旁绿树成荫,与江海市的繁华忙碌有些不同,显得更宁静悠闲。
“第一次来?” 徐诗梦问。
“嗯。” 江健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,心里那点“见家长”的紧张又悄悄冒头。
“先不急着回家,带你去吃点东西。” 徐诗梦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,带着他穿过车站广场,走进附近的老城区。街道不宽,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各式小店,生活气息浓厚。
他们来到一家看起来不起眼、甚至有些陈旧的小店门口,招牌上写着“老徐记肉酱拌饭”。店里人不少,大多是附近的熟客。
“这是我高一时候,放学经常来的一家店。” 徐诗梦熟门熟路地走进去,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,“他家的肉酱是独门秘方,拌饭特别香。你尝尝。”
江健鹏自然没意见。两人点了餐,徐诗梦要了肉酱拌面,给江健鹏点了招牌肉酱拌饭,还加了两份小菜。
饭菜很快上来。江健鹏那碗拌饭,米饭粒粒分明,上面浇着浓稠油亮、香气扑鼻的肉酱,还配了半个卤蛋和几片青菜。他尝了一口,眼睛顿时亮了——咸香适口,肉末酥烂,酱汁浓郁,拌着米饭确实一绝!
“好吃!” 他由衷赞叹,立刻开启“干饭模式”,大口吃起来。或许是因为心情放松,也或许是早上折腾饿了,他吃得格外香,一碗很快见底,意犹未尽。
“老板,再来一碗!” 他举手。
徐诗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,随即失笑,也没拦着。结果江健鹏吃完第二碗,觉得还没饱(主要是太好吃了),又要了第三碗……
当第三碗拌饭端上来时,连店里其他食客都忍不住侧目。徐诗梦看着他狼吞虎咽、腮帮子鼓鼓的样子,又看看自己才吃了一半多的拌面,无奈地摇了摇头,眼里却带着纵容的笑意。这家伙,胃口倒是真好。
最终,江健鹏心满意足地干掉了三碗拌饭,外加一份小菜,吃得额头冒汗。而徐诗梦那一碗拌面,对她来说分量已经足够,甚至吃完后觉得有些撑,小口喝着店里的免费茶水消食。
“你家的肉酱……真是一绝!” 江健鹏擦着嘴,真心实意地夸奖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 徐诗梦笑了笑,结了账。
两人离开小店,在附近的老街随意逛了逛。午后阳光温暖,微风拂面。他们走过石板路,看看路边下棋的老人,逗逗趴在店门口晒太阳的猫,在旧书店里翻了翻泛黄的书页……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。江健鹏心里的紧张,在这份闲适和徐诗梦自然的陪伴中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、仿佛已经融入她过去生活的奇妙感觉。
大概下午三四点钟,徐诗梦看了看时间,说:“差不多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 江健鹏点头,刚放松的心情又微微提了起来。要见她妈妈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徐诗梦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:“我爸爸,徐公仁,这两年去西部基层参加扶贫工作了,一年难得回来几次。所以现在家里,就我妈妈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,侧头看了江健鹏一眼,眼神平静,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安抚?
“哦……这样啊。” 江健鹏愣了一下,随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因为她这句简单的交代,又稍微松了一点点。只有妈妈在家……好像,压力没那么大了?但随即又想,只有妈妈在,会不会更挑剔?他该怎么做才能让阿姨喜欢?
各种念头又开始打架。但无论如何,这一步,终究要迈出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徐诗梦的手,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、稳定的温度,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勇气。
“嗯,走吧。” 他说,声音比想象中坚定。
跟着徐诗梦拐进一条绿荫掩映的安静街道,最后停在一栋房子前时,江健鹏愣了一下。这房子和周围那些排列整齐的居民楼、或者样式统一的小别墅都不太一样。是一栋独立的、设计感很强的单栋建筑,线条简洁利落,通体是干净的黑白两色,大片落地窗映出庭院的绿意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沉静、疏离,又莫名带着一种让人舒心的秩序感。像徐诗梦这个人给他的感觉。
原来她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。江健鹏心里那点关于“她家可能不一般”的模糊猜想,似乎被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一些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紧张感又悄悄冒头,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。
徐诗梦拿出钥匙,拧开门锁。清脆的“咔哒”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她推开门,侧身让江健鹏先进。
就在江健鹏迈步踏入玄关,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陈设时,一个身影从里间轻盈地走了出来,带着温柔的笑意:“诗梦回来啦?路上顺利吗?”
那声音温婉柔和,带着一种知性的韵味。江健鹏循声望去,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——
下一秒,他像是被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骤然睁大,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,大脑一片空白。
是、是她?!
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,或许更年轻些,保养得极好。乌发松松绾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。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,外罩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身姿优雅。脸上未施粉黛,皮肤白皙细腻,眉眼温婉,鼻梁秀挺,唇边噙着浅浅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沉静,通透,仿佛能洞察人心,却又带着包容一切的柔和。
这张脸,江健鹏见过不止一次!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,在他老妈江英的旧相册和偶尔的念叨中,在他家几次重要的家庭聚会,尤其是两年前母亲生日宴上……老妈总是说,这是她年轻时就认识的好朋友,复姓独孤,名字很美,叫独孤倾城。小时候,他似乎还经常被老妈带着去这位“独孤阿姨”家玩,只是记忆太过久远,地点、细节早已模糊不清。
难道……独孤阿姨……就是诗梦的妈妈?!这里……就是小时候他来过的地方?江淮市?不对啊,他记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来江淮……
纷乱的思绪和巨大的冲击让他完全失语,只是傻傻地瞪着眼前笑意盈盈的独孤倾城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独孤倾城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,她目光温和地落在江健鹏脸上,仔细打量着他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,还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长成后的欣慰和感慨。
“哎呦,” 她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,“是小鹏啊。都长这么大了,差点没认出来。上次见你,还是两年前你妈妈的生日宴上吧?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呢,一转眼,都成这么精神的大小伙子了。”
她语气自然,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邻居家孩子,没有丝毫初次见“女儿男朋友”的审视或疏离,反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。
“独、独孤阿姨好……” 江健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干涩得厉害,他慌忙站直身体,笨拙地鞠了个躬,脸瞬间红透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倒带某些被尘封的、属于熊孩子时期的、令人脚趾抠地的记忆碎片——
似乎……好像……有那么一段模糊的影像。小时候他胆子小,怕黑,不敢一个人睡。有次在独孤阿姨家(难道就是这里?),他赖着要和“漂亮的倾城阿姨”一起睡。然后……他好像趁着阿姨睡着了(或者假装睡着了),偷偷爬过去,还大言不惭地说了些……什么“长大要娶倾城阿姨”、“要和阿姨做大人做的事”之类的、堪称“大逆不道”的童言稚语?具体记不清了,但那种中二又羞耻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!
当时独孤阿姨好像并没有生气,也没有严厉地批评他,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,很认真地告诉他“这样不可以哦”,然后……好像还带他出去买了冰淇淋还是什么好吃的,哄着他睡着了。
天啊!江健鹏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!小时候的黑历史,在见到“童年女神+初恋(?)朦胧对象+现任女友亲妈”的这一刻,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回脑海,杀伤力堪比核弹!他耳朵嗡嗡作响,脸颊烫得能煎鸡蛋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眼神躲闪,根本不敢看独孤倾城的眼睛。
独孤倾城仿佛没看到他内心正在经历十八级海啸,依旧笑吟吟的,侧身让开:“都别在门口站着了,快进来吧。路上赶了一天,累了吧?赶紧休息休息。诗梦,带小鹏先去楼上房间放东西吧,我都收拾好了。晚饭也快好了,都是你们爱吃的。”
她的态度太自然,太家常,反而让江健鹏更加无所适从。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被徐诗梦轻轻拉了一下,才机械地换了拖鞋,同手同脚地跟着她往楼上走。
楼梯是原木色,扶手是黑色的铁艺,线条简洁。二楼的光线很好,依旧是贯穿整体的黑白简约风格,干净,空旷,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类似檀香和书籍混合的宁静气息。
徐诗梦先带他来到一间客房。推开门,里面果然收拾得一尘不染。黑白灰的色调,一张宽大的书桌,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,里面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专业书籍,很多书名江健鹏连听都没听过,涉及物理、生物、医学、哲学等多个领域。书桌上还摊着几本摊开的期刊和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纸,一台看起来就很高端的电脑处于休眠状态。
“这是我妈的书房兼客房,” 徐诗梦解释,语气平淡,“她有时候在这里做研究,或者和同事讨论问题。她是江大生命科学院的教授。”
教授……怪不得。江健鹏看着那些艰深的书籍和复杂的公式,对独孤阿姨的敬畏(以及对自己童年妄言的羞耻)又深了一层。
接着,徐诗梦带他看了自己的房间。门开着,江健鹏一眼就喜欢上了。同样是简约风格,但比刚才那间多了些生活气息。书架上除了课本,更多的是各种文学、历史、哲学书籍,还有不少青春小说和诗集。墙上,果然又挂着一幅装裱好的毛笔字,铁画银钩,气势凛然,写的是四个大字——
睢眦 必报。
江健鹏对书法没什么研究,看不懂具体是什么体,只觉得那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和不妥协的劲头,和徐诗梦平时清冷沉静的外表有些反差,却又奇异地契合她内里的某种特质。他隐约觉得这词好像有点……狠?但搭配这字,又觉得帅。
最显眼的位置,那本熟悉的《精神现象学》静静地躺在书桌上。江健鹏的目光再次被它吸引。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特别?为什么她这么喜欢,甚至因为它在老邓那里吃过亏也不放弃?
还有一间卧室门开着,能瞥见里面是更温馨柔和的米白色调,应该是独孤阿姨的房间。而走廊尽头,还有一扇门紧闭着。
江健鹏的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多停留了一秒。徐诗梦注意到了,很自然地走过去,推开了那扇门。
“这是我爸的房间。” 她说。
门开的瞬间,江健鹏愣住了。
与外面以及徐诗梦房间那种简洁、冷感、充满现代设计气息的风格截然不同,这个房间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浓郁的、沉淀的、甚至有些……肃穆的红色氛围。
墙面是温暖而不刺眼的暗红色。墙上整齐地悬挂着几幅人物的标准像——马克思、恩格斯、列宁、斯大林,还有……。画像下方,靠墙的书架上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,一眼望去,几乎全是红色封面或经典著作——《资本论》、《共产党宣言》、《国家与革命》、《毛选》、《共产党史》……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字、但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理论书籍。书架旁的玻璃柜里,陈列着几枚样式古朴的勋章和一些老物件。靠窗的位置,摆着一张简单的木质书桌,上面有笔墨纸砚,还有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紫砂茶壶和几个小杯。房间一角,是一张铺着军绿色床单的单人床,叠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。
整个房间,像一个小小的、凝固了时光与信仰的纪念馆。与这栋房子的其他部分,以及徐诗梦身上那种清冷现代的气质,形成了极其强烈的、近乎割裂的对比。
“你父亲……好特别。” 江健鹏喃喃道,目光还流连在那些厚重的书籍和画像上,“他……很喜欢这些?”
“嗯。” 徐诗梦走进房间,手指轻轻拂过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,眼神有些复杂,“他读了很多书,思考了很多。他小时候家里很穷,是吃着国家的救济粮、靠着助学金读完的书。他一直说,是国家和党改变了他的命运。所以后来他学业有成,有了地位,就一心想着要报效国家,回馈社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前几年,他主动申请去了西部最艰苦的基层,参加扶贫工作。他说,那里更需要他这样的知识分子,去改变一些东西。”
“那你妈妈……” 江健鹏想起楼下那位优雅知性的独孤教授。
“我妈妈不赞同。” 徐诗梦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靠在书桌边,目光有些空茫,“她觉得,以我父亲的专业能力和他们所处的平台,留在高校或研究机构,用知识推动科技创新、培养更多人才,是更高效、更根本的‘报效国家’。扶贫工作需要专业人士,但不一定非要他亲自去最前线,那是一种……资源的错配,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逃避和理想主义冲动。她说,我们身为高级知识分子,应当运用知识改变国家核心的、结构性的问题,而不是沉浸在‘拯救一村一户’的道德满足感里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只是陈述,没有偏向任何一方:“他们谁说的都没错,都有自己的道理和坚持。我没办法说谁对谁错。但就是因为这种根本理念的矛盾,加上长期分居两地……他们之间的隔阂,越来越深。有时候打电话,说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停了下来,微微低下头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那身影在满室红色的映衬下,显得有些单薄,也透着一丝与这个年龄不太相符的、深藏的无奈和疲惫。
江健鹏看着她这样,心里那点因为见到独孤阿姨和这特殊房间而产生的震惊、尴尬、好奇,瞬间被一股强烈的心疼取代。他走上前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。
“没事的,” 他声音有些干,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可靠,“都会好起来的。叔叔和阿姨都是很好、很厉害的人,他们……只是选择的路不同。就像你说的,都没错。总有一天,他们会找到平衡点的。你别太担心。”
他说得有些笨拙,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。徐诗梦抬起头,看向他。她的眼睛依旧清澈,但里面似乎有很浅的水光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她没有抽回手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唇角弯起一个很淡、却真实的弧度。
“嗯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独孤倾城温柔的声音:“诗梦,小鹏,下来吃饭了!”
两人松开手,对视一眼。江健鹏深吸一口气,感觉经过刚才那一番“家庭背景揭秘”和笨拙的安慰,心里那份面对独孤阿姨的紧张和羞耻,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对徐诗梦的了解加深,对她处境的心疼,以及一种“想要和她一起面对”的责任感——冲淡了许多。
他跟着徐诗梦下楼。餐厅里,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。当江健鹏看清其中两道时,眼睛又亮了一下——竟然有他最爱吃的烤鸭,片得薄薄的,皮色油亮!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、酸香扑鼻的酸菜鱼!旁边还有清蒸大虾和几碟翠绿清爽的时蔬。
独孤倾城解下围裙,招呼他们坐下,笑着对江健鹏说:“听你妈妈说你爱吃烤鸭和酸菜鱼,我特意准备的。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,尝尝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