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大家在商场门口挥手道别,约好明天学校见,九个人便分头朝着不同方向散去,融入城市夜晚的流光溢彩之中。喧嚣热闹的余韵还留在耳边,胃里是饱足的食物,怀里是丑萌的娃娃(特指江健鹏抓的那个),心里是劫后余生般的轻松,和一丝对刚刚开启的、漫长假期的隐隐期待。
江健鹏和徐诗梦并肩走回那个熟悉的别墅区。晚风拂面,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、微醺的暖意。两人都没怎么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着,脚步声在寂静的小路上轻轻回响。江健鹏的手插在裤兜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,偶尔会碰到旁边徐诗梦微微摆动的手背。他心跳有点快,脑子里还在回放她跳舞机上灵动的身影,抱着丑娃娃时眼底的笑意,以及……更早之前,天台上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。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里酥酥麻麻的,像有无数个小泡泡在咕嘟咕嘟地冒。
他想牵她的手,想像在操场上那样,自然而然地握住。但此刻气氛太安静,太日常,反而让他有些不好意思,手在裤兜里蜷了又松,松了又蜷。
徐诗梦似乎也很安静,抱着那个丑娃娃,目光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只有偶尔经过有光亮的地方,江健鹏才能瞥见她唇角似乎一直噙着一丝极淡的、放松的弧度。
刚家门口,一道身影就旋风般冲了过来。
“哎呀!我的大少爷!你可算回来了!” 江英一把拉住江健鹏,上下左右地打量,脸上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,“快让妈看看!伤着哪没有?哎哟!这胳膊!这淤青!你又跟人打架了是不是?”
江健鹏胳膊上确实有几块白天在楼梯间搏斗留下的青紫,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他有些心虚地想缩回手:“妈,没事,就磕了一下……”
“磕了一下能磕成这样?” 江英根本不听,心疼地用手指虚虚碰了碰,眼圈都有点红了,“你看看你!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!你们学校到底怎么回事啊?啊?今天你爸接到你电话,急得差点连夜从外地飞回来!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你要是出点什么事,我、我……” 她说着,声音都带了哽咽。
“妈!我真没事!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!” 江健鹏最怕老妈来这套,赶紧拍着胸脯保证,试图转移话题,“而且这次我们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江英的目光已经越过他,落在了他身后安静站着的徐诗梦身上。几乎是瞬间,江英脸上对儿子的担忧和埋怨“啪”地一下收了起来,换上了另一种更加柔和、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。她一把推开碍事的儿子,快步走到徐诗梦面前。
“诗梦!快过来让阿姨看看!” 她拉起徐诗梦的手,又轻轻捧起她的脸,借着灯光仔细端详,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有没有伤到?啊?脸上没事吧?手呢?胳膊呢?那群天杀的,没吓着你吧?”
“江阿姨,我没事的。” 徐诗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、热情的关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但还是很乖地任她检查,轻声回答,“江健鹏他……一直有在保护我们。”
“保护?他那个愣头青,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!” 江英嘴上嫌弃着儿子,但听到徐诗梦这么说,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欣慰,随即又转为愤愤不平,“我都听说了!那个姓邓的校长,简直不是人!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、断子绝孙的缺德事!活该被抓!我跟你说,就凭他那些事儿,查实了,不是枪毙也得把牢底坐穿!真是恶有恶报!”
她一边说,一边还不放心,干脆把碍事的儿子往旁边一推:“去去去,自己回屋看看还有哪伤了,上点药!我跟诗梦说会儿话!”
江健鹏被老妈这“用完就丢”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,但也知道老妈是真心疼徐诗梦,摸了摸鼻子,乖乖走到一边,假装翻找医药箱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江英拉着徐诗梦在沙发上坐下,压低了声音,但以江健鹏的耳力还是能听清:“诗梦啊,这次放整整一周假呢,难得有这么长时间。你要不要……回你自己家那边看看?你妈妈这都……快两个月没见着你了吧?肯定想你了。”
回家?江健鹏心里一动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徐诗梦家具体在哪里,只知道她是因为父母工作原因暂时借住在这里。她好像很少提起家里,偶尔提到,语气也很平淡。江英阿姨这话里的意思……
徐诗梦沉默了一下,才轻声说:“江阿姨,我们明天可能还要回学校。李老师说了,学生会、团委那几个带头作恶的,还有德育处邓艾他们,学校要组建‘校园法庭’来处理,让我们也回去,帮忙整理材料,指证什么的。回家的事……等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再说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江健鹏却莫名觉得,那平静之下,似乎藏着点什么。
“校园法庭?这倒是新鲜。” 江英点点头,叹了口气,“也好,把事情彻底了结了,心里也干净。那你先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想吃什么跟阿姨说,阿姨给你做。”
“嗯,谢谢江阿姨。”
这时,江健鹏和徐诗梦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一下,是班级群消息。班主任□□发来的,正式通知他们明天上午九点返校,参与“校园法庭”前期筹备工作,并协助整理邓国华、李培慈、黄卫章、邓艾、周健等人违纪违规的证据材料。□□强调,这次处理将完全基于事实和证据,摒弃个人意志,任何学生间的纠纷未来也可通过“校园法庭”申请仲裁。最后,他还透露,邓国华已被警方正式带走调查,上面高度重视此事,据说有“老干部”直接过问,专项调查组即将进驻。
看到消息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轻松和尘埃落定的感觉。老邓这次,恐怕是真的难逃法网了。
晚饭后,徐诗梦说有点累,先回房休息了。江健鹏自己也回房间,胡乱冲了个澡,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给胳膊和嘴角的伤口涂抹碘伏。处理完,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挂彩却精神奕奕的脸,又想起白天种种,尤其是天台上那个吻,心里那点甜意和躁动又悄悄蔓延开来。
他在自己房间里坐立不安地待了一会儿,终究是按捺不住,厚着脸皮,蹭到了徐诗梦的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他轻轻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 里面传来徐诗梦平静的声音。
江健鹏推门进去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黄柔和。徐诗梦已经换上了家居服,靠坐在床头,手里拿着本书,正是那本被邓国华没收、不知何时又回到她手里的《精神现象学》。那个丑娃娃被她放在枕头边。听到他进来,她抬起眼,看向他,眼神清澈,没有惊讶,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。
江健鹏心里那点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被允许进入私人领地”的隐秘欢喜。他反手关上门(没关严),像个闯入新天地的探险家,开始好奇地打量起这个他其实来过不止一次、但从未如此仔细审视过的房间。
房间整洁得过分,东西不多,但每一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。书架上塞满了书,除了课本,更多的是各种文史哲典籍,有些书名江健鹏连听都没听过。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毛笔字,铁画银钩,写的是“宁静致远”,落款是徐诗梦。旁边还贴着她自己用钢笔抄录的几首古诗词,字迹清秀工整。书桌一角,甚至还有一沓她自己的诗稿,用镇纸压着。
江健鹏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,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,心里啧啧称奇。他知道徐诗梦优秀,但亲眼看到她生活的痕迹——这些浸润着墨香和才情的痕迹,还是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和……隐隐的自惭形秽。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,一个充满秩序、理性和古典美的世界,与他那个充斥着足球、汗水、哥们义气和直来直去的世界如此不同。
他的目光又落到她手里的《精神现象学》上,想起老邓抢书时的狰狞,和徐诗梦当时冰冷的反击。这本书,到底有什么魔力?
徐诗梦似乎看出了他的好奇,放下书,起身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有现成的笔墨纸砚。她似乎忽然来了兴致,铺开一张宣纸,研墨,润笔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。
江健鹏屏住呼吸,凑到旁边看着。
只见她悬腕提笔,蘸饱浓墨,在雪白的宣纸上,力透纸背地写下两行大字:
名师大将莫自牢,千军万马避白袍。
笔锋凌厉,气势磅礴,与他印象中她清冷的字迹略有不同,更添一股金戈铁马的飒爽豪气。
写罢,她又在右下角,用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地题上一行字:
徐诗梦,于五月四日,赠江健鹏。
然后,她放下笔,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,轻轻吹了吹,转身,递到已经完全看呆了的江健鹏面前。
“给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,带着一丝完成作品后的轻松和……不易察觉的期待?
江健鹏傻傻地接过来,指尖触及微凉的、略带韧性的宣纸,心脏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熨了一下。名师大将莫自牢,千军万马避白袍……这两句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,是形容古代很厉害的将军的。她写这个……送给他?是什么意思?夸他……像将军一样厉害?保护了她?还是……
无数的猜测和狂喜涌上心头,让他舌头打结,只会机械地重复:“给、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 徐诗梦点点头,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红晕,转身坐回床边,似乎不想看他那副傻样,“拿去挂着,镇宅。”
镇宅……江健鹏被这个说法逗得想笑,心里却甜得冒泡。他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幅字,生怕弄皱了,美滋滋地说:“我、我这就回去挂起来!挂在我床头!天天看!”
说完,他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,乐颠颠地跑回自己房间,当真找来了胶带,把那幅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床头正上方的墙壁上。退后两步看了看,越看越满意,越看越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。这是诗梦写的!专门写给他的!还落了款和日期!五月四日,不就是今天吗?这个日子太有意义了!
贴好字,心里那点欢喜和躁动还没平息,他又厚着脸皮,再次溜达到了徐诗梦房间门口。这次门没关,他探头进去,发现徐诗梦又靠回了床头,但怀里抱着一个……热水袋?还用薄毯盖着肚子。
五月初的天气,虽然晚上有点凉,但也不至于用热水袋吧?江健鹏有点疑惑,走了进去。
“还敷热水袋?你不热吗?” 他问。
徐诗梦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、类似于尴尬的情绪,但很快被她用平静掩饰过去。“啊?不行吗?” 她反问,语气听起来很自然,“有点……体寒。”
体寒?江健鹏将信将疑。他记得她好像是不太怕冷,春天穿得比他还少。不过女生嘛,也许体质不一样?他也没多想,注意力又被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吸引了。
他又开始在房间里“探险”起来,这次胆子更大了些。他蹭到她的梳妆台前,好奇地看着上面摆放的各种瓶瓶罐罐,花花绿绿,很多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。又转到书桌前,看看她摊开的笔记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漂亮。徐诗梦就靠在床上,安静地看着他像只好奇心过剩的大型犬一样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,既不阻拦,也不说话,眼神里带着一种纵容的、甚至有点好笑的神情,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生物。
江健鹏玩心大起,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那几支造型各异的管状物上——口红。他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看过的、一个极其幼稚的“实验”——据说把大拇指和虎口连接的那块肉使劲捏紧,再吻上去,会有类似接吻的感觉。当时他嗤之以鼻,此刻不知怎的,鬼使神差地,就想试试。
他偷偷瞄了徐诗梦一眼,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,似乎没注意他。他迅速拿起一支看起来用了不少、颜色比较鲜艳的口红,拧开,在自己左手虎口连接大拇指的那块皮肤上,厚厚地涂了一圈,涂得一片狼藉,红艳艳的。然后,他用力捏紧那块皮肤,憋着笑,闭上眼睛,嘟起嘴,小心翼翼地、郑重其事地——吻了上去。
冰凉的膏体触感,混合着自己皮肤的味道,还有一点淡淡的、说不清的化学香气。什么接吻的感觉?屁都没有!只有一股傻气直冲天灵盖!
“噗——” 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没忍住的笑声从床边传来。
江健鹏猛地睁开眼,脸瞬间涨得通红,看到徐诗梦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,正用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睛弯成了月牙,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、快要溢出来的笑意。
“你、你笑什么!” 江健鹏又羞又窘,想把那只涂满口红的手藏到身后。
徐诗梦好不容易止住笑,擦了擦笑出的眼泪,从床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那惨不忍睹的“实验场地”和手里那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口红上。她仔细看了看口红外壳上的标志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露出一点惊讶和无奈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 她轻轻抽了口气,从他手里拿过那支口红,又看了看他虎口上那团滑稽的红色,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……用这支呀?”
“我、我就随便拿的……” 江健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难道这口红很贵?
徐诗梦没说什么,转身从梳妆台上另一个小盒子里,拿出一支看起来崭新、包装更精致些的口红,塞到他手里,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:“你用这个。这支……有点特殊,下次不许乱用了。”
她没解释为什么“特殊”,也没说他糟蹋了多贵的东西,只是很自然地把“案发现场”清理了,又递给他湿纸巾让他擦手。但那眼神和语气,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好奇和不安蹭地冒了出来。
他在徐诗梦房间里又待了会儿,总觉得有点不自在,好像自己真的干了什么蠢事。他讪讪地说了句“早点休息”,便溜回了自己房间。
一回到自己地盘,他立刻掏出手机,打开购物软件,对着记忆里那支口红外壳上的标志,开始搜索。不搜不知道,一搜吓一跳。
那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、看起来就很高端的品牌。同系列口红的价格,赫然标着四位数!他仔细对比图片,徐诗梦那支,似乎是某个限量款,色号特殊,现在二手市场上,哪怕是用过的、有瑕疵的,挂出来的价格也让他咋舌——两千多!而且几乎是有价无市,完整的全新品几乎找不到。
一支口红……两千多?还只是用过的、有残缺的?江健鹏盯着手机屏幕,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。这抵得上他半个月的生活费了!怪不得她说“特殊”,怪不得她那个表情……
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。有点懊恼自己手欠,糟蹋了她“特殊”的东西;有点震惊于她随手放在梳妆台上的物品价值;更多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——她明明用着这么“贵”的东西,平时看起来却那么朴素,甚至有点清冷,对钱似乎也不太在意(比如今天请客时的淡然)。她到底……是什么样的家庭?她身上,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、让人惊讶的秘密?
这个认知,没有拉远他们的距离,反而让江健鹏心里那种“想要了解她更多”、“想要保护她”的念头,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切。他知道她聪明,冷静,有才华,现在又隐约窥见她可能拥有的、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背景……但这又怎样呢?
她是徐诗梦。是那个会在天台吻他脸颊、会写“千军万马避白袍”送他、会抱着丑娃娃笑、会跳好看的舞、也会在五月初的夜晚抱着热水袋的徐诗梦。
是他喜欢的女孩。
江健鹏握紧手机,又抬头看了看床头那幅墨迹淋漓的字,心里那点因为口红价格而产生的波澜,渐渐平息下去,化作一种更加坚定、也更加柔软的情绪。
无论她是谁,来自哪里,拥有什么,他喜欢的,就是此刻这个真实的、立体的、让他心动不已的徐诗梦。而他,要变得更强大,更可靠,才能配得上她的喜欢,才能……保护她,无论她需不需要。
他关掉手机,躺倒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明天还要去学校,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但此刻,他心里充满的,是对明天的期待,和对未来的、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第二天一早,阳光明媚,正是五一假期的开端。城市褪去了工作日清晨的匆忙,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感。但田家炳中学的校园里,却有几道身影早早出现。
叶家姐妹被家里的车接回了北京看望爷爷,潘甜甜也跟家人踏上了计划已久的旅行,汪非凡和吴琦据说通宵联机打游戏,此刻正在梦乡深处与周公鏖战,自然是来不了了。能响应□□老师号召,在假期第一天就来学校处理这摊“烂尾工程”的,只剩下徐诗梦、江健鹏、林群和王鸿文四个人。
走在假日的校园里,感觉格外不同。没有了往常的喧嚣和拥挤,阳光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操场和教学楼外墙上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。昨天的激烈冲突、鼎沸人声、挥舞的旗帜,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梦境,留下的只有一些未来得及清理的、零星的狼藉痕迹,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味和变革的气息。
□□老师已经等在了临时清理出来的“校园法庭”筹备处——其实就是原来学生会办公室旁边一间稍大的空教室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带着青黑,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,看到他们四个准时到来,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。
“临时校长”这个担子不轻。昨天混乱平息后,上级迅速做出了人事调整,鉴于□□在事件中表现出的责任担当、对学生的保护,以及他之前就暗中收集举报邓国华的材料,被临时任命为代理校长,全权处理此次事件的善后和学校秩序的恢复工作。正式的校长任命,要等所有调查水落石出后再行选举,但明眼人都知道,只要□□这段时间处理得当,那个位置大概率就是他的了。
“老师。” 四人走进临时办公室,向□□打招呼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 □□点点头,示意他们坐下,简单说明了情况,“今天主要是对学生会、团委、德育处几个主要涉事学生进行初步问询,固定证据,厘清责任。黄卫章、邓艾、李培慈、周健已经被分别带过来了,在隔壁房间等着。警方那边也会同步进行,我们这边主要侧重校纪校规层面,但涉及违法犯罪线索的,要及时移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,最后落在徐诗梦和王鸿文身上,带着信任和托付:“诗梦,鸿文,你们两个思路清晰,逻辑性强,主要负责问询。林群,你心思细,做记录。健鹏,你……在旁边听着,也看着点,别让场面失控。有问题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 四人异口同声。
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黄卫章。他脸色有些苍白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躲闪,早没了往日团委书记的矜持和优越感。面对徐诗梦和王鸿文平静但条理清晰的提问,他几乎没怎么抵抗,问什么答什么,态度堪称“配合”。他承认自己很多时候是听从邓国华的指令行事,包括利用团委活动经费为邓艾的校外工作室行方便,在“校园币”推行和宣传中推波助澜,在打压“不听话”学生时充当“笔杆子”和“发言人”等等。但他也一再强调,自己没有直接动手打过学生,昨天暴动时虽然和徐诗梦他们发生了冲突,但也是“被迫自卫”、“形势所迫”。
“我、我就是个执行者,很多事身不由己……” 黄卫章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邓校长……邓国华他手段多,我们这些下面做事的,不敢不听啊……”
他的供述基本属实,也符合调查组目前掌握的情况。他更像一个精于算计、依附强权的“文胆”和“帮闲”,直接的恶行不多,但助纣为虐的痕迹清晰。□□和徐诗梦他们商议后,决定首先撤销他团委书记的职务,保留学籍,给予严重警告处分,以观后效。同时,鉴于王鸿文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正直和之前的工作能力,由他暂代团委书记一职,负责整顿团委工作。
黄卫章对这个结果似乎早有预料,甚至松了口气,连连点头,被带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些,颇有点“弃车保帅”、“明哲保身”的意味。
接下来是邓艾。但关于他的问询几乎没有进行。就在昨天下午,朱文敏在家人陪同下正式向警方报案,指控邓艾利用职务和胁迫手段,对自己实施了不法侵害,并导致怀孕。警方已经立案,并将邓艾列为主要嫌疑人。此刻的邓艾,早已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德育处干事,而是一个脸色灰败、眼神惊恐的犯罪嫌疑人,被警方严密看管。学校这边的处理,只需等待司法程序的结果即可。他注定要为他的行为付出远比校纪处分沉重得多的代价。
最后,是李培慈和周健。他们被一起带了进来,但问询分开进行。先审李培慈。
问询室临时布置过,一张长桌,徐诗梦和王鸿文坐在一侧,林群坐在旁边负责记录。江健鹏则抱臂靠在墙边,目光沉沉地落在被带进来、依旧试图挺直腰板的李培慈身上。昨天楼梯间的狼狈似乎已经褪去,李培慈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、混合着倨傲和虚伪的笑容,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强撑。
徐诗梦和王鸿文交换了一个眼神,问询开始。
王鸿文先开口,语气平静:“李培慈同学,请坐。今天请你来,主要是了解一些关于学生会工作,以及你个人在近期学校事件中的表现情况。希望你如实陈述。”
李培慈坐下,翘起二郎腿,姿态放松,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了看对面的徐诗梦和王鸿文,又瞥了一眼墙边的江健鹏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了解情况?当然可以。不过,在回答任何问题之前,我想提醒一下二位——当然,还有后面那位江同学,和做记录的林同学。”
他刻意顿了顿,清了清嗓子,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“郑重”:“邓国华老师,是什么身份?他是我们田家炳中学的校长,是副处级的校领导,是省级优秀教育工作者!你们今天坐在这里,以学生的身份,‘审问’另一位学生,了解关于校领导的情况……我想请问,你们有这个权利吗?程序合规吗?是谁给你们的授权?”
他试图用“级别”、“身份”、“程序”这些大帽子,从一开始就压住场面,搅乱节奏。
徐诗梦抬起眼,平静地看向他,声音清晰平稳,打断了他的表演:“李培慈同学,我们今天坐在这里,是受□□老师的委托,协助学校处理邓国华及相关人员违纪事件的调查工作。□□老师目前是学校代理校长,我们的问询合法合规。如果你对程序有疑问,可以稍后向李老师或上级调查组反映。现在,请先回答我们的问题。”
她四两拨千斤,直接将“授权”问题拨回,并点明了□□的现任职务和调查的正当性。
李培慈被噎了一下,脸色微变,但很快又调整过来,换上一副“痛心疾首”、“顾全大局”的表情:“好,就算程序没问题。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们,我在邓国华老师手下工作了三年,担任学生会主席。我对学校这几年的改革进程,应该比你们二位要清楚得多!”
他身体前倾,语气变得“推心置腹”:“可以这样说,没有改革,就没有咱们学校的今天!升学率怎么上来的?校园环境怎么改善的?各项活动怎么开展的?都是改革带来的!也可以这样说,没有邓国华老师,就没有咱们学校今天的改革!他是改革的倡导者、推动者!你们现在这样,是在否定改革,否定所有师生的努力吗?”
他将个人问题与“学校改革”、“师生努力”强行捆绑,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。
“请你不要这样讲。”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冷静的驳斥,“改革的主体是全校师生,成果也属于全校师生。是全校师生共同选择了支持改革、参与改革,而不是某个‘老师’赐予了改革。改革的目的,是让学校更好,是让师生受益,而不是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、压制异己的工具。我们现在调查的,正是改革过程中出现的偏差和个别人以权谋私的问题,这正是为了改革能更好进行下去。”
“偏差?谋私?” 李培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音量提高,“改革是什么?改革就是打破旧规矩,建立新秩序!既然是打破规矩,那么就一定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,就一定会有人被淘汰,被牺牲!这很正常!我李培慈不怕被淘汰,不怕牺牲!但我只是想提醒你们,千万不要上了某些人的当!”
他手指猛地指向徐诗梦,又划向江健鹏,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暗示:“他们!天天在我李培慈身上做文章,揪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,是想说明什么?你们想过没有?他们这明明是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!是醉翁之意不在酒!要我说,他们就是诚心想拆邓校长的台!想否定改革!其心可诛!”
他开始胡搅蛮缠,转移焦点,将对他个人的调查歪曲成对“改革”和“邓校长”的攻击,并直接给徐诗梦他们扣上“别有用心”、“拆台”的大帽子。
“你跑题了。” 徐诗梦声音冷了下来,目光如冰刃,直刺李培慈,“我们现在问的是你的问题,你的行为。请不要东拉西扯,混淆视听。”
“跑题?我跑题了吗?” 李培慈激动地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逼视徐诗梦,“远吗?我问你,远吗?!你们今天给我提了三个问题,你们自己数数,有两个问题就是直指邓家!直指邓校长和他的家人!这不是针对是什么?”
“等一下,” 王鸿文皱眉,打断他愈发激动的指控,“我们一再强调的是邓艾的问题,以及你可能涉及的相关问题。‘邓家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有意思吗?!” 李培慈猛地一拍桌子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鸿文脸上,“我们都是要成年的人了,不是三岁小孩!玩这种文字游戏有意思吗?邓艾是谁?啊?要我提醒你们吗?那是邓国华老师唯一的儿子!不是吗?你们揪着邓艾不放,不就是想通过他,把他爸拉下水吗?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!”
他彻底撕破脸,将矛头明确指向徐诗梦他们“针对邓国华”的“阴谋”。
“所以,” 徐诗梦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打断了李培慈慷慨激昂的表演,她微微歪头,看着李培慈,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和嘲讽,“所以,能帮的忙,你都去帮了,对不对?凡是邓艾,或者说邓家开口的,无论合不合规,你都会想办法‘行方便’,对吗?”
“你……” 李培慈被她这突然转换的角度和直指核心的问题弄得一愣,随即恼羞成怒,“别到处给我下套!我不傻!什么叫我能帮的都帮?凡是违反校纪校规的,我一概不帮!邓国华老师也绝对不会允许邓艾这么做!邓国华老师的家教非常严格,你们知道还是我知道?你们了解邓老师吗?就在这里胡说八道!”
他试图用“邓老师家教”来为邓艾辩驳,并再次强调邓国华的“高尚”。
“我们在这里不谈邓国华的家教,” 徐诗梦丝毫不为所动,语气甚至更冷了几分,她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死李培慈闪烁的眼睛,“我们来谈谈你的‘原则’。上学期,团委下拨的社团活动专项采购经费,总共三万七千元,你为什么指定交给‘大道文化传媒’这家校外工作室承接?而这家工作室的法人代表,是邓艾的表姐,实际出资人和控制人,经过我们初步调查,很可能就是邓艾本人。有好处、有油水的项目,你就想办法交给邓家相关的人来做。难怪同学们背地里,都叫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李培慈最忌讳的称呼:
“——邓家的狗。”
“你!!” 李培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最后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他最敏感、最羞耻的神经上!他猛地跳起来,指着徐诗梦的鼻子,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,身体都在剧烈发抖,声音尖利到破音: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!你骂谁是狗?!啊?!我告诉你!我是学生会主席!是校级学生干部!你居然敢骂我是狗?!你疯了吧!你在侮辱我的人格!我要投诉你!你们领导呢?!□□呢?!让他出来!”
他彻底失态,歇斯底里地叫嚷着,试图用暴怒来掩盖被戳中最痛处的惊慌和耻辱。
徐诗梦静静地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,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,等他喊得差不多了,才淡淡地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:
“对不起,我不该骂人。我向你道歉。”
这句道歉来得突然,又太过平静,与李培慈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,反而像一盆冰水,浇得李培慈一愣,剩下的叫骂卡在喉咙里。
但徐诗梦紧接着,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,继续说道:
“现在,我们可以继续谈谈那三万七千元社团经费,以及‘大道文化传媒’的具体账目问题了吗?还是说,你坚持要我‘回避’?”
李培慈张着嘴,瞪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红白交错。道歉是道了,可那态度,那眼神,哪有半分歉意?分明是更深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审视!而“大道文化传媒”和那笔经费,显然是他一个致命的、无法回避的软肋!徐诗梦不仅知道,而且很可能掌握了更多细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