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练室里短暂的安静被外面依旧隐约可闻的喧嚣衬托得有些失真。潘甜甜的喘息渐渐平复,叶舒妤也松开了紧抓着姐姐衣袖的手,但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悸、亢奋和深深的不安。这场突如其来的、近乎暴烈的“爆发”会带来什么?他们九个人的“回家反省”处分会因此改变,还是雪上加霜?老邓会如何反扑?
各种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凝滞了。
一直安静站在光柱中的徐诗梦,忽然转过身,面向大家。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那双清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有火焰在平静的冰面下燃烧。她环视了一圈朋友们或担忧、或茫然、或犹带愤怒的脸,轻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笃定:
“这里……还是不够高。我们去一个更高的地方。”
更高的地方?
“艺体中心的顶层,” 徐诗梦继续说,目光投向天花板,仿佛能穿透层层水泥板,看到那片无人踏足的平台,“那里几乎不会有人去。视野好,也……清净。”
这个提议有些突兀,甚至带着点冒险——此刻校园里如此混乱,贸然去一个更僻静、更高的地方,万一……但奇怪的是,没有人反对。或许是刚才那场混乱耗尽了他们思考复杂对策的力气,或许是他们潜意识里也渴望一个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氛围的、绝对安全的高处,又或许,仅仅是因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徐诗梦——这个在今天,用最决绝的方式牵起江健鹏的手、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的女孩。此刻的她,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信服的力量,像暗夜中唯一清晰的航标。
江健鹏第一个点头:“好。顶层安全,能看到下面情况,万一有事也容易发现。” 他本能地觉得,只要是徐诗梦想去的地方,他就要带她去,保护她抵达。
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,也点了点头。潘甜甜拉着叶舒妤站起来:“走走走!这地方闷死了!去楼顶吹吹风!”
王鸿文、汪非凡、吴琦自然没有异议。
一行人再次离开排练室,沿着艺体中心内部安静的消防楼梯,开始向上爬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,与远处传来的模糊喧嚣形成诡异的反差。越往上走,光线越暗,空气也带着久未有人至的尘封气味。他们互相照应着,脚步放得很轻,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意外。
然而,就在他们爬到大约十楼,准备转向最后一段通往天台的楼梯时,走在最前面的江健鹏猛地停下了脚步,同时抬手,示意后面的人噤声。
楼梯转角处的平台上,影影绰绰,竟然躲着七八个人!看那穿着,赫然是李培慈、黄卫章、邓艾、周健,以及另外几个面熟的学生会干部!他们显然也是躲混乱躲到了这里,一个个脸色惊惶,衣服皱巴,带着狼狈不堪的痕迹,与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狭路相逢,空气瞬间凝固。
两拨人马,在这昏暗僻静的楼梯转角,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!短暂的死寂后,是火山喷发般的敌意和怒火!
“是你们?!” 邓艾第一个尖叫起来,指着徐诗梦和江健鹏,脸上的惊惶迅速被扭曲的怨毒取代,“是你们!就是你们这几个害人精!搅得学校天翻地覆!现在满意了?!开心了?!”
李培慈也满脸狰狞,咬牙切齿:“妈的,阴魂不散!跑到这里都能撞上!今天非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!”
黄卫章推了推歪掉的眼镜,眼神阴鸷,没有说话,但身体微微前倾,摆出了攻击的姿态。
周健缩在最后面,脸色惨白,目光躲闪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,但当邓艾的怒吼响起时,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,将自己归入了“他们”的阵营。
九对八。人数看似接近,但江健鹏心里瞬间一沉——他们这边,五个女生基本没有实战能力,真正能打的只有他自己、汪非凡、吴琦,王鸿文或许能勉强算半个。而对面,除了周健状态不明,其余七个都是人高马大的男生,其中邓艾、李培慈更是体育生出身,平时就仗着身高体壮欺负人。硬拼,几乎没有胜算。
“徐诗梦!” 邓艾显然对上次在办公室被徐诗梦用勋章“将军”、以及刚才混乱中可能听到的关于她“战斗力”的传言心有余悸,但也因此更加恨之入骨,他指着徐诗梦,对其他人吼道,“先把这个最阴的贱人给我按住!打趴下!”
战斗,一触即发!
“操你妈的!来啊!” 江健鹏的怒火和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憋屈、愤怒、对徐诗梦的担忧,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!他根本不管什么人数劣势,什么战术,在邓艾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猛地朝着离他最近、也是他最恨的——周健冲了过去!
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,只有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记猛踹,狠狠踹在周健的小腹上!
“呃啊——!” 周健根本没想到江健鹏第一个找上他,猝不及防,被踹得向后踉跄好几步,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,闷哼一声,捂着肚子滑倒在地,脸皱成一团,疼得直抽冷气。
“跑?!你他妈还想跑?!” 江健鹏眼睛血红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一个箭步上前,用膝盖死死压住周健的胸口,挥起拳头,朝着他那张写满背叛和阴郁的脸,狠狠砸了下去!
“这一拳,是为被你出卖的兄弟!”
“这一拳,是为被你污蔑的诗梦!”
“这一拳,是为所有被你害惨的同学!”
“操你妈的!你他妈也配像个胜利者一样审判我们?!嗯?!”
每一拳都结结实实,带着风声和骨头撞击的闷响。周健被打得鼻血横流,眼角开裂,只能徒劳地用手臂遮挡,发出痛苦的呜咽。江健鹏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无力、愤怒、被背叛的痛楚,都通过这双拳头倾泻出来!
“江健鹏!小心!” 叶池的惊呼响起。
李培慈从侧面猛地扑了上来,用胳膊死死勒住了江健鹏的脖子,想将他从周健身上拖开!江健鹏猝不及防,被勒得呼吸一窒,脸瞬间涨红,他松开了周健,反手去抓李培慈的手臂,同时腰腹用力,一个凶狠的背摔——
“砰!”
李培慈被他重重摔在水泥地上,但手臂依旧死死箍着。江健鹏趁机用手肘狠狠往后一撞,正中李培慈的腰侧软肋!
“啊——!” 李培慈惨叫一声,手臂力道一松。江健鹏立刻挣脱,回身一脚,狠狠踹在李培慈刚才被撞到的腰上!李培慈痛得蜷缩起来,顺着楼梯的坡度,咕噜噜滚了下去好几级,躺在拐角处呻吟着,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。
但就在江健鹏解决李培慈的这几秒钟,战局已经对他们极为不利!
汪非凡和吴琦被另外三个学生会男生缠住,虽然勇猛,但双拳难敌四手,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,只能勉强招架。王鸿文护在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叶舒妤前面,试图抵挡另外两个男生的逼近,但他显然不擅长打架,很快就被推搡得连连后退,险象环生。
而邓艾和黄卫章,则带着剩下一个人,呈三角之势,朝着被短暂“隔离”出来的徐诗梦逼了过去!邓艾脸上带着淫邪而狠毒的笑容,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徐诗梦纤细的腰身上。
“小贱人,上次让你嚣张,这次看谁还能救你!”
徐诗梦被他们逼得不断后退,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,再无退路。她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,但眼神依旧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,扫过邓艾伸过来的、意图不轨的手。
就在邓艾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,徐诗梦猛地一矮身,从他手臂下方灵活地滑了出去,同时右脚绷直,用尽全身力气,一个精准狠辣的侧踹,狠狠踹在邓艾的腰眼上!
“嗷——!” 邓艾猝不及防,腰侧传来剧痛,身体失去平衡,向后踉跄几步,一屁股坐倒在地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妈的!还挺烈!” 黄卫章和另一个男生见状,立刻一左一右扑了上来,想抓住徐诗梦。
“诗梦!” 江健鹏刚刚摆平李培慈,回头就看到徐诗梦被两人围攻,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!他想冲过去,却被刚刚爬起来的周健和另一个学生会男生死死缠住,一时脱身不得,急得目眦欲裂!
王鸿文、汪非凡、吴琦那边也陷入苦战,根本无法支援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徐诗梦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,忽然,她看到了旁边一扇虚掩的门——是艺体中心顶层的乐器储藏室!她毫不犹豫,猛地撞开那扇门,闪身进去!
“想跑?!” 黄卫章和那个男生立刻追了进去。
然而,他们刚冲进去,就看到徐诗梦背对着他们,站在一排存放大型打击乐器的架子前。下一秒,她猛地转身,手里竟然多了一根沉甸甸的、用来敲打低音大鼓的实心硬木鼓槌!
她没有任何犹豫,手臂抡圆,将那根足有小臂粗的鼓槌,像投掷标枪一样,用力朝着门口的黄卫章两人扔了过去!
“闪开!” 黄卫章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躲闪。鼓槌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“咚”一声重重砸在门框上,又弹落在地,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。
但这还没完!徐诗梦动作快得惊人,她又迅速从架子上抄起两根稍短些、但同样结实的鼓槌,自己握紧一根,将另一根朝着门外正奋力搏斗的江健鹏方向用力扔去,同时大喊:“江健鹏!接住!”
江健鹏正被两人缠斗,听到喊声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,凌空抓住了那根飞来的鼓槌!入手沉甸甸,木质坚硬!
武器到手!
战局瞬间逆转!
“操!有家伙!” 围攻江健鹏的两人脸色一变。
江健鹏握住鼓槌,感觉像是握住了定海神针,勇气和力量瞬间倍增!他怒吼一声,不再防守,主动出击!鼓槌带着呼啸的风声,狠狠砸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!
“咔嚓!” 隐约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起!
另一个男生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想跑,被江健鹏从后面一脚踹倒,鼓槌抵住了他的后颈。
另一边,徐诗梦手握鼓槌,如同战神附体,竟然主动朝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邓艾和惊魂未定的黄卫章逼近!她步法灵活,眼神冰冷,每一次挥动鼓槌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,逼得邓艾和黄卫章连连后退,狼狈不堪。
汪非凡和吴琦也趁机抢到了徐诗梦之前扔出的那根长鼓槌,和王鸿文一起,瞬间扭转了面对另外几个学生会男生的劣势。
有了“兵器”加持,九个人的小团体气势如虹,而对面七八个学生会干部则彻底慌了神,他们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,平日里作威作福全靠身份和人多,此刻见江健鹏和徐诗梦如此悍勇,同伴又接连受伤,哪还有战意?
“撤!快撤!” 黄卫章第一个尖叫起来,转身就往楼梯下跑。
邓艾也顾不上腰疼,连滚爬爬地跟着跑。其他人更是作鸟兽散,连躺在地上呻吟的李培慈和周健都顾不上了,互相搀扶着,连滚爬爬地逃下了楼。
江健鹏没有去追。他喘着粗气,扔掉手里的鼓槌,第一时间冲向徐诗梦,双手抓住她的肩膀,上下打量,声音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发颤:“诗梦!你没事吧?受伤没有?啊?”
徐诗梦也微微喘息着,额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,脸颊因为剧烈的运动和紧张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。她摇了摇头,看着江健鹏脸上、手上的擦伤和淤青,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破裂的地方,声音很轻:“我没事。你……疼不疼?”
那指尖的微凉和触碰的轻柔,让江健鹏所有沸腾的血液和暴戾的情绪,瞬间奇异地平复下来。他摇了摇头,想说“不疼”,喉咙却有些哽住。
“快!上楼顶!把门锁上!” 叶池冷静地提醒。谁知道那群人会不会去而复返,或者叫更多的人来。
众人立刻行动起来,搀扶起受伤相对较轻的汪非凡和吴琦(主要是皮肉伤),迅速登上最后一段楼梯,来到了艺体中心的天台。江健鹏和王鸿文合力,将通往天台的厚重铁门紧紧关上,又从里面用一根废弃的铁棍插死了门闩。
天光豁然开朗。
五月初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城市远方的气息,扑面而来,吹散了楼梯间的血腥和尘埃味。他们站在高高的天台边缘,扶着冰冷的护栏,终于能暂时脱离下方那片混乱的、令人窒息的战场。
从这里俯瞰,大半个校园尽收眼底。行政楼方向,黑压压的人群依旧聚集,隐约还能看到挥舞的班旗。而其他地方,小卖部、食堂方向一片狼藉,操场上也散落着杂物。刚才那场席卷整个校园的风暴,痕迹如此清晰。
徐诗梦站在护栏边,静静地看着下方。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和校服的衣角,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冷而坚定。过了许久,她轻轻地、用一种仿佛吟诵般的语调,低声念道:
“红旗卷起农奴戟,黑手高悬霸主鞭……同心干,唤起学生千百万,行政楼下红旗乱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那诗句里的意象,与眼前这混乱中带着悲壮、反抗中透着决绝的场景,奇异地重合了。少年们胸中激荡的情绪,仿佛找到了一个古老的、磅礴的出口。
江健鹏就站在她身边,听着她念诗,看着她被风吹拂的侧影。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她像是要融化在这光里,又像是要从这光中涅槃而生。美得惊心,也遥远得让他心慌。他下意识地,又向她靠近了一步,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、混合了汗水和灰尘的气息,却依旧觉得不够真实。
就在这时,徐诗梦忽然转过身来。
她的眼眶不知何时,已经微微泛红,里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,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。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,反而对着江健鹏,努力地、清晰地,绽开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轻,带着未散的泪意,却无比真实,仿佛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第一道春汛的缝隙,底下是温柔而汹涌的暖流。
江健鹏被这个笑容和她的眼泪钉在了原地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又酸又胀,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想说点什么,想问她为什么哭,想擦掉她的眼泪……
然而,没等他做出任何动作,徐诗梦忽然上前一步,踮起脚尖——
一个轻柔的、带着泪水的咸涩和阳光温度的吻,如同蝴蝶振翅,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风声,远处的喧嚣,同伴们低低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潮水般退去。江健鹏的世界里,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微凉柔软、转瞬即逝的触感,和她近在咫尺的、泛红的眼眶,以及那里面倒映出的、自己呆若木鸡的脸。
“我答应你——”
徐诗梦的声音,很轻,很稳,却像惊雷,炸响在江健鹏空白一片的脑海深处。
答应?答应什么?
“等我们成年的时候,” 徐诗梦看着他完全傻掉的样子,眼中的泪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羞涩、决绝和无限温柔的情绪取代,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,“我们就在一起。”
在一起……
成年就在一起……
这几个字,像最绚烂的烟花,在江健鹏的脑海里轰然炸开!炸得他头晕目眩,四肢百骸都涌过一阵强烈的、近乎眩晕的狂喜!血液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,心脏快要跳出胸腔!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傻傻地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看着她带泪的笑容,看着她眼中那个呆头呆脑的、幸福的傻瓜。
徐诗梦被他这副样子看得脸颊也微微泛红,她移开视线,转向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官宣”惊得目瞪口呆的其他朋友,脸上那点羞涩迅速被一种更明亮的、坦然的光彩取代。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害羞地躲闪,只是重新握住了江健鹏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,用行动宣告了一切。
潘甜甜第一个反应过来,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、兴奋的尖叫:“我的天!诗梦!鹏哥!你们……你们!!”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欣慰的笑意,以及一丝对未来的隐忧,但此刻,更多的是为朋友高兴。叶舒妤小脸通红,害羞地躲到了姐姐身后,又忍不住偷偷看。汪非凡和吴琦先是一愣,随即捶胸顿足(假装):“我靠!鹏哥你行啊!不声不响把女神拿下了!” “请客!必须请客!”
王鸿文也推了推眼镜,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,对江健鹏点了点头。
江健鹏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喜悦中回过一点点神,他反手紧紧、紧紧地握住徐诗梦的手,仿佛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,握住了全世界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、爱意和难以置信,喉咙滚动了好几下,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颤,却坚定无比:
“好!我等你!等我们成年!”
阳光洒在天台上,洒在这群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、身心俱疲却又因为一个吻、一个承诺而焕发出全新光彩的少年少女身上。下方校园里的混乱尚未平息,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,但此刻,紧握的双手,交汇的眼神,和那个关于“成年”的约定,像一颗小小的、却无比坚韧的种子,在这片混乱的废墟上,悄然种下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天台风很大,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,但相扣的手心却滚烫。脸颊被吻过的地方,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,留下一个看不见却灼热无比的印记。江健鹏整个人都是懵的,血液在耳膜里鼓噪,心跳重得像要撞碎胸腔,刚才楼梯间搏斗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,此刻又混入了另一种更汹涌、更令人眩晕的狂潮。
她说什么?等他?成年就在一起?
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,连在一起却仿佛天书,需要反复在脑海里回放、确认,才能勉强拼凑出那难以置信的甜蜜含义。狂喜像爆炸的烟花,碎片还在五脏六腑里噼啪作响,震得他指尖发麻。他想笑,又想确认这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美梦,目光死死锁在徐诗梦近在咫尺的脸上,贪婪地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——泛红的眼眶,湿润的睫毛,微微上扬的唇角,还有那双映着他傻样、却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指,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汗湿的掌心,力度大得几乎有些失控,生怕一松手,她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。“诗梦……” 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求证。
徐诗梦回握住他的手,力道同样坚定。她没有躲闪他灼热的目光,只是脸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,像天边被夕阳吻过的云。她没有再重复那个承诺,但交握的手和坦然的眼神,已经是最清晰的答案。
旁边传来汪非凡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的怪叫,吴琦挤眉弄眼的揶揄,潘甜甜捂着嘴跺脚的轻笑,还有叶池林群温和的注视,王鸿文推眼镜时嘴角的笑意……这些熟悉的喧闹和关注,此刻都成了他们之间无声誓言的背景音。江健鹏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羞赧,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膨胀的、想要向全世界宣告的冲动——看,徐诗梦,她答应我了!是我的!
“咳,” 叶池清了清嗓子,适时地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天台旖旎(对江健鹏而言)又略带尴尬(对徐诗梦而言)的气氛中拉回现实,她指着楼下,“你们看那边。”
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行政楼那边,黑压压的人群并未散去,反而更加密集了,隐约还能听到愤怒的吼声传来,如同闷雷滚动。
“门锁死了!老狗躲里面不敢出来!” 隐约的呼喊随风飘来。
“砸开!砸开它!”
只见几个高年级的男生,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消防斧,红色的斧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。他们围在校长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,怒吼着,轮流挥动斧头,狠狠劈砍!
“砰!砰!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,即便隔了这么远,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决绝的力量。木屑纷飞,门板在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那每一下劈砍,都像敲在旧秩序摇摇欲坠的脊梁上。
江健鹏看得心头震动,握着徐诗梦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。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也在微微用力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楼下。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凝视,仿佛在见证某种必然的崩坏,又像是在目送一段沉重历史的终结。
不到五分钟,在持续不断的劈砍和众人的怒吼助威下,那扇象征着权力和禁锢的木门,轰然洞开!
人群发出巨大的欢呼,如同开闸的洪水,涌了进去。很快,几个男生扭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走了出来——正是邓国华。他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,西装被扯得歪斜,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倨傲,只剩下惊惶和惨白。他徒劳地挣扎着,叫骂着,但在愤怒的学生们手中,就像一条被拖出水面的、徒劳甩尾的鱼。
学生们抓着他的衣领、胳膊,如同拖拽一个沉重的麻袋,在无数道愤怒、鄙夷、痛快的目光注视下,一路将他从行政楼拖出,穿过狼藉的校园,一直拖到了操场的最中央。那里,是平时升旗、集会、他居高临下训话的地方。此刻,他却像祭品一样,被扔在了旗杆下的水泥地上。
就在这时,一阵并不刺耳、甚至有些普通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。一辆没有任何警用标识的普通轿车,缓缓停在了校门口。车上下来两三个穿着便服、但神色精干的男子,是接到邓国华报警后赶来的民警。他们看着眼前这超出预料的混乱场面——挥舞的班旗,激昂的学生,被拖到操场中央、形象全无的校长,以及周围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小卖部和食堂,明显愣住了。
这和他们接警时听到的“学生暴动”、“冲击行政楼”似乎对得上,但气氛又截然不同。没有血腥的斗殴,没有失控的疯狂,更像是一种……积压已久的愤怒的总爆发,一种秩序崩坏后的混乱宣泄。
邓国华看到了那辆车,看到了下车的人,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和恶毒的光芒!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,猛地挣脱了旁边一个揪着他衣领的男生,甚至反手狠狠给了那男生一记响亮的耳光!
“啪!”
清脆的巴掌声,在稍显平息的操场上异常刺耳。
“无法无天!目无尊长!反了!都反了!” 邓国华指着周围的学生,又指着赶来的民警,声嘶力竭地咆哮,试图重新拾起他校长的威严,尽管他此刻的样子狼狈不堪,“警察同志!你们看到了!就是这些暴徒!冲击学校!殴打校长!破坏公物!无法无天!必须严惩!开除!全部开除!不开除几个,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!不知道什么叫规矩!”
那记耳光,和邓国华色厉内荏的咆哮,像火星溅入了最后的火药桶。
“操你妈的!还敢打人!”
“开除?老子先开了你!”
“打的就是你这老狗!”
刚刚稍有平息的怒火,被这一耳光彻底点燃,以更加猛烈的姿态爆发了!距离最近的那几个男生,再也克制不住,怒吼着扑了上去,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。邓国华惨叫着抱头鼠窜,哪里还有半点校长的样子。
那几个便衣民警见势不妙,急忙上前想要分开人群,制止暴力。但他们只有两三人,面对上百名情绪激动、且已彻底豁出去的学生,根本无济于事。混乱中,不知是谁先推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普通轿车一下,紧接着,更多的人涌了上去。
“掀了它!”
“让他们看看!”
“这就是我们的‘五四’!”
年轻的力量是可怕的。在愤怒和某种集体无意识的狂热驱动下,几十上百个男生喊着号子,竟然真的将那辆轿车的一侧抬离了地面,然后猛地发力——
“哐当!轰——!”
轿车被硬生生掀翻在地,四轮朝天,像一只翻倒的乌龟,发出巨大的声响,警报器尖锐地鸣叫起来。
这一幕,被无数学生用手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。
拍照,录像,点击发送。
“田家炳中学暴发大规模学生抗议!”
“校长贪污腐败激起民愤,被学生拖出办公室!”
“五四青年节,这才是青年的力量?!”
各种耸动或纪实的标题,配上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和视频,如同病毒般,在网络上飞速传播、发酵。点赞、转发、评论……数字以几何级数增长。震惊、声援、质疑、讨论……舆论的飓风,在这一刻,真正形成了。
江健鹏他们在天台上,也看到了轿车被掀翻的震撼一幕。汪非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,吴琦激动地挥了下拳头。王鸿文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事情闹大了。”
徐诗梦依旧沉默地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江健鹏能感觉到,她握着他的手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,轻轻摩挲她的手背,一种无声的安慰和“我在”。
混乱在继续,但似乎也开始显露出疲态。最初的愤怒发泄过后,很多学生站在原地,看着一片狼藉的校园,看着被掀翻的车,看着狼狈躲闪、已被接警民警勉强护住(但依旧被学生围住)的邓国华,脸上也渐渐露出了茫然和后怕。接下来呢?事情闹到这么大,怎么收场?
就在这时,一个瘦高、熟悉的身影,逆着稀稀拉拉开始散去、或茫然无措的学生人流,快步跑进了操场。他穿着普通的夹克,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,但眼神却锐利如刀,扫过混乱的现场,最后定格在人群中狼狈不堪的邓国华身上。
是□□老师!他们的班主任!他回来了!
□□显然已经看到了网络上的视频,了解了大概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去找任何校领导或警察,而是直接跑到了操场中央,站到了一个稍微高点的花坛边缘,用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、极富穿透力的声音,对着周围依旧激动或茫然的学生们大喊:
“同学们!同学们!安静!听我说!”
他的声音像有魔力,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。很多原本就是他一班的学生,看到久违的班主任,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,看了过来。
“我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□□!” □□环视四周,目光沉静而有力,“大家都冷静一下!听我说!先回教室去!所有人!立刻!回自己教室!安静待着!不要继续聚集!不要有过激行为!”
他的语气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带着焦灼和恳切的呼吁。“现在情况很混乱!继续留在这里,只会让事情更糟!先回教室!让学校,让该处理的人来处理!相信老师!相信事情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!先回去!”
□□在田家炳中学任教多年,向来以公正、爱护学生、敢作敢当著称,在学生中威望很高。他的出现,他沉稳的声音,他话语里“相信老师”、“公正结果”的承诺,像一盆冷静的冰水,浇在了许多被热血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学生心上。
看看周围的一片狼藉,看看被掀翻的车,看看远处闪烁的警灯(似乎又有别的警车接到消息正在赶来),再看看李老师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恳切……很多学生开始动摇了。
“是李老师……”
“李老师回来了……”
“他说得对,先回教室吧……”
“闹也闹了,还能怎样……”
人群开始松动,先是几个,然后是十几个,几十个……学生们互相看看,沉默地,或低声议论着,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操场,朝着各自的教学楼走去。挥舞的班旗被收了起来,紧握的拳头松开了,脸上的狂怒渐渐被疲惫、茫然和隐约的后怕取代。
一场席卷校园的风暴,似乎在这一刻,随着□□的出现和他那几句恳切的话语,开始缓缓平息。或者说,从表面的激烈对抗,转入了另一种更为复杂、等待后续的静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