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空气里带着周末残留的慵懒和一丝新一周开始的紧绷。江健鹏和徐诗梦在周日晚上,将那些已经初步“做旧”的、皱巴巴的校园币,又进行了一次堪称“丧心病狂”的终极加工——扔进洗衣机,选了快洗模式,听着滚筒里哗啦哗啦的声响,和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一起翻滚。洗完捞出,湿漉漉、软塌塌的一团,再用电吹风开到中档,一点一点吹干。热风拂过,纸张收缩、起皱,边缘卷曲,颜色也因为水洗而微微晕染、泛旧,最后呈现出的模样,简直像是被塞在裤兜里蹂躏了几个月、又无意中洗过一水的“陈年旧币”,效果逼真得连徐诗梦自己看了都挑了挑眉。
“完美。” 她拎起一张皱得看不出原样的二十元币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。
江健鹏看着她难得露出的、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,心里那点因为“造假”而产生的忐忑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。他凑过去,看着那些“饱经沧桑”的纸币,嘿嘿傻笑:“这下肯定没人能看出来!”
两人又连夜多印了五万,凑足了之前计划的数目,同样处理。周一早上,鼓鼓囊囊的书包里,除了课本,更沉的是这些即将流通出去的“特殊货币”。
上午第一节课后的大课间,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。高二一班的教室后排,江健鹏、汪非凡、吴琦、周健,以及被悄悄拉入计划的林群、还有徐诗梦,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,快速而隐秘地将一沓沓不同面额的“旧币”,分发给班里信得过、或者明显对“新规”不满的同学。没有多解释,只低声说:“拿着,去商店,赶紧花掉。别问,别声张。”
同学们看着手里那皱得离谱、却又货真价实印着“田家炳中学校园币”的纸片,先是惊愕,随即露出心领神会、夹杂着兴奋和紧张的神情,迅速将钱塞进兜里或书包夹层。一种无声的默契和隐隐的激动在教室里弥漫。
“叶舒妤就别去了。” 徐诗梦拉住正要跟着姐姐叶池往外走的叶舒妤,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,“商店那边现在人肯定多,挤来挤去的,你个子小,容易磕着碰着。而且……” 她看了一眼窗外走廊上匆匆往商店方向涌去的人流,压低声音,“人多眼杂,你留在教室更安全。累了就趴会儿,我们很快回来。”
叶舒妤很听话,虽然眼里有一丝没能参与“冒险”的小小失落,但还是乖乖点头,回到了自己靠窗的座位。她确实也有些困了,昨晚因为今天要“行动”有点小兴奋,没睡好。等徐诗梦他们离开,教室里迅速空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或在看书,或趴着补眠。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,叶舒妤打了个小哈欠,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,很快就被困意席卷,沉沉睡去。她睡觉的样子很安静,小小的身体缩在座位上,像只无害的小动物。
然而,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。几个穿着学生会袖章的高年级男生,例行巡查路过高二一班后门。其中一个眼尖,透过玻璃窗,看到了靠窗熟睡的叶舒妤。女孩侧脸柔美,睡颜恬静,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。
“啧,这小学妹,长得挺水灵。” 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,语气轻佻。
带头的那个,是学生会的某个小头目,目光在叶舒妤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空荡荡的教室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奋。他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,几人会意,推门走了进去。
“同学?醒醒!” 带头的男生用力敲了敲叶舒妤的桌子,声音不大,却足够惊醒熟睡的人。
叶舒妤猛地惊醒,睡眼惺忪,茫然地看着眼前几个陌生而面色不善的高年级男生,吓得瞬间清醒,心脏砰砰直跳。
“地、地上有垃圾,不符合学校卫生规定,扣分!” 一个男生指着叶舒妤脚边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被人丢了一小团揉皱的废纸。
叶舒妤慌忙低头去看,还没看清,另一个男生又指着她微微敞开的校服拉链(因为趴着睡觉有些蹭开了):“校服拉链没拉好,仪容不整,扣分!”
“还有,桌上的书堆这么高,遮挡视线,是不是上课偷懒睡觉,怕被老师发现?学习态度不端,扣分!” 第三个男生指着她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几本书(其实只是她没来得及收进桌洞的练习册)。
一连串的指责和“扣分”砸下来,叶舒妤完全懵了,小脸吓得煞白,手足无措,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捡那团“垃圾”,又想拉好拉链,又想收拾书本。
“等等,” 带头的男生弯下腰,视线扫过她的桌洞,忽然伸手,从里面摸出一管小巧的、粉色的管状物——是叶舒妤常用的护手霜,带着淡淡的牛奶香。“这是什么?化妆品?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化妆,携带违禁品!严重违反校纪校规!”
“不、不是的!那是护手霜!我、我手干……” 叶舒妤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,试图解释。
“护手霜?谁知道里面是什么?带走!到德育处办公室说清楚!” 带头男生不由分说,一把夺过那支护手霜,示意另外两人,“请”叶舒妤出去。
叶舒妤又怕又委屈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,但在几个高大男生的威慑下,只能瑟瑟发抖地跟着他们离开了教室。
另一边,校园商店门口果然人山人海。突然涌入的大量“持币”学生,几乎将小小的商店挤爆。货架上的零食、文具、日用品以惊人的速度被扫空,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。江健鹏、汪非凡他们混在人群里,用那些皱巴巴的“旧币”大肆采购,看着店员手忙脚乱地收钱、找零(用真币),心里既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意,也有一丝隐秘的紧张。
徐诗梦和林群、叶池也在其中,她们买的多是女生需要的卫生用品和一些实用的文具。徐诗梦动作很快,她心思细腻,特意观察了店员收钱时的表情,似乎并没有对纸币的“旧”产生太多怀疑,只是皱着眉头抱怨今天人太多。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。
然而,当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教室,准备分享“战利品”和松一口气时,却发现叶舒妤的座位空着。
“舒妤呢?” 叶池心里一紧,立刻问留在教室的同学。
“被、被学生会的人带走了……” 一个女生怯怯地说,“说、说地上有垃圾,拉链没拉,书堆太高,还、还说她带了化妆品……”
“什么?!” 潘甜甜瞬间炸了,手里的袋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下一秒,是无边的怒火和惊恐,“他们把她带哪去了?!”
“好、好像是德育处办公室……”
潘甜甜二话不说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猛地转身就往外冲!
“甜甜!” 叶池惊呼,想拉住她,却没拉住。
江健鹏脸色也变了,一股火气直冲头顶。邓艾!又是那个杂碎!他攥紧拳头,抬脚就要跟上去——
“江健鹏!” 徐诗梦比他更快一步,猛地伸手,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。她的手指冰凉,力道却很大,指尖甚至微微陷进他的校服布料里。她抬头看着他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急切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你不能去!”
“为什么?!舒妤被他们带走了!邓艾那个王八蛋……” 江健鹏眼睛都红了,试图挣脱。
“我知道!但你要是现在冲过去,再把邓艾打一顿,事情就彻底闹大了!你忘了上次的教训吗?到时候就不是扣分记过那么简单了!” 徐诗梦语速极快,目光紧紧锁住他,“他们抓舒妤,很可能就是故意找茬,甚至……就是想激怒你,或者我们!你现在去,正中下怀!冷静点!”
她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江健鹏沸腾的怒火上,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丝理智。是啊,上次他打了邓艾,虽然没被开除,但也背了处分,还连累了□□老师。如果这次再动手,在“新规”推行、老邓明显要整肃“歪风”的当口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那舒妤怎么办?!” 江健鹏急得额角青筋直跳。
“我去。” 徐诗梦松开手,快速说道,目光扫过叶池和林群,“叶池,林群,你们看好他,别让他冲动。我跟潘甜甜去。我们两个女生,他们不敢太过分。而且……” 她顿了顿,眼神锐利,“我有办法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江健鹏焦急又担忧的眼神,转身,快步追了出去。叶池和林群立刻一左一右,默契地“架”住了还想挣扎的江健鹏,低声劝阻。
徐诗梦跑得很快,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,不是因为奔跑,而是因为愤怒和担忧。她想起江云鹤医生的话,想起那些关于邓艾、李培慈他们欺辱女生的传闻,想起视频里朱文敏和马妙颜的争吵,还有那个“时间”盒子……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怒火,在她四肢百骸流窜。叶舒妤那么胆小,那么单纯,落在他们手里……
她冲到德育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,远远就看见潘甜甜被两个学生会男生拦在门口,正激动地想要硬闯进去。
“让我进去!舒妤!舒妤!” 潘甜甜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暴怒。
“同学,邓主任正在里面处理违纪学生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!” 一个男生板着脸阻拦。
“滚开!” 潘甜甜不管不顾,猛地发力,竟然真的撞开了两人,冲了进去!徐诗梦立刻紧随其后。
德育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文件堆积的陈旧气息。邓艾果然在。他坐在办公桌后,而叶舒妤则被安排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《田家炳中学校规》。小姑娘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显然在压抑地哭泣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
而邓艾,正倾身向前,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叶舒妤身后的椅背上,另一只手,竟然伸到了她面前,食指的指尖,正一下一下地,轻轻戳着叶舒妤苍白滚烫的脸颊!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、混合了审视、玩弄和某种隐秘满足感的笑容,嘴里还在说着什么:“……哭什么?知道错了就好。背熟校规,以后记住,女孩子要检点,要守规矩,别总想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……”
叶舒妤被他触碰,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像被毒蛇舔舐,猛地往后缩,却又被椅背和那只手挡住,避无可避,只能发出更压抑的、小兽般的呜咽。
这一幕,像最锋利的针,狠狠扎进了冲进来的潘甜甜和徐诗梦眼中!
“贱货!放开她!!!”
潘甜甜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!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,双眼赤红,以惊人的速度冲过去,在邓艾还没反应过来、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笑容甚至没来得及收起的瞬间,抡圆了胳膊,用尽全身力气——
“啪!!!”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邓艾的左脸上!力道之大,打得邓艾脑袋猛地一偏,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,眼镜都差点飞出去!
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学生会男生全都傻眼了,呆若木鸡。邓艾更是彻底懵了,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瞪着突然出现的潘甜甜,几秒后,巨大的羞辱和暴怒才席卷而来——他、邓艾,德育处负责人,竟然被一个女生,在办公室里,当众扇了耳光?!
“你、你他妈敢打我?!” 邓艾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站起身,就要还手。
然而,他刚抬起手,眼角余光就瞥见了紧跟着潘甜甜进来、此刻正静静站在门口,目光冰冷如霜盯着他的——徐诗梦。
徐诗梦!这个曾经让他吃过大亏、记忆犹新的女生!
就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条件反射般的惊惧,潘甜甜的第二巴掌又到了!
“啪!!!”
这次是右脸!
“到处欺负女孩子,你还算什么男人!畜生!” 潘甜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,她挡在瑟瑟发抖的叶舒妤身前,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,死死瞪着邓艾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鄙夷,“你要是再敢动舒妤一下,你试试!”
徐诗梦也立刻上前,不再看邓艾那副又惊又怒又狼狈的嘴脸,伸手将吓坏了的叶舒妤从椅子上拉起来,护在怀里,掏出口袋里的纸巾,轻柔而快速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。“没事了,舒妤,没事了,我们来了,不怕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叶舒妤终于见到亲人,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彻底决堤,死死抱住徐诗梦的腰,把脸埋在她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,身体抖得厉害。
潘甜甜又狠狠瞪了邓艾和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学生会男生一眼,仿佛要用眼神将他们凌迟。然后,她转过身,和徐诗梦一起,一左一右护着叶舒妤,头也不回地、挺直脊背,走出了德育处办公室。
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办公室里才响起邓艾压抑到极致的、混合着痛苦和狂怒的咆哮,以及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的碎裂声。
但,那已经与她们无关了。
走廊里阳光明亮。潘甜甜紧紧搂着叶舒妤还在颤抖的肩膀,徐诗梦走在另一侧,轻轻拍着叶舒妤的背。三个女孩靠在一起,步伐坚定地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。身后那间充斥着阴暗与龌龊的办公室,被她们远远抛在身后。
而教室里,江健鹏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,叶池和林群紧张地看着门口。当看到三个女孩安然无恙地回来,尤其是叶舒妤虽然眼睛红肿、靠在潘甜甜怀里,但人没事时,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江健鹏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徐诗梦身上。她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旧沉静,对他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没事。那一刻,江健鹏悬到嗓子眼的心,才重重落回原地。他看着徐诗梦,又看看被潘甜甜紧紧护着的叶舒妤,心里翻腾着后怕、愤怒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对她们勇敢的骄傲。
风波暂时平息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件事,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潘甜甜那两记耳光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才刚刚开始扩散。真正的风暴,或许还在后头。
(虽然说,足球比赛赢了,但下午的训练照旧。体育生的日常就是如此。)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,塑胶跑道上蒸腾着热气。江健鹏、汪非凡、吴琦,还有队里其他几个哥们,正在绿茵场上挥汗如雨,进行着枯燥又必须的体能和技巧训练。汗水浸湿了他们的球衣,贴在年轻的、充满力量感的躯体上。江健鹏一个漂亮的抢断,将球传给汪非凡,两人配合默契地推进,脑子里却偶尔会闪过一张清冷沉静的脸——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?是在看书,还是在和叶池她们聊天?
他最近有点在意。自从文艺汇演后,不,好像更早一点,从史翩梓学姐退学那时起,周健就变得有些……不一样了。以前虽然也沉默,但至少会跟着他们一起活动,送外卖、瞎胡闹、兑换“新币”。可现在,周健几乎不再参与他们的“集体行动”,一到下课就独自离开,行踪成谜。更让江健鹏心里隐隐不舒服的是,周健似乎……和徐诗梦“偶遇”的频率,高得有些不正常。
有好几次,江健鹏从训练场匆匆跑回教室,想“偶遇”一下徐诗梦,却总是看到周健的身影在她附近晃悠。比如徐诗梦和叶池被语文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数试卷、登记分数,周健也会“恰好”出现在教师办公区,说是帮学生会清点什么教学资料。他甚至“碰巧”在打印室遇到她们,还不知从哪变出一杯包装完好的奶茶,递给徐诗梦。
“周健,学校不是禁止外带饮料吗?你这奶茶……” 叶池总是先一步开口,语气带着疏离的疑问,替微微蹙眉的徐诗梦挡下。
“哦,朋友给的,我没喝。想着你们数试卷辛苦。” 周健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直直看着徐诗梦。
徐诗梦每次都礼貌而坚定地摇头拒绝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 指尖甚至不会碰到那杯奶茶。但江健鹏远远看着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危机感,就像野草一样滋生。周健看徐诗梦的眼神……让他很不舒服。那不是普通同学的眼神,里面藏着某种压抑的、固执的,甚至带着点阴郁的专注。
“你们觉不觉得,周健最近怪怪的?” 这天训练结束,回教室的路上,潘甜甜第一个忍不住,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徐诗梦、叶池、林群说,“他看我们的眼神,特别是看诗梦的眼神,好奇怪哦。冷飕飕的,又好像……在算计什么?”
“我也有这种感觉。” 叶池点头,眉头微蹙,“每次我们去数试卷,好像都能‘偶遇’他。还有那奶茶,他哪来的?不是说跟学生会有关系?以前怎么没听他说过?”
林群冷静分析:“他在刻意制造和诗梦单独接触的机会。虽然目前看只是些小动作,但意图很明显。而且,他最近独来独往,和之前的朋友圈几乎断了联系,这转变太快,不太正常。”
徐诗梦安静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。她当然察觉到了。周健的目光像无形的蛛丝,时不时缠绕过来,让她感到一种细微的、挥之不去的不适和被窥视感。她想起史翩梓学姐离开时那句“他挺能忍的,你们要小心”的警告,心又往下沉了沉。这个周健,到底想干什么?
最让她感到困扰和预感不妙的事情,发生在星期四晚上。
那天下午,江健鹏他们和高一的学弟有一场非正式的足球友谊赛,踢完估计就直接晚训了,没时间一起吃晚饭。徐诗梦和叶池、潘甜甜、林群、叶舒妤约好放学后先在教室写会儿作业,等人齐了再去食堂。
放学铃响,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。徐诗梦正低头解一道数学题,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。她抬起头,是周健。
“江健鹏他们晚上有球赛,来不了食堂了。” 周健站在她桌边,声音平淡地通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徐诗梦愣了一下,她还没来得及发微信问江健鹏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继续低头看题,希望他能自己离开。
然而,周健没走。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你……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?现在食堂人还不多。”
徐诗梦心里警铃大作。来了。她几乎可以肯定,如果答应和他单独去吃饭,他一定会说些什么。表白?还是别的?她不想面对,更不想给他任何错误的暗示或希望。
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旁边——叶池她们的座位都空着!刚才潘甜甜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,她因为题没解完摇了摇头,现在真是追悔莫及。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磨蹭的同学,氛围尴尬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 徐诗梦放下笔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,“我和叶池她们约好了一起。”
她话音刚落,仿佛心有灵犀般,教室后门被推开,潘甜甜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:“诗梦!走啦走啦!饿死啦!咦?周健?你也在啊?”
叶池、林群、叶舒妤也走了进来,看到周健站在徐诗梦桌边,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,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徐诗梦心里一松,立刻站起身,拿起书包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走吧。”
然而,就在她以为危机解除时,周健却再次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正好,我也还没吃。不如……一起?”
这话让空气凝固了一瞬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徐诗梦那句“我和叶池她们约好了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,周健这是……听不懂,还是故意的?
潘甜甜脸上的笑容有点僵,叶池微微蹙眉,林群眼神平静地看着周健。徐诗梦骑虎难下,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又是同班同学,如果断然拒绝“一起吃饭”这种看似寻常的邀请,反而显得自己小题大做,不近人情。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干巴巴地说:“……行啊,那一起吧。”
于是,去食堂的路上,就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一幕:潘甜甜紧紧搂着徐诗梦的胳膊走在最前面,叶池和林群一左一右护着叶舒妤跟在旁边,五个女生自成一体,低声说着只有她们自己能听清的话,步履匆匆。而周健,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身后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个沉默的、不容忽视的影子。
到了食堂,打好饭找位置。六个座位连排的长桌,五个女生极其默契地、迅速地占据了并排的五个座位,将徐诗梦保护在中间。周健很自然地,独自坐到了她们对面的空位上。
一顿饭吃得分外煎熬。平时最活跃的潘甜甜都罕见地沉默,只是埋头猛吃,偶尔给叶舒妤夹菜。叶池和林群吃得慢条斯理,眼神却带着警惕。叶舒妤小口扒饭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。徐诗梦更是食不知味,感觉对面那道目光如有实质,让她如坐针毡。食堂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,她们这一桌却安静得可怕,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周健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,慢吞吞地吃着,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,又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。他吃得极慢,慢到徐诗梦她们几个都吃得差不多了,他碗里的饭才下去一半。
终于,潘甜甜第一个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我吃好了。”
叶池、林群、叶舒妤也陆续放下筷子。徐诗梦如蒙大赦,立刻跟着起身:“我也好了,我们走吧。”
“徐诗梦。” 周健忽然开口,叫住了她。他放下筷子,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向她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能稍等一下吗?我有点事,想单独和你说。”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徐诗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旁边四个女生也瞬间停住了动作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,又看向周健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警惕。潘甜甜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想挡在徐诗梦身前。
徐诗梦深吸一口气,对她们轻轻摇了摇头,用眼神示意“没事,你们先走”。然后,她重新坐了下来,面向周健,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,只有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手指,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叶池她们对视一眼,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默契地放慢了收拾餐盘的动作,磨蹭着,目光却紧紧锁在徐诗梦身上,确保她一直在视线范围内,耳朵也竖了起来。
食堂里人来人往,喧闹依旧。但徐诗梦和周健之间,却仿佛隔开了一个无声的、紧绷的气场。
周健看着徐诗梦,看了好几秒,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仿佛酝酿了很久的情绪:“那个……其实,我喜欢你好久了。从……很早就开始了。你……能做我女朋友吗?”
果然。徐诗梦心里没有太多意外,只有一种“终于说出来了”的尘埃落定感,和随之而来的、更深的抗拒与警惕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健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执拗的期待,但深处,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冰冷的暗流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 徐诗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没有任何犹豫或暧昧,直接得近乎冷酷,“不行。”
周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那点微弱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,倏地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错愕、不甘,还有一丝隐隐扭曲的阴郁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紧:“为什么?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?我可以改。”
“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。” 徐诗梦摇头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是我没有那方面的想法。对不起。”
“没有那方面的想法?” 周健重复了一遍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和……嘲讽?“难道是因为江健鹏吗?”
徐诗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提到江健鹏的语气,让她很不舒服。
周健仿佛没看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,继续用那种带着冷意的声音说:“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,仗着家里有几个钱,整天游手好闲。除了踢球,还会什么?早晚会把家底败光。你……你怎么能看上那种人?”
这话彻底激怒了徐诗梦。她可以忍受他的纠缠,可以干脆地拒绝他,但她不能容忍他用这样轻蔑的、充满恶意的口吻去评价江健鹏,评价那个虽然笨拙、有时冲动,却赤诚善良、会在她害怕时伸出援手、会默默折千纸鹤、会因为不公而愤怒、会细心照顾妹妹的……少年。
“你怎么能这样说别人?” 徐诗梦的声音冷了下来,眼神锐利如冰,“就算他有什么不足,那也是他的事。而且,在我看来,他比你口中所谓的‘纨绔子弟’,要有担当得多,也善良得多。”
“善良?” 周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,“你的意思是,我没有‘善良之心’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 徐诗梦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一字一句,清晰地重复,“我只是不喜欢你。现在不喜欢,以后也不会。请你以后,不要再说这种话,也不要再做那些令人困扰的‘偶遇’了。我们只是普通同学,仅此而已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转圜余地。
周健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。他死死盯着徐诗梦,眼神变幻,愤怒、难堪、不甘,还有某种更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东西翻涌着。半晌,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缓缓靠回椅背,扯了扯嘴角,声音干涩:“……好吧。看来,是我冒昧了。”
他说完,没再看徐诗梦,也没看旁边那几个屏息凝神、紧张观望的女生,猛地站起身,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,转身,快步离开了食堂。背影带着一种僵直的、落荒而逃般的狼狈,又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。
直到周健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,潘甜甜她们才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诗梦!没事吧?他说什么了?” 潘甜甜急急地问。
“他……是不是跟你表白了?” 叶池比较直接,蹙眉问道。
徐诗梦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厌烦:“嗯。我拒绝了。”
“什么?!他?!就他那样也配?!” 潘甜甜立刻炸毛,声音拔高,引来旁边几桌侧目,她赶紧压低声音,但怒气不减,“我的天!他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?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诗梦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!外面花花世界那么好,帅哥那么多,咱们班……呃,咱们学校优秀男生也不少,你怎么能看上他呢?而且他之前和史翩梓学姐……”
“甜甜!” 叶池打断她口无遮拦的“劝诫”,有些无奈。
徐诗梦也被潘甜甜这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,心里的烦闷消散了些。她轻轻拍了潘甜甜胳膊一下,语气带着点嗔怪:“甜甜,这种事情你就别开玩笑了。我怎么可能答应他。”
“就是!我们诗梦眼光高着呢!” 潘甜甜立刻顺杆爬,搂住徐诗梦的肩膀,又愤愤不平,“不过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?怪吓人的。诗梦你拒绝得好!这种人,离他越远越好!”
林群也点头,语气凝重:“他最后离开的样子不太对劲。诗梦,你最近小心点。尽量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叶舒妤也怯怯地点头,小脸上满是担忧。
徐诗梦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沉甸甸的。周健最后那个眼神,还有他提到的江健鹏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,都让她隐隐不安。史翩梓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那天晚上,直到晚自习结束,周健都没有再回教室。他的座位空着,像是一个不详的注脚,提醒着下午那场不愉快的交锋,和某种潜藏的危险,似乎并未随着那句“冒昧了”而真正结束。
自从班主任□□被“派”去外地学习,高二一班的政治和历史课,就“顺理成章”地由校长邓国华亲自接管。美其名曰“加强思想引领”、“重视文科教学”,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这是老邓要亲自下场,收拾这个越来越不听话的班级,尤其是那九个让他屡次难堪的“刺头”。
政治课的铃声,如今听起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老邓夹着教案走进教室,脸上惯常的严肃表情下,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隐隐的敌意。他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,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江健鹏、徐诗梦、汪非凡、吴琦、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王鸿文(虽然请假)、周健(虽然最近行踪诡异)这几个人的位置。每一节课,提问是少不了的,而且问题往往刁钻,带着陷阱,回答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扣上“思想不端”、“理解肤浅”的帽子。上次在工厂办公室里那场关于“劳动意义”的辩论,以及后来徐诗梦在文艺汇演颁奖时受到的“不公”,都像一根根刺,扎在双方心里,表面的平静下,是暗流汹涌的对峙。
星期五下午的政治课,气氛格外凝重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却驱不散教室里的低气压。老邓正在讲台上分析一份“典型错误作业”,忽然,他停下了讲解,从一摞作业本里,单独抽出了两份,眉头紧紧皱起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怒意和“终于抓到把柄”的得意神色。
“我们有些同学啊,” 他扬起那两份作业,声音不高,却带着十足的嘲讽和严厉,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,“为了偷懒,应付差事,竟然直接照搬、抄袭同学的作业!这个行为,好无耻啊!是不是?”
他的目光,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射向教室后排——江健鹏正趁着课间补觉,脑袋一点一点的,完全没察觉风暴将至。
“江健鹏!” 老邓猛地提高音量,同时,手臂用力一挥,将那本属于江健鹏的作业本,像投掷暗器一样,狠狠地朝着他的方向砸了过去!
“啪!” 作业本精准地砸在江健鹏的课桌上,又弹起来撞到他的额头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哎哟!” 江健鹏被砸得猛地惊醒,捂着额头,一脸茫然和火气,“谁啊?!” 待看清是讲台上脸色铁青的老邓,和周围同学紧张的目光,他才反应过来,下意识地坐直身体,但眼神里的不爽显而易见。
老邓没理会他的反应,手指又指向了另一份作业的主人,声音更加冰冷:“还有你,徐诗梦!你把作业给同学抄,是什么意思?助长歪风邪气,同样有错!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江健鹏的作业是抄了徐诗梦的,这在他们小圈子里不是秘密。江健鹏政治历史烂得要命,每次作业都靠徐诗梦“接济”(当然,他会用零食、饮料、跑腿等方式“报答”),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。但被老邓这样当众点破,还是第一次。
徐诗梦在众人的注视下,缓缓站了起来。她身姿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,仿佛被点名批评的人不是她。她没有去看气得脸红的江健鹏,也没有看周围担忧的朋友,只是平静地迎上老邓咄咄逼人的目光。
“老师,我认为我没有做错。” 她的声音清晰,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你说什么?” 老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眉毛高高挑起,“没有做错?你把作业给别人抄,耽误同学自己学习思考,这叫没有做错?”
“同学学习暂时有困难,知识点掌握不牢,总不能交一份空白的作业上去,让老师无法了解他的真实情况吧?” 徐诗梦语气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点探讨的意味,“这就像我们生活中,有些人喜欢先把事情做完,再回头补流程、补手续,难道性质不一样吗?都是先解决主要矛盾。”
“先解决主要矛盾”……这话隐隐指向了某些“灵活变通”的潜规则,内涵意味十足。底下有同学忍不住低低吸气。
“你——!你不要给我在这里扯东扯西,偷换概念!” 老邓脸色更沉,用力一拍讲台,“帮助同学?你这是害了同学!让他产生依赖,永远学不会独立!”
“老师,那您的意思是,为人民服务,帮助有困难的同志,也有错吗?” 徐诗梦忽然话锋一转,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,眼神清澈,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。
老邓被这突如其来的、上升高度的问题噎了一下。为人民服务当然没错,这是政治正确中的政治正确。他哽了几秒,才硬邦邦地说:“我的意思是,你耽误了这位同学正常的学习进步!你看看他的成绩!这么差!你还这么‘帮’他?”
“老师,我认为您的想法是错误的。” 徐诗梦轻轻摇头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难道我们学习知识,还要分阶级,看人下菜碟吗?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,就没有获得帮助的权利了吗?”
“谁教你这么跟老师说话的?!” 老邓的音量陡然拔高,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,“课堂上当众顶撞老师,还在这里强词夺理,东拉西扯,不愿承认错误!”
“老师,您的意思是要限制人民的言论自由吗?” 徐诗梦微微歪头,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,“《宪法》规定,公民有言论自由。我在课堂上针对教学内容提出不同看法,阐述我的观点,这应该是在行使我的合法权利吧?”
“有些人啊,” 老邓被她堵得胸口发闷,开始进行人身攻击,目光扫过江健鹏,又回到徐诗梦身上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不要仗着自己家里有点钱,就肆无忌惮,为所欲为!我告诉你们,不好好学习,没有真本事,以后离开了父母,一分钱都挣不到!只能去扫大街!”
“老师,您的意思是,职业是分高低贵贱的?清洁工人,农民,这些劳动者,天生就低人一等吗?” 徐诗梦立刻抓住他的话柄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明显的质问,“您这是在反对‘劳动最光荣’,反对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核心价值观吗?还是在质疑‘共同富裕’的目标,认为有些人注定就该是底层?”
“共同富裕”四个字,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老邓的敏感点。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呼吸粗重,显然被气得不轻,却又无法反驳这些“大道理”。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,徐诗梦总能把他带有个人情绪的攻击,迅速上升到政治原则和理论高度,让他投鼠忌器,束手束脚。
“行!我说不过你!” 老邓终于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他狠狠瞪了徐诗梦一眼,试图找回场子,“我不管你们了!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!下课你别走,跟我到办公室去!”
“老师,您这是打算放弃教育,放弃人民群众了吗?” 徐诗梦丝毫没有惧色,反而顺着他的话,又抛出一句。
“就你一个人还想代表人民大众?” 老邓气极反笑。
“您的意思是我不是普通老百姓吗?” 徐诗梦反问,逻辑严密得让人头疼。
老邓彻底被激怒了,理智的弦似乎崩断。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压制,而是猛地从讲台上走下来,大步流星地朝着徐诗梦的座位走去。他脸色铁青,目标明确——徐诗梦桌洞角落里,露出了一角书封,不是政治课本。
“那是什么书?拿给我看看!” 老邓停在徐诗梦桌前,命令道。
徐诗梦坐着没动,甚至没看他,只是淡淡地说:“老师,随便翻看学生的私人物品,是侵犯隐私,是违法的。”
“国有国法,校有校规!” 老邓咆哮道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诗梦脸上,“在学校里,规矩是我定的!你得听我的!” 说着,他竟伸手,一把将坐在过道边的江健鹏从座位上揪了起来,粗暴地推到过道里,然后自己弯腰,猛地从徐诗梦的桌洞里,将那本书抽了出来!
《精神现象学》。黑格尔的著作,深奥的哲学经典。
“这是什么?嗯?” 老邓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,脸上露出抓到重大把柄的狞笑,“上课看这种与课堂无关的闲书?还是这种……这种唯心主义的糟粕!违禁品!没收!”
“老师,您这是要搞文化封锁,搞分裂吗?” 徐诗梦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,眼神冰冷,“我们学校是独立于国家宪法和法律之外存在的吗?这就是您倡导的‘教育方针’?您是要建立独立王国吗?”
“你——!” 老邓被她的连番质问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的鼻子,手指都在颤,“你非要逼我对你动手是吧?!你个女孩子,怎么这么不知好歹!”
徐诗梦看着他气急败坏、几乎要失控的样子,忽然,极其轻微地,几不可察地,嘴角向上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害怕或讨好的笑容,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她伸出手,缓缓地,将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,往下拉了一半。
里面贴身穿着的,是一件浅色的T恤。而在T恤左胸心脏的位置,别着一枚小小的、金色的、五角星形状的徽章——正是上次研学时,她从那位摆摊老兵那里“买”来,后来送给王爷爷,又被王爷爷坚持让她留作纪念的那枚旧勋章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枚微微泛旧却依旧熠熠生辉的勋章上,反射出一点坚定的光芒。
徐诗梦微微挺直脊背,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勋章,然后,她抬眼,看向近在咫尺、脸色变幻不定的老邓,声音清晰而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、近乎邀请的意味:
“老师,您要是想动手的话,就朝这里打吧。”
“……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教室里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瞪大了眼睛,看着这戏剧性到荒诞的一幕。一个瘦削清冷的女孩,挺直脊背,指着胸口象征荣誉与信仰的勋章,平静地“邀请”暴怒的校长动手。
老邓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,瞪着那枚小小的勋章,又看看徐诗梦沉静无波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讽笑的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,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挡住,那只扬起的手,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。
打?打哪里?打那枚勋章?他敢吗?
“噗——”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又迅速憋回去的笑声,像点燃了引线。
紧接着,像是连锁反应,教室里各个角落,都响起了压抑的、窸窸窣窣的偷笑声,低语声。不是大笑,却比大笑更让老邓难堪。那是一种看穿他外强中干、骑虎难下的嘲讽和快意。
“你们笑什么?!一个个的,无法无天了是吧!” 老邓猛地转身,对着教室怒吼,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狼狈和心虚,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徐诗梦已经慢条斯理地将拉链重新拉好,遮住了那枚勋章,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。她甚至微微侧头,看向老邓,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天真的语气,轻声问:
“老师,您是反动派吗?”
“……”
老邓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冲到了顶点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指着徐诗梦,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:“你、你……像你们这样的,一颗老鼠屎,坏了一锅汤!把整个学校的风气都带坏了!”
“老师,有位伟人曾经说过,我们青年人,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。” 徐诗梦不紧不慢地接话,眼神清澈,“难道,您是在反对他,认为我们这些‘太阳’是‘老鼠屎’吗?”
又是伟人语录!又是政治正确!老邓喉头一甜,差点真的喷出一口血。他当然知道那位伟人是谁,给他一百个胆子,也不敢公开反对。他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“你、你再强词夺理,就给我出去!站到教室外面去!” 他最终只能使出老师最后的“杀手锏”——罚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