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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千纸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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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前两节课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中度过。班主任□□的位置果然空着,代课老师匆匆讲完知识点便离开了。第三节是语文课,黄芬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,将教案放在讲台上,目光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严肃,扫视全班。

“同学们,从今天开始,到□□老师返校之前,由我暂时担任高二一班的代理班主任。” 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希望大家在这段时间,能严格遵守校纪校规,认真学习,不要给我,也不要给班级惹麻烦。”

她简单地交代了下午文艺汇演的具体安排:班级座位区域,注意事项,以及——她特意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——大家可以自行购买一些小型礼花、荧光棒之类的助威物品,为班上表演的同学加油。“这些东西,学校新开的综合服务部里就有售,很方便。用自己的校园币就能买。”

这话一出,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。不是因为兴奋,而是因为愤懑。

“别提了!那玩意现在贵得离谱!”

“就是!一个小破手持礼花,昨天看还十五币,今天涨到三十了!翻倍啊!”

“到底是哪些‘优秀分子’天天被奖励那么多币啊?把物价都抬上去了!”

“这不明摆着吗?逼着我们把手里那点人民币都换成他们的纸,再去买他们的高价货!”

抱怨声虽低,却此起彼伏。江健鹏也皱紧了眉,他早上路过商店时也看到了那惊人的标价。这吃相,未免太难看了。

“安静!” 黄芬猛地一拍桌子,厚重的实木讲台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粉笔灰都簌簌落下,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。她板着脸,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刚才声音最大的方向,语气冰冷:“谁再在我讲话的时候交头接耳、扰乱课堂秩序,这周的语文作业,我不介意给他单独多布置几份,让他回去好好‘静心’!”

威胁很有效。所有人都闭上了嘴,但眼里的不满和逆反却更浓了。黄芬似乎很满意这效果,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便宣布自习,自己则坐在讲台后,开始批改作业,不再看台下。

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中午。匆匆吃过午饭(食堂的饭菜似乎也随着“新规”而变得更加敷衍),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前往大礼堂。文艺汇演,毕竟是枯燥学习生活中难得的狂欢,哪怕之前有再多不满,此刻也被即将到来的放松和表演期待冲淡了些。

礼堂里早已人声鼎沸,灯光调试,音响试音,穿着各色演出服的学生们穿梭来往,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、发胶和兴奋的气息。高二一班的区域在中间偏左。徐诗梦、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叶舒妤五个女生坐在一起,还在低声哼唱着下午要表演的歌曲旋律,互相检查着妆容和头发。潘甜甜甚至拿出小镜子,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夸张的眼影。

江健鹏、汪非凡、吴琦、王鸿文,还有不知何时默默坐过来的周健,坐在她们后面几排。江健鹏的目光,几乎黏在了徐诗梦的背影上。她今天穿得很简单,就是校服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,但江健鹏就是觉得,她连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,在昏暗的礼堂光线里,都好看得过分。

演出正式开始。先是高一年级的节目。一首经典的粤语老歌《海阔天空》引发了全场大合唱,少年们略显青涩却充满感情的嗓音,在礼堂里回荡,带着一种跨越时代的共鸣。不用上课的轻松感和集体怀旧的情绪交织,让气氛一开始就热了起来。接着的小品《帽子工厂》,两个高一男生抖包袱、说相声,像模像样,逗得台下笑声不断。又一首怀旧金曲《大海》响起时,不少人已经跟着节奏轻轻摇晃。

江健鹏的心思却不完全在节目上。他时不时瞥向斜前方的徐诗梦,看到她偶尔和旁边的叶池低声说句什么,侧脸沉静。他在心里默默复习着她跳舞时的动作,唱歌时的神情,想象着她一会儿在台上会是什么样子。心跳,因为期待和莫名的紧张,一直比平时快半拍。

不知不觉,报幕声响起:“下面请欣赏,高二年级选送节目——女子群舞《溯光》,表演者:徐诗梦、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叶舒妤。”

来了!

江健鹏瞬间坐直了身体,屏住了呼吸。汪非凡和吴琦也停止了嬉笑。周健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。

五个女生起身,快步走向后台通道。片刻后,礼堂灯光暗下,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。

音乐前奏响起,是那首她们排练了无数次的、融合了电子与国风的乐曲。五个身影出现在光圈中,摆好了起始造型。

灯光骤然全亮!

五个女孩,穿着那套特制的、融合现代与古风的演出服,深蓝、墨绿、绛紫、鸦青、月白,不同的颜色衬得每个人气质迥异,却又和谐统一。林群和叶池身材高挑,动作舒展大气,带着一种清冷的御姐风范;潘甜甜笑容灿烂,活力四射,每个动作都充满自信的张力;叶舒妤虽然还有些怯生生的痕迹,但努力跟上节奏,小巧玲珑,惹人怜爱。

而徐诗梦……

江健鹏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。她站在略微靠前的位置,深蓝色的上衣勾勒出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肩线,束口的灯笼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。音乐响起,她第一个动了起来。不是柔媚的扭动,而是干净利落的延伸、旋转、定格。她的动作充满了控制力和爆发力,柔韧与力量完美结合。抬手时,手臂线条流畅如天鹅引颈;转身时,衣袂翻飞,带起猎猎风声;定格时,眼神清亮坚定,仿佛能穿透黑暗,直视人心。

她跳舞时,身上有种平时没有的、近乎夺目的光芒。不是太阳般灼热,而是像寒夜里最亮的那颗星,清冷,遥远,却拥有摄人心魄的力量。江健鹏看着她在光影中跃动、旋转的身影,只觉得心脏被一种强烈的、混合着自豪、悸动和难以言喻的占有欲的情绪狠狠攥住,又酸又胀,几乎无法呼吸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:太好看了!他的诗梦,跳舞怎么能这么好看!好看到他想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,好看到他想立刻冲上台,把她藏起来,只给自己一个人看。

“轻拢慢捻抹复挑,初为霓裳后六幺……”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,自己都不知道在念什么,只觉得这几句诗莫名地贴合此刻他所见的美景。

“什么?” 旁边的汪非凡没听清。

“哦,这是《琵琶行》里的句子。”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低声解释,“就是徐诗梦接下来要独唱的那首诗。形容弹琵琶的手法,也常用来比喻姿态优美。”

原来如此。江健鹏恍然,心里那点文盲的羞窘,迅速被“我果然有眼光”的得意取代。看,他随便想的句子,都这么有文化,这么配她!

舞蹈在一串干净利落的集体定格中结束。音乐余韵未绝,掌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,夹杂着口哨声和兴奋的尖叫。五个女孩在台上微微喘息,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完成表演的如释重负,相视一笑,手拉着手鞠躬谢幕。灯光打在她们身上,青春飞扬,美好得如同梦境。

江健鹏用力鼓掌,手掌拍得通红都毫无知觉,眼睛只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下台,回到座位。他看到徐诗梦接过叶舒妤递来的水,小口喝着,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清晰美好。他心脏还在砰砰狂跳,比刚才跳舞时更甚。

紧接着,报幕声再次响起:“下一个节目,高二年级独唱,《琵琶行》,表演者:徐诗梦。”

刚刚平复一些的掌声再次热烈响起,还夹杂着男生们兴奋的起哄。徐诗梦放下水瓶,再次起身,走向后台。这次,她换上了那套青白二色的仿唐齐胸襦裙,长长的披帛拖曳在身后,乌发松松绾起,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。当她抱着一个仿制的琵琶模型,缓缓走到舞台中央那束孤独的追光下,端坐在早已摆好的绣墩上时,整个喧闹的礼堂,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下来。

她微微垂眸,调整了一下怀中的“琵琶”,然后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,仿佛穿透了台下的观众,望向了某个遥远的、秋夜萧瑟的浔阳江头。胸前的麦克风,将她的呼吸声都清晰放大。

然后,她开口。没有伴奏,只有她清越的、带着一丝空灵寂寥的嗓音,透过音响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
“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。主人下马客在船,举酒欲饮无管弦……”

她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叙事感和画面感。当她唱到“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。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”时,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“琵琶”上轻轻拨动,仿佛真能听见那急雨私语、珠落玉盘的声响。当她唱到“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”时,那微微颤动的尾音,竟让台下不少多愁善感的女生湿了眼眶。

“女神!女神看这边!”

“太美了!唱歌也这么好听!”

“女神!我喜欢你!能不能做我女朋友啊!”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猛地站起来,扯着嗓子大喊。

下一秒,几道凌厉的手电光就扫了过去,李培慈带着两个德育处干事,面色铁青地出现在那个男生身边,低声呵斥了几句,毫不客气地在记录本上划拉着。那男生瞬间蔫了,灰溜溜地被“请”出了礼堂。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和幸灾乐祸的嘘声。

但这小插曲并未影响台上的徐诗梦,她甚至仿佛未曾听见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吟唱中。叶舒妤在台下,激动得小脸通红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微型相机,踮着脚想要录像,奈何个子太矮,镜头总是被前面的人挡住。

“哎呀,小舒妤,给我!” 潘甜甜看不过去,一把拿过相机,然后——在叶舒妤的轻呼声中,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,“好啦,小公主,现在能拍到了吧?把你诗梦姐姐最帅的样子录下来!”

叶舒妤又羞又急,但看着眼前清晰的屏幕和台上光芒四射的徐诗梦,还是用力点了点头,努力稳住镜头。江健鹏瞥见那相机,心里啧了一声,叶家果然有钱。但他此刻没空多想,目光死死锁在台上。

“江州司马青衫湿……青衫湿……” 最后一句,徐诗梦的声音微微扬起,又缓缓落下,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讽喻,余韵悠长。她抱着“琵琶”,静静坐在光柱中,仿佛一尊来自久远时代的玉像。

几秒的绝对寂静后。

“轰——!!!”

掌声、欢呼声、口哨声,如同火山喷发,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!比刚才舞蹈结束时更加疯狂,更加持久!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用力鼓掌,许多男生涨红了脸,声嘶力竭地喊着“女神”、“安可”。

徐诗梦缓缓起身,抱着“琵琶”,对着台下,微微欠身行礼。灯光下,她脸色平静,只有眼角微微泛着一点湿意,不知是投入剧情,还是被这热烈的反响所触动。然后,她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下舞台。

刚走到班级区域边缘,早已按捺不住的高二一班同学们立刻炸开了锅。

“女神!回来了!”

“诗梦!你太牛了!耳朵要怀孕了!”

“刚刚那谁喊的?被扣分了吧?活该!女神是我们的!”

“诗梦诗梦!考虑一下来我们艺术班呗?以你的条件,直接保送艺术院校都没问题!”

“来我们音乐班!我们老师是知名作曲家!”

“一边去!诗梦是文科大佬,肯定考清华北大,谁去你们艺术班!”

其他班级的学生,甚至一些高一的学弟,也挤在过道边,兴奋地喊着,试图引起她的注意。徐诗梦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,脸上那点表演后的沉静几乎挂不住,脚步加快,想赶紧回到自己座位。

就在她快要走到时,汪非凡和吴琦对视一眼,猛地从座位底下抽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手持礼花,对准她头顶——

“砰砰砰砰!”

数道彩色的亮片和丝带喷涌而出,在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,有几片甚至粘在了徐诗梦的头发和披帛上。

“啊!” 徐诗梦猝不及防,被这近距离的巨响和漫天“雪花”吓了一跳,轻呼一声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抬手挡了一下。

“你们干嘛!” 江健鹏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,一个箭步冲上前,挡在了徐诗梦身前,像是要替她挡住那些并不存在的“袭击”,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紧张和怒气,瞪向汪非凡他们。

“哎哎哎,鹏哥别激动!庆祝!庆祝一下嘛!” 汪非凡赶紧赔笑。

“就是,给女神营造点气氛!” 吴琦也讪笑。

徐诗梦从江健鹏身后探出头,拍掉头发上的亮片,看着他们那副搞怪又怂怂的样子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刚才那点惊吓变成了好笑和无奈。她这一笑,犹如冰河解冻,春花初绽,看得周围几个男生又是一呆。

江健鹏听到她的笑声,回头看她,见她没事,还笑了,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,但脸上还是故作凶狠地瞪了汪非凡他们一眼,然后转过身,有些笨拙地,从自己校服内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一个用彩色闪纸折成的、足有巴掌大的千纸鹤,做工精细,翅膀和尾巴的纹路都很清晰。在礼堂变幻的灯光下,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
“给、给你。” 江健鹏的脸有点红,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双手捧着那只千纸鹤,递到徐诗梦面前,眼神躲闪,不敢看她,只盯着千纸鹤的翅膀尖,“庆、庆祝你表演成功。”

徐诗梦看着眼前这个闪闪发亮、略显幼稚却又透着手工用心的千纸鹤,愣了一下。她接过,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彩纸,翻过来一看,千纸鹤的翅膀内侧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各种笔迹的“加油”、“女神最棒”、“高二一班因你闪耀”……而在最显眼、最大的一片“羽毛”上,用加粗的黑色记号笔,并排写着两个名字——

江健鹏 ?徐诗梦

中间那个歪歪扭扭、却画得无比用心的红色爱心,将两个名字紧紧连在一起。

徐诗梦的指尖,在那个爱心上微微停顿了一下。脸颊,不受控制地,迅速漫上一层薄红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抬起头,看向江健鹏。江健鹏正紧张地看着她,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盛满了期待、忐忑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、孩子气的得意和害羞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周围嘈杂的欢呼、议论、音乐声,仿佛瞬间退得很远。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又像是凝固在了这一刻。徐诗梦能清晰地看到江健鹏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,和他眼中倒映出的、自己微红的脸。

“咳,” 班长林群适时地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打破了这微妙的对视,“诗梦,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。千纸鹤是江健鹏提议并主要负责折叠的,上面的签名是同学们自发写的。祝贺你演出成功,也谢谢你为班级争光。”

徐诗梦回过神,迅速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比平时更软:“谢谢大家。” 她将那只沉甸甸的千纸鹤,小心地握在手里,指尖微微收紧。

这个小插曲过后,演出继续。但高二一班不少人的心思,显然已经不完全在舞台上了。江健鹏坐回座位,感觉脸颊还在发烫,心里像揣了只欢蹦乱跳的兔子,刚才徐诗梦看到那个爱心时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,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。她看到了!她脸红了!她没有生气!这是不是说明……她并不反感?甚至……可能有点喜欢?

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轻飘飘的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
这时,报幕声报出了一个名字——朱文敏。是个人舞蹈。

当朱文敏走上台时,台下响起了一阵不明显的骚动和窃窃私语。她穿着紧身的舞蹈服,动作确实还算标准,但不知是紧张还是身体原因,跳跃和旋转时总显得有些滞涩,不够流畅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她的小腹部位,在贴身的舞服下,隐约显出一点不自然的、微微的隆起。

“我去……” 潘甜甜倒吸一口凉气,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叶池,压低声音,满脸的不可思议,“你看她肚子……之前传言说邓艾用钱……难道是真的?这……这都能看出来一点了?”

叶池也皱紧了眉,仔细看着台上:“不好说。但她的状态……确实不像单纯的胖。”

林群和王鸿文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。徐诗梦安静地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千纸鹤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了些。

朱文敏的舞蹈很快结束,掌声稀稀拉拉。紧接着上台的,是她的“好姐妹”马妙颜,表演钢琴独奏《C小调进行曲》。她弹得很稳,技巧娴熟,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而出,虽然只是一首练习曲性质的古典乐,但在今天的节目里,也算得上清新脱俗。

演出全部结束,已是下午三点多。最激动人心(也最令人揪心)的颁奖环节到来。

当主持人宣布三等奖是“高二一班,徐诗梦,《琵琶行》”时,高二一班的区域瞬间炸了。

“什么?三等奖?!”

“搞错了吧?诗梦的节目才第三?”

“黑幕!绝对是黑幕!”

“C小调进行曲拿第一我没意见,毕竟弹得是真好,纯音乐也有格调。朱文敏那个舞凭什么第二?就因为她肚子里的‘筹码’吗?!” 有男生愤愤不平地低吼。

台上,徐诗梦在一束追光中上台,从颁奖老师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、塑料质感的三等奖奖杯。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甚至还对颁奖老师礼貌地笑了笑,但江健鹏就是能感觉到,她转身下台时,背影比刚才僵硬了一点点,握着奖杯的手指,指节有些发白。

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不是为名次,而是为她此刻可能感受到的委屈和不公。他想冲上去,告诉她那个破奖杯什么都不是,她在他心里,在很多人心里,就是最好的,独一无二的。但他不能。

颁奖结束,人群开始疏散。憋闷、不甘、议论纷纷,弥漫在退场的人潮中。

晚上,江家的车里。江英开车,江健鹏和徐诗梦并排坐在后座。徐诗梦一直很安静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手里还握着那个三等奖的奖杯,和那只闪闪发光的千纸鹤。

江健鹏想找点话说,又不知从何说起,怕触及她的不开心。他偷偷看她,她侧脸在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中明明灭灭,看不清神色。

忽然,徐诗梦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似乎是某个群消息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滑动,然后,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脸色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,瞬间变得有些苍白。

她立刻将手机屏幕转向江健鹏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:“你看这个。”

江健鹏凑过去。是一个短视频,画面晃动,光线昏暗,像是在某个更衣间或后台角落偷拍的。视频里,两个女生正在激烈争吵,正是刚刚在台上表演的朱文敏和马妙颜!

朱文敏情绪激动,手指用力地指着自己明显隆起的小腹,另一只手似乎还在轻轻抚摸,对着马妙颜大声说着什么,但因为距离和环境嘈杂,听不真切。马妙颜背对着镜头,肩膀紧绷。

接着,画面里,朱文敏猛地转身,从自己放在旁边的包里,掏出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暗红色的、巴掌大小的长方体盒子!她将那盒子举到马妙颜面前,用力晃着,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。

虽然画面模糊,但盒子上那两个隐约的字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了江健鹏的眼睛——时间。

马妙颜看到那个盒子,像是被雷劈中,猛地后退一步,然后突然爆发出尖利到破音的叫骂,完全没有了平时在朱文敏身边那种怯懦小跟班的样子:“朱文敏!你他妈翻我东西?!你怎么这么贱啊!”

朱文敏也毫不示弱,一口唾沫啐了过去:“我贱?你抢我男人,还藏这种东西,你才是个贱货!臭不要脸!” 她说着,竟抢起自己那个沉重的帆布包,狠狠地朝马妙颜身上砸去!

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
江健鹏盯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那个暗红色的“时间”盒子……他当然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,想起朱文敏舞台上不自然的腹部,和那蹊跷的第二名……

一股冰冷的寒意,顺着脊椎慢慢爬升。

徐诗梦已经收回了手机,指尖冰凉。她没有再看那个视频,也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转过头,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。霓虹灯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流淌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复杂的暗影。

那只五彩的千纸鹤,还静静躺在她膝上,翅膀内侧,那个红色的爱心,在昏暗的车厢里,依旧醒目。

晚上回到家,江家的别墅里一片安静,只有玄关处留着一盏昏黄的夜灯。王姨已经休息了,小公主也早已进入梦乡。江健鹏和徐诗梦一前一后上了楼,默契地没有各自回房,而是跟着徐诗梦,走进了她的房间。

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,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,在地板上投出靠得很近的影子。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冷香,还有一丝因为刚刚到家而残留的、夜风的微凉气息。

徐诗梦放下书包,从里面拿出下午兑换来的、以及周健给的那几张“校园币”,平铺在书桌上。她微微俯身,指尖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,眼神专注,眉心微蹙,像面对一道复杂的谜题。

江健鹏搬了把椅子,紧挨着她坐下。他不懂这些,但他喜欢这样靠近她,喜欢看她认真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的长睫,喜欢鼻尖萦绕的全是她的气息。灯光下,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,让他心里那点因为下午颁奖不公而产生的憋闷,都奇异地平复了许多。只要在她身边,看着她,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忘记。

“让我看看这玩意到底有多‘高深’。” 徐诗梦低声自语,拿起一张面值一百的,对着灯光仔细看,又用手指反复摩挲纸张的纹理,甚至还凑近闻了闻油墨的味道。

江健鹏屏住呼吸,不敢打扰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她手中的纸币,移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,再到那截从宽松家居服袖口中露出的、白皙纤细的手腕。她身上有种混合了书卷气和某种清冷韧劲的气质,此刻专注研究的样子,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魅力。

没过多久,徐诗梦忽然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放下那张纸币,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讶异和……不屑?的表情。

“怎么了?” 江健鹏立刻问。

“我一开始还想复杂了,” 徐诗梦摇摇头,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轻松,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嘲弄,“以为至少会有点像样的防伪技术。结果……这根本就是那帮学生会的人,自己用办公软件随便捣鼓出来的吧?”

她指着纸币上那些看似复杂的纹路和所谓的“防伪码”:“你看这个码,根本不是加密的,就是几个随机数字加条形码生成器一键生成。还有这个水印,”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,“是直接印上去的,稍微用点力就能刮花。学校的logo和校训,八成是从官网直接截图拖进来的,清晰度都不够。至于纸张……”

她又拿起一张,对着光看了看透光性,又用手折了折听声音:“就是最普通的、市面上几十块钱一大包的彩色卡纸。比我之前……嗯,做别的东西时用的纸还差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江健鹏,眼中闪着一种狡黠又跃跃欲试的光:“简直比我之前弄那个……呃,学生出入凭证,要轻松多了。”

江健鹏听得一愣一愣的,虽然不太懂具体的技术细节,但她话语里那份“不过如此”的笃定和隐隐的兴奋,却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。看着她因为发现“破绽”而微微发亮的眼睛,他只觉得心里那点因为下午不公而产生的憋屈,似乎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出口,也跟着兴奋起来。

“那……诗梦,咱们能弄出来吗?要打印多少?” 他压低声音,身体不自觉地又朝她靠近了些,几乎能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微热。

“当然能,太简单了。” 徐诗梦肯定地点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陷入思考,“至于数量……你说,我们是只弄够咱们几个用用的,还是……多弄点,分给班里有需要的同学?”

江健鹏一听,热血上涌,想也没想,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:“那当然越多越好!先定个小目标!”

“小目标?” 徐诗梦挑眉,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宠溺?“你知道滥发‘货币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?”

“啊?后果?钱不是越多越好吗?” 江健鹏茫然。

徐诗梦叹了口气,仿佛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,但她没有不耐烦,反而用一种难得的、带着点教导意味的耐心语气,开始“徐老师小课堂”:

“假设,我们印了大量的‘新币’流入学校那个小商店。但商店里的商品数量是相对固定的,对吧?货币(我们的□□)突然变多,商品还是那些,这意味着什么?等量的货币,能买到的商品变少了。货币的购买力下降了。为了让货币和商品的价值重新匹配,会发生什么?”

江健鹏听得云里雾里,但努力跟上:“商品……涨价?”

“对,商品价格会上涨。这就是通货膨胀。” 徐诗梦点头,目光清亮,“价格一旦被炒上去,那些没有我们‘资助’的普通同学怎么办?他们没有我们给的‘星币’,也很难通过‘表现’从老师那里获得奖励。他们想买东西,只能用自己的零花钱,用人民币,去兑换比例本来就黑心的‘新币’,再用涨了价的‘新币’去买东西。或者,他们想从校外带,但你也看到了,新规定卡得多死,学生会那帮人查得多严。你让他们怎么活?”

她顿了顿,看着江健鹏渐渐变得凝重的脸,声音放得更轻,却更清晰:“我们是为了出口气,为了对抗不公,不是为了把其他同学逼到更难的境地。我们不能因为讨厌老邓,就变成另一种形式的‘掠夺者’。”

江健鹏彻底听懂了,脸上那点兴奋和豪情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羞愧和恍然。他光想着出口恶气,光想着在她面前表现,却没想到这一层。是啊,他们是有“资本”折腾,可那些普通家庭的同学呢?他看着徐诗梦沉静而清亮的眼睛,心里那点因为自己思虑不周而产生的懊恼,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——佩服,还有一丝隐秘的、与有荣焉的骄傲。看,她多聪明,想得多周全。又善良,又清醒。

“那……你说,弄多少合适?” 他虚心请教,语气都不自觉地更软了些。

徐诗梦沉吟片刻,报出一个数字:“五万。面值搭配着来,主要以十元、二十元为主,少量五十和一百。这个量,足够我们几个人,加上班里一些确实有困难、或者跟我们一条心的同学,暂时应付一下,也不会对那个畸形的‘小市场’造成毁灭性冲击。主要是……给老邓添点堵,也给同学们一点喘息的空间。”

“好!听你的!就五万!” 江健鹏毫不犹豫。

说干就干。徐诗梦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连上早就准备好的彩色打印机。她熟练地操作着绘图软件,将“校园币”的正面、背面图案分别扫描、修正、调整颜色,然后排好版。江健鹏则负责将下午从文具店“顺路”买回来的几大包特制卡纸,小心翼翼地塞进打印机进纸口。

“咔哒……吱——”

打印机开始工作,发出规律的、轻微的噪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一张张“新鲜出炉”的、色彩鲜艳的“百元大钞”、“五十元中钞”、“二十元小钞”被吐出来,带着温热的油墨气息。

两人配合默契。江健鹏将打印好的、还连在一起的“大纸”拿过来,徐诗梦用直尺和锋利的美工刀,沿着虚拟的裁切线,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张张分割开来。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,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异常专注。江健鹏就在旁边打下手,将裁好的纸币按面额分类放好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的手指——纤细,白皙,握着美工刀时却稳得不像话。

全部裁切、修边完毕,厚厚几摞崭新的“纸币”堆在桌上,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混合气味。但它们太新了,新得扎眼,一看就不对劲。

“还得做旧。” 徐诗梦拿起一张,在手里捻了捻,“新钱太假了。”

“怎么弄?” 江健鹏问。

徐诗梦想了想,眼中闪过恶作剧般的光芒。她拿起一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,在其中一张“二十元”的空白角落,随手写下一串像是手机号的数字。又在另一张的背面,用潦草的字迹写上“下课等我,老地方”。还有的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边缘,旁边写着“东西要卖完了,速来!”。

“这样,” 她一边写画,一边解释,嘴角噙着一丝笑,“像不像在口袋里揣久了,随手记东西,或者同学之间传递小纸条时不小心划上去的?”

江健鹏看着她这灵机一动的“创意”,只觉得她聪明又可爱,连忙点头:“像!太像了!” 他也拿起笔,有样学样,在几张纸币上胡乱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“暗号”,或者写几个笔画歪扭的字。

写完画完,两人又将一部分纸币随意对折、揉搓,制造出使用的痕迹,然后扔在地毯上,用脚轻轻踩了踩。最后,徐诗梦甚至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小盒做模型用的旧化粉,用软毛刷沾了点,极其轻微地扫在纸币的边角处,模拟出磨损和沾染灰尘的感觉。

做完这一切,看着桌上、地上那堆看起来“饱经风霜”、颇具“生活气息”的“校园币”,两人相视一笑,都有种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成就感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窃喜。
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顶开一条缝,一个毛茸茸的、土黄色的小脑袋钻了进来,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,尾巴欢快地摇着——是家里新来的成员,一只名叫“可乐”的中华田园犬幼崽,不知道江英阿姨这周从哪里抱回来的,小公主爱不释手。

“可乐,过来!” 江健鹏笑着招手。

小狗“汪”地叫了一声,欢快地跑进来,围着两人的脚边打转。徐诗梦眼睛一亮,弯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。小狗舒服地哼哼。

江健鹏看着地上那些“纸币”纸团,忽然灵机一动,捡起一个揉得比较松软的“二十元”纸团,朝房间另一头扔去:“可乐,捡回来!”

小狗立刻兴奋地“嗷呜”一声,撒腿追过去,一口叼住那个“钱团”,又摇头晃脑地跑回来,放在江健鹏脚边,仰着头吐着舌头,等待夸奖。

“哈哈,好样的!” 江健鹏奖励般地拍拍它的头,又捡起另一个纸团扔出去。

徐诗梦看着这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,再看看那些被当成玩具抛来抛去的“□□”,忍不住也笑了出来。灯光下,她的笑容干净明亮,少了平时的清冷疏离,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鲜活和柔软。江健鹏看着她的笑容,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,变得无比柔软。这一刻,伪造货币的紧张,学校里的糟心事,似乎都离得很远。只有温暖的灯光,她清浅的笑容,小狗欢快的叫声,和他胸腔里鼓噪的、名为心动的声音。

玩闹了一阵,将“做旧”完成的“成品”仔细收好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。两人互道晚安,各自回房。

江健鹏冲了个澡,擦着头发倒在床上,才想起拿出手机。屏幕解锁的瞬间,消息提示像爆炸一样涌出来,班级群、小群、甚至学校的匿名表白墙、非官方频道……全都在疯狂刷屏。

点开,最热门的正是下午他们看到的那段后台争吵视频。不知道被谁拍下发了出来,虽然在几个官方渠道很快被删除,但在学生私下的群里和频道里已经疯狂传播。视频下的评论更是触目惊心:

「卧槽!实锤了!朱文敏肚子里的果然是……那个‘时间’礼盒!我去,是个男同胞就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吧?」

「老邓简直不是人!为了钱和权,什么都干得出来!」

「还有王副书记和林主席,怎么说卸就卸了?一点道理都不讲!」

「学生会那帮走狗!陈启上次来我们班,随便指了个女生说仪容不整就带走了,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!」

「邓艾、李培慈、黄卫章,这三个就是老邓的三大打手!专门欺负女生!」

「我朋友被带走,就说她校服拉链没拉好,他们竟然上手捏她脸!说什么‘下次注意’!恶心死了!」

愤怒、恐惧、无助的情绪在字里行间弥漫。江健鹏看得心头火起,又感到一阵无力。他点开“十人小群”,里面也在激烈讨论。汪非凡和吴琦骂得最凶。周健罕见地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:「视频是真的。小心。」

江健鹏想了想,在群里发了一句:「□□已就位,数量控制好了,五万。最后做旧步骤完成。随时可以‘流通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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