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您这是不让我们人民群众听课,阻碍我们追求进步了吗?” 徐诗梦依旧稳稳地坐着,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,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。
老邓觉得再跟她多说一句话,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当场心梗。他狠狠瞪了徐诗梦一眼,又扫过教室里那些想笑又不敢笑、眼神各异的学生,最终,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,几乎是踉跄着回到了讲台上。那本《精神现象学》被他紧紧攥在手里,骨节发白。
他背对着学生,面对着黑板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,强行将话题拉回所谓的“课堂”:
“有些人啊,不要以为……偶尔考了个年级第二,就很了不起了。”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,带着明显的指桑骂槐,“我告诉你们,没有人会记住第二!世人只会记住第一!第二,永远都没有存在感!第二,从来都不重要!”
这几乎是在明着内涵徐诗梦了。上次月考,徐诗梦是年级总分第二(文理科混合排名),仅次于一个理科尖子生。
教室里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。不少人看向徐诗梦。
徐诗梦还没说话,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谁啊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老邓正在气头上,想也没想,顺着话头就吼道:“我都说了第二不重要!算个屁啊!”
“屁”字刚出口,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,声音戛然而止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冒了出来。
世界第二大经济体……是哪个国家,不言而喻。他说“算个屁”……
教室里先是一静,随即“轰”地一下,像是炸开了锅分第一!”
“就是!分开算,诗梦百分百是年级第一!”
“百分百!没错!”
老邓站在讲台上,身体微微发抖,耳朵里嗡嗡作响,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着他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呵斥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尽的恐慌和后怕。他刚才……到底说了什么?
徐诗梦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指尖轻轻点着桌面,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她甚至没有去看老邓那张惨白惊恐的脸,只是微微垂下眼睫,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冰冷的锐光。
接下去的课,老邓讲得语无伦次,魂不守舍,频繁看表。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,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、一把抓起教案和那本《精神现象学》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,门被甩得震天响。
教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。所有人都围到了徐诗梦周围,七嘴八舌,兴奋又后怕。
“诗梦!你太牛了!居然把老邓怼成那样!”
“我的天,我刚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!”
“你看到他那脸色了吗?跟见了鬼似的!”
“最后那句‘算个屁’……他完了!绝对完了!”
“诗梦,你胸口别勋章那招太绝了!他怎么敢动手?”
江健鹏挤到徐诗梦身边,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怒气和担忧,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骄傲和心疼。他想说什么,徐诗梦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冷静。
果然,不到一节课的时间,学生会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来了。这次来的不是小鱼小虾,是李培慈亲自带队。
李培慈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,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、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,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落在正在低头看书的徐诗梦身上。
“徐诗梦同学,” 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拿捏着腔调,“听说,你在上一节政治课上,公然顶撞邓校长,破坏课堂纪律,影响极其恶劣。我,李培慈,作为学生会主席,分管纪律检查,对此事表示严重关切。”
他顿了顿,挺了挺胸膛,试图营造威严:“鄙人号称‘违纪检查大王’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希望同学们不要让我查到违纪的机会。现在,请你就上午顶撞师长一事,做出深刻检讨,并向邓校长以及我本人道歉。否则,我将根据校规,严肃处理!”
教室里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徐诗梦。
徐诗梦合上手中的书——那是上节课的地理书,还没来得及收进桌洞。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李培慈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随手翻开了地理书,翻到中国地图那一页,用手指轻轻点了点,然后,抬起清澈的眼眸,看向李培慈,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:
“李主席,请问,您是我们国家的哪一个地区的‘王’啊?能把您的‘独立王国’,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来看看吗?”
“……”
李培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他没想到徐诗梦开口就是这么一句,直接把他“大王”的自诩和“独立王国”的嫌疑钉在了一起。
“你、你竟敢顶撞学生会!破坏纪律!” 李培慈有些慌了,厉声喝道。
“一进门就摆架子,颐指气使,” 徐诗梦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李主席,您这是脱离群众,搞官僚主义,把自己当成官老爷了吗?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 李培慈又急又气,眼看说不过,立刻开始“找茬”。他眼珠一转,看到旁边一个同学的座位边有个空的垃圾袋(可能是准备放学带走),立刻走过去,一把拎起来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空垃圾袋,直接扔到了徐诗梦脚边的过道上!
“地上有垃圾!扣分!高二一班,卫生检查不合格!” 李培慈指着那袋子,大声宣布,脸上带着一丝恶意的得意。
“你这是诬陷!” 汪非凡第一个跳起来,气得脸通红。
吴琦也吼道:“垃圾袋明明是你扔的!”
江健鹏攥紧了拳头,就要上前。叶池和林群也站了起来,面色沉凝。除了请假的王鸿文,和依旧沉默坐在角落、仿佛置身事外的周健,其他七个人都围了过来,怒视着李培慈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围攻学生会干部吗?” 李培慈后退一步,色厉内荏。
“李主席,您这是站在人民大众的对立面,搞诬陷,搞迫害吗?” 徐诗梦依旧坐着,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。
“是!徐诗梦同学,是你先站在了学校规章制度的对立面!” 李培慈试图抓住“校规”这面大旗。
“哦?” 徐诗梦微微挑眉,“那么,李主席,您是在质疑人民大众的站队路线,认为群众的眼睛是瞎的吗?”
“我、我没有!” 李培慈被她绕得头晕,心里那点因为老邓授意而来的底气,在徐诗梦连番的、犀利的、上升高度的质问下,迅速消散,只剩下慌乱。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这、这是邓校长交给我的特殊任务!我必须完成!”
“特殊任务?” 徐诗梦捕捉到这个词,眼中锐光一闪,声音陡然清晰,“什么任务?监视同学?罗织罪名?李主席,您这是当了校长的‘特务’,搞□□吗?”
“特务”两个字,像两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培慈心上。他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他看着徐诗梦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又看看周围那些愤怒而嘲弄的目光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再也待不下去了,也顾不上什么面子、什么任务,猛地转身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、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高二一班的教室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。
“哈哈哈!” 教室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欢呼。
“诗梦威武!”
“太解气了!”
“李培慈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校园。课间、食堂、走廊、厕所……所有人都在兴奋地、压低声音议论着:
“听说了吗?高二一班的徐诗梦,上午把老邓怼得差点吐血!”
“何止!下午李培慈去‘问罪’,结果被骂成是‘特务’,灰溜溜地跑了!”
“我的天!这么猛?她怎么说的?”
“据说引经据典,句句在理,老邓和李培慈根本接不上话!”
“太牛了!简直是女神!不,是女战神!”
“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!活该!”
徐诗梦“硬刚老邓”、“怒怼学生会”的事迹,迅速成为田家炳中学最炙手可热的“传奇”。而在这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和或敬佩、或担忧、或看热闹的目光中,有一个人,始终游离在外。
当天下午,直到放学,周健都没有再回到班级。他的座位空荡荡的,像是一个沉默的、不祥的预言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。只有徐诗梦,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时,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个空位,心里那根自从史翩梓警告后就一直紧绷的弦,似乎又被什么无形的手,轻轻拨动了一下,发出低沉而危险的颤音。
风波并未平息,甚至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而某些蛰伏在暗处的危险,似乎也因这场公开的、激烈的对抗,而被悄然惊醒,露出了冰冷的獠牙。!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,但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。
“我的天……他刚才说了什么?”
“他是不是疯了?这种话也敢说?”
“录音!谁录音了?!”
“要不是文科和理科试卷难度、总分都不一样,硬放在一起比,徐诗梦就是文科第一,也是总第一分第一!”
“就是!分开算,诗梦百分百是年级第一!”
“百分百!没错!”
老邓站在讲台上,身体微微发抖,耳朵里嗡嗡作响,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着他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呵斥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尽的恐慌和后怕。他刚才……到底说了什么?
徐诗梦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指尖轻轻点着桌面,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她甚至没有去看老邓那张惨白惊恐的脸,只是微微垂下眼睫,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冰冷的锐光。
接下去的课,老邓讲得语无伦次,魂不守舍,频繁看表。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响起,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、一把抓起教案和那本《精神现象学》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,门被甩得震天响。
教室里的安静只维持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。所有人都围到了徐诗梦周围,七嘴八舌,兴奋又后怕。
“诗梦!你太牛了!居然把老邓怼成那样!”
“我的天,我刚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!”
“你看到他那脸色了吗?跟见了鬼似的!”
“最后那句‘算个屁’……他完了!绝对完了!”
“诗梦,你胸口别勋章那招太绝了!他怎么敢动手?”
江健鹏挤到徐诗梦身边,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怒气和担忧,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骄傲和心疼。他想说什么,徐诗梦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冷静。
果然,不到一节课的时间,学生会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来了。这次来的不是小鱼小虾,是李培慈亲自带队。
李培慈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,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、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,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落在正在低头看书的徐诗梦身上。
“徐诗梦同学,” 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拿捏着腔调,“听说,你在上一节政治课上,公然顶撞邓校长,破坏课堂纪律,影响极其恶劣。我,李培慈,作为学生会主席,分管纪律检查,对此事表示严重关切。”
他顿了顿,挺了挺胸膛,试图营造威严:“鄙人号称‘违纪检查大王’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希望同学们不要让我查到违纪的机会。现在,请你就上午顶撞师长一事,做出深刻检讨,并向邓校长以及我本人道歉。否则,我将根据校规,严肃处理!”
教室里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徐诗梦。
徐诗梦合上手中的书——那是上节课的地理书,还没来得及收进桌洞。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李培慈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随手翻开了地理书,翻到中国地图那一页,用手指轻轻点了点,然后,抬起清澈的眼眸,看向李培慈,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:
“李主席,请问,您是我们国家的哪一个地区的‘王’啊?能把您的‘独立王国’,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来看看吗?”
“……”
李培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他没想到徐诗梦开口就是这么一句,直接把他“大王”的自诩和“独立王国”的嫌疑钉在了一起。
“你、你竟敢顶撞学生会!破坏纪律!” 李培慈有些慌了,厉声喝道。
“一进门就摆架子,颐指气使,” 徐诗梦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李主席,您这是脱离群众,搞官僚主义,把自己当成官老爷了吗?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 李培慈又急又气,眼看说不过,立刻开始“找茬”。他眼珠一转,看到旁边一个同学的座位边有个空的垃圾袋(可能是准备放学带走),立刻走过去,一把拎起来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空垃圾袋,直接扔到了徐诗梦脚边的过道上!
“地上有垃圾!扣分!高二一班,卫生检查不合格!” 李培慈指着那袋子,大声宣布,脸上带着一丝恶意的得意。
“你这是诬陷!” 汪非凡第一个跳起来,气得脸通红。
吴琦也吼道:“垃圾袋明明是你扔的!”
江健鹏攥紧了拳头,就要上前。叶池和林群也站了起来,面色沉凝。除了请假的王鸿文,和依旧沉默坐在角落、仿佛置身事外的周健,其他七个人都围了过来,怒视着李培慈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围攻学生会干部吗?” 李培慈后退一步,色厉内荏。
“李主席,您这是站在人民大众的对立面,搞诬陷,搞迫害吗?” 徐诗梦依旧坐着,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。
“是!徐诗梦同学,是你先站在了学校规章制度的对立面!” 李培慈试图抓住“校规”这面大旗。
“哦?” 徐诗梦微微挑眉,“那么,李主席,您是在质疑人民大众的站队路线,认为群众的眼睛是瞎的吗?”
“我、我没有!” 李培慈被她绕得头晕,心里那点因为老邓授意而来的底气,在徐诗梦连番的、犀利的、上升高度的质问下,迅速消散,只剩下慌乱。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这、这是邓校长交给我的特殊任务!我必须完成!”
“特殊任务?” 徐诗梦捕捉到这个词,眼中锐光一闪,声音陡然清晰,“什么任务?监视同学?罗织罪名?李主席,您这是当了校长的‘特务’,搞□□吗?”
“特务”两个字,像两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培慈心上。他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他看着徐诗梦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又看看周围那些愤怒而嘲弄的目光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再也待不下去了,也顾不上什么面子、什么任务,猛地转身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、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高二一班的教室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。
“哈哈哈!” 教室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欢呼。
“诗梦威武!”
“太解气了!”
“李培慈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校园。课间、食堂、走廊、厕所……所有人都在兴奋地、压低声音议论着:
“听说了吗?高二一班的徐诗梦,上午把老邓怼得差点吐血!”
“何止!下午李培慈去‘问罪’,结果被骂成是‘特务’,灰溜溜地跑了!”
“我的天!这么猛?她怎么说的?”
“据说引经据典,句句在理,老邓和李培慈根本接不上话!”
“太牛了!简直是女神!不,是女战神!”
“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!活该!”
徐诗梦“硬刚老邓”、“怒怼学生会”的事迹,迅速成为田家炳中学最炙手可热的“传奇”。而在这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和或敬佩、或担忧、或看热闹的目光中,有一个人,始终游离在外。
当天下午,直到放学,周健都没有再回到班级。他的座位空荡荡的,像是一个沉默的、不祥的预言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。只有徐诗梦,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时,目光无意中掠过那个空位,心里那根自从史翩梓警告后就一直紧绷的弦,似乎又被什么无形的手,轻轻拨动了一下,发出低沉而危险的颤音。
风波并未平息,甚至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而某些蛰伏在暗处的危险,似乎也因这场公开的、激烈的对抗,而被悄然惊醒,露出了冰冷的獠牙。
第二天上午,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。第一节课刚结束,代理班主任黄芬就板着脸走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,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——德育处的邓艾、学生会的李培慈、团委的黄卫章,以及七八个佩戴着学生会袖章的高年级男生。这阵仗,让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。
黄芬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,精准地扫过教室后排的几个位置,然后,用那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宣判的语气,念出了八个名字:
“江健鹏、徐诗梦、汪非凡、吴琦、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王鸿文(虽然请假,但名字被点到),还有你,” 她的手指,最后指向了坐在角落、一直低着头、此刻却缓缓站起身的——周健,“你们几个,现在,立刻,跟我到学生会办公室来一趟。有些事情,需要你们‘配合调查’。”
“配合调查”?这个词从黄芬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官腔和恶意。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该来的,果然还是来了,而且来得如此迅速,如此声势浩大。
江健鹏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,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戒备。徐诗梦也缓缓站起,面色平静,但指尖微微发凉。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,眼中是同样的凝重。潘甜甜咬着嘴唇,下意识地往徐诗梦身边靠了靠。汪非凡和吴琦则是一脸“操,终于来了”的豁出去表情。
而周健,在众人或震惊、或不解、或隐含愤怒的目光中,沉默地走到了黄芬那一侧,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。
八个人(实际到场七个)被“请”出了教室,在无数道或同情、或好奇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,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规训的学生会办公室。走廊很长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,像走向审判庭。
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房间里光线不算明亮,窗帘拉着大半。正对门的墙上挂着校训和规章制度。而此刻,在办公桌后的主位上,大喇喇坐着的,是李培慈。他把校服外套随意甩在肩上,翘着二郎腿,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得意、讥诮和残忍的邪笑,目光像打量落入网中的猎物,逐一扫过被带进来的七个人。
而在他们正对面,靠墙摆放的一排椅子上,周健已经坐了下来,位置不偏不倚,正对着他们。他微微垂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个姿态,已经表明了一切——他是“他们”那边的。
“哎呀呀,” 李培慈拖长了调子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,“大老虎……终于全都落网了。一个不少,整整齐齐。” 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用下巴指了指对面沉默的周健,语气带着炫耀和恶意,“哦,对了,忘了跟你们介绍了。这位周健同学,是我们学校学生会风纪部的——副部长。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”
副部长?!周健?!学生会风纪部?!
这个信息像一道惊雷,炸在除了早已隐约猜到的徐诗梦之外的每个人心头。江健鹏瞳孔骤缩,猛地看向周健,拳头瞬间握紧,指节发出“咔”的轻响。汪非凡和吴琦满脸的不敢置信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叶池和林群脸色更加沉凝。潘甜甜更是瞪大了眼睛,脱口而出:“周健!你——!”
周健终于抬起了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空洞,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,只看着地面。
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” 李培慈欣赏着他们脸上的震惊和愤怒,转向旁边的黄卫章,故作姿态地问。
黄卫章推了推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、冰冷的光,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轻描淡写、却字字诛心的语气,缓缓吐出八个字:
“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”
“嗤——” 江健鹏没忍住,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,他看向黄卫章,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鄙夷,“黄大书记,您这‘文科年级第二’,说话就是有水平啊。不过我怎么记得,上次月考,您这第二,跟我们年级第一的徐诗梦同学,好像差了……六十多分?而且,您考的是文科普通班试卷吧?这能跟我们大学霸比吗?”
这话戳中了黄卫章的痛处,他脸色一沉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:“分数差距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思想,是品行!”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,“你们几个人,思想问题严重,行为不端,屡教不改!今天把你们请到这里,是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!老实交代你们的问题,学校或许还能考虑宽大处理。否则……” 他拖长了尾音,威胁意味不言而喻。
“交代?交代什么?” 汪非凡梗着脖子,“我们有什么好交代的?”
“就是!我们犯什么错了?” 吴琦也嚷嚷。
“冥顽不灵!” 李培慈一拍桌子,“那就站着好好想想!什么时候想清楚了,什么时候再说!”
整整一个上午,他们七个人就被罚站在学生会办公室中央,面对着李培慈、黄卫章、邓艾(后来也来了)审视的目光,以及对面那个曾经的同窗、如今的“叛徒”周健。没有人给他们椅子,也没有人给他们水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腿脚渐渐发麻,口干舌燥,但没有人开口“交代”一个字。徐诗梦站得笔直,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被窗帘遮挡后仅剩的一线天光;江健鹏咬着牙,胸膛起伏,不时用要吃人般的眼神瞪向周健;叶池和林群并肩站着,互相给予无声的支持;潘甜甜起初还气鼓鼓的,后来也累了,靠在叶池身上;汪非凡和吴琦则小声咒骂着。
到了中午休息和用餐时间,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。没有人来放他们离开,仿佛被遗忘在了这个权力的角落。饥饿感和疲惫感开始侵蚀意志。
邓艾晃了进来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大大咧咧地在主位上一坐,甚至把两只脚翘到了办公桌上,鞋底对着他们。他喝了一口水,斜睨着站了一上午、脸色发白的七个人,慢悠悠地说:“不说?没关系。我们自有办法让你们说。耗着呗,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过了一会儿,周健起身出去了。等他再回来时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。他走到七个人面前,沉默了一下,然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吃饭吧。”
没有人动,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他。
周健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:“只要承认错误,道歉,保证以后不再犯,你们还是可以回去正常上课的。没必要在这里硬扛着挨饿。”
他首先把饭团递向离他最近的江健鹏。
江健鹏看着递到眼前的饭团,又看看周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忽然,他猛地抬手,一把将那个饭团打落在地!饭团滚了几圈,沾满了灰尘。
“滚!” 江健鹏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饥饿而嘶哑,眼神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周健,“哪个朋友值得交,哪个是腌臜孬种,老子还分得清!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!”
“你说什么呢!” 周健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怒意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他弯腰捡起那个脏了的饭团,扔进垃圾桶,然后又拿了一个,转向叶池。
叶池微微后退半步,避开他伸过来的手,声音清冷,带着一种文人式的、不容侵犯的傲骨:“君子不食嗟来之食。周同学,请自重。”
周健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看着叶池冷淡疏离的眼神,又看看其他人或愤怒、或鄙夷、或漠然的目光,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终于有些挂不住了。他收回手,不再试图分发,而是走到一边,撕开保鲜膜,拿起一个饭团,当着他们的面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竟然真的把带来的八个饭团,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,一个一个全部吃了下去!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近乎自虐和挑衅的意味。
“好啊,有骨气。” 李培慈拍着手,假笑道,“那就饿着吧。饿着肚子,脑子更清醒。”
下午,折磨继续。黄卫章拎着几个书包走了进来——正是江健鹏、徐诗梦他们的书包!
“你们翻我们东西?!” 江健鹏目眦欲裂,猛地就要冲上去抢,却被旁边两个早有准备的学生会男生死死摁住肩膀,动弹不得。
“搜查违禁品,是学生会的职责!” 黄卫章义正辞严,然后,在所有人愤怒的注视下,他暴力地扯开一个书包的拉链,将里面的东西“哗啦”一声,全部倒在了地上!课本、练习册、笔袋、零食……散落一地。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当汪非凡的书包被倒空时,一个黑色的掌上游戏机滚了出来。
“呦呵!” 李培慈眼睛一亮,捡起那个游戏机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露出抓到重大把柄的兴奋,“掌上游戏机?上课是不是玩得挺带劲啊?影响学习,败坏风气!” 他说着,竟然当着汪非凡的面,走到墙角,那里放着一个半满的洗拖把的脏水盆,他手一松——
“噗通”一声,游戏机直直掉了进去,浑浊的脏水瞬间淹没了它。
“我的游戏机!” 汪非凡心疼得大叫,那是他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。
“哼。” 黄卫章推了推眼镜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“作为团委书记,我有责任带领学生们向好向善,远离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!我们早就掌握了你们的一切信息!你们的那些小动作,真以为能瞒天过海?把你们带到这里,是希望你们还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!但看来,你们没有丝毫的悔过态度!”
李培慈接话,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徐诗梦、叶池、潘甜甜几个女生脸上扫过,语气轻佻而恶毒:“有些人啊,就凭着张好看的皮囊,把你们这些没脑子的男人,唬得团团转,甘愿当枪使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。”
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,侮辱性极强。江健鹏气得浑身发抖,又想冲过去,再次被死死按住。徐诗梦的脸色白了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却更冷。
“别急啊,各位,” 李培慈走到办公桌旁,打开了连接着投影仪的电脑,“还有更精彩的呢。”
黄卫章配合地插入一个U盘。投影幕布亮起,出现了一张照片——是上次他们一起去爬山时,王鸿文和林群站在一处缓坡上,因为路滑,林群不小心趔趄了一下,王鸿文下意识扶住她手臂的瞬间。画面里两人靠得有些近,但神情自然。这张照片,是当时潘甜甜觉得有趣随手拍的,后来发在了他们的小群里。没想到,此刻被截取出来,放大,打上“早恋嫌疑”、“行为不检”的标签。
下一张,是徐诗梦站在玻璃栈道上,脸色发白,紧紧抓着旁边护栏,江健鹏站在她身侧,一手虚扶在她后背,满脸关切和紧张。正是徐诗梦恐高那次。同样是潘甜甜拍的纪念照。
接着,是足球赛时,徐诗梦给满头大汗的江健鹏递水和纸巾,江健鹏仰头喝水,徐诗梦在旁边拿着本子给他扇风的照片。甚至还有一些从他们小群聊天记录里断章取义截出来的对话,被刻意曲解成“密谋对抗学校”、“传播负面情绪”。
“你们怎么能这样!” 潘甜甜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带着哭腔,“周健!我们那么信任你!把照片发在群里!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吗?!你把这些东西都给他们了?!你还是人吗?!”
“周健!我操你大爷!” 汪非凡破口大骂,“吃里扒外的狗东西!亏老子之前还把你当兄弟!”
“周健!你他妈就是这么在背后阴我们的?!” 吴琦也红了眼。
江健鹏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周健,那眼神像冰,又像火,恨不得将他烧穿。他一直知道周健沉默寡言,可能有些心思,但从未想过,他会做到这个地步,用这种卑劣的方式,将他们所有人,尤其是徐诗梦,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。
周健依旧低着头,放在膝盖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握成了拳,指节泛白,但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抬头。
“哎,别急着骂人啊。” 李培慈欣赏着他们的崩溃和愤怒,慢悠悠地切换了画面,出现了几张“校园币”的特写照片,正是他们伪造的那些,“还有更大的事儿呢——你们滥印新币,扰乱学校金融秩序,导致校内物价飞涨,这笔账,该怎么算?”
他们故意混淆概念,将学校官方滥印“新币”搜刮学生、以及他们为对抗而少量伪造的行为混为一谈,把所有“通货膨胀”的责任,都推到了这七个“刺头”身上,试图将自己摘干净,并彻底钉死他们。
“我们认为不是我们的问题!” 林群冷静地反驳,尽管声音有些发颤,“滥印新币的主体是学校!我们只是……”
“不要再狡辩了!” 黄卫章厉声打断,“这些证据,照片,聊天记录,伪造的货币,还有之前的种种违纪行为——顶撞老师,殴打学生会干部(指潘甜甜打邓艾),私制假学生证带人出校……桩桩件件,足够让你们全部退学了!现在,没人能保得住你们!”
李培慈更是得意地靠在椅背上,宣布:“要不是王鸿文请假没来,现在就可以直接给你们办手续了。等他回来,学校会立刻通知你们原来的班主任□□老师,对你们进行——‘回家反省’的处理!至于反省多久,能不能回来,那就看你们的表现了!”
“回家反省”?这几乎是变相的停学,甚至是劝退的前奏。
宣布完这一切,李培慈、黄卫章、邓艾并没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,只是吩咐门口的学生会干事“看住他们”,然后便起身,准备离开。
经过被摁着肩膀、双目赤红的江健鹏身边时,邓艾故意放慢了脚步,用不大却足够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,对李培慈说,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下流和惋惜:
“可惜了呀……以后就看不到这么漂亮的脸蛋儿了。尤其是那个徐诗梦,装得一副清高样……啧啧,要是以后有机会,非得把这几个女的,在床上干到下不了床为止……”
“你他妈说什么呢!!!” 江健鹏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!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猛地挣开了压制他的两个人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,挥拳就朝着邓艾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砸去!
但他再次被更多的人扑上来死死抱住,拳头擦着邓艾的耳边划过。
邓艾惊魂未定地后退两步,随即恼羞成怒,指着被众人死死按住的、仍在疯狂挣扎怒吼的江健鹏,尖声道:“我说,有的人很贱!凭着一张皮囊,就把你忽悠成这副疯狗样!每天还装得跟个闷骚的圣女似的,一句话不说,心里指不定多脏呢!”
他和李培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、淫邪的眼神,目光再次扫过脸色惨白如纸、身体微微发抖的徐诗梦,然后,大笑着,扬长而去。
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,隔绝了外面可能有的窥探,也仿佛将一室冰冷的恶意和耻辱,紧紧锁在了里面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江健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,和潘甜甜终于控制不住的、低低的抽泣声。
叶池和林群第一时间松开了搀扶着彼此的手,不约而同地,快步走到了徐诗梦身边。潘甜甜也抹了把眼泪,扑过去,三个女孩,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身体,将徐诗梦紧紧围在中间,形成一个保护的、温暖的屏障。她们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徐诗梦冰冷颤抖的手,抚着她僵硬的后背。
徐诗梦一直站得笔直的身体,在这一刻,终于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她低着头,乌黑的长发垂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,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,开始轻微地、无法控制地,一抖,一抖。像是寒风中被吹打的花枝,又像是强撑了太久、终于到达极限的堤坝,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细微的抽噎声,从她紧紧咬住的唇齿间泄露出来,破碎而隐忍。滚烫的液体,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“冷静”和“坚强”的薄冰,大颗大颗地,砸落在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那不仅仅是委屈,是愤怒,是恐惧,更是被最肮脏的语言、最恶毒的意图、和最信任之人的背叛,联手撕开的、血淋淋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