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一出,群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被“卧槽牛逼!”“鹏哥诗梦威武!”“干他丫的!”刷屏。
过了一会儿,王鸿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:「向大家请个假,这周我可能不去学校了。爷爷旧疾复发,住院了,我需要去陪护。大家不用担心,学业我会自己跟上。」
群里瞬间被安慰的话语淹没。
「大学委放心去!爷爷最重要!」
「鸿文哥,爷爷一定会没事的!」
「需要我们帮忙随时开口!」
「我们抽空去看爷爷!」
林群也很快回复:「嗯,照顾好爷爷,也照顾好自己。有需要随时说。」虽然是在群里,但语气里的关切,明显与对其他人不同。
潘甜甜立刻响应:「对对对!鸿文,告诉我们医院和病房号,周末我们组团去看爷爷!给爷爷带好吃的!林群,我们一起去!」
看着群里朋友们真挚的关心,江健鹏心里暖了些。他退出群聊,点开和徐诗梦的私聊窗口。犹豫了一下,发了条消息过去:「睡了没?」
几乎秒回:「还没。在看群。」
江健鹏嘴角上扬,手指飞快打字:「明天去医院看王爷爷,你去吗?潘甜甜组织。」
徐诗梦:「嗯,去。应该的。」
江健鹏想起什么,又发:「对了,你绝对会喜欢王爷爷的。我保证。」
徐诗梦发来一个问号。
江健鹏卖了个关子,发了个小猫吐舌头“略略略”的表情包,故意吊她胃口:「明天你就知道啦!保证是个惊喜!」
屏幕那头的徐诗梦看着那个幼稚又嘚瑟的表情包,仿佛能看见江健鹏此刻咧着嘴傻笑的样子。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。这家伙……总是能轻易打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。她回了个简单的「哦」,便放下了手机。
但江健鹏还没打算睡。他又点开了那个狐狸头像。和“狐狸姐姐”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几天前。他发了个“在吗”的表情包过去。
很快,狐狸姐姐回复了,是一个打着哈欠的狐狸动图:「小鹏还没睡呀?今天玩得开心吗?」
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学校破事而产生的烦闷,在狐狸姐姐这里总能得到奇异的安抚。他窝进被子里,开始絮絮叨叨地打字,说文艺汇演的精彩和不公,说同学们私下的愤怒,也隐晦地提了提和徐诗梦一起“做手工”的“壮举”(当然没明说是什么),最后感慨:「狐狸姐姐,最近烦心事是真多,但开心的事也不少。哎,感觉像坐过山车。」
狐狸姐姐安静地听着,偶尔回复一两个安慰或鼓励的表情。等他说完,她才问:「那小鹏觉得,什么是最开心的呢?」
江健鹏毫不犹豫:「当然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啊!就算只是安静地待着,或者一起做点傻事,都觉得特别开心!」发出去才觉得有点太直白,脸上有点热。
狐狸姐姐发来一个“捂嘴笑”的表情:「看来小鹏真的很喜欢她呢。要加油哦。」
江健鹏用力点头,虽然对方看不见。他又想起什么,问:「狐狸姐姐,你这么温柔,又懂这么多,你一定也有很美好的梦想吧?你的诗和远方,是什么呢?」
这个问题发出去后,聊天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。久到江健鹏以为网络卡了,或者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突兀了。
终于,一大段文字跳了出来。
「我呀……我的梦想,可能有点奢侈呢。」狐狸姐姐的语气,似乎比平时更飘忽一些,「我想要……自由。不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为所欲为,而是……能够自主选择,能够独立,能够无拘无束地,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,看我想看的任何风景。不用被身份、责任、或者身体的枷锁束缚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,继续输入:「你知道吗,小鹏,人很多时候,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。小时候被学业和期望关着,长大了被工作和生计关着,总是活在既定的轨道和别人的目光里。很少有时间,有勇气,真正为自己活一次。我想要的,就是能挣脱那个笼子,哪怕只是一小会儿,去看看真正的天空和大海。虽然……听起来可能有点梦幻,甚至不切实际。但梦想嘛,本来就不一定要立刻实现,它更像一颗遥远的星星,为我们指明方向,给我们向前走的勇气和盼头,不是吗?」
江健鹏怔怔地看着这段话。他不太能完全理解“狐狸姐姐”字里行间那种深沉的、仿佛浸透着某种疲惫与渴望的情绪,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对自由的向往是真实而强烈的。他想起徐诗梦,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,关于想要自由自在地生活。
「哇,狐狸姐姐,你说得真好。」他由衷地回复,「感觉你不仅是游戏打得好,会安慰人,还像个……哲学家!和你聊天,总觉得心里那些毛躁都被抚平了,还能看到更远的东西。」
狐狸姐姐发来一个“摸头”的表情包:「小鹏嘴真甜。好啦,不早了,你明天还要出去玩吧?快去睡觉,晚安哦。」
「狐狸姐姐也晚安!」江健鹏乖乖道别。
放下手机,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。江健鹏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交替浮现出徐诗梦沉静的侧脸、灯光下伪造“纸币”时狡黠的眼神、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身影,以及“狐狸姐姐”那段关于自由和梦想的话语。这些画面和话语交织在一起,让他心里充满了某种模糊的、却无比坚定的期待。
明天,会是新的一天。有要去探望的王爷爷,有身边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孩,有朋友们,还有……他们偷偷准备的、要给这潭死水般的校园,投入的一颗小石子。
带着这些纷杂的思绪和一丝隐秘的兴奋,江健鹏终于沉沉睡去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温柔地洒在少年带着浅笑的睡颜上。
第二天一早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江健鹏难得起了个大早,精神抖擞地敲开了徐诗梦的房门。徐诗梦也已经收拾妥当,换了一身素净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,显得格外清丽。
“走吗?” 江健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 徐诗梦点头,背上一个简单的帆布包,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微微蹙眉,“去看望病人,总不能空手去吧?毕竟是老人家。中华乃礼仪之邦,这点礼数还是要有的。”
“对哦!” 江健鹏一拍脑门,恍然,“有道理!那……买点什么?补品?人参?鹿茸?还是……买点好酒?老人家应该喜欢喝酒吧?” 他绞尽脑汁想着印象中探病的标配。
徐诗梦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你脑子呢?”:“王爷爷九十多了,还在住院。你给他送酒?是想让他病情加重,还是想……” 她顿了顿,没说出那个不吉利的词,但意思很明显,“就算是人参酒,所谓‘大补’,也得看体质和病情,不能乱用。你这不是探病,是‘谋杀’未遂。”
江健鹏被她噎得一愣,随即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,脸上发烫。他光想着送贵重东西有面子,却忘了最基本的常识。“那……那送什么好?牛奶?饼干?或者……燕窝?” 说到燕窝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,他们还是学生。
“牛奶饼干太普通,燕窝……” 徐诗梦摇头,沉吟道,“不如买点实用的保健品。比如适合老年人吃的钙片,帮助骨骼健康;或者鱼肝油、复合维生素,补充日常营养。这些比那些华而不实的补品实在多了,也安全。”
“对对对!还是你想得周到!” 江健鹏连忙点头,心里那点因为自己思虑不周而产生的懊恼,又被“她真细心真靠谱”的感叹取代。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下楼。
徐诗梦回到自己房间,从书桌抽屉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小包裹,放进了帆布包。“我再带点别的。” 她没多说是什么。
两人跟江英阿姨打了招呼,便骑着那辆改装过的九号电动车出发了。目的地正是淮东省人民医院。再次来到医院附近,徐诗梦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指尖微微蜷缩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江健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异样,想起上次在这里“偶遇”她,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,但看她不愿多说的样子,只好暂时压下。
在医院门口的连锁药店,两人按照徐诗梦的建议,买了几瓶口碑不错的老年钙片、鱼肝油和复合维生素,用袋子装好。江健鹏抢着付了钱,徐诗梦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重新上车,江健鹏心情很好,尤其是想到能和徐诗梦单独相处(虽然是去看病人),还能在她面前表现一下。他这辆九号改装车除了动力,最“得意”的改装就是喇叭——他不知从哪搞来一个货车的汽笛喇叭装了上去,声音巨大无比,堪称“路霸神器”。
驶上主干道,车流渐密。前面一辆黑色轿车开得慢悠悠的,挡住了江健鹏想变道的路线。他有些不耐烦,嘴角一勾,露出点坏笑,拧动油门,车子猛地向前一窜,在几乎要追尾的瞬间,他拇指用力按下喇叭按钮——
“嗡——!!!!”
一声沉闷、雄浑、仿佛来自重型卡车的汽笛声猛然炸响!声音之大,震得旁边的徐诗梦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,前面那辆黑车更是明显一抖,车身都晃了晃,司机估计吓得不轻。
“卧槽!什么情况?大货车?” 隐约能听到前面司机惊魂未定的声音。
江健鹏得意地嘿嘿一笑,趁着对方还没回过神来,又猛地一拧油门,同时再次按下喇叭——
“嗡——!!!”
这一次,黑车司机彻底被吓懵了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、手忙脚乱地猛打方向盘,迅速靠向最右侧车道,乖乖让出了位置。
“哈哈!” 江健鹏大笑一声,载着徐诗梦,“嗖”地一下从让出的空隙中超了过去,只留下身后那辆惊魂未定的黑车。
“你幼不幼稚!” 徐诗梦坐在后座,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弄得哭笑不得,又有点被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吓到,没好气地抬手,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,“吓死人了!好好开车!”
那一拳没什么力道,反而像羽毛搔过。江健鹏后背被她碰到的地方一阵酥麻,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,瞬间被一种更甜蜜的、被她“管教”的愉悦取代。他立刻收起嘚瑟,挺直腰板,声音都放乖了:“哦哦,知道了,不按了不按了。”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高高扬起。
到了医院停车场,其他人也已经到了。潘甜甜、叶舒妤、叶池、林群、汪非凡、吴琦,加上他们俩,一共八个人。周健果然没来。林群是组织者,早已问清了病房号,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,跟着她走进了住院部大楼。
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。徐诗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呼吸稍稍屏住,但看着前面朋友们的身影,又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江健鹏一直走在她身侧,留意着她的神色,悄悄放缓了脚步。
来到一间双人病房门口,林群轻轻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王鸿文平静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,病房里很安静,另一张床空着。靠窗的床上,一位身形消瘦但腰背依旧挺直的老人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,身上盖着薄被,但被子上还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、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,领章和五角星清晰可见。王鸿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见他们进来,立刻放下书站起身,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“你们来了。谢谢。” 他走过来,接过大家手里的东西,示意大家找地方坐。小小的病房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,顿时显得有些拥挤,但也带来了生气。
“爷爷,我同学们来看您了。” 王鸿文轻声对床上的老人说,然后小心地扶着他,帮他调整了一下靠背,让他坐得更舒服些。
老人抬起头,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。他脸上皱纹深刻,像岁月刻下的沟壑,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,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智慧。
“哎呀,你们这些娃娃,都是好孩子啊,” 老人的声音有些苍老沙哑,却中气十足,带着一种旧时代人特有的、朴实的热情,“怎么还劳烦你们跑一趟,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?”
“爷爷,您可别这么说!” 汪非凡第一个凑过去,挠着后脑勺,笑得有点憨,“小时候我还老去您家蹭饭呢,您做的红烧肉可香了!”
吴琦也连忙点头:“是啊爷爷,记得有年暑假,我们几个在王鸿文家住了小半个月,天天烦您,您都没嫌我们!”
江健鹏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:“爷爷,我还记得……有次我捅鸟窝,不小心把隔壁张奶奶家屋檐的瓦片砸掉了几块,吓得要死,还是您拉着我去赔礼道歉,还帮我修好了……”
提起这些童年糗事和温馨回忆,老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,眼中泛起慈祥的光:“记得,都记得。你们这几个皮猴子,那时候才这么点高,”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,“一转眼,都长成大小伙子、大姑娘了,时间过得真快啊……”
他的目光缓缓移过叶池和叶舒妤姐妹俩,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起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:“你们两个小丫头……是叶家的吧?我跟你们爷爷,当年可是在一个战壕里滚过的老战友啊。他身体还好吧?”
叶池和叶舒妤都有些惊讶,连忙点头问好。叶池恭敬地回答:“爷爷身体还好,劳您挂念。他之前也常提起您。”
老人的目光又落到活泼的潘甜甜身上,仔细端详了一下,有些歉意地笑了笑:“瞅我这记性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爷爷,我叫潘甜甜!是王鸿文的同学,也是好朋友!去年夏天,我跟他们一起去河边钓鱼,您也在的,还记得吗?” 潘甜甜一点不怯生,笑嘻嘻地说。
“哦!对对对!想起来了!那个钓到最大鱼、笑得最大声的丫头!” 老爷子恍然,哈哈笑了两声,显然对潘甜甜印象颇深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徐诗梦身上。女孩气质沉静,眼神清澈,站在那里就像一株空谷幽兰,与周围的热闹有些疏离,却奇异地不显突兀。老人眼中露出探询。
王鸿文介绍道:“爷爷,这位是徐诗梦,也是我们班的同学,成绩非常好。”
徐诗梦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声音清越礼貌:“王爷爷好,我叫徐诗梦。这次来看您,还给您带了点小礼物,希望您能喜欢。”
说着,她打开一直背着的帆布包,从里面小心地取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包。打开软布,露出几本封面已经陈旧、边角磨损的红色书籍,以及两枚用绒布仔细垫着的、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勋章。
当老人看到那几本书的封面和书名时,原本平静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光彩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、有些急切地坐直了身子,伸出微微颤抖的手。
徐诗梦双手将书和勋章递过去。老人接过,先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封面,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。发黄的书页,印刷的简体字,特有的排版格式,还有那熟悉的、力透纸背的领袖头像……无一不诉说着它们的年代和意义。
“这是……语录,选集,还有诗词……”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他抬起头,看向徐诗梦,目光灼灼,“小女娃,这书……你从哪得来的?这可是老书啊,有年头了!”
徐诗梦神色平静,目光温和:“在一个路边摆摊的老爷爷那里买的。我知道您喜欢这些,就想着带给您看看。您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!喜欢!怎么会不喜欢!” 老人连连点头,眼眶竟有些湿润了,他用苍老的手指,珍惜地摩挲着书页,仿佛在触摸一段鲜活的历史,“好孩子,你们都是好孩子啊!现在的小年轻,还记得这些、愿意看这些的,不多了……”
他珍而重之地将书和勋章放在膝头,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,声音变得悠远而充满感慨:“唉,想想我们那时候啊,干革命,打鬼子,打老蒋,保家卫国……心里揣着一团火,就想着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让国家不再受人欺负!那时候,苦是真苦,难是真难,可那股子劲头,那股子热血,是真足啊!”
他开始讲述起自己的过往。生于“康德二年”(他解释道是伪满洲国的年号,1935年),少年时虚报年龄参军,参加过追歼国民党廖耀湘兵团的战役(辽沈战役),新中国成立后,又作为一名志愿军战士“进入过汉城”(抗美援朝),后来在上海工作,经历过特殊时期,又曾“跟着部队进入过河内”(对越自卫反击战)……退役后,便在上海定居,直到晚年随孙子回到江海。
老人的讲述并不连贯,夹杂着许多那个时代的特定词汇和地名,时间线也有些跳跃。汪非凡、吴琦、甚至潘甜甜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,许多历史事件对他们而言只是课本上模糊的名词。“康德”是啥年号?“进入汉城”、“进入河内”具体是哪场战争?但他们都很认真地听着,没有打断,脸上带着对长者的尊敬。
只有徐诗梦,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,目光沉静地落在老人脸上,随着他的讲述,时而微微点头,眼中流露出一种了然和深思。她显然听懂了,并且理解那些简略话语背后,所代表的那段波澜壮阔、血与火交织的历史,和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洪流中颠簸却始终挺直的脊梁。
老人讲到动情处,拿起膝头那本红色语录,翻到某一页,用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念道:“‘世界是你们的,也是我们的,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。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,正在兴旺时期,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。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。’”
他抬起头,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,语重心长:“孩子们,你们看看,伟人说得多好啊!你们现在,正是最好的年纪,是‘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’!要珍惜时光,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!将来,国家建设、民族复兴的重担,迟早要落到你们肩上!要有志气,有骨气,有本事!可不要学那些颓废的、没精神的,辜负了这大好年华,辜负了前辈们的流血牺牲啊!”
这番话,从一个亲身经历过战火与建设、身上还带着旧军装气息的老人口中说出,格外有分量。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,少年们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和隐约被触动的沉思。
探望的时间不宜过长。又聊了一会儿家常,叮嘱王爷爷好好休养,一行人便告辞离开了病房。
走出住院楼,来到楼下的小花园。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,草木清新。刚才在病房里那种略带沉重的历史感被冲淡了些。
“王爷爷他……真的好厉害啊。” 叶舒妤小声感叹,眼中满是敬佩。
“就是,听他说那些打仗的事,感觉像听故事一样。” 汪非凡咂舌。
徐诗梦走在江健鹏身边,一直很安静。江健鹏忍不住侧头看她,低声问:“诗梦,你刚才好像都听懂了?那个‘康德二年’,还有‘进入汉城’、‘进入河内’……”
徐诗梦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望着远处摇曳的树影,声音清晰而平静,像是在给所有人解释,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:
“‘康德’是伪满洲国的年号,康德二年是1935年。老人出生于日占时期的东北。他虚报年龄参加的辽沈战役,是1948年解放战争三大战役之一,其中追歼廖耀湘兵团是关键一役。‘进入汉城’,指的是抗美援朝战争期间,志愿军曾攻入南朝鲜首都汉城(今首尔)。‘进入河内’,应该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期,我军一度逼近越南首都河内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:“他这一生,几乎亲历了从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,到对越自卫反击战,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各种重大事件。他是一位真正的、从战火中走来的老兵。他身上的那件旧军装,和他珍藏的这些书,就是他那一代人的信仰和青春。”
随着她的解释,刚才老人那些跳跃的、零碎的叙述,瞬间被串联成一条清晰而震撼的时间线,勾勒出一幅跨越半个多世纪、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个人史画卷。所有人再次沉默下来,但这一次的沉默,不再是茫然,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肃穆的感悟。
他们看望的,不仅仅是一位同学和蔼的爷爷,更是一位活着的、行走的“历史”。他身上的伤疤,记忆里的烽火,还有那永不褪色的红色信仰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民族曾经的苦难、奋斗与荣光。
江健鹏看着徐诗梦沉静的侧脸,心里那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感再次汹涌澎湃。她懂那么多,那么透彻,又能如此平静而尊重地对待那段厚重的历史。她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、精彩而深邃的书,每揭开一页,都让他更加着迷,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何其幸运,能离她这么近。
阳光洒在少年少女们身上,带着暖意,也仿佛带着某种传承的重量。花园里草木芬芳,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可闻。这一刻,关于校园里的蝇营狗苟、关于“新币”的闹剧、关于不公的愤懑,似乎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。只有历史的回响,长辈的嘱托,和年轻心中悄然种下的、关于责任与未来的种子,在静静地生长。
(话说回来,这是淮东省人民医院……)这段思绪是汪非凡在从王爷爷病房出来后,看着医院大楼忽然想起的。他转头对江健鹏说:“哎,鹏哥,我想起来了,你姐不就在这医院工作吗?好像还是个专家?咱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,让她对王爷爷多关照关照?方便一下?”
“对啊!” 吴琦立刻附和,“江大少爷,你姐姐那么厉害,去说一声肯定管用!”
叶池也点头:“如果能得到主治医生或相关专家的额外关注,对老人家的康复总是好的。”
林群表示赞同:“于情于理,我们都该去拜访一下江姐姐,她也算我们的长辈。”
江健鹏被他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挠头:“行啊,我姐就在这栋楼。不过她那人……有点特别,工作狂,但对自己人挺好。我也好几个月没见她了。”
徐诗梦安静地站在一旁,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,瞬间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。江健鹏的姐姐?在这家医院?还是专家?她之前从没听他提过有个姐姐在这里工作。一个模糊的、让她心跳骤停的猜测,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——姓江,淮东省人民医院,专家……不会那么巧吧?
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,微微侧头看向江健鹏,问道:“你还有姐姐?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?”
江健鹏没察觉到她细微的异样,很自然地回答:“哦,我姐啊,她……跟我们不太一样。从小就特别独立,有主见,很早就经济独立搬出去住了,不太需要家里操心。她就是个……比较自由,活得特别明白的那种人。” 他语气里带着对姐姐的佩服,还有点“我姐很酷”的小骄傲。
“自由”、“活得明白”……这些词轻轻敲在徐诗梦心上,那个最关键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。她必须确认。
“你的姐姐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 她问,指尖悄悄抵住了掌心,试图用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镇定。
“江云鹤。” 江健鹏毫不犹豫地回答,脸上还带着笑,“江山数青峰,云里游仙鹤。我爷爷取的名字,是不是有点仙气飘飘的感觉?”
江!云!鹤!
三个字,如同三道惊雷,接连劈在徐诗梦的脑海,让她瞬间耳鸣眼花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真的是她!那个眼神温和却锐利、话语清晰带着力量、给她“恋爱疗法”建议、还塞给她奶茶券的江云鹤医生!竟然是江健鹏的亲姐姐!
仙气飘飘?徐诗梦此刻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脚下发软。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,血液冲上头顶,又迅速退去,留下一片冰凉的慌乱。现在他们还要去见他姐姐?以他同学的身份?江云鹤医生会不会认出她?会不会在闲聊中,不经意地提起她的病情?哪怕只是模糊的暗示……如果江健鹏知道了,知道了她那些沉重的病历,知道了她可能并不长久的未来,他会怎么想?还会用那种亮晶晶的、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吗?还会傻乎乎地折千纸鹤,在中间画上爱心吗?
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羞耻的隐秘感席卷了她。她下意识地想后退,想找借口离开,但潘甜甜已经热情地搂住了她的脖子,打断了她的退路。
“诗梦!走走走!带你去看江姐姐!你绝对会喜欢她的!” 潘甜甜声音雀跃,显然和江云鹤很熟稔,“江姐姐人可好了,又温柔又厉害,还特别懂我们小女孩的心思!上次我生理痛,还是她给我讲的注意事项呢!”
说着,不由分说地牵着徐诗梦的手,就拉着她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。叶舒妤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,小脸上满是期待:“云鹤姐姐上次还夸我头发扎得好看呢!”
徐诗梦被动地跟着,脚步有些虚浮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她想挣脱,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。江健鹏和叶池并肩走在稍后,看着前面被潘甜甜“挟持”的徐诗梦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“我怎么觉得,我妹妹跟她们俩,才像亲姐妹一样。” 江健鹏小声对叶池吐槽,目光却一直落在徐诗梦有些僵硬的背影上,心里那点因为能见到姐姐的小兴奋,混杂了一丝对徐诗梦状态的隐约察觉——她好像……有点紧张?
叶池也微微笑了笑,看着自己妹妹活泼的背影:“别说你妹妹,我妹妹也是。江医生似乎对年纪小的孩子,有种莫名的吸引力。”
一行人来到专家门诊所在的楼层。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多了,门诊时间结束,走廊里人少了许多。他们在江云鹤的诊室门外等着。徐诗梦低着头,假装是候诊的患者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心跳如擂鼓,恨不得自己能有隐身术。
没过多久,诊室门打开,江云鹤穿着一身白大褂,手里拿着病历夹和保温杯走了出来。她脸上带着工作后的淡淡疲惫,但神情依旧是干练平和的。
“云鹤姐姐!” 潘甜甜第一个挥手,开心地喊道。
江云鹤闻声抬头,看到他们这一大群人,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,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。她走过来,很自然地先抱了抱扑过来的潘甜甜,拍了拍她的背:“甜甜,又长高了点。”
然后,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,在江健鹏脸上停留,带上了明显的调侃:“哟,臭小子,两三个月不见,连声姐姐都不会叫了?”
江健鹏嘿嘿一笑,上前一步:“姐!想我没?”
江云鹤作势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轻轻捶了一拳:“想你有什么用,又不见你来看我。” 她下手很有分寸,江健鹏却配合地龇牙咧嘴,“哎哟”叫唤了一声。
“行了,别装了,” 江云鹤白了他一眼,眼底却是笑意,“我是学医的,打哪儿最疼、打哪儿是装的我还能不知道?” 她重新看向这一大帮少男少女,语气温和但带着询问,“你们这一大群人,这个时间点组团来找我,是有什么‘大事’?还是谁不舒服?”
江健鹏赶紧说明来意,是来看望一个住院的同学爷爷,希望姐姐能帮忙多关照一下。
江云鹤听了,点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行,那带我去看看老人家吧。在哪个病房?”
徐诗梦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恨不得缩进墙里。但江健鹏却哪壶不开提哪壶,他兴奋地拍了拍徐诗梦的胳膊(隔着衣服,但徐诗梦还是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一阵发麻):“哎,诗梦,你看,我姐!是不是看起来很温柔?我没骗你吧?”
徐诗梦被迫抬起头,对上了江云鹤探究的目光。江云鹤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但徐诗梦的心却猛地一沉——她认出自己了!一定认出来了!
“你好。” 江云鹤对她微微颔首,笑容无可挑剔,语气是医生对病人家属般的平和礼貌,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认识她的迹象。
徐诗梦僵硬地点头,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:“江医生好。”
“走吧,去看看老人家。” 江云鹤没再多说,转身带头往住院部走去。但她的步伐有意放慢了些,渐渐和刻意落在后面的徐诗梦并肩。
“最近感觉怎么样?心情还好吗?” 江云鹤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,语气是纯粹的医者关怀,没有任何打探隐私的意味,却让徐诗梦脊背一僵。
果然……她记得清清楚楚。徐诗梦指甲掐进掌心,努力让声音平稳:“嗯,都……挺好的。谢谢江医生关心。”
“你是小鹏的同学?” 江云鹤又问,目光看着前方,像是随口闲聊。
“嗯,同班同学。” 徐诗梦答得简短。
“哦。” 江云鹤应了一声,没再追问她的病情,反而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江健鹏身上,问了一些他在学校的情况,比如最近学习紧不紧张,和同学相处怎么样,有没有惹祸。
徐诗梦一一答了,语气谨慎,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。江云鹤似乎并没有打算在江健鹏面前揭露什么。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,但那份担忧和隐秘的尴尬,依旧沉甸甸地压着。
很快,他们再次回到了王爷爷的病房。江云鹤以医生查房般的专业态度,先查看了挂在床尾的病历记录和最新的检查报告,又询问了王鸿文一些老人家的具体感受和细节。她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。
大概二十分钟后,中午负责送餐的小护士推着餐车进来了,看到江云鹤在,立刻恭敬地点头问好:“江医生。”
江云鹤点点头,指着病历上的几项记录,用专业而清晰的语气叮嘱道:“这位老人年轻时胳膊和大腿受过枪伤,有旧伤。这个病房的除湿器一定要记得开,保持湿度适宜,否则天气变化容易引发旧伤疼痛,甚至诱发关节炎。另外,饮食上注意……”
她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,小护士连连点头记下。专业、细致、不容置疑,完全是顶尖专家的风范,看得汪非凡、吴琦他们暗暗咋舌,对江健鹏这个姐姐更佩服了。
探望结束,江云鹤看了看时间,提议道:“都这个点了,你们还没吃午饭吧?走,姐姐请你们吃饭。不过医院食堂就算了,性价比不高。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。”
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欢呼。一行人跟着江云鹤出了医院,走了大概十分钟,来到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、生意颇好的牛肉粉丝店。
“这家店我常来,味道不错,真材实料,价格也实惠。” 江云鹤笑着介绍,很熟练地找了一张大桌子让大家坐下。
点单时,每个人都选了不同的口味。徐诗梦要了鳕鱼味的,江健鹏点了招牌牛肉味,潘甜甜选了刺激的椒麻鸡味,叶池和林群不约而同都点了番茄味,其他人也各有所好。江云鹤给自己点了份清淡的菌菇味。
座位安排有些微妙。江云鹤很自然地坐在了徐诗梦的正对面。徐诗梦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,拿着菜单的手指微微用力。她低着头,假装研究桌上的调料瓶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投来的、温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。她心脏砰砰直跳,生怕江健鹏这个缺心眼的,会突然当着姐姐的面,说出什么“姐姐,我喜欢这个女孩,你教我怎么追”之类的惊天言论。
幸好,江健鹏虽然时不时偷看她,但大概是因为姐姐在,也难得地有些拘谨,没敢太造次。
江云鹤并没有刻意把话题引向徐诗梦,她像个体贴的姐姐,问起他们在学校的生活,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。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文艺汇演,说起班级里的趣事,也难免提到了“新币”商店和越来越严的校规。
当听到“老邓”(邓国华)做的那些事,尤其是利用“校园币”变相敛财、纵容甚至可能参与某些肮脏交易(从朱文敏的事情推测)时,江云鹤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,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愤怒。
“这个人也配当校长?为人师表就是这么当的?” 她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和道德洁癖,“简直无法无天!把学校当成什么了?敛财工具?玩弄权力的地方?那些学生呢?在他眼里算什么?”
她的愤怒是真实而有力的,让少年们找到了共鸣,也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成年人世界的、坚实的支持。汪非凡甚至拿出手机,给她看了昨天流传的那个后台争吵视频。
江云鹤只看了一遍,脸色就沉了下来,她放下筷子,语气肯定:“这个女孩(朱文敏),看体态和动作,怀孕的可能性极大。而且情绪如此激动……那个盒子……” 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她沉吟片刻,看向他们,提出了最直接的建议:“这种情况,你们没考虑过报警吗?或者向更上一级的教育部门举报?”
“别提了……” 潘甜甜沮丧地垮下肩膀,“我们不是没想过。但他家里好像有点背景,跟上面有关系。而且……我们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。视频是偷拍的,不够清晰,也没有直接拍到交易或胁迫的画面。那个‘时间’盒子,我们也只是猜测……”
“是啊,” 林群也叹气,“没有铁证,贸然行动,可能不仅扳不倒他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那些受害的同学处境更危险。”
江云鹤沉默了,她明白这些少年少女的顾虑是现实的。她看着他们年轻却已初现忧虑的脸庞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本该单纯快乐的校园时光,却要让他们提前面对这些龌龊和无奈。
“总之,你们自己要多加小心。” 她最终只能这样叮嘱,“保护好自己,也……尽量保护好身边的同学。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或者收集到什么更确切的证据,可以来找我。我虽然只是个医生,但在法律和媒体方面,也认识一些朋友。”
这顿饭就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。江云鹤抢着结了账,又叮嘱了江健鹏几句“好好学习、别惹事、常联系”,便和他们道别,回医院继续下午的工作了。
离开餐馆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徐诗梦走在人群中,悄悄松了口气。还好,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。江云鹤医生守住了职业操守,没有泄露她的隐私。但这次会面,无疑在她和江健鹏之间,又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。而江云鹤最后那些关于收集证据、寻求法律帮助的话,也像一颗种子,悄悄落进了她和几个心思更缜密的同学心里。
未来,似乎更加迷雾重重,却又隐约透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、名为“反抗”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