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色未大亮,校园里已是一片嘈杂。高二一班的教室里,班主任□□抱着个纸盒子,正挨个给自称晕车的同学发药。小小的白色药片,用裁好的方形白纸仔细包着。
轮到徐诗梦和江健鹏时,两人几乎是同时伸出手,指尖在不经意间轻轻碰了一下,又飞快地各自缩回。江健鹏耳根一热,徐诗梦则微微垂了眼。□□没注意这细微的互动,将两包药分别放在他们手心,叮嘱道:“提前半小时吃,上车就睡,能好受点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 两人异口同声,说完又对视一眼,这次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,还有隐隐的期待。那笑意很淡,却像破开晨雾的第一缕光,微妙地冲淡了昨晚残留的尴尬和研学本身带来的不快。他们都晕车,都知道接下来两小时车程的煎熬,却也因为这共同的“弱点”,和即将并肩而坐的旅程,心底隐秘地泛起一丝涟漪。
吞下药片,用自带的温水送服。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却奇异地带着点安定心神的作用。
楼下操场,大巴车已列队停好。他们班被安排在第五辆车。人群推推搡搡地上车,江健鹏仗着身高腿长,抢先一步挤了上去,目光迅速扫过车厢,锁定靠后的位置——既不太颠,又能避开老师的直接视线。他侧身挡在过道,回头看向正跟在人群后、微微蹙眉的徐诗梦,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靠窗的座位。
徐诗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安静地走过去,在靠窗的16排坐了下来。江健鹏心里一松,立刻挨着她,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,手臂却因为座位狭窄,几乎贴在了一起。隔着春季校服单薄的布料,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体温。
药效渐渐上来,混合着车厢内浑浊的空气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,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。车子启动,轻微的摇晃成了最好的摇篮曲。徐诗梦先是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,但颠簸让她不舒服地动了动。江健鹏一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她,见状,犹豫了一下,极其轻微地,将自己的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,身体也坐直了些,形成一个更稳定的倚靠。
徐诗梦似乎察觉到了,在昏沉中,无意识地朝温暖源偏了偏头,最终,额头轻轻抵在了江健鹏的肩臂交界处。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。
江健鹏身体一僵,随即一股巨大的、混合着窃喜和小心翼翼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,连胸口起伏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肩上这片刻的安宁和亲近。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、熟悉的清冷香气,昨晚那些忐忑和猜测,在此刻奇异地被抚平了。他偷偷侧过脸,用极低的角度,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,脸颊因为熟睡而透出自然的粉晕,嘴唇微微抿着。阳光透过车窗,在她脸上跳跃着光斑。
她就这么靠着他,睡着了。毫无防备,自然而然的亲近。
这个认知让江健鹏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鼓动着,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保护欲充盈了他。他也缓缓闭上眼睛,任由药力和倦意将自己吞没,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:希望这条路,再长一点。
周健也来了,坐在前排,和汪非凡、吴琦他们低声说着什么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仿佛昨天那场生日晚餐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。只有偶尔眼神放空时,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郁,泄露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。叶池和林群坐在一起,低声讨论着一道数学题;叶舒妤和潘甜甜手牵着手,脑袋靠在一起,随着车子的摇晃,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流行歌,脸上带着逃离课堂的简单快乐。
一个多小时的车程,在大部分人的昏睡和少数人的窃窃私语中度过。车子停稳,车门打开,新鲜的、带着草木和淡淡工业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“到了到了!快下车!” 潘甜甜第一个跳起来,活力十足地大喊,冲散了车厢里的沉闷。
“哎呀,总算到了,再坐下去我胆汁都要吐出来了。” 有人抱怨。
徐诗梦和江健鹏也相继醒来。徐诗梦迷迷糊糊地直起身,揉了揉眼睛,额头上还留着一点靠在江健鹏衣服上压出的浅浅红痕。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,眼神有些茫然,带着刚睡醒的懵懂,少了平时的清冷,多了几分柔软的稚气。
江健鹏看着她这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。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的肩膀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和重量。
“还好吗?” 他低声问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 徐诗梦轻轻应了一声,避开他的视线,脸上有些发热,不知是睡的还是别的。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,站起身,“下车吧,闷死了。”
两人跟着人群下车,踏上工厂区的空地。深呼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,晕车带来的恶心感确实消退了不少。江健鹏下意识地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,像一种无声的守护。
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,阳光明媚,微风和煦。抛开对这次“研学”实质的不满,仅仅是离开校园、身处户外这一点,就足以让不少学生露出轻松的笑容。毕竟,对学生而言,只要不用上课,任何活动都自带一层“放假”的滤镜。
工厂的厂长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早已等候,热情(或许有些过于热情)地迎上来,与笑容满面、看不出真实想法的邓校长握手寒暄,然后簇拥着走在最前面。各班班主任则带着自己班的学生,跟在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后面,开始参观厂区。
这家工厂确实有些年头了,红砖厂房爬满了岁月痕迹,高大的烟囱沉默矗立,机器轰鸣声隐约从车间传来。工作人员介绍着厂史、荣誉和生产流程,学生们起初还好奇地东张西望,叽叽喳喳,但很快,重复的机器、复杂的管道、枯燥的数据就让大多数人失去了兴趣,开始心不在焉。
所谓的“参观”草草结束后,宣布自由活动半小时,之后集合。人群“嗡”地一下散开,像出笼的鸟儿,在厂区有限的空地上寻找乐趣。
班主任□□则悄悄把自己班的十几个核心人物叫到了一边。他推了推眼镜,脸上带着平时少有的、介于严肃和狡黠之间的神情,压低声音说:“老邓他们那套,糊弄鬼呢。什么劳动实践,就是变相让你们打黑工。我看了安排,下午真要让你们进车间‘体验’,美其名曰学习,实际就是当免费劳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他熟悉也信任的学生:“我不打算按他安排的来。等会儿集合,咱们班的人,跟我走,咱们自己活动去。到点再回来集合上车就行。”
“李老师!” 潘甜甜眼睛一亮,差点欢呼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小声问,“那……老邓要是找你麻烦怎么办?”
□□哼了一声,挺了挺并算不上厚实的胸膛,脸上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意气:“我怕他?我有编制,合同在手,他还能无缘无故开了我不成?再说了,我是教政治兼历史的,合同法的基本原则,劳动者权益保护,《劳动法》相关条款,我门儿清。他敢乱来,我也不是吃素的。” 他说着,忽然目光如电,射向刚才提问的潘甜甜,“哦,说到这个,潘甜甜同学,正好考考你,根据我们选择性必修二《法律与生活》的内容,劳动合同的基本条款有哪些?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,劳动者可以主张哪些权利?上周刚划的重点!”
潘甜甜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,脖子一缩,嗖地躲到了叶舒妤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,讪讪地笑:“老师……这、这出来玩呢,就、就别考试了吧……”
众人都低声笑了起来,气氛轻松不少。□□也笑了,挥挥手:“行了,都自由活动去吧,注意安全,别跑太远。半小时后,工厂大门口集合,迟到的不等,跟着大部队干活去!”
“耶!小李子万岁!” 汪非凡怪叫一声,换来□□一个虚踹。
“没大没小!” □□笑骂,转身走了。
几个人欢呼着散开。江健鹏、汪非凡、吴琦、周健,连王鸿文这次都没看书,被他们拉着一道,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乱逛。不知不觉,走到了一处看起来废弃的角落,堆满了各种生锈的废钢材、破损的机器零件和工业残次品,地面坑洼,杂草丛生,几乎没人来。
“看!那是什么?” 汪非凡眼尖,指着废铁堆深处。
只见在一堆扭曲的钢筋和铁板中间,斜插着一根长约一米、形状奇特的金属条。它一端有柄状的凸起,整体线条流畅,虽然锈迹斑斑,但在阳光下,竟真有几分像一柄无鞘的、古朴的长剑!
“我去!宝剑!” 吴琦怪叫一声,就要冲过去。
“我的!” 汪非凡不甘示弱。
“明明是我先看到的!” 江健鹏也来了劲。
连一向冷静自持的王鸿文,此刻看着那“铁剑”,镜片后的眼睛也亮了一下,罕见地流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男孩的跃跃欲试:“此物……似乎颇合手。”
周健没说话,但脚步也迈了过去。
四个男生,瞬间将刚才的“同盟”抛到脑后,为了这根破铜烂铁,开始了幼稚至极的争夺。口头争夺无果,不知谁先提议:“光说不练假把式!是男人,就用实力说话!”
他们立刻分头,在废料堆里翻找,很快,每人手里都多了一根长短不一、锈蚀程度不同的钢筋或铁管,权当“兵器”。
“此战,既分高下,也决生死!” 汪非凡举起手中的铁管,煞有介事地宣告,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赢的人,宝剑归他!” 吴琦补充。
“输的人,不仅要喊赢的人一声‘爹’,还得给今天在场的所有人——买奶茶!” 江健鹏添上最“毒”的赌注,目光炯炯,扫过在场的徐诗梦、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叶舒妤五个女生。
“一言为定!” 四人异口同声,随即迅速散开,占据角落四边,摆出自以为帅气实则漏洞百出的“起手式”。
“咣当!”
“铛——!”
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废弃角落的寂静。没有章法,全凭一股蛮力和少年人的热血,四条“好汉”战作一团。铁管相交,火花偶尔迸溅(其实是铁锈),呼喝声、怪叫声、铁器撞击声不绝于耳。场面一度十分“激烈”,又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中二和滑稽。
五个女生站在相对安全的区域,看着眼前这出突如其来的“全武行”,表情各异。
叶池和林群远远站着,眉头微蹙。叶池忍不住扬声提醒:“你们小心点!那上面都是锈,别划伤了!破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林群也补充:“注意脚下,别被绊倒!”
潘甜甜则看得津津有味,甚至想加油助威,被叶舒妤轻轻拉了拉袖子,示意她矜持点。潘甜甜转头,看到徐诗梦安静地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战团中某个身影上(主要是江健鹏)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似乎有些……无奈?又好像带着一丝极淡的,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?
“哎,诗梦,” 潘甜甜凑过去,指着那“叮叮咣咣”的战场,咋舌道,“你说他们手不麻吗?我光听着这声音,都觉得手骨要震裂了!”
徐诗梦闻言,目光从那个挥舞铁管、表情凶狠(自以为)却莫名显得有点傻气的身影上移开,看向潘甜甜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叹息的弧度。
麻吗?也许吧。但此刻,那金属交击的嘈杂,少年们毫无阴霾的呼喊,阳光下飞扬的尘土和铁锈气息,还有胸腔里那颗因为某个人笨拙却鲜活的模样而轻轻悸动的心……所有这些,混合成一种鲜明而生动的、名为“青春”的底色。
而她,站在这个废弃的角落,看着这场幼稚的闹剧,第一次觉得,这样简单直接的喧闹,似乎……也并不讨厌。甚至,让她暂时忘记了病历的沉重,和未来的渺茫。
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倏忽而过,那场关于“钢铁宝剑”的幼稚决斗终究没能分出胜负,四个男生气喘吁吁,手里的“兵器”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,最终谁也没能真正拿到那柄锈迹斑斑的“宝剑”。然而,比起这个,他们心里那点对这次“研学”本质的质疑和不忿,却像野草一样,在阳光下愈发滋长。
凭什么?凭什么打着“劳动实践”的旗号,把他们拉到这老旧的工厂,下午还要去当免费劳动力?就算班主任□□承诺带他们“开溜”,这口气也咽不下去。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服气。连一向理智的王鸿文,也因为刚才那场热血(且中二)的混战,以及内心对不公安排的本能抵触,而选择了默许。
“走,找老邓问问去!” 汪非凡抹了把脸上的汗(和铁锈),压低声音。
“对!问个明白!凭什么让我们打黑工?” 吴琦附和。
江健鹏没说话,但脚步已经跟了上去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徐诗梦,她正微微蹙眉看着他们,似乎不赞同,但也没有出言阻止。
九个人(加上五个女生)绕过嘈杂的人群,根据指示牌,找到了位于一栋灰色办公楼里的厂长办公室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老邓和另一个中年男人(估计是厂长)愉快的谈笑声,隐约还有茶杯相碰的清脆声响。
江健鹏深吸一口气,抬手,用力敲了敲门。
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。片刻,门被拉开,老邓那张惯常严肃、此刻却带着被打断的不悦的脸出现在门口。厂长也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,脸上挂着客套却疏离的笑容。
“邓校长。” 徐诗梦作为“代表”,硬着头皮开口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“我们有点疑问,想请教一下。”
老邓的目光在门外这九个神色各异的少男少女脸上扫过,尤其在看到江健鹏、徐诗梦、林群这几个“熟面孔”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侧身让开一点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进来吧。找不到班级了?”
几人鱼贯而入,办公室不算大,此刻显得有些拥挤。空气里残留着茶香和烟草味。
“邓校长,” 徐诗梦定了定神,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出准备好的质问,“我们觉得,学校组织研学,是为了让我们开阔眼界、学习知识。如果是为了强身健体,我们可以在学校操场跑步打球。但来这里……如果下午的安排真的是让我们进车间,做拧螺丝、打包这类重复性工作,这和……和外面雇佣的临时工有什么区别?我们是来学习的,不是来……”
“不是来干什么的?” 老邓打断他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威严和某种“痛心疾首”的神态,他背着手,踱了一步,目光锐利地看向这几个“胆大包天”的学生,“这位同学,你把学习和劳动对立起来看,这个思想,很危险,很值得商榷啊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宣讲般的腔调:“劳动创造世界,这个真理,你们政治课难道没学过吗?劳动,不仅仅创造了物质财富,也创造了人类本身,创造了智慧,创造了社会!我问问你们,在原始社会,没有科学家,没有哲学家,没有你们这些坐在教室里的‘知识分子’,那时候的世界,是谁创造的?从茹毛饮血到发展农耕畜牧,是谁在推动?房子谁盖的?粮食谁种的?布匹谁织的?”
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语速不快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:“推而广之,同学们,你们睁开眼睛看看,这世界上,有哪一样东西,不是劳动人民用双手创造出来的?我们今天来到这里,来到工人阶级中间,就是要让你们亲身感受,谁才是社会财富的真正创造者,谁才是历史的真正主人!”
老邓越说越激动,手指在空中用力点着:“我们总结劳动人民的经验,提升它,系统化它,才有了所谓的‘文化’。可文化从哪里来?从劳动中来!埃及的金字塔,代表着古埃及文化,可那金字塔本身,是无数劳动人民的血汗甚至生命堆砌起来的!几千年来,剥削阶级剥夺了劳动人民的一切——他们的劳动成果,他们的智慧,甚至他们的尊严!反过来,却说他们愚昧、无知、是下等人!你们说,这公平吗?合理吗?”
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,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而神色变幻的脸:“所以,我们为什么要革命?为什么要让劳动人民翻身做主人?就是要打破这几千年来的不公!你们现在,对劳动有抵触,对工人阶级有轻视,这种思想,说轻了,是认识不清;说重了,是受到了旧社会剥削阶级残余思想,甚至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影响!”
一番话,义正辞严,引经据典,上升到了政治高度和思想根源。办公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老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厂长在一旁微微点头,脸上露出“深有同感”的表情。
徐诗梦张了张嘴,还想反驳,却发现所有具体的质疑(免费劳动力、耽误学习),在这套宏大的、占据道德和政治制高点的理论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可能被轻易扣上“怕苦怕累”、“思想落后”、“脱离群众”的帽子。吴琦也哑火了,脸色涨红。江健鹏眉头紧锁,心里憋着一股火,却也知道此时硬顶毫无意义,反而可能给□□老师惹麻烦。周健依旧沉默,眼神晦暗不明。
徐诗梦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前面,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、正面与邓校长这样的学校高层“交锋”。对方的话语如同密不透风的网,用大道理和“政治正确”编织而成,让她感到一种无力反驳的压抑。她不是不懂那些道理,但理论与现实之间的扭曲,老邓话语里隐含的偷换概念和道德绑架,让她胸口发闷。她垂下眼睫,抿紧了唇。
林群和王鸿文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。叶池轻轻拉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的妹妹叶舒妤。潘甜甜也罕见地闭上了嘴,只是脸上满是不服。
最终,几个人在老邓“意味深长”的注视和厂长“和蔼”的笑容中,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。门在身后关上,隐约还能听到里面重新响起的、压低了的谈笑声。
一肚子憋屈和郁闷,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。他们沉默地走向工厂大门口集合点,汇入了班级队伍。□□看到他们回来,尤其是几个男生难看的脸色,心里明镜似的,也没多问,只是挥挥手:“人到齐了,跟我走。”
他果然没有带着队伍回集合点,而是领着他们,沿着工厂外围一条僻静的小路,慢慢溜达起来。离开了机器轰鸣和人群喧嚣,春天的气息重新变得清晰。阳光暖暖地照着,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,微风拂面,总算让人胸口的郁气散开了一些。
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,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小空地。空地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忙碌,他们穿着印有某乡镇名称的马甲,正两人一组,费力地挖坑、扶树、填土。旁边堆放着一些尚未栽种的小树苗和工具。
“看,同学们,这才叫有意义的‘实践’。” □□停下脚步,指着那群人,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,“基层的乡镇工作者,义务植树,绿化家园,这才是实打实地为社会、为环境做贡献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,这话不是光喊喊口号的。”
他走过去,和其中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模样的大哥低声交谈了几句,指了指身后这群学生,又指了指剩下的树苗和工具。那位大哥看了看这群半大孩子,犹豫了一下,大概是觉得人多力量大,又或许是□□沟通得当,最终点了点头,还热情地又多拿了几把铁锹和铲子过来。
“来,同学们,机会难得,咱们也体验一下亲手种下一棵树的成就感!” □□招呼大家,自己率先拿起一把铁锹,挽起袖子,开始示范如何挖坑,“坑要挖得深一点,直径大一点,树苗放进去才稳当。土要拍实,但别太紧,留点空隙透气……对,就像这样。”
学生们的好奇心和好胜心被调动起来,纷纷凑过去看。很快,□□给大家分了工,基本上是两人一组,领一把铁锹或铲子,认领一棵树苗。
徐诗梦和江健鹏自然地被分到了一组。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把沉甸甸的铁锹,两人之间那点从昨晚延续至今的微妙尴尬,在“谁先动手”这个简单问题上,又冒了出来。
江健鹏看着徐诗梦纤细的手腕,毫不犹豫地伸出手:“给我吧,我来挖。” 他怎么能让她干这种粗活?
徐诗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松开了握着铁锹木柄的手。江健鹏接过铁锹,掂了掂,选中了路边一块看起来土质比较松软的地方,深吸一口气,一脚踩上铁锹边缘,用力往下一蹬——
“铛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!铁锹尖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,反震的力道让江健鹏虎口发麻,整条手臂都震了一下,铁锹差点脱手。
“嘶——” 他倒吸一口凉气,甩了甩震麻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 徐诗梦走近两步,低头看去。只见江健鹏刚才下铲的地方,泥土下赫然露出一角灰白色的、坚硬的东西,像是碎石,又像是……水泥块?
“这什么地方啊?怎么底下全是石头?” 江健鹏有些懊恼,用铁锹拨开周围的浮土,果然,下面是一小片硬化的地面边缘,估计是以前铺路残留的地基。
徐诗梦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怎么选的地方”。“你挖到人家以前铺路的地基了。再往里面走一点,离路边远些。”
江健鹏被她看得脸上有点挂不住,嘴上不服:“我哪知道下面有石头……” 脚下却老老实实地扛着铁锹,往空地里面、土层看起来更厚实自然的地方走了几步。徐诗梦也跟了过去。
“这里行了吧?” 江健鹏再次选定位置。
“嗯,试试。” 徐诗梦点点头。
这次顺利多了。春天的泥土虽然还有些板结,但远比水泥地基好对付。江健鹏年轻力壮,又是体育生,甩开膀子,一锹一锹下去,黑色的泥土被翻出来,堆在旁边。他干得很卖力,额角很快渗出汗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动作间,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线条透过校服隐约显现,充满了一种蓬勃的、原始的力量感。
徐诗梦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他干活。他专注挖坑的侧脸,微微抿着的唇,滚动的喉结,还有那因为用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……都让她有些移不开眼。心里那点因为病情和未来而产生的沉重,似乎也在这充满生机的劳动画面面前,暂时退却了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也落在她心里,暖洋洋的。
坑渐渐挖深,大概有半米多。江健鹏停下来,用袖子擦了把汗,看向徐诗梦,脸上带着点小得意:“怎么样?深度够了吧?”
徐诗梦探头看了看,刚想点头,几粒被江健鹏最后一锹带起的、湿黏的泥点,不偏不倚,正好溅到了她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,留下几点醒目的污迹。
“呀!” 徐诗梦低呼一声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眉头蹙起,看着鞋上的泥点,语气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,“江健鹏!你慢点!泥都溅到我鞋上了!”
她说着,竟弯腰,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鞋边一粒较大的、尚且湿润的泥渣,然后,在江健鹏愕然的目光中,手腕一扬,将那粒泥巴,精准地朝他扔了过去!
泥点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,“啪”一声,轻轻砸在了江健鹏的额头上,留下一个小小的、滑稽的泥印。
江健鹏整个人都愣住了,保持着擦汗的姿势,眼睛瞪得溜圆,似乎不敢相信徐诗梦会做出这么“孩子气”的举动。额头上那点微凉湿黏的触感,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亮光,像两颗火星,瞬间点燃了他心里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。
“徐诗梦!” 他怪叫一声,也顾不上坑和铁锹了,扔下工具,作势就要去抓她,“你敢拿泥丢我!”
徐诗梦见他“凶神恶煞”地扑过来,吓得“呀”了一声,转身就跑,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,像春冰初融。她跑得不快,马尾在脑后轻快地跳跃。
“站住!把话说清楚!谁让你丢我的!” 江健鹏在她身后追,两人就在这小小的植树区域里,绕着树苗和土堆,你追我赶起来。江健鹏当然不敢真追上,只是虚张声势,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、活泼生动的她。徐诗梦一边跑,一边回头看他,眼中笑意盈盈,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起健康的红晕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把旁边正认真种树的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叶舒妤,还有不远处的汪非凡、吴琦他们都看呆了。几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,目光追随着那两个追逐嬉闹的身影,脸上表情各异。
潘甜甜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,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叶舒妤,压低声音,满脸不可思议:“我……我没看错吧?诗梦她……她居然拿泥巴丢江大少爷?还……还跟他玩追逐游戏?这、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高冷学霸徐诗梦吗?”
叶舒妤也睁大了眼睛,小声说:“诗梦姐姐……今天好像特别开心?”
叶池和林群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欣慰。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继续低头培土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汪非凡和吴琦则挤眉弄眼,对着周健使眼色,周健却只是扯了扯嘴角,目光有些飘远。
两人追闹了一会儿,徐诗梦到底体力不如江健鹏,微微喘着气停了下来,手扶着一棵刚种下的小树苗,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光。江健鹏也停在她几步之外,额头上那个泥印还在,他看着她的笑容,只觉得心脏被一种巨大的、柔软的喜悦填满,刚才在厂长办公室受的憋闷,早已烟消云散。
“不、不跑了……” 徐诗梦摆摆手,气息还有些不稳,但笑意未减。
江健鹏也笑了,走过去,很自然地抬手,用干净的袖口内里,轻轻擦去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灰。“看你,跑得脸都花了。”
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徐诗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脸颊更红,却没有躲开,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,小声嘟囔:“还不是你追的……”
两人之间的空气,仿佛因为这短暂的嬉闹和此刻近距离的接触,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那层昨晚告白后出现的薄纱,似乎被阳光和泥土的气息,悄然融化了些许。
他们回到自己挖的树坑旁。江健鹏重新拿起铁锹,将坑底又修整了一下。徐诗梦则小心翼翼地将分给他们那棵半人多高、枝叶尚且稚嫩的小树苗扶起,挪到坑边。
“来,我扶着,你填土。” 江健鹏说。
“嗯。” 徐诗梦点头。
江健鹏将树苗竖直放入坑中,双手稳稳扶住树干。徐诗梦则拿起铁锹,开始将旁边挖出的泥土回填。她的动作不如江健鹏有力,却非常认真仔细,一锹一锹,将泥土均匀地填在树根周围,时不时还用脚轻轻将浮土踩实。
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。江健鹏扶着树,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低头时,额前柔软的碎发,和那截白皙优美的后颈。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神情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,在她身上跳跃着光斑,美好得不像真实。
最后一捧土填上,小树苗稳稳地立在坑中。徐诗梦又去旁边用水桶打了点水,缓缓浇在树根处。
“好了。” 她直起身,看着那棵刚刚种下、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的小树苗,眼中流露出一种满足的、柔和的光芒。
江健鹏也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,站到她身边。他看着那棵树,又看看身旁因为劳动而脸颊绯红、鼻尖沁着细汗、眼神明亮的女孩,心里忽然被一种奇异的、饱胀的情绪充满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摸出了手机。
“别动。” 他低声说,举起手机,对准了那棵刚刚种下的小树,和站在树旁、微微讶然看向镜头的徐诗梦。
“咔嚓。”
快门声轻响,画面定格。阳光下,新栽的小树,和树旁那个清丽美好的女孩,还有她脸上那未及收起的、带着点茫然和一丝羞赧的神情,永远地留存在了手机里,也刻进了江健鹏的心底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,合力完成的一件事。无关学习,无关那些烦心的现实,只是一起种下了一棵代表希望的小树。
江健鹏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。他飞快地将照片设置成了手机锁屏壁纸,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收回口袋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午饭时间,工厂的简易食堂里人头攒动,弥漫着大锅菜和米饭蒸腾的热气。各班级在带队老师指挥下,依次排队打饭。老邓和厂长、李培慈、邓艾、黄卫章等人坐在靠前的“教师专座”上,面前摆着几碟明显比学生餐盘里精致些的小炒。
老邓拿起筷子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用餐区域,眉头很快皱了起来。他仔细看了又看,脸色渐渐沉下——高二一班的学生,除了孤零零坐在角落、默默扒饭的周健,竟然一个都没来!
“周健!” 老邓提高声音喊道。
周健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放下筷子,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老邓。
“你们班其他人呢?□□老师呢?” 老邓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周健沉默了两秒,声音不高,但足够清晰:“李老师带他们……离开了。”
“离开了?!” 老邓的音调拔高,引来附近几桌学生的侧目,“去哪了?谁允许的?集体活动擅自离队,无组织无纪律!”
就在这时,李培慈端着餐盘,笑呵呵地走了过来,在周健旁边的空位坐下,仿佛没察觉到老邓的怒气,反而用一种赞赏的语气,拍了拍周健的肩膀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:
“邓校长,您看,这就是了。全班人都跟着李老师走了,唯独周健同学,还留在这里,遵守纪律,跟着大部队行动。这叫什么?这叫‘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’啊!明知道‘法不责众’,就算跟着走了,估计李老师也能担着,但他没有。这种清醒的认知和坚守原则的精神,非常值得我们学习!”
邓艾和黄卫章也在一旁点头附和,邓艾还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,脸上带着程式化的赞许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