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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少年的忧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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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诗梦轻轻关上江健鹏的房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。走廊柔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,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、清冷的月光。她闭上眼睛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刚才那番急切、真挚、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笨拙的表白。

“徐诗梦,我……我很喜欢你。”

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种喜欢,是想和你谈恋爱、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层层叠叠、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。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、剧烈地跳动,撞得肋骨生疼,脸颊也烫得惊人。她甚至能感觉到,被他捏过的脸颊,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之下,是滚滚发烫的温度。

他竟然……真的说出来了。用那样直白、热烈、毫无保留的方式。

而她……竟然没有立刻拒绝。只是说了句“看你表现”。

天啊,徐诗梦,你疯了吗?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,明明知道前方等着你的是什么,你怎么敢……怎么敢给他希望?又怎么敢……放任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欢喜,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悄悄滋长?

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,双手环抱住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里,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,充满了无尽的迷茫、挣扎,和一丝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无力与悲哀。

她来到江海市,住进江家,进入田家炳中学,一切的一切,最初都源于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目的——治病。

她想起自己藏在行李箱最底层、用防水袋仔细封好的病历本。那厚厚的、记录了无数检查数据和诊疗意见的纸张,是她过往几年生活的缩影,也是她无法摆脱的梦魇。那些拗口的医学名词,那些令人心惊的指标箭头,那些医生们或凝重或惋惜的神色,都像一把把钝刀子,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年轻的生命和对未来的所有幻想。

是她在原来的城市的主治医生,在尝试了所有常规方案后,带着最后一丝希望,推荐她来到江海市。“淮东省人民医院,全国在这个领域都是顶尖的。去试试吧,也许……还有转机。” 医生的话说得委婉,但她听得出那背后的沉重。江海市是省会,这里拥有最好的医疗资源,是她和家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她又想起行李箱里,那仅剩的一瓶高度白酒。刚来的时候,她带了四瓶。每当夜深人静,那熟悉的、仿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再次席卷而来,吞噬她的理智和意志时,酒精就成了她唯一的、短暂逃离痛苦的“良药”。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,灼烧食道,带来短暂的晕眩和麻木,让她能暂时忘记身体的痛苦,获得几个小时的喘息。一瓶,两瓶,三瓶……如今只剩最后一瓶了。她的身体,或许是因为遗传了家族中某种对酒精代谢较强的基因,或许是因为长期依赖,对酒精的耐受力越来越强。昨晚在饭馆,那区区二十度的桂花甜酒,对她而言真的如同饮水,除了脸颊泛红外,毫无醉意。可内心的痛苦和清醒,却比醉酒更让人煎熬。

她想起江健鹏。想起他第一次笨拙地递给她葡萄,想起他在球场边汗流浃背却眼神明亮的样子,想起他背着她爬山的宽厚肩膀,想起他因为恐高而死死抓住自己手臂的窘迫,想起他今天在独木桥下朝她伸出手的坚定,想起他抱着她走过高桥时沉稳的心跳,想起他偷吻她脸颊和嘴唇时那炙热又颤抖的触感,想起他刚才表白时那双亮得惊人的、盛满忐忑与期待的眼睛……

他是那么鲜活,那么热烈,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火焰,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灰暗沉寂的世界,带来光亮和温暖。她喜欢他吗?当然喜欢。喜欢他的赤诚,喜欢他的笨拙,喜欢他偶尔的孩子气,喜欢他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在意和呵护。在他身边,她可以暂时忘记病痛,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嬉笑玩闹,甚至露出连自己都陌生的、调皮狡黠的一面。今天在游乐园,是她这几年里,笑得最多、最真实的一天。

可是,正因为喜欢,正因为贪恋这份温暖,她才更清楚自己“不配”。人生百年,对于普通人而言是漫长的旅程,充满了无限可能。可对于她呢?她的主治医生都不敢给出确切的预后,只是用了“可能”、“希望”、“尝试”这样模糊的词汇。她的人生,或许连这百年的五分之一都走不到。她就像一棵在寒冬里提前感知到春天气息、却知道自己无法绽放的花朵,只能眼睁睁看着枝头的生机一点点流逝。

命运为何如此弄人?偏偏要在她生命可能所剩无几的时间里,让她遇到这样一个美好的人,让她品尝到心动的滋味,却又用冰冷的现实,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
“呼……” 又是一阵熟悉的、细密的绞痛,毫无预兆地从心口蔓延开,并不剧烈,却足够清晰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她刚刚因为回忆而泛起的一丝暖意。她蜷缩起身体,额头抵着膝盖,等待这阵不适过去。

看来,等不了了。身体在发出警报。她原本还想再拖几天,但昨晚的“放纵”(指游玩和情绪波动)或许加速了什么。明天,周日,她必须去医院了。去面对那些冰冷的仪器,去听医生可能宣判的、或好或坏的消息。

她扶着门板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夜晚的凉风拂面而来,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。她转身,从行李箱的角落里拿出那最后一瓶白酒,拧开瓶盖。没有酒杯,她就着瓶口,仰头灌下一大口。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咙,带来熟悉的灼烧感,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和胸口的隐痛。她就这么站在阳台上,吹着晚风,一口接一口,机械地喝着,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,又像是在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未知积蓄勇气。

一瓶见底,她只是脸颊更红了些,眼神却愈发清明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。身体对酒精的抗性,在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。

她想起饭桌上,江健鹏以茶代酒、与她较劲碰杯的样子,想起他以为自己醉了、小心翼翼抱着自己的样子,想起他那个青涩又滚烫的偷吻……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发烫。当时为什么要装睡呢?或许,是贪恋那份被他呵护的感觉,是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,也或许……只是那一刻,在他温暖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里,她短暂地忘记了一切,只想做个可以依靠别人、可以放纵脆弱的普通女孩。

可惜,梦总是要醒的。

她将空酒瓶扔进垃圾桶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然后,她开始平静地收拾东西,将病历、以往的检查报告、身份证、医保卡等一一放入随身携带的包里。做完这一切,她洗了把冷水脸,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清明、却难掩疲惫苍白的自己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一天。

周日清晨,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洒进一间布置得有些暧昧凌乱的房间里。史翩梓裹紧身上的薄被,蜷缩在床的一侧,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,眼下是淡淡的乌青。一夜未眠,或者说,一夜不得安眠,让她身心俱疲。然而,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。

另一侧,李培慈已经起身,正站在梳妆台前,就着一杯温水,吞下几粒药丸。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史翩梓从被子缝隙里看到他吃药,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,将被子裹得更紧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:“这次的药……效果倒是不错。” 至少,没让她像前几次那样难受。

李培慈没回头,只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,语气平淡:“嗯,新换的。过会儿有朋友要来,你记得再去买几盒备着。”

又是“朋友”。史翩梓心里一紧,没吭声。

李培慈似乎想起什么,转过身,走到床边,俯身,用手背蹭了蹭史翩梓露在被子外的脸颊,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笑:“放心,我这个朋友,可是‘大名鼎鼎’的。对了,他说了,今天会带着礼物过来,专门庆祝我们翩梓的十八岁生日呢。开心吗?”

史翩梓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,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嗯”。

开心?她不知道。她只感到深深的疲惫,和一种仿佛沉溺在沼泽里、越挣扎陷得越深的无力感。十八岁,成年礼。本该充满希望和憧憬的年纪,对她而言,却像另一个更精致、也更冰冷的牢笼的开端。
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,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
清晨的街道车流尚稀,阳光清爽。江健鹏骑着那辆黑红炫酷的改装九号电动车,载着周健,正在路上灵活地穿行。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人肾上腺素飙升,暂时冲淡了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昨天偷吻和表白而产生的、甜蜜又忐忑的余韵。

“哎,我说鹏哥,” 周健在后面扯着嗓子喊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,“你为啥这么执着九号啊?我看现在好多牌子都比这个炫!”

江健鹏头也不回,同样大声回答:“你懂个屁!老子还没成年呢!等成年了,直接上摩托车!那才叫真的爽!要不是晕车,驾照早考了!现在这个九号改装完,速度也不差!”

其实,选择电动车,除了年龄限制,潜意识里,是不是也因为……她晕车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让江健鹏心头微微一荡。他甩甩头,专注看路。

“抢到单了吗?别光顾着哔哔!” 江健鹏提醒。

“快了快了!前面蛋糕店有一单……咦?” 周健看着手机,“取货时间还早。鹏哥,反正顺路,咱们去那家蛋糕店看看呗?我想给翩梓挑个生日蛋糕,正好参考一下。”

两人将车停在路边一家装修精美的蛋糕店外。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诱人的蛋糕,巧克力慕斯深沉浓郁,奶油草莓清新甜美,还有造型可爱精巧的迷你蛋糕。

周健扒着橱窗,看得眼花缭乱,拿不定主意:“鹏哥,你说选哪个好?巧克力的?草莓的?还是这种小巧可爱的?”

江健鹏对甜食没什么研究,随口道:“都行吧,看她喜欢什么。”

两人看了半天,也没讨论出个结果。正好外卖订单提示可以取货了,他们便进去取了顾客预订的蛋糕——一个包装精美的八寸鲜奶油水果蛋糕。

重新上路,周健想着女朋友看到蛋糕的惊喜表情,心情雀跃,催促江健鹏开快点。江健鹏也被他的情绪感染,加上清晨路况好,一时兴起,油门拧到底,九号发出一声低吼,猛地加速,在车流中穿梭、变道,甚至玩了个不算熟练的小漂移过弯。

“哇哦!爽!” 周健在后面怪叫。

等他们一路狂飙,抵达送货地址,停下车,周健小心翼翼地从保温箱里拿出蛋糕盒时,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
只见原本精美平整的奶油表面,因为一路的颠簸和急刹漂移,已经彻底塌陷、移位,新鲜水果滚得到处都是,蛋糕胚都露了出来,一片狼藉,惨不忍睹。

“我……操……” 周健傻眼了。

江健鹏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这……

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联系顾客,道歉,赔偿。好在顾客还算通情达理,接受了赔偿,但蛋糕自然是不能要了。

两人提着那盒稀烂的蛋糕,重新回到车上,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清晨的阳光照在那一塌糊涂的奶油和水果上,竟有种荒诞的喜感。

半晌,周健咽了口唾沫,眼睛盯着蛋糕盒里那看起来依旧很诱人的巧克力奶油和新鲜草莓,小声提议:“鹏哥……你看,这蛋糕也送不出去了,钱也赔了……咱们俩……早饭还没吃呢,要不……”

江健鹏其实也早就被那巧克力的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,闻言,立刻点头,一脸“正合我意”的严肃:“有道理!不能浪费粮食!勤俭节约是美德!”

两人相视一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——什么给女朋友参考,什么不能浪费,都是借口。他们就是馋了,就是想吃了这块蛋糕!而且,在刚才对方疯狂飙车、把蛋糕颠烂的时候,谁都没有出言提醒或阻止,心里那点“蛋糕坏了就能自己吃”的小算盘,彼此心照不宣。

他们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,打开惨不忍睹的蛋糕盒,也顾不上什么形象,直接用配送附赠的塑料叉子,你一口我一口,大快朵颐起来。稀烂的奶油混合着松软的蛋糕胚和新鲜水果,味道居然出乎意料地好。

“唔……别说,这巧克力味真浓!” 周健含糊地称赞。

“草莓也挺甜。” 江健鹏点头,嘴角沾着奶油。

晨风徐徐,两个少年坐在长椅上,分享着一盒摔烂的蛋糕,吃得满嘴奶油,暂时忘记了送餐的挫败、生活的烦扰,也暂时将各自心中那份关于爱情的甜蜜与沉重,轻轻搁置一旁。

这个周日的清晨,阳光正好,蛋糕很甜。而城市的另一端,有人正从冰冷的宿醉中醒来,准备独自面对命运的宣判;也有人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,等待着未知的“礼物”和更加迷茫的成年。

徐诗梦站在淮东省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,那股熟悉的、冰冷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,几乎是瞬间就将她拖拽回久远的、晦暗的童年记忆。白色的墙壁,匆忙的白大褂,轮椅滚过地砖的声响,低声的啜泣与叹息……这些碎片构成了她成长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底色。她曾在这类气味和环境中度过太多时光,以至于此刻仅仅是站立于此,指尖便有些微微发凉。

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……” 她几不可闻地低语,仿佛在嘲讽自己。读再多的书,懂再多的道理,面对这具与生俱来便带着缺陷、需要反复修补的身体,那些文字堆砌起的城墙,似乎也变得脆弱不堪。

挂号,等待。电子屏上滚动着号码和医生姓名。当她看到“江云鹤”三个字时,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很美的名字,带着出尘的意境,让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一句:“江山数青峰,云里游仙鹤。” 在这充满病痛与焦虑的场所,这样一个名字,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风般的慰藉。

“请8341号患者徐诗梦到专家门诊就诊。”

广播声将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。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病历本,走向指定的诊室。

推开门,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抬起头,露出一个温和而专业的微笑。是位女医生,看起来非常年轻,约莫二十七八岁,气质干练,身姿挺拔,与徐诗梦想象中德高望重的“专家”形象有些出入。但她眼神沉静,目光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。

“江医生,你好。” 徐诗梦将病历本递过去。

江云鹤接过,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,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,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。“徐诗梦……嗯,你这个情况,看来有些不太乐观。” 她抬起头,看向徐诗梦,语气平和却直接,“平时还在坚持用药吗?”

徐诗梦垂下眼睫,如实回答:“前几年吃的,这几年……停下来了。”

“哦?” 江云鹤有些意外,放下病历本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带着探究,“你之前的医生,应该没有建议你擅自停药吧?”

“没有。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 徐诗梦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,“我觉得……没必要了。先天性的缺陷,刻在DNA里的东西,就像设定好的程序,再怎么修复,核心的bug永远存在。吃药,也不过是延缓崩溃的时间罢了。” 这些话她曾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夜晚对自己说过,此刻说出来,竟有种麻木的流畅。

“不,你不能这么想。” 江云鹤立刻摇头,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,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诗梦,“先天性的疾病,并不等于宣判死刑。恰恰相反,很多先天问题,通过后天的科学干预和持续治疗,控制效果可以非常好,甚至能让患者拥有接近正常人的生活质量和寿命。医学是在不断进步的。你看你现在的气色和精神面貌,” 她仔细端详着徐诗梦,“完全不像一个被所谓‘不治之症’长期困扰的人。药,你必须重新吃,而且要配合系统的治疗和定期复查。”

为了缓和略显沉重的气氛,也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患者,江云鹤熟练地切换了话题,语气重新变得轻松:“你是学生吧?高中?”

“嗯,高二。”

“在江海市读书?哪个学校?”

“田家炳中学。”

“哦,那所学校很不错啊。看你的气质,文科生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成绩应该很好吧?” 江云鹤笑了笑,像是随口闲聊,但目光始终观察着徐诗梦的表情和细微反应,“嗯……有谈过恋爱吗?别紧张,我只是随便问问,想多了解你的生活状态,这对评估病情也有帮助。”

徐诗梦摇了摇头。

“那……有没有喜欢的人呢?” 江云鹤问得更深入了些,声音放得更柔和。

这一次,徐诗梦沉默了。喜欢的人?江健鹏那张时而嚣张、时而笨拙、时而专注的脸,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。他昨晚表白时亮得惊人的眼睛,他怀抱的温度,那个偷来的、带着桂花酒香的吻……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,泛起一阵酸软悸动,紧接着,却是一阵更深的、混合着甜蜜与苦涩的刺痛。

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,轻微的痛感让她维持住表面的平静,良久,才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“有的。我有喜欢的人。”

“那他喜欢你吗?” 江云鹤继续问,目光温和,不带任何评判。

这个问题,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中了徐诗梦心底最柔软、也最混乱的角落。昨晚他炽热的表白犹在耳边,“看你表现”的回应是她自己给出的。喜欢吗?应该是喜欢的吧。不然为何会纵容他的靠近,会因他的触碰而心跳加速,会在他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,甚至……会默许那个吻?可这份喜欢,在她看来,却像是悬在头顶的、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,让她既贪恋,又恐惧。

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哽,脑子也隐隐作痛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只能含糊地、带着巨大的不确定说:“应该……喜欢吧?”

江云鹤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,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了然地笑了笑,语气带着抚慰:“爱情啊,人人都向往,是很好的事情。但你知道吗,小徐,以你目前的情况,如果完全放弃药物治疗,想过上接近正常的生活,会非常非常困难。从你过往的病历和最近一次检查结果看,如果维持现状,时间……确实不太乐观。”

徐诗梦的心沉了沉,这并不意外,但亲耳从医生口中听到,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升。

“不过,” 江云鹤话锋一转,眼神里透出鼓励,“也不是完全没有不吃药就能改善甚至逆转病情的可能。有两种‘非药物疗法’,虽然很难,但历史上确实有人成功过。”

徐诗梦抬起眼,看向她。

“第一种,是‘热血与梦想’。” 江云鹤缓缓说道,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智慧,“当一个人内心燃起熊熊的火焰,有了非实现不可的目标和梦想,他全部的精力、意志、甚至身体潜能,都会为之调动。那种为了目标奋不顾身、朝气蓬勃的状态,会促使大脑分泌有益的物质,改善神经系统和心血管功能,有时候,强大的精神力量真的能创造出医学奇迹,帮助身体克服甚至压制疾病。很多人因此重获新生。你呢?小徐,你有特别想实现、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梦想吗?”

梦想?徐诗梦怔了怔。这个词对她而言,有些遥远,又有些奢侈。但被问及时,一些被深埋的渴望,还是悄然浮现。她想起书本里描绘的广袤草原,无垠星空,自由的风。

“有的。” 她轻声说,眼中不自觉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,“我想……自由自在地生活,无拘无束。想去草原骑马,对着天地呐喊。想在安静的河边钓鱼,看云卷云舒。想走很多很多地方,探寻真正的诗和远方。” 她的声音因为向往而微微发颤,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梦幻的神采。

然而,这光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现实的阴霾迅速覆盖上来,她眼神黯淡下去,语气重新变得低落:“可惜……我现在还是学生,什么都没有。想着等以后经济独立了,也许可以去实现。但是……” 她顿了顿,没有说完,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——她可能等不到“以后”了。

江云鹤眼底闪过一丝懊恼,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,似乎在责怪自己提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。“抱歉,我不该这么问的。” 她迅速调整策略,抛出第二个“疗法”,“那,我们说说第二种可能——恋爱。”

“恋爱?” 徐诗梦下意识重复,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对,健康的、双向奔赴的恋爱。” 江云鹤肯定地点头,眼神变得温暖,“当一个人将情感和期望寄托在另一个彼此喜欢的人身上,精神会得到巨大的滋养和满足。对方的一个眼神,一句关心,一份小小的礼物,甚至只是帮你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都可能让你开心很久,心里被填得满满的。这种持续的正向情绪刺激,愉悦感和幸福感,能极大地改善一个人的精神状态。而良好的精神状态,是抵抗疾病、甚至促进自愈的良药。历史上,也不乏因为真挚爱情而创造出生命奇迹的例子。”

她看着徐诗梦微微睁大的眼睛,继续温和地说道:“你现在是学生,谈‘梦想’或许有些遥远,但‘恋爱’……虽然学校不提倡早恋,但单纯从对你的病情可能产生的积极影响来看,它或许是一条值得考虑的‘辅助治疗’途径。一场纯粹而热烈的恋爱,带来的精神力量,有时候比药物更神奇。”

徐诗梦安静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江健鹏的身影再次清晰。答应他吗?和他谈一场恋爱?把生的希望,部分寄托在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上?可是……如果失败了怎么办?如果恋爱带来的甜蜜无法战胜病痛,反而在失去时带来加倍的痛苦,让他也陷入悲伤呢?她怎么忍心?

江云鹤没有催促,她重新拿起病历本,翻到家族史和过往检查记录那几页,边看边说:“你的外婆,母亲,都有心脏方面的病史,遗传倾向明显。但看你现在的状态……” 她再次仔细打量徐诗梦,“气色、眼神、整体精神面貌,都很好。你们学校有定期体检或体能测试吗?你的身体基本情况怎么样?比如耐力?”

徐诗梦想了想,回答:“有的。上次一千米跑,大概五分零几秒。八百米……三分五十七秒左右。” 这是她体能测试的成绩,当时跑完并无太大不适,只是有些累。

这个数字让江云鹤脸上明显露出惊讶之色,她挑了挑眉:“很不错的成绩啊,很多同龄的健康女孩都未必能达到。你自己跑步时,有感觉到胸闷、心悸、呼吸困难这些异常吗?”

徐诗梦摇摇头:“没有,就是正常的累。”

江云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嗯……这说明你身体素质的底子其实很不错,甚至可能因为年轻和良好的体能,在某种程度上‘掩盖’了病情在平常状态下的表现。但这并不意味着疾病不存在或没有恶化,它可能像暗流,表面平静,深处却在涌动。当然,也有极少数案例,是身体自身的强大代偿和调节能力,暂时压制了病灶。无论如何,对于一个有心脏方面隐患的女孩来说,你的体能已经相当出色了。这是你的优势。”

她看了一眼病历本上最后一次检查的日期:“你上一次全面检查是两个月前。时间不长,但病情变化有时难以预料。这样,我先给你开几个必要的检查单,你再去详细查一下,我们拿到最新的数据,才能制定最适合你的治疗方案。”

徐诗梦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检查单,道谢后起身离开诊室。然而,当她按照指示来到抽血窗口,看到护士手中那冰冷的采血针和细长的真空管时,刚刚在诊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,瞬间被击得粉碎。

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“怦、怦、怦”剧烈狂跳,不是病理性的心悸,而是源于记忆深处、条件反射般的恐惧。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,指尖冰凉。白色的大褂,闪烁的金属器械,空气里弥漫的更加浓烈的消毒水味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化作一把钥匙,猛地打开了她努力封存的痛苦记忆闸门。

幼年时无数次被按在检查台上的无助哭喊,手术台上无影灯刺眼的光芒,麻药过后伤口撕裂般的剧痛,还有那两次长大后的手术……尤其是最后一次,那个号称“专家”的医生,或许是因为疏忽,或许是因为判断失误,麻醉效果极差,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,器械在体内操作的钝痛,几乎清晰可感,混合着消毒水和血液的气味,成为她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。术后的复查和处理,那些冰冷的器械在未完全愈合的创口上动作带来的、近乎凌迟的痛苦……

“同学?放松,握拳。” 护士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。

徐诗梦猛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和身体的颤抖,伸出手臂。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,反而让她从那些可怕的幻象中挣脱出来一丝。她像完成一场酷刑,做完所有检查,将新的报告单送回江云鹤手中。

江云鹤看着最新的数据,眉头再次微微蹙起,神色比刚才凝重了些:“嗯……有些指标确实比两个月前有波动,情况需要重视。不过,” 她放下报告,看向脸色微微发白、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徐诗梦,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充满鼓励,“如果我们按照我刚才说的思路,积极配合治疗,同时在生活状态上做一些积极的调整,比如尝试去谈一段健康的恋爱,让精神获得滋养,情况是完全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。你还这么年轻,身体有很强的恢复潜力,不要自己先放弃。”

她叹了口气,看着病历本上记录的五次手术经历(幼年三次,长大两次),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怜惜:“五次手术……小时候三次,长大了又两次。真是受苦了。”

徐诗梦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那些痛苦,说出来也无法减轻分毫,反而像是再次揭开伤疤。

“如果之后身体有任何不适,一定要及时来复查,不要硬撑。” 江云鹤叮嘱道,然后像是想起什么,弯腰从办公桌抽屉里摸索了一下,拿出一张印刷精美的优惠券,递给徐诗梦,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俏皮的笑容,“来,这个给你。楼下有家奶茶店,凭这个可以抵一点。去喝点甜的,开心一下。别被这些复杂的病情和检查数据吓到,日子总要过下去,我们得学着在苦里找点甜,对吧?保持好心情,对稳定病情非常重要。”

一张来自陌生医生的、带着善意的奶茶券。这微不足道的关怀,却像一缕微光,轻轻照进了徐诗梦被阴霾笼罩的心底。她微微一怔,随即接过那张小纸片,指尖触及纸面温凉的质感,看着江云鹤温暖鼓励的笑容,一直紧绷的嘴角,终于极其轻微地、向上弯了弯,虽然笑意很淡,却真实了许多。

“谢谢你,江医生。” 她轻声说,声音不再那么干涩,“我感觉……好多了。”

“对,就这样。” 江云鹤满意地点头,眼神明亮,“让自己心情变好,心态积极,本身就是一剂良药。去吧,小姑娘,你还拥有无限可能。”

(叮咚——)

门铃声突兀地响起,划破了室内某种黏腻而令人不安的寂静。李培慈从床边起身,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,走过去开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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