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邓听了李培慈这番话,脸色稍霁,但看向周健的目光依旧锐利。他哼了一声:“□□有他的想法,我回头再跟他谈。但周健同学,你能留下,很好。说明你心里还是有集体,有纪律观念的。”
午饭继续。李培慈将自己餐盘里没动过的一盒酸奶,推到周健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“慈祥”的微笑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:
“周同学,你看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以前跟那几个人混在一起,跟他们一起跟学校、跟老师对着干,有什么好处呢?那都是错误的,幼稚的。学校是在帮助你们,引导你们向上。他们呢?” 李培慈朝周健原本该坐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谈恋爱,玩手机,私自出校门……哪一样不是违反校纪校规?你既然选择了正确的道路,主动……嗯,回归正轨,这很好。继续保持。”
周健看着面前那盒冰冷的酸奶,又抬眼看了看李培慈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,还有不远处老邓审视的目光,以及邓艾、黄卫章看似和善实则疏离的表情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新低下头,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已经凉掉的饭菜,喉咙发紧,食不知味。酸奶静静地躺在桌边,他自始至终没有碰。
另一边,□□带着高二一班的学生,沿着乡间小路,已经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但干净整洁,路边小店招牌古旧,透着生活气息。看镇口的牌子,正是刚才他们帮忙植树的那个基层乡镇。
走了小半天,大家都饿了。□□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常菜馆。店面不大,但里面还算干净。老板一看呼啦啦进来四十多号人,顿时眉开眼笑,热情地迎上来:“各位同学老师,快请进!吃点什么?”
□□大手一挥,对学生们笑道:“都坐,自己找位置。今天老师请客,想吃什么,看菜单点,管饱!不过不许浪费啊!”
“哇!李哥大气!”
“李老师豪横!”
“最爱班主任了!”
“这待遇,比在工厂吃猪食强多了!”
学生们顿时欢呼起来,七嘴八舌地点菜,气氛瞬间活跃。小小的饭馆里充满了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喧闹声,与工厂食堂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。
江健鹏、徐诗梦、汪非凡、吴琦、叶池、林群、潘甜甜、叶舒妤,加上王鸿文,九个人自然地凑成了两桌。坐下后,汪非凡数了数人头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咱们是不是少个人?”
“谁啊?” 吴琦问。
“周健啊!那小子没跟来?” 汪非凡瞪眼。
众人这才反应过来,环顾四周,果然不见周健的身影。
“我去!他不会没跟上,走丢了吧?” 吴琦挠头。
“他那脑子……说不定真掉队了。” 汪非凡嘀咕。
叶池微微蹙眉:“他早上不是一直跟着吗?会不会是……自己没过来?”
林群猜测:“也许是被老邓那边叫住了?”
“算了,先不管他,那么大个人,丢不了。说不定在工厂有‘好事’呢。” 汪非凡挥挥手,岔开话题,“哎,你们听说了没?过些日子好像有文艺汇演?”
这个话题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。按照田家炳中学的惯例,每年春季确实有全校性的文艺演出,要求各班出节目。高二一班是文科班,女生多,文艺方面算是有点“优势”,但也是压力——因为大家期望值会比较高。
“咱们班出什么节目啊?” 潘甜甜立刻来了精神,眼睛亮晶晶的,满脸写着“选我选我”,“唱歌?跳舞?我觉得跳舞不错!咱们可以排个女团舞,肯定炸场!”
她说着,还做了个wave的动作,引得旁边几桌同学侧目。
“跳舞?” 汪非凡立刻撇嘴,一脸嫌弃,“多没劲啊!年年不是唱歌就是跳舞,审美疲劳了都!要我说,演个小品!有意思,还能逗乐,活跃气氛多好!”
“小品?” 潘甜甜瞪他,“谁陪你演二傻子啊?要演你拉着周健去,我看他挺适合演那种憨憨的角色!” 她说完,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,吐了吐舌头。
江健鹏原本在听到“跳舞”时,心里莫名一动,下意识就想象了一下徐诗梦跳舞的样子……会是什么样呢?她身段好,气质清冷,如果跳舞……肯定很好看。这个念头让他耳朵有点热。可汪非凡一句“没劲”又让他那点隐秘的幻想有点破灭。他忍不住插嘴:“跳舞怎么了?跳舞也很好看啊。小品……也得有本子,有人演才行。”
“就是!” 潘甜甜找到了同盟,立刻声援,“咱们班女生多,跳舞多合适!诗梦,叶池,舒妤,咱们几个,再加上林群,不正好吗?五个人,排个舞,多棒!”
被点名的几个女生反应各异。叶舒妤害羞地低下头,小声道:“我、我不行的……” 叶池拍了拍妹妹的手,对潘甜甜说:“跳舞可以,但需要时间排练,动作也不能太复杂。” 林群则比较理性:“要考虑服装、音乐、排练场地,还有大家的课余时间是否统一。”
徐诗梦一直安静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。跳舞?她好像……从来没试过。在众人目光看过来时,她微微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:“我可能不太合适。”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,长时间、大强度的排练,不知道是否能承受。而且,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……她本能地有些抗拒。
“怎么不合适了?诗梦你身材这么好,气质绝佳,跳舞肯定美呆了!” 潘甜甜不遗余力地游说。
江健鹏听到潘甜甜夸徐诗梦“身材好”、“气质绝佳”,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,仿佛夸的是他自己一样,但听到徐诗梦拒绝,又有点失落。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心想,她是不是害羞?还是觉得麻烦?
这时,□□点完菜,走了过来,听到他们的讨论,笑着说:“在聊文艺汇演的事儿?有想法了吗?”
大家七嘴八舌地把“跳舞派”和“小品派”的争论说了一下。□□摸着下巴,思考道:“咱们班是文科班,女生多,有文艺特长是好事。不过也确实像林群说的,要考虑实际情况。这样吧,” 他看向几个女生,“如果你们对跳舞有兴趣,可以课后先商量一下,选个简单的舞蹈,试试看。如果不行,咱们再考虑其他形式。至于小品,汪非凡,你要是能拿出像样的本子,找到愿意演的人,也可以报上来,咱们班报两个节目备选也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,提高了声音:“同学们,文艺汇演是展示班级风采的好机会,也是大家高中生涯的珍贵回忆。咱们文科班,更要拿出点文艺范儿来!有特长、有兴趣的同学,要积极参与。当然,前提是不影响学习。这次我就不指定了,大家自愿报名,咱们民主决策!”
话虽这么说,但□□心里清楚,以文科班女生偏多又普遍比较矜持的性格,这种“自愿报名”最后很可能又落到几个活跃的、或者被推选出来的同学头上。果然,他话音刚落,底下窃窃私语,但主动举手的人寥寥无几。
潘甜甜倒是把手举得老高:“老师!我想跳舞!我可以组织!”
叶池看了看妹妹,又看看林群和徐诗梦,沉吟了一下,也举起了手: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林群见状,也点了点头:“算我一个吧,需要人帮忙组织协调的话。”
众人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,落在了还没表态的徐诗梦和叶舒妤身上。叶舒妤紧紧拉着姐姐的衣角,脸涨得通红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、我……我也……”
潘甜甜立刻欢呼一声,然后眼巴巴地看向徐诗梦,双手合十,做祈求状:“诗梦~ 就差你啦!好不好嘛~ 咱们五个人,刚好!你不想在高中留下点特别的回忆吗?”
江健鹏也忍不住看向徐诗梦,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。他希望她答应,想看看她跳舞的样子,想和她有更多“共同参与”的回忆。但又怕她真的勉强,或者……跳得太好看,被别人看了去。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有点坐立不安。
徐诗梦感受着众人聚焦的目光,尤其是旁边那道灼热的、带着明显期待的视线。她想起江云鹤医生的话,“尝试去谈一段健康的恋爱,让精神获得滋养”,也想起“热血与梦想”。跳舞,算是一种“尝试”和“热血”吗?或许,也算吧。至少,是走出自己那方小小天地的第一步。而且……她余光瞥见江健鹏那副想说话又不敢说、紧张期待的样子,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,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最终,在潘甜甜锲而不舍的祈求目光和叶池、林群鼓励的眼神中,她几不可察地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丝下定决心的意味。
“耶!太棒了!” 潘甜甜差点跳起来。
江健鹏心里那块石头“咚”地一声落了地,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,看着徐诗梦,眼神亮得惊人。她答应了!她要跳舞!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舞,但光是这个想象,就足以让他心跳加速。
□□也笑了:“好!那就暂定你们五个女生出一个舞蹈节目。具体跳什么,怎么排,你们自己商量,有需要帮助的再找我。汪非凡,你的小品本子也抓紧啊!”
“没问题李哥!” 汪非凡拍胸脯保证,虽然心里对小品能不能成有点没底。
午饭在热闹的讨论中继续。小镇饭馆的家常菜或许不算精致,但胜在味道朴实,分量足,大家吃得津津有味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,少年少女们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,暂时忘却了工厂的不快和周健缺席的疑虑。
江健鹏夹了一筷子菜,悄悄看了一眼旁边小口吃饭的徐诗梦。她脸颊因为热气微微泛红,睫毛垂下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想到她即将和几个女生一起排练舞蹈,可能会穿上漂亮的演出服,在舞台上发光……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欢喜,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文艺汇演……似乎突然变得值得期待起来了。
徐诗梦看到了他的小动作,脸颊更热了些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过身,假装去帮忙潘甜甜和叶舒妤扶正她们那棵有点歪的树。
阳光和煦,春风轻柔。空地上,少年少女们忙碌着,说笑着,一棵棵稚嫩的小树被种下,扎根泥土。汗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在空气中弥漫,带着一种朴素的、生机勃勃的希望。
江健鹏看着徐诗梦蹲在潘甜甜她们那边帮忙的纤细背影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,如同眼前这新生的绿意,无声地,却坚定地蔓延开来。
回程的路上,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给小镇镀上一层柔和的滤镜。疯玩了一天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,带着些许疲惫,更多的是意犹未尽的轻松。离开主干道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,一个身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。
巷子口,一位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人,独自守着一个简陋的小摊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甚至有些破旧的老式军装,虽然旧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面前的塑料布上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摞封面已经褪色的红色书籍,还有几枚用绒布小心垫着的、同样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形状的旧勋章。老人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眼神有些浑浊,望着巷口来往的稀疏行人,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和落寞。
“大爷,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?” 有同学忍不住停下脚步,问道。
老人抬起头,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,又很快黯淡下去。他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。原来他是附近的孤寡老人,年轻时当过兵,身体落下了病根,如今老了,地也种不动了,没有什么经济来源,只能把家里压箱底的一些旧书和老物件拿出来,希望能换点钱,买点米面油盐,勉强维生。
老人的话很简单,没有太多煽情,却让刚才还嬉笑打闹的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。看着他身上那身虽旧却整洁的军装,和摊位上那些带着岁月痕迹、显然被他珍藏多年的物件,再联想到他孤苦无依的现状,一种混合着同情、心酸和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,在年轻的心里弥漫开来。潘甜甜搂着叶舒妤的手都收紧了,叶舒妤眼圈有点红。江健鹏看着那些勋章,又看看老人沟壑纵横的脸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就在这略显沉重的气氛中,班主任□□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。他站到老人摊前,看了看那些书和勋章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他忽然转过身,面向全班同学,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。大家心里一紧,尤其是那些平时学习不太上心的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——李老师该不会又要用“不好好学习,将来就像……”来教育人了吧?这几乎是所有老师在这种情境下的标准台词。
果然,□□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众人,提高了声音:“同学们,你们睁开眼睛,好好看看!”
来了来了!不少人心里暗道。汪非凡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”了。
然而,□□的下一句话,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习,长大以后就会像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在所有人以为那句熟悉的“就会像他一样落魄可怜”要脱口而出时,他却话锋陡然一转,同时,迅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,毫不犹豫地、轻轻地塞到了老人枯瘦的手里。
“——就会像这样,连帮助他人的能力都没有!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在每个人耳边炸响。
所有人都呆住了,包括那位老人。老人捏着那两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,手微微颤抖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红了眼眶,低下头,用苍老的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夕阳的光线里,班主任挺直的背影,老人颤抖的手,和学生们震惊的表情,构成一幅无声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。
几秒后,□□像是没事人一样,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调侃的模样,他目光一转,锁定了还搂着叶舒妤、明显被感动到的潘甜甜,扬声喊道:“潘甜甜!”
“啊?老师?” 潘甜甜回过神,有点懵。
“我之前上课强调过的考点,共同富裕,不等于什么?” □□提问,眼神里却带着引导。
潘甜甜脑子还有点空白,支吾着:“不、不等于……” 旁边的叶舒妤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,用气声飞快提醒:“同时、同等、平均富裕!”
“哦对!不等于同时同等平均富裕!” 潘甜甜立刻大声复述。
“说得对!” □□赞许地点头,目光再次扫过所有学生,声音沉稳有力,“共同富裕,是我们奋斗的目标。但在这条路上,先富起来的人,有能力的人,就有责任去帮助暂时困难的人。这不仅仅是国家的政策,也应该是我们每个人的自觉。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有限,但汇聚起来,就是改变的力量。”
他这番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波澜。
“老师说得对!我出两块!” 有同学立刻掏口袋,虽然钱不多,但心意十足。
“你那两块算啥,才一根烤肠!我出十块!”
“我二十!”
“我四十!”
“我……我出五十!这是我一周的零花钱了!”
同学们纷纷响应,翻找着自己的零钱,你五块我十块,争先恐后地往老人手里塞,或者放在摊位的塑料布上。老人连连摆手,说“不用这么多”、“使不得”,眼眶却越来越红。
江健鹏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,又看看身边安静站着的徐诗梦。夕阳的光晕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,她看着老人和踊跃的同学们,眼神清澈,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温暖的弧度。这个角度看她,美好得不像真实。
一个念头猛地窜进江健鹏的脑海——表现的时候到了!要是他也能慷慨解囊,展现出自己的爱心和“财力”,徐诗梦会不会对他刮目相看?觉得他不仅不“呆”,还很有担当和同情心?
这个想法让他热血上涌,几乎没怎么犹豫,他立刻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钱包,看也没看,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,高高举起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亮:
“我出两百!”
说着,他就要学着□□的样子,把钱塞给老人。
然而,他的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。
是徐诗梦。
江健鹏动作一滞,不解地看向她,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豪情壮志和表现欲,瞬间被按了暂停键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阻拦的茫然和隐隐的委屈——她为什么不让他给?是嫌他出风头?还是觉得他这样做不对?
徐诗梦没看他,只是松开手,自己向前一步,蹲下身来。她没有去动那些钱,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,极其小心地、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态度,轻轻翻看了一下摊位上的那些旧书。书籍的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,但保存得很平整。她又看了看那几枚勋章,目光沉静。
“大爷,这些书……挺好的。” 她抬起头,对老人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,“我很喜欢。这些勋章,更是无价之宝,是您过去的荣誉和记忆。” 她顿了顿,指着那几摞书,“这些书,您看,大概需要多少钱?”
老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会对这些旧书感兴趣。他看了看徐诗梦认真的表情,又看了看那些书,迟疑地、用颤抖的手指算了算,才小心翼翼地说:“姑、姑娘,你要是真喜欢……给、给一百九十六就行……不不,给一百八也行……” 老人显然不擅长定价,又怕说高了。
一百九十六,也就是差不多两百。江健鹏心里想,这不正好吗?他刚想再次开口,却见徐诗梦已经站了起来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,转头看向他,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:
“愣着干什么?没听到吗?我要你给四百。”
“啊?” 江健鹏彻底懵了,脑子一时没转过来。不是一百九十六吗?怎么变成四百了?还“我要你给”?
但他看着徐诗梦那双眼睛,那里面的神色不容置疑,甚至还带着一丝……只有他才能捕捉到的、极淡的笑意和鼓励?电光石火间,他忽然明白了!她不是不让他给,而是用这种方式,既全了老人的面子(不是施舍,是买书),又让他给出了更多的帮助,还显得……顺理成章?而且,她说“她喜欢这些书”?是真的喜欢,还是……
不管了!江健鹏瞬间心花怒放,刚才那点茫然委屈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、被“指派”的隐秘喜悦,和一种“花钱博美人一笑,值了!”的豪气。他立刻点头如捣蒜,毫不犹豫地从钱包里又抽出两张一百,连同刚才那张,一共四百块,郑重地、轻轻地放到了老人手里。
“大爷,这书我们买了!四百,您收好!”
老人拿着那四张崭新的百元钞票,手抖得更厉害了,嘴唇哆嗦着,看看江健鹏,又看看徐诗梦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,不住地说:“谢谢……谢谢好孩子……太多了,真的太多了……”
徐诗梦对老人温和地笑了笑,没再多说,重新蹲下身,开始仔细地将那些旧书一本本摞好,动作轻柔。江健鹏也赶紧蹲下帮忙,两人靠得很近,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重叠在一起。
其他同学见状,也纷纷上前,七手八脚地帮老人收拾摊子,把散落的零星物品归拢好。老人千恩万谢,在大家的劝说下,终于收摊,蹒跚着离开了。
回程继续。徐诗梦手里空空的,那些“买”下的书,自然全堆到了江健鹏怀里,沉甸甸的。但江健鹏一点也不觉得重,反而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旧书,而是某种沉甸甸的、甜蜜的“战利品”。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徐诗梦,她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许多,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柔和明媚。
“这一路上走走停停,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……” 徐诗梦竟然轻轻哼起了歌!是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,她的声音清泠悦耳,像山涧溪流,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愉悦,在傍晚微凉的风中飘散开来。
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好心情里,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同学渐渐放慢了脚步,惊讶地、安静地听着。就连最闹腾的潘甜甜,也捂住了嘴,瞪大了眼睛。
直到一曲哼完,徐诗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四周异常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她脚步一顿,脸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,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,眼神躲闪了一下,刚才那点轻松自在瞬间消失,又变回了那个略带清冷的徐诗梦。
“哎呀!” 潘甜甜第一个打破沉默,猛地扑过来,一把搂住徐诗梦的胳膊,兴奋地大叫,“诗梦!你唱歌这么好听!天哪!我从来不知道!完了完了,这次文艺汇演,咱们班的单人独唱节目非你莫属了!必须是你!”
“对对对!女神不仅学习好,唱歌也这么好听!包了包了!”
“谁是你女神?那是我女神!”
“诗梦万岁!诗梦最棒!”
同学们也反应过来,纷纷笑着起哄,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叶舒妤也凑过来,小脸红扑扑的,用力点头:“诗梦姐姐,你唱得真好!”
徐诗梦被他们闹得脸更红了,连连摆手:“没有……我就是随便哼的……”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飞快地瞟了一眼抱着书、站在旁边、正咧着嘴傻笑的江健鹏,心跳莫名又快了两拍。
回到大巴车上,天色已暗。车厢里开了灯,光线昏黄。江健鹏和徐诗梦依旧坐在来时的位置。车子启动,轻微的摇晃中,徐诗梦从江健鹏怀里的那摞书中,抽出了一本,就着并不明亮的车内灯光,安静地翻看起来。她的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恬静美好,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抹极淡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笑意,一直未曾完全褪去。
江健鹏抱着剩下的书,不敢有大动作,生怕打扰了她。他就这么侧着头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心里被一种饱胀的、名为幸福和满足的情绪填得满满的。今天发生了太多事,种树,嬉闹,帮助老人,听到她唱歌……每一件,都因为有她在身边,而变得格外不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徐诗梦合上书,轻轻舒了口气。她没有立刻将书放回,而是微微偏过头,看向江健鹏。昏黄的光线里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啊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淹没在车轮滚动声中,但江健鹏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谢、谢我什么?” 江健鹏心脏一跳,有点结巴。
“谢谢你的四百块钱。” 徐诗梦嘴角弯了弯,那笑意很浅,却直达眼底,“那个老爷爷……挺可怜的。那些书,也确实挺好的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近乎解释的意味,“我当时只是……不想让他觉得,我们是在施舍。而且,你那样直接给很多钱,可能会让他更不安,其他同学也可能会有压力。这样……或许好一点。”
她是在向他解释!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“被迫”出四百块而产生的小小疑虑(虽然心甘情愿),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熨帖,和一种“她真聪明真善良”的骄傲。原来她不是算计他的钱,而是在用更周全、更体贴的方式帮助别人,还顾及了他的感受和面子。
“没、没事!应该的!” 江健鹏连忙说,耳朵有点热,“你喜欢这些书就好。” 虽然他觉得这些旧书枯燥乏味,但如果是她喜欢,那它们就是无价之宝。
徐诗梦看着他有些局促又真诚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深了些。或许是累了,或许是心情放松,也或许是车厢里昏暗的光线和规律的摇晃让人昏昏欲睡,她忽然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然后,身体微微倾斜,脑袋一歪,竟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江健鹏的肩膀上。
“有点晕车……” 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,像是在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找一个合理的借口。然后,她将手中那本厚厚的、讲着各种复杂社会制度和词条的书,举了起来,却不是自己看,而是微微抬起手臂,将书举过两人的头顶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私密的遮蔽空间,书页恰好挡住了从过道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。
“一起看吧。” 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的软糯。
江健鹏整个人都僵住了。肩膀上突然增加的、温软的重量,和她身上那股清冷的、此刻混合着淡淡书卷气的馨香,如同最强烈的电流,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。血液冲上头顶,耳朵嗡嗡作响,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。她……她又靠过来了!而且,这次是她主动的!还……还用书挡住了他们!
“一、一起看?” 他机械地重复,声音干涩。一起看什么?看这本他一个字都看不懂、只觉得头大的“天书”吗?他的单核处理器在感受到她贴近的温度和气息的瞬间,就已经宣告彻底死机,哪里还看得进半个字?
“嗯……” 徐诗梦含糊地应着,眼睛已经半阖,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她似乎真的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姿势,抵挡晕车,顺便……分享这片被书页隔出的、小小的、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空间。至于书上的内容,大概并不重要。
江健鹏维持着僵硬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鼻尖全是她发丝和颈间传来的、令人心猿意马的清香,混合着旧书淡淡的油墨和尘土气息。是晕车吗?还是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、毫无防备的亲近?他不知道,也分不清。只觉得脸颊滚烫,心跳如鼓,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,又像是沉溺在最甜美的梦境里,希望这趟车程,永远没有尽头。
他微微偏过头,用极低的角度,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、安静的睡颜,和那本书遮挡出的、昏暗却温暖的光影。他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,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,让她靠得更稳当些,然后,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唇角,是无法抑制的、高高扬起的弧度。
同一时间,校长办公室的气氛,却是截然不同的冰冷。
邓国华(老邓)脸色铁青,手指用力敲着光洁的办公桌桌面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“这个□□!他想干什么?!啊?私自带队离厂,招呼都不打一个!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校长放在眼里?!当时要不是……要不是他资历还差点,这校长的位置说不定就……”
他越说越气,猛地灌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。旁边,黄芬(黄大芬)抱着手臂,脸色也不好看,但比起老邓的暴怒,她显得更阴沉些。
“老邓,消消气。□□这个人,一直就很有自己的想法,不太服管。你是校长,他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,我还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,说起来算是搭班子的,可他什么时候真正听过我们的?今天那几个学生,竟然还敢直接闯到厂长办公室去质问你,目无法纪,嚣张得很!我看,这高二一班的风气,是该好好整一整了!”
她说着,眼珠转了转,凑近老邓,压低声音:“老邓,你看……要不这样。马上不是有个区里的教学交流大会吗?要去外市,得好几天。咱们学校总要派个代表去,这种苦差事,又耗时又没什么实际好处,不如……就让□□去。他是教政治历史的,两门课,正好代表咱们学校文科教学的‘高水平’嘛。让他出去个十天半个月的,好好‘学习学习’,也冷静冷静。”
老邓闻言,怒气稍缓,眯起了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:“让他去?那高二一班……”
“高二一班,就暂时由我来代管班主任呗。” 黄芬立刻接口,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,“我本来就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,对学生也熟悉。等他回来,这班主任当得怎么样,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?到时候学期结束,找个理由,把他这个班主任拿了,顺理成章。”
老邓沉吟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狠色:“嗯……就这么办。让他出去避避风头,也杀杀他的锐气。你接手后,给我把高二一班,特别是那几个刺头,好好‘规整规整’!”
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。末了,黄芬看向办公室里另一个一直埋头玩手机、对父母谈话充耳不闻的年轻人——邓艾,皱了皱眉,提高声音:“喂!大儿子!别玩了!德育处今天的例行检查你去了吗?赶紧再去盯一眼!别天天不务正业!”
邓艾头也不抬,敷衍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。
黄芬和老邓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和恨铁不成钢,但此刻,他们更重要的“敌人”是□□和那个越来越不听话的高二一班。夜幕下的校长办公室,阴谋在寂静中悄然酝酿。而行驶在返程公路上的大巴车里,靠在少年肩头安然入睡的女孩,和因为这份贴近而心潮澎湃、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男孩,对此还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