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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少年的忧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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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站着邓艾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公式化的笑容,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方体礼盒。他走进来,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床铺和裹着被子、脸色苍白的史翩梓身上扫过,笑容加深了些,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令人不适的“祝贺”:

“生日快乐啊,史小姐。今天可是你的‘成人礼’呢,意义非凡。”

史翩梓看到邓艾,尤其是他手上那个扎眼的礼盒,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、不切实际的幻想,像是被重锤砸中的冰面,彻底粉碎、沉没,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麻木。她甚至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她盯着那个盒子,上面用花体字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——“时间”。

“这……就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?”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愤怒。

“当然。” 回答她的是李培慈。他走回来,亲昵地揽住邓艾的肩膀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某种扭曲的炫耀,看着史翩梓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即将完成交割的商品,“我们可是‘精心准备’、‘计算’好了的。为了这份‘大礼’,我这位好朋友,可是足足忍了……半个月呢。是不是很够意思?”

最后几个字,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和暗示,让史翩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
与此同时,医院楼下的商业街。

徐诗梦握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奶茶券,走进了那家连锁饮品店。消毒水的气味被香甜的烘焙和咖啡香气取代,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沉重。她没有点奶茶,而是要了一杯冰美式。苦涩的液体或许更能让她保持清醒,消化刚刚在诊室里接收到的、爆炸性的信息——关于病情,关于治疗,关于“热血与梦想”,关于……“恋爱疗法”。

她端着咖啡,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,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,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。江云鹤医生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。“一场纯粹而热烈的恋爱……带来的精神力量,有时候比药物更神奇。” 江健鹏的脸,他昨晚表白时灼热的眼神,他怀抱的温度,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。答应他?把生的希望,部分寄托在这份让她心动又惶恐的感情上?

正当她心乱如麻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,正朝着饮品店门口走来——是江健鹏!他怎么会在这里?省人民医院附近?!

徐诗梦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,一把抓起随手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帆布包,手忙脚乱地将那个装着病历本和各种检查报告的档案袋,胡乱地、一股脑地塞进包的最深处,又用几本书和杂物严严实实地盖住。做完这一切,她立刻低下头,假装专注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,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,祈祷着他没看见自己,或者只是路过。

然而,天不遂人愿。熟悉的、带着讶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:

“诗梦?你怎么在这儿?”

他还是看到她了。徐诗梦暗叹一声,强迫自己抬起头,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、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惊讶的表情:“江健鹏?好巧。我……我来这边买杯咖啡,听说这家的美式还不错。” 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,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可信。

江健鹏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想找出点什么。她今天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些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,眼神也不像昨天在游乐园时那么明亮飞扬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…躲闪?

“哦,这样。” 江健鹏点点头,没再多问地点,只是关心地看着她,“你……好点了吗?昨天喝多了,睡得那么沉。” 想起昨晚她靠在自己怀里安睡、甚至被他偷吻都毫无知觉的样子,他耳朵有点热,语气也放得更柔。

“嗯,好多了,就是还有点困。” 徐诗梦含糊地应道,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,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冰凉的苦涩让她精神微微一振,也掩盖了瞬间的心虚。她悄悄松了口气,还好他没追问她为什么偏偏跑来医院附近喝咖啡。

这时,江健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健发来的消息,大概在催他。江健鹏看了一眼,对徐诗梦说:“我和周健在附近跑腿送外卖呢,刚送完一单。他估计是嫌我耽误时间了。” 他笑了笑,露出标志性的、带着点傻气的开朗。

“送外卖?” 徐诗梦有些意外。

“对啊,周健那小子,想攒钱给女朋友过生日,拉我出来当苦力兼司机。” 江健鹏解释道,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,总觉得她今天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,但又具体说不出来。是因为昨天酒还没完全醒?还是累了?

为了不让徐诗梦觉得不自在(也或许是自己心里那点“电灯泡”的自觉),江健鹏拿起手机,找到周健的号码拨了过去,准备告诉他遇到徐诗梦了,让他别催。

电话铃声在另一处空间尖锐地响起。

李培慈看到屏幕上跳动的“周健”的名字,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,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对邓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眼神凌厉。邓艾会意,收敛了笑容,退到一边,点燃了一支烟,烟雾袅袅升起。

李培慈将还在响铃的手机,像递一件危险的物品一样,轻轻放到史翩梓手边,然后用口型无声地、却带着十足威慑地命令:接。好好说。

史翩梓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今天是她的生日,周健说过要给她惊喜的……可她现在这个样子,在这个地方,接着他的电话……

铃声固执地响着,仿佛在催促一场凌迟。

她颤抖着手,拿起手机,指尖冰凉,按下了接听键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、因为“运动”而产生的喘息:“喂……周健?”

电话那头传来周健轻快的声音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:“翩梓!在干嘛呢?怎么喘这么厉害?”

“我……我在锻炼身体呢,刚、刚跑完步。” 史翩梓几乎是凭着本能,机械地编织着谎言,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,“快要高考了嘛,压力大,跑跑步……释放一下压力。” 她说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边那个写着“时间”的礼盒,和李培慈、邓艾投来的、如同审视猎物般的眼神,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没。今天确实是她的“成人礼”,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、肮脏而残酷的方式。

周健不疑有他,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说起晚上给她过生日的计划,订了哪里的小餐馆,买了什么小礼物,语气里满是期待和欢喜。

史翩梓听着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夺眶而出,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,含糊地应和着:“嗯……好……我知道了……晚上见……”

简短的通话结束。史翩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瘫软下去,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,掉在凌乱的床单上。她感觉自己的世界,在这一刻,真的塌了。今天,注定是她人生中最为黑暗、最为不堪的“成人日”。

饮品店里,江健鹏挂了电话,对徐诗梦无奈地笑了笑:“这小子,催命呢。说好了,晚上给他女朋友过生日。我们先去忙了,你……一个人回去小心点。” 他看着她,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还在,但也不好再多问。

“嗯,你们也注意安全。” 徐诗梦点点头,看着他起身离开,背影消失在门口,才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。还好,没露馅。她低头,看着帆布包,里面那份病历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。

江健鹏和周健汇合后,继续他们的“外卖事业”。手机app提示音响起,周健眼疾手快地抢到一个新订单——“送药上门”,配送费高达35元,目的地不远。

“卧槽!鹏哥!快看!大单!” 周健兴奋地叫起来。

江健鹏凑过去一看,也有些惊讶:“送药?给这么高?这得是什么急药啊?” 送药订单通常配送费会高一些,但35元在非高峰时段确实算很高了。

两人刚接下单,客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,语气急切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喂?请问……能快点送来吗?我……我急需这个药。”

江健鹏眼珠一转,忽然起了点“奸商”心思,故意拿捏了一下语气:“这个……我们这边单子比较多,排着队呢,可能快不了啊。”

“我加钱!” 电话那头的女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,声音更急了,“加钱行不行?只要快点!”

江健鹏和周健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“有戏”的光芒。江健鹏继续端着架子:“加钱?加多少?我们这时间也很宝贵的……”

“一百!” 女孩报出一个数字,“我加一百!请你们以最快的速度送来!求你们了!”

一百!加上原本的三十五,这一单净收入能有一百三十多!顶他们跑十几单普通外卖了!江健鹏也震惊了,这得是多急多重要的药?

“成交!我们现在立刻、马上给你送!地址发过来!” 江健鹏不再犹豫,立刻答应,挂了电话,对周健使了个“发财了”的眼神。

两人骑着九号,一路风驰电掣,朝着取药点——附近的一家正规药店驶去。路上,两人还在胡乱猜测。

“我去,什么药啊这么急?还加一百块跑腿费?” 周健咂舌。

“谁知道呢,说不定是救命的药。” 江健鹏一边小心看路,一边随口道,“也可能是……嗯,你懂的,那种‘事后药’?” 他挤眉弄眼,带着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猥琐猜测。

“啧,鹏哥,你思想不健康啊!” 周健笑着捶了他一下,但眼里也闪着同样的八卦光芒,“不过要真是,那这‘生日礼物’可够刺激的哈?”

两人嘻嘻哈哈,并未将这单不同寻常的“急送”与即将到来的、残酷的真相联系起来。

不到二十分钟,他们就抵达了配送地址——一个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中档小区。江健鹏把车停好,对周健说:“你上去送吧,我看看车,刚才飙得有点猛,别出问题。” 他主要是懒得爬楼。

“行!” 周健拿着那个装着“急药”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药店塑料袋,按照地址找到了对应的楼栋和门牌号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因为飙车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,想着毕竟是收了一百块加急费的“大客户”,态度得好点。他抬手,敲了敲门。

门很快被打开了一条缝。

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、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出现在门后——是史翩梓,他的女朋友。

周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叫她的名字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到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、皱巴巴的睡裙,头发凌乱,眼神空洞,嘴唇上还有一道细微的、已经凝结的血痕。

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烟草(尼古丁)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暧昧浑浊的气味,从门缝里扑面而来,钻进他的鼻腔,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。

史翩梓看到他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血色尽褪,比刚才更加惨白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侧身想挡住门内的景象,手臂慌乱地抬了一下。

但就在这一瞬间,周健的目光越过了她颤抖的肩膀,清晰地看到了门内客厅里的情景——

李培慈正靠在沙发边,衣衫不整,嘴里叼着烟,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。另一个有些眼熟、似乎是学校德育处的邓艾,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把玩着一个拆开的、印着“时间”字样的空礼盒,目光同样投了过来,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、审视和玩味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周健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倒流,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四肢百骸变得麻木僵硬,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、几乎要炸开的轰鸣声,以及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突突声。他握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,塑料发出细微的、濒临破裂的声响。

他看到了。什么都看到了。

李培慈。邓艾。那个“时间”礼盒。翩梓的样子。这屋里的气味。一切的一切,像最锋利的碎片,狠狠扎进他的眼睛,刺穿他的心脏,将他所有关于生日惊喜的期待、关于女友的美好想象、关于未来的懵懂憧憬,在一瞬间撕得粉碎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、肮脏不堪的真相。

史翩梓看着他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,和那双瞬间灰暗下去、盛满了震惊、痛苦、不敢置信,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眼睛,只觉得天旋地转,世界彻底崩塌。她想解释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泪无声地、汹涌地滚落。
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三秒钟沉默。

周健猛地低下头,避开了她泪流满面的脸,也避开了门内那两道令人作呕的视线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控制着自己几乎要颤抖的手臂,将那个装着“药”的塑料袋,机械地、僵硬地递了过去,塞到史翩梓冰凉的手里。

他的声音干涩、沙哑,没有任何起伏,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职业化的、冰冷的平静,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塌从未发生:

“您的外卖……药送到了。麻烦……给个好评,谢谢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猛地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,冲下了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急促、凌乱,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。

周日中午,江家的餐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光洁的餐桌上,饭菜的香气犹在,但坐在桌边、隔着一个座位远的江健鹏和徐诗梦之间,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、薄而韧的纱。昨晚那场冲动的告白,那个偷来的吻,以及徐诗梦那句意味深长的“看你表现”,非但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,反而在白日天光下,让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小心翼翼弥漫开来。

江健鹏低着头,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一粒米饭,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安静吃饭的徐诗梦。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线条。她吃得很少,也很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,比平时更加沉静,甚至……带着点疏离。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生气了吗?觉得自己趁人之危,是个登徒子?还是说……那句“看你表现”只是委婉的拒绝,她现在在用冷淡拉开距离?这个猜测让江健鹏心里七上八下,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,既忐忑于她可能存在的怒意,又忍不住反复咀嚼她最后那句话里是否藏着一丝转机。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,问问她头还晕不晕,或者聊聊别的,可话到嘴边,又怕说多错多,更惹她厌烦,只能笨拙地保持安静。

徐诗梦其实能感觉到他偷偷瞥来的目光,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期待、忐忑和懊恼的气息。她心里并不平静。医院里江云鹤医生的话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。“恋爱疗法”……把生的希望部分寄托于一段感情?这想法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心惊。而身边这个少年,他昨晚的表白是那样赤诚热烈,毫无保留。她喜欢他吗?答案是肯定的。可正因为喜欢,那份沉甸甸的病历和不确定的未来,才更像枷锁,让她不敢轻易靠近,甚至下意识地想将他推远一些,仿佛这样,将来可能的伤害就能少一分。她不是生他的气,是生自己的气,生命运的气。所以此刻,她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一丝刻意的冷淡,仿佛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那颗已然悸动、却更易碎的心。

就在这尴尬的静默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时,江健鹏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几下,屏幕亮起。他如蒙大赦,赶紧拿起来看。是几条转账信息。

叶池向他转账8000元。备注:单人床费用。

紧接着,叶舒妤和潘甜甜的共同转账也到了,金额不小。下面还有汪非凡、吴琦他们发来的消息,纷纷表示手头紧,开启了“分期付款”模式,附上一排痛哭流涕求宽限的表情包。看来是之前他帮忙垫付了什么集体费用(或许是游乐园门票?),现在兄弟们(姐妹)在陆陆续续还钱。

江健鹏看着这些信息,心里那点因为徐诗梦的“冷淡”而产生的低落,被朋友们这种“有借有还”的实在和插科打诨的熟悉感冲淡了些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他放下手机,抬头,却发现徐诗梦的目光似乎刚才也落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,此刻正微微垂着眼,看不清情绪。

徐诗梦看着那些转账信息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、类似“亏欠”的感觉。这段时间,江健鹏,还有叶池、潘甜甜他们,明里暗里帮了她很多。住在他家,日常的照拂,游乐园的安排和开销……她看似独立冷淡,实则心思敏感,这些好意她都记着。之前觉得是同学间的互助,或是寄人篱下的不得已,可现在,面对江健鹏那份滚烫的喜欢,她忽然觉得,自己似乎一直在被动地接受,却从未能给予对等的回报。这种“负债”感,让她更加无措,甚至生出一丝想要逃离、想要划清界限的冲动。于是,她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更冷了些,动作也更加刻意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。

江健鹏将她这份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,心又往下沉了沉。果然……还是生气了。连看到别人还我钱都不高兴了?他暗自懊恼,昨晚果然太冲动了。这下好了,关系没拉近,反而好像倒退了一大步。他也不敢再多话,整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。

下午,两人一同返校。周健果然请假了,他的座位空着。江健鹏想到昨晚周健给女朋友过生日的计划,心里有点羡慕,又有点自家兄弟终于“修成正果”的欣慰,暂时把和徐诗梦之间那点别扭放到一边。

然而,他并不知道,此刻的周健,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。

城市的另一端,那间发生过不堪的公寓里。史翩梓从浑浑噩噩的昏睡中醒来,小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、熟悉的绞痛,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。她蜷缩在床上,脸色惨白,手指死死按住疼痛的来源,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艰难地伸手,够到床头柜上的止痛药和水杯,囫囵吞下药片。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缓解不了心底蔓延的寒意。

药效渐渐上来,疼痛被勉强压下。她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起来,走到浴室。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,脸色憔悴,嘴唇上没有血色。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泼脸,然后开始机械地、仔细地化妆。粉底掩盖住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色,口红添上一抹虚假的生气。但无论她怎么涂抹,眼神里的空洞和恐惧,却怎么也遮不住。
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是因为期待,而是因为巨大的惶恐和即将面对的、未知的审判。她答应过周健,今晚一起庆祝生日。那个单纯热情、在她最黑暗时给予过光亮的男孩……在亲眼目睹了上午那肮脏的一幕后,他还会来吗?他会怎么看她?鄙夷?唾弃?还是……愤怒地转身离去?

尽管害怕,她还是换上了周健说过好看的裙子,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公寓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当她来到周健提前订好的、那家温馨平价的小西餐厅时,远远地,就看到周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史翩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脚步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重若千钧。她几乎是挪到了桌前,低着头,不敢看他,更不敢说话,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。

然而,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。

周健抬起头,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甚至没有过多的询问。他只是很平静地,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,对她笑了笑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:“来了?坐吧。”

史翩梓愣愣地坐下,脑子一片空白。

周健起身,从旁边推来一个不大的、但装饰得很用心的蛋糕,插上数字“18”的蜡烛,用打火机点燃。暖黄色的烛光跳动,映着他平静的侧脸。“来,先许愿吧。” 他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。

许愿?史翩梓看着眼前跳跃的烛光,又看看对面平静的周健,再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,上午的屈辱,长久以来的压抑,以及对未来的绝望……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。她猛地用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。什么愿望?她还能有什么愿望?她的人生已经烂透了!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周健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语无伦次,“我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对我做了那样的事!我真的好脏……我好对不起你……你对我这么好,给了我那么多温暖……我不该骗你的,可我又好怕,怕告诉你真相,你会嫌我脏,会离开我……”

她断断续续地,开始诉说。从他们“初见”那天,她在公园长椅上哭泣,并非只是因为普通的烦恼,而是因为在那之前不久,她刚刚被同住的“表哥”李培慈强行玷污,并被拍下视频威胁。她想过报警,但恐惧于流言蜚语,恐惧于未来,恐惧于李培慈的报复,最终选择了沉默和妥协。而周健的出现,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生活,让她在无尽的屈辱中,抓住了一丝虚幻的温暖和希望。然而,这希望之下,是更深的泥沼。今天,她十八岁生日,所谓的“成人礼”,却是另一场更不堪的交易,而这一切,偏偏被他撞见……

“……我不求你原谅我,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情……”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,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、恐惧和罪恶感都哭出来。

周健一直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,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,只是放在桌下的手,微微握成了拳。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他才抽了几张纸巾,递过去,然后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她颤抖的肩膀,动作有些僵硬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。

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稳,“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道歉,也没有对她的遭遇做出评判。他只是拿起刀,切下一块蛋糕,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。奶油上面,有一颗完整的草莓。

“现在……肚子还疼吗?” 他问,声音很轻,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、挂着泪痕的脸上。

史翩梓怔怔地看着他,又看看那块蛋糕,再感受着肩上那只带着体温的手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但这一次,似乎不再全是绝望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
周健没再说什么,只是拿起自己的叉子,也开始默默地吃蛋糕。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,窗外华灯初上。这一刻,没有原谅,没有承诺,甚至没有太多言语。只有一块廉价的生日蛋糕,一个沉默却未曾离开的陪伴,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人,在命运的急流中,试图抓住一点点真实的温度。

傍晚的田家炳中学,放学铃声响起。徐诗梦和江健鹏各自怀着重重心事,一整天都精神不济,上课时频频走神,甚至不小心在下午的课上打起了瞌睡。一个因为昨夜的表白和徐诗梦的反应而心绪起伏,辗转难眠;另一个因为医院的诊断、内心的矛盾和对江健鹏情感的无法回应而备受煎熬。

很不幸,两人困倦的样子被巡查的邓艾逮了个正着。若是平时,邓艾少不了要借题发挥,冷嘲热讽一番,再扣上几分。但今天,邓艾只是皱着眉,用教鞭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两人的桌子,沉声道:“站起来!像什么样子!”

江健鹏和徐诗梦依言站起,垂着眼,准备迎接接下来的“风暴”。

然而,邓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尤其在徐诗梦清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(被痛打的经历),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底气莫名有些不足。他又看向江健鹏,对方虽然低着头,但身姿挺拔,眉宇间那股不服管的劲儿隐约可见,也让邓艾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肢体冲突记忆。

最终,邓艾只是板着脸,训斥了几句“学习态度不端正”、“给班级抹黑”,然后象征性地每人扣了半分操行分,就挥挥手让他们坐下了,竟没有更多的刁难。这反常的“宽大处理”,让周围偷偷观察的同学都有些意外。

放学后,班主任来到教室,宣布了明天“研学”的具体安排。果然如之前黄卫章透露的,是去参观一家“具有历史代表性的老厂”,美其名曰“体验国家建设初期工人阶级的劳动实践,感受社会主义建设者的奋斗精神”,行程大约两天一夜,需要乘坐大巴车前往,车程两小时左右。班主任还“贴心”地表示,学校统一采购了晕车药,有需要的同学可以领取。

然而,班主任话音未落,底下心思敏锐的如林群、王鸿文、徐诗梦、叶池等人,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。所谓“体验劳动实践”,在工厂里,能体验什么?无非是观摩流水线,甚至可能被安排去做一些简单的、重复性的体力劳动。这哪里是研学?分明是打着“实践”的旗号,把学生当成廉价甚至免费的临时工,为工厂节省成本,学校或许还能从中捞取“管理费”或“合作费”!

下课铃一响,林群、王鸿文、徐诗梦、叶池,加上潘甜甜、叶舒妤、汪非凡、吴琦,还有心情复杂的江健鹏,九个人默契地聚到了教室后的角落。周健请假不在。

“这他妈叫研学?” 汪非凡第一个压低声音骂了出来,“去工厂‘体会劳动实践’?不就是拧螺丝、打包、当流水线工人吗?把我们当免费劳动力使唤?老邓这算盘打得,我在太平洋都听见了!”

“就是!” 吴琦也气得不行,“我还以为好歹能去个博物馆、科技馆,或者公园踏青呢!最不济,去个免费景点转一圈也行啊!结果去工厂干活?还两天一夜?这不明摆着坑人吗?”

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冷静分析:“名义上是‘研学’,实际是‘学工’。学校很可能与工厂有合作,以‘社会实践’的名义输送学生劳动力,工厂支付一定费用或提供其他便利,学校则节省了组织真正研学活动的成本,甚至可能从中获利。而学生,成了被利用的廉价工具。”

林群脸色难看:“而且是以‘爱国主义教育’、‘体验艰苦奋斗’为名,让你无法拒绝,否则就是‘怕苦怕累’、‘思想觉悟不高’。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
徐诗梦安静地听着,眉头微蹙。她本就身体不适,对这次“研学”毫无期待,此刻更觉得像是一场闹剧和负担。江健鹏看着她蹙眉的样子,心里那点因为“研学”安排而生的恼火,瞬间被对她的担忧取代。她脸色好像比中午更差了点……

叶池和叶舒妤姐妹俩也面露忧色。叶舒妤胆子小,一想到要去陌生的工厂,可能还要做不熟悉的体力活,心里就直打鼓,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袖。

潘甜甜看出了叶舒妤的害怕,立刻伸手,揽住小姑娘的肩膀,用力拍了拍,声音清脆,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:“舒妤,别怕!有我在呢!明天要是真让干活,你的那份,我帮你干了!咱们不怕那个老邓!他敢欺负你,我……我找我表哥告状去!” 虽然她表哥可能也管不了老邓,但气势不能输。

天色渐晚,夕阳的余晖将操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,操场空旷安静。潘甜甜拉着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叶舒妤,在跑道上慢慢散步。晚风轻轻吹拂,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
“没事的,没事的,” 潘甜甜搂着叶舒妤单薄的肩膀,声音是罕见的温柔和坚定,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咋咋呼呼,“不要怕,我在这儿呢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,咱们不怕!老邓再厉害,也不能把我们吃了,对不对?”

叶舒妤靠在她身上,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和毫无保留的支持,心里的惶恐慢慢被抚平了些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嗯……甜甜姐,谢谢你。”

潘甜甜笑了,抬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,用力握了握叶舒妤的手:“你看,太阳下山了,明天还会再爬上来的!日子总会好的,咱们不用怕!”

两个女孩依偎着,走在渐沉的暮色里。远处教学楼灯火零星亮起,明天未知的“研学”像一个沉重的问号,悬在每个人心头。但此刻,友谊的温暖和彼此扶持的勇气,像一颗小小的火种,在这片暮色中,静静地散发着光和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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