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,带着情绪:“狐狸姐姐,在吗?今天被狗咬了。[烦躁]”
消息发出去,他也没指望立刻有回复,只是把手机扔在一边,双手插进头发里,烦躁地揉着。
没想到,过了一会儿,手机震动了。
“狐狸姐姐”回复了,语气带着关心:“被狗咬了?那一定很难受吧。[抱抱] 这些狗呀,有时候仗着有主人撑腰,就喜欢乱咬人,主人也不去管管。”
江健鹏看着这句话,心里微微一动。这话……好像意有所指?
“狐狸姐姐”继续发来消息,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些,带着点清晰的指向性:“有主的狗,你把它赶走了,它可能还会仗着主人的势,回头再来咬你。没主的野狗,看到厉害的人,自己就跑了。”
江健鹏盯着这几行字,心脏重重跳了几下。有主的狗……主人……没主的野狗……
她是在说李培慈和老邓?她在暗示,李培慈是“有主的狗”,老邓是那个“主人”?而对付这种狗,赶走没用,得从“主人”那里下手?或者,让“狗”失去“主人”的依仗?
这个“狐狸姐姐”,远在网络的另一端,仅仅听他一句“被狗咬了”,就能说出这样一番带着隐喻和暗示的话……她好像对这种事情,有种超乎年龄的敏锐和……洞察?甚至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厌恶。
江健鹏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。他回复:“姐姐,你说得对。狗仗人势。那如果……想治这条狗,该怎么办?”
“狐狸姐姐”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,过了一会儿,才回道:“那要看,这条狗,除了仗人势,自己干不干净了。如果它自己屁股就不干净,那主人想保,也得掂量掂量。不过,这些都是麻烦事。你还是学生,好好学习最重要,别被狗影响了心情。[摸摸头]”
自己干不干净……江健鹏咀嚼着这句话。李培慈这个人,嚣张跋扈,粗暴野蛮,能干净到哪里去?关键是,怎么找到他的“不干净”?又怎么让老邓“掂量”?
就在这时,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健,忽然弱弱地举起手,表情有些犹豫,又带着点“我终于能派上用场了”的跃跃欲试:“那个……鹏哥,王大学委,吴哥……我……我女朋友,史翩梓,她也是高三的,和李培慈一个班。要不……我问问她?说不定她知道点啥?”
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。周健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。
江健鹏眼睛一亮。对啊!史翩梓!高三(七)班!她肯定对李培慈有所了解!
“问!现在就问!” 江健鹏立刻说。
周健拿出手机,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炫耀和甜蜜,点开和史翩梓的聊天框。高三比他们晚一节课下晚自习,这时候估计刚下课没多久。
他想了想,没有打字,直接按下了语音键,用一种刻意放柔、但又带着点显摆意味的语气,对着话筒说:“老婆~作业写完了没呀?问你个事呗,你们班……是不是有个叫李培慈的?你认识不?”
“老婆”两个字叫得又自然又黏糊,还特意用了能让宿舍里其他人都听到的音量。吴琦做了个“呕”的表情,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江健鹏也嘴角抽了抽,心里那点因为“狐狸姐姐”和徐诗梦而起的复杂情绪里,又掺进了一丝淡淡的、对周健这种“有家属”状态的微妙不爽。但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,他忍了。
语音发过去,宿舍里几个人都屏息盯着周健的手机。
过了一会儿,史翩梓回复了,也是语音。点开,是她那温柔但此刻带着点疑惑和谨慎的声音:“周健?你怎么突然问他?你问这个干嘛呀?”
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,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。几个男生对视一眼,有戏!史翩梓这反应,明显是知道李培慈,而且似乎……不太想提起?
周健看了江健鹏一眼,江健鹏对他点点头。周健会意,再次按下语音键,这次语气正经了些,但还是带着点“我有人撑腰”的底气:“哦,是这么回事。这个李培慈,好像是学生会的,今天晚上把我们班一个好朋友——江健鹏,江大少爷的书,给撕得稀巴烂!鹏哥现在有点生气。你也知道,鹏哥是江海集团的……不太好惹。所以我想问问你,知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?”
他故意点明了“江健鹏”和“江海集团”,既是施压,也是暗示事情的严重性。
这次,史翩梓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足足过了快一分钟,才发来一段文字信息:
“李培慈是我们班的,平时就不太合群,挺傲的。他确实是前几天刚进的学生会,还直接当了纪检部一个小组长,听说是邓校长特批的。其他的……我就不太清楚了。周健,你们……别惹他,他不太好说话。”
语气里的回避和“别惹他”的提醒,已经说明了问题。这个李培慈,在班里人缘恐怕很差,而且背景可能确实不简单,让史翩梓这样性子温和的学姐都不愿多谈,甚至提醒避开。
周健看着手机,有些为难地看向江健鹏。
江健鹏皱了皱眉。史翩梓显然知道些什么,但不愿意说,或者不敢说。
周健想了想,决定换个方式。他不再追问李培慈的具体事情,转而开始跟史翩梓聊起别的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腻死人的甜蜜:
“知道啦老婆,谢谢老婆提醒~你最好啦![亲亲]”
“今天累不累呀?有没有想我?”
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我给你带呀?”
“老婆你手冷不冷?我帮你暖暖……”
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去,内容肉麻得让宿舍里其他三个单身狗(自认)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,纷纷露出嫌弃又酸溜溜的表情。吴琦干脆戴上耳机,眼不见为净。王鸿文转身去整理书桌。江健鹏也听得嘴角直抽,但没阻止,只是心里那点对“狐狸姐姐”和徐诗梦的复杂思绪,被周健这肆无忌惮的秀恩爱冲淡了些,变成了纯粹的、对“恋爱中二傻子”的无语。
行吧,至少问出了李培慈是邓校长特批进学生会的,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息。至于其他的……江健鹏眼神沉了沉。史翩梓不敢说,不代表没人知道。李培慈这种人,嚣张惯了,尾巴肯定藏不住。
与此同时,学校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里。
这是李培慈和史翩梓在校外租住的地方。房子不大,陈设简单,透着一种临时凑合的气息。此刻,李培慈刚洗完澡,只穿了条休闲裤,裸着精瘦的上身,正靠在床头玩手机。他身材高瘦,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,长相普通,但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和倨傲,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抬着下巴。
史翩梓则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书本,但显然心不在焉。她刚刚收到周健的语音,心里正七上八下。周健突然打听李培慈,还提到“江健鹏”和“撕书”,让她立刻联想到了今晚学生会那场粗暴的突击检查。李培慈晚上回来时,身上带着一股完成任务般的亢奋和隐约的戾气,她没敢多问,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喂,” 李培慈头也不抬,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懒散和水汽,“你那个小男朋友,又找你腻歪了?吵吵嚷嚷的,烦不烦。”
史翩梓手指一僵,赶紧按灭了手机屏幕,强笑道:“没、没说什么,就随便聊聊。”
李培慈却已经丢开自己的手机,赤脚下床,走到史翩梓身后,双手撑在椅背上,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。他瞥了一眼她暗掉的手机屏幕,哼笑一声,语气带着掌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:
“随便聊聊?我好像听到……他提我名字了?怎么,打听我?”
史翩梓身体瞬间绷紧,脖颈处传来他头发冰凉湿黏的触感和呼吸的热气,让她很不舒服,但又不敢挣脱。她了解李培慈,他看起来散漫,实则控制欲极强,尤其讨厌别人背着他打听他的事。
“他……他就是随口一问。” 史翩梓声音有些发颤,“说……说你今晚好像撕了他们班一个同学的书,那个同学是……江健鹏,江海集团的少爷。他有点生气,所以……”
“江健鹏?” 李培慈打断她,直起身,绕到史翩梓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被浓浓的不屑取代,“哦,那个四肢发达的体育生啊。江海集团?呵,家里有点钱了不起?在学校里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。我看他桌肚里一堆乱七八糟的闲书,撕了怎么了?学生会检查,违禁品一律收缴销毁,天经地义。有问题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自己执行的是多么正义的使命,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践踏规则、凌驾他人之上的快意。
史翩梓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涌起一阵反感,但还是耐着性子,低声劝道:“培慈,话是这么说,但……撕书是不是有点过了?而且,江健鹏他们家……背景很深,不太好惹。你今天……没把他怎么样,已经算……”
“我没把他怎么样?” 李培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伸手捏住史翩梓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,眼神阴鸷,“我需要把他怎么样?他应该庆幸我今天心情好,只撕了他的书,没连他一起收拾!几本破书而已,撕了就撕了,他能拿我怎么样?去告诉他那个有钱的爹,说我在学校撕了他的课外书?笑话!”
他松开手,转身走到床边坐下,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,在昏暗的灯光下,他的侧脸显得模糊而阴沉。
“再说了,” 他弹了弹烟灰,语气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得意,“你以为我凭什么这么硬气?邓校长……可是我‘叔’。”
史翩梓一愣,忘了下巴的微痛,惊讶地看着他:“邓校长?他……他是你亲戚?”
“亲戚倒算不上。” 李培慈吐了个烟圈,眯起眼睛,似乎在回忆,又像是在享受这种透露秘密的快感,“不过,我们关系……不一般。他欠我人情,或者说……我帮他办过事,他也给了我足够的好处。我们这叫……互惠互利,各取所需。”
史翩梓更疑惑了,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:“办事?你能帮邓校长办什么事?”
李培慈看着她充满疑惑和隐隐恐惧的脸,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。他掐灭烟,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史翩梓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慢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但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李培慈凑近她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,语气里带着炫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:
“大概两年前,邓艾还在初中部,我刚上高一。那时候老邓还不是校长,但野心不小,想往上爬,需要‘政绩’,也需要能替他办些‘脏活’的人。他那个儿子邓艾,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,还到处惹麻烦。老邓想让他进学生会镀层金,方便以后操作,但邓艾那狗屎成绩和烂透的人品,明摆着进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算计的笑:“然后呢,我就‘帮’了他一个忙。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主动挑衅邓艾,‘打了一架’。当然,是演戏。我‘失手’推了他一把,他‘摔’得不轻,手臂‘骨折’了,还见了血。然后老邓就‘恰好’出现,一副公正严明、要大义灭亲的样子,要严惩我,开除我。”
史翩梓听得瞪大了眼睛,心脏怦怦狂跳,隐约猜到了什么,却不敢深想。
“我呢,就‘痛哭流涕’,‘深刻忏悔’,主动提出赔偿邓艾的所有‘医药费’、‘营养费’、‘精神损失费’,加起来……八千多吧,对我家来说不是小数目,但我‘砸锅卖铁’也赔。” 李培慈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邓艾其实屁事没有,那点伤是装的,血是鸡血。但戏要做足。”
“老邓呢,就‘痛心疾首’又‘宽宏大量’地收下了赔偿,然后当着校领导和其他老师的面,夸我‘本质不坏’,‘认错态度极其诚恳’,‘家庭困难但勇于担当’,建议学校从轻处理,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还说我‘身手不错’,‘有胆识’,是块‘可造之材’。” 他冷笑一声,“后来,他力排众议,把我弄进了学生会,虽然开始只是个边缘角色。再后来,他需要有人去处理一些他不方便亲自出面、或者需要点‘特殊手段’才能摆平的事情,就会找我。我呢,也机灵,下手够黑,嘴巴够严,每次都办得干净利落。”
他凑得更近,呼吸喷在史翩梓耳边,带着烟味和令人作呕的寒意:“看懂了吗?这叫投名状,也是利益交换。我替他儿子‘受伤’(名义上),给他送了钱(名义上是赔偿),帮他演了一出‘大公无私’和‘爱才惜才’的好戏。他呢,给我提供了保护伞和上升的阶梯,让我成了他在学生里的一把刀,一把听话的、锋利的、见不得光的刀。今晚撕书,说不定就是他暗示的,要杀鸡儆猴,给全校学生一个下马威,顺便也试试我这把刀快不快,听不听话。”
史翩梓彻底僵住了,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!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、写满了算计、阴狠和得意的脸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!她一直知道李培慈性格偏激,不好相处,但万万没想到,他居然和邓校长之间有如此肮脏丑陋的交易!用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和变相行贿来获取校长的庇护和权力,把学生会变成打击异己、彰显权威的私器!
“你……你疯了吗?” 史翩梓声音发抖,带着哭腔,猛地推开他,往后缩去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,“你这是……这是犯法的!是勾结!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犯法?勾结?” 李培慈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幼稚!学校里这点破事,扯得上犯法?这叫资源整合,叫强强联合!你以为老邓那个校长位置怎么坐稳的?真靠他那点可怜的教学成绩和假惺惺的‘大义灭亲’?天真!”
他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冰冷而现实,盯着瑟瑟发抖的史翩梓:“翩梓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要么,你像那个江健鹏,会投胎,生来就在罗马。要么,你就得像我和老邓,自己想办法,抓住一切机会,踩着别人往上爬。道德?规矩?那是写给傻子看的,是用来约束羊群的。我们,是要做牧羊人,或者……牧羊人手里的鞭子和狗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史翩梓面前,蹲下,伸手想摸她的脸,被史翩梓惊恐地躲开。他也不在意,只是阴恻恻地警告道:“所以,管好你那个蠢男朋友的嘴,让他离那个江健鹏远点,也别再来打听我的事。富二代又怎样?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,现在老邓说了算,我就是他手里的刀。真惹急了,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难受,还能让他们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听明白了吗?”
史翩梓蜷缩在椅子上,看着李培慈那双闪烁着残忍和野心光芒的眼睛,只觉得无边的寒意和绝望将她吞噬。她以前只觉得李培慈性格不好,控制欲强,但至少对她还算不错(在她顺从的前提下)。可现在,她看到的是一头为了权力不择手段、内心扭曲阴暗的野兽!而她,竟然和这样一个人同居一室,甚至……
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她浑身发抖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李培慈看着她这副吓坏的样子,似乎觉得达到了震慑的效果,满意地直起身,重新躺回床上,拿起手机,不再看她。
“去,给我倒杯水。” 他命令道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史翩梓咬着嘴唇,强忍着泪水和恶心,颤抖着站起身,走向厨房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周健……江健鹏……李培慈……邓校长……苦肉计……贿赂……撕书……刀……
她该怎么办?告诉周健真相?可李培慈的警告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。不告诉?难道眼睁睁看着周健和他朋友被这对阴险的师徒算计?还有她自己……她该怎么办?
倒水的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。她看着杯中晃动的、浑浊的液体,感觉自己的未来也像这水一样,混沌不清,深不见底。
而房间里,李培慈靠在床头,看着手机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。
“江健鹏……江海集团……” 他低声念叨,眼神闪烁,“有点意思。不过,强龙不压地头蛇。在这所学校里,很快你们就会知道,谁才是说了算的人。”
夜色渐深,吞没了老旧小区,也吞没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阴谋和恐惧。只有远处学校的方向,还零星亮着几盏灯,像是黑暗中沉默的眼睛。
回到女生宿舍301,徐诗梦一句话也没说。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漱,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,只是沉默地放下那个拉链崩坏、用胳膊夹着才没散开的帆布包,然后径直走到自己床边,脱掉外套,掀开被子,躺了进去,背对着宿舍其他人,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了起来,连头都蒙住了。
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停顿,没有表情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寂。仿佛刚才在教室里那片狼藉的书页,那刺耳的撕裂声,那月光下无声的愤怒和屈辱,都被她连同自己一起,严严实实地封存在了这方小小的、黑暗的被褥空间里。
剩下的三个人——潘甜甜、叶池、叶舒妤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宿舍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,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。她们能理解徐诗梦的心情,如果是她们珍视的东西被那样粗暴地、毫无理由地摧毁,还当众受到那样的羞辱,她们恐怕也会气炸,会哭,会骂人。可徐诗梦没有。她只是沉默,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,把自己隔绝开来。
这种沉默,比哭喊和抱怨更让人心里发堵,也更让人心疼。
潘甜甜最先忍不住,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徐诗梦床边,蹲下身,隔着被子,用很小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关切和歉意说:“梦梦……你……你别太难过了。那些书……那些坏人……我们以后再也不理他们了!你饿不饿?我柜子里还有零食……”
被子下的人影一动不动,只有几不可闻的、压抑的呼吸声传来。
过了一会儿,徐诗梦的声音才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,带着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,却难掩其中的疲惫和沙哑:“我没事,甜甜。就是有点累了,想早点睡。你们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她甚至还在“早点睡”后面,极其勉强地、几不可闻地补了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就不再有任何回应了。
潘甜甜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被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被子的轮廓,低声说:“那你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了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叶池和叶舒妤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。叶舒妤胆子小,平时就有点怕清冷的徐诗梦,此刻更是不敢上前。但她想了想,还是从自己珍视的小铁盒里,拿出几颗包装漂亮的、她最喜欢的果汁软糖,轻手轻脚地走到徐诗梦床边,小心地塞到了她的枕头边缘,用气声说:“诗梦姐姐……吃点甜的……心情会好点……”
然后,她也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,飞快地缩回了自己床上。
叶池则默默地走过去,帮徐诗梦把床边掉落的校服外套捡起来,挂好,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,然后才回到自己床上,拿出本书来看,但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那个无声无息的被团。
她们都知道,徐诗梦肯定没睡着。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,独自消化着那份巨大的、无法言说的愤怒、屈辱和无力感。她不哭不闹,不代表她不痛。恰恰相反,越是这样压抑,那痛楚恐怕越深。
就在这时,宿舍门被推开,朱文敏和马妙颜回来了。两人身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息。朱文敏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,她似乎心情不错,一边拿出卸妆水对着小镜子开始卸妆,一边用带着点庆幸和幸灾乐祸的语气,对旁边的马妙颜说:
“还好这次学生会突击检查,没搜到我们班什么‘违禁品’,不然可麻烦了。你看看其他班,听说没收了好多东西,还扣了不少分呢。”
马妙颜低着头,小声附和:“嗯……是、是啊……”
潘甜甜一听这话,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上来了!没搜到你们班?那是因为你们回来晚,东西藏得好吧!而且,徐诗梦的书都被撕了,她们还在这说风凉话?
她“腾”地站起来,刚要开口怼回去,叶池已经抢先一步,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,对她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示意她看徐诗梦的床铺——那个依旧毫无动静的被团。
潘甜甜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朱文敏一眼,到底还是忍住了,气鼓鼓地坐回自己床上,用力扯过被子盖住头。眼不见为净!
朱文敏似乎察觉到了潘甜甜的怒气,但她只是从镜子里瞥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,继续慢条斯理地卸她的妆,仿佛301宿舍里压抑紧绷的气氛,与她毫无关系。
夜深了。宿舍里只有朱文敏卸妆护肤的轻微水声,和窗外偶尔响起的虫鸣。徐诗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她床铺上投下一道冰冷的、狭长的光痕。
另一边,男生宿舍305。
江健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毫无睡意。胸腔里那股闷烧的怒火和对徐诗梦的担忧,让他心烦意乱。他摸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没有联系“狐狸姐姐”,也没有打扰任何人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培慈撕书时那张嚣张的脸,老邓那可能存在的阴险算计,以及徐诗梦月光下苍白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。
不行。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他得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逞英雄,而是……他无法忍受看到她被那样欺负,还只能沉默。
他忽然想起徐诗梦那堆被撕毁的书。她说过,五年内不会看第二遍,但那些书是她的心血,是她精神世界的一部分。被那样践踏……
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
他坐起身,走到阳台上,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响了没几声,电话被接起,传来母亲江英温柔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:“鹏鹏?这么晚打电话,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妈,” 江健鹏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,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……我想看看书,学校里能借到的有限。你帮我买几本吧,周末我回去拿。”
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传来江英又惊又喜、甚至有点不敢置信的声音:“看书?鹏鹏,你想看什么书?哎呀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我儿子居然主动要看书了!好好好!你想看什么?妈妈明天就去给你买!不,现在就让王姨记下来!”
听着母亲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,江健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又有点温暖。他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德行,除了训练就是打游戏,看书?课本都懒得翻。
“嗯……就……历史类的吧,还有……文学类的,散文小说都行。嗯……再买几本英文原版书,不要太难的。” 他努力回忆着徐诗梦那堆被撕毁的书里,有哪些类型,“还有……帮我留意一下,有没有一本叫《故人入我梦,引我常相忆》的书,浅蓝色封面,水墨画风格的。如果有,多买两本。”
“《故人入我梦,引我常相忆》?这名字还挺文艺。” 江英在那头记下了,“行,妈知道了。还有其他要求吗?出版社?作者?”
“你看着买吧,买好的,经典的。” 江健鹏说,“钱从我零花钱里扣。”
“扣什么扣!我儿子要看书,妈高兴还来不及呢!买!妈给你买一屋子!” 江英笑呵呵地说。
就在这时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又清脆的、带着点急切的小女孩声音,由远及近:“妈妈!是哥哥吗?我要和哥哥说话!哥哥!哥哥!”
是江萧然。
江英笑着把电话递了过去:“然然,慢点,别抢……来,跟你哥哥说。”
“哥哥!” 小丫头甜甜的声音瞬间驱散了江健鹏心头的阴霾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我想你了!”
“周末就回去。” 江健鹏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。
“哥哥,我告诉你哦!” 江萧然迫不及待地开始炫耀,“我们老师今天夸我啦!她说我聪明!三年级的课本,我都已经学会啦!我背诗给你听!”
不等江健鹏回答,小丫头就清了清嗓子,用那种孩童特有的、清脆又带着点奶声奶气的语调,一字一句、认真地背诵起来:
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。
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
是贺知章的《咏柳》。她背得很流畅,虽然个别字发音还有点幼稚,但节奏和韵味都有了,尤其最后一句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,那“剪刀”两个字还带了点上扬的稚气,听起来格外可爱。
江健鹏静静地听着,眼前仿佛出现了妹妹仰着小脸、摇头晃脑认真背诵的样子。心里那团因为愤怒、算计和担忧而拧成的硬疙瘩,在这童稚的诗声中,一点点被熨帖开来,变得柔软。阳光,柳树,春风,剪刀……简单美好的意象,纯净的童声,让他暂时忘却了学校的肮脏和压抑。
“背得真好。” 他由衷地夸奖,“然然真棒。”
“嘻嘻!” 江萧然得到夸奖,开心地笑了,又叽叽喳喳说了好些学校的趣事,才被江英哄着去睡觉。
挂断电话,江健鹏站在阳台上,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。妹妹的背诵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。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、没有星星的夜空,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。
为了守护这些简单美好的东西,为了不让那些肮脏的手伸向他在意的人……有些事,他必须做。
第二天,周四。仅仅在老邓上任的第三天,一场临时的全校晨会再次将学生们聚集在操场上。气氛与周一的选举大会截然不同,空气中弥漫着不安、抱怨和隐隐的愤怒。
老邓,不,邓校长,穿着笔挺的西装,打着领带,站在国旗台上,拿着话筒,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和压迫感。他先是简单回顾了昨晚的“突击检查”,然后公布了触目惊心的“战果”:
“在昨晚由学生会纪检部主导、政教处监督的‘学风整顿雷霆行动’中,我们共收缴各类违禁手机127部,化妆品20余箱,各类与学习无关的杂书、闲书、不良读物100余本!成果显著,充分暴露了部分同学纪律涣散、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严重问题!”
他每报出一个数字,台下学生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,低低的议论和抱怨声如同潮水般蔓延。
“为严肃校纪,整顿学风,经学校行政会议研究决定,” 邓校长声音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对此次检查中发现的违规行为,做出如下处理:所有涉事学生所在班级,扣除班级平均分10分!涉事学生个人,扣除操行分20分!计入档案!”
“哗——!”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!扣班级分就算了,个人操行分扣20分?还计入档案?这处罚太重了!很多学生不过是带了一面小镜子,或者一本课外小说而已!
“安静!” 邓校长厉声喝道,目光严厉地扫过骚动的人群,“校有校规!既然违反了,就要接受处罚!我再强调一遍,从本学期开始,学生个人操行分实行新的管理办法!凡一学期内,个人操行分被扣除累计达到60分及以上者,学校将予以劝退处理!绝不姑息!”
劝退?!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学生们头顶炸开!所有人都惊呆了,连抱怨都忘了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愤怒。就因为这些“违禁品”,可能要被劝退?!
“这不公平!”
“太狠了吧!”
“我们又不是犯了天大的错!”
抱怨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大。
邓校长脸色一沉,对着旁边拿着记录本、一脸倨傲站着的李培慈示意了一下。
李培慈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拿起另一个话筒,声音带着刻意表现出的冷硬和公事公办,开始点名:
“高一(四)班,刚才喧哗,扣除班级平均分10分!”
“高二(六)班,交头接耳,扣除班级平均分10分!”
“高三(五)班,队列不齐,扣除班级平均分10分!”
他每点一个班,那个班的学生就瞬间噤声,脸色惨白。其他班的学生也吓得不敢再出声,只能用愤怒和恐惧的眼神,死死盯着台上那两个人。
以扣分为要挟,强行压制言论!这手段,简单,粗暴,却极其有效。刚才还沸反盈天的操场,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,只有初春早晨料峭的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。
邓校长看着台下敢怒不敢言的学生们,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满意的神色。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——绝对的服从,绝对的权威。
“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” 他放缓了语气,但其中的冷意丝毫未减,“学校是学习的地方,不是游乐场!从今天起,一切以学习为重,以纪律为准绳!散会!”
队伍沉默地散去,每个人都低着头,脚步沉重。没有人说话,但那种压抑的、即将爆发的愤怒和绝望,弥漫在每一个学生之间。
回到高二一班教室,关上门,短暂的死寂后,教室里瞬间如同火山喷发!
“我操他妈的!老邓是不是疯了?!”
“劝退?!他真敢想!凭什么?!”
“李培慈那个狗腿子!他算什么东西?!”
“我当时真是瞎了眼!怎么会把票投给这种人?!”
“这才三天!就三天!他就原形毕露了?!”
“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?这他妈是学校还是监狱?!”
怒骂声,抱怨声,捶桌声,响成一片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、后悔和恐慌。江健鹏坐在座位上,脸色阴沉,他看着周围情绪激动的同学,又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沉默、但手指无意识抠着书页边缘的徐诗梦,心里的寒意和怒火交织。
这时,班主任□□拿着教案,慢悠悠地走进了教室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大家安静,也没有上课,只是抱着手臂,斜倚在讲台边,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、看戏般的神情,缓缓扫过底下义愤填膺的学生们。
等大家骂得差不多了,声音渐渐小下去,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带着浓浓的讥诮:
“怎么?不开心了?难过了?后悔了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:“当初选举的时候,不是你们,一人一票,亲手把他选上去的吗?‘邓主任大义灭亲’、‘邓主任公正严明’、‘邓主任关心学生’……这些话,不是你们说的,或者心里想的吗?”
他的话像一把盐,狠狠撒在了学生们刚刚被愤怒灼伤的伤口上。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又是难堪,又是懊悔。
是啊,是他们自己选的。被老邓那场“大义灭亲”的表演蒙蔽了双眼,被那些表面的“亲民”和“办实事”迷惑,没有听李老师那堂用《琵琶行》和无数历史人物做的、近乎明示的警告。
“现在知道急了?知道骂了?” □□摇了摇头,笑容里的讽刺意味更浓,“晚了。木已成舟,生米煮成熟饭了。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手里握着权力,想怎么揉捏你们,就怎么揉捏你们。扣分?劝退?这才只是开始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背对着学生,声音有些飘忽:“我今天来,不是上课的。是来通知你们另一个‘好消息’。”
学生们的心又提了起来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□□转过身,脸上已经没了笑容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:“根据邓校长刚刚签署的最新规定,从今天起,全校午休时间调整。上午放学时间不变,但午休结束时间,从原来的下午1点30分,提前到中午12点50分。也就是说,你们的午休时间,被压缩了40分钟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12点50?那回家吃饭的怎么办?!”
“路上就要二三十分钟!还吃个屁啊!”
“这还让不让人活了?!”
教室里再次炸开,这次是彻底慌了。午休时间缩短,对于很多离家远、需要回家吃饭或者休息的学生来说,简直是灾难!
□□看着再次沸腾的教室,摊了摊手,做了一个“我也无能为力”的表情,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:
“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,也不是我能决定的。这是邓校长的规定。我只是个传话的。哦,对了,补充一点,新的午休时间里,学生会纪检部会加大巡查力度,但凡有迟到、早退、或者在规定午休时间内在教学区逗留、喧哗的,一经发现,扣除个人操行分5分。累积计算。”
5分!又是扣分!还让不让人有点喘息的时间了?!
“所以,” □□最后总结,目光在台下每一张或愤怒、或恐慌、或麻木的脸上扫过,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祝你们好运。也祝你们……下次擦亮眼睛。”
他说完,拿起教案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,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这里的绝望和愚蠢。
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刚刚的怒骂和抱怨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无力感。扣分的威胁,劝退的阴影,被压缩的生存空间,无处不在的监视和管制……
这才第三天。
未来的日子,仿佛被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笼罩,透不进一丝光亮。
江健鹏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,手指慢慢收紧。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垂着眼、看不清表情的徐诗梦,又想起昨晚妹妹那稚嫩的背诗声,心里那点冰冷的决意,如同淬火的钢,变得更加坚硬。
老邓,李培慈……这场仗,看来是非打不可了。
而且,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