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放学的铃声,第一次让学生们感到的不是解放,而是一种紧迫和烦躁。只有短短五十分钟的午休时间,扣除走到校门、再走到小吃街的时间,真正能坐下来吃饭的,恐怕不到二十分钟。
然而,食堂那“猪食”般的25元套餐和压抑的气氛,让很多人宁愿冒险出去觅食,哪怕只是匆匆扒几口。江健鹏、徐诗梦、潘甜甜、叶池、叶舒妤、王鸿文、林群、汪非凡、周健、吴琦,十个人默契地在教室门口汇合,彼此交换了一个“冲不冲”的眼神。
“冲!饿死也不吃食堂那玩意!” 潘甜甜第一个表态,摩拳擦掌。
“时间紧,动作快。”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冷静分析,“走小西门,近。”
“我掩护,你们先走。” 汪非凡仗着身高,主动承担“开路”任务。
一行人混在下课的人流里,快步走向小西门。果然,校门口比以往多了好几个戴着“值周”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,一个个板着脸,像门神一样堵在那里,严格检查每一个试图出校学生的走读证。
看到这阵势,几个女生心里有点打鼓。叶舒妤更是下意识地往姐姐叶池身后缩了缩。
轮到他们了。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一新加入学生会、表情严肃甚至带着点亢奋的男生(后来知道叫阿杰)拦住了打头的汪非凡,伸出手,一板一眼:“同学,走读证。”
汪非凡摸了摸口袋,耸耸肩:“忘带了。”
阿杰眼睛一亮,像是抓到了典型,立刻拿出记录本和笔:“姓名,班级。非走读生午休时间擅自出校,扣个人操行分5分,班级分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旁边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值日组长的男生(显然更有眼力见)赶紧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急促地说:“阿杰!你傻呀!看看后面!”
阿杰不明所以地抬头,顺着组长示意的方向看去——汪非凡身后,站着林群(学生会主席),王鸿文(团委副书记),还有……江健鹏(虽然没职务,但那张脸和气质在田家炳中学几乎无人不识,江海集团大少爷的名头更是响亮)。
值日组长已经挤开阿杰,脸上堆起笑容,语气客气:“林主席,王书记,江……江同学,你们这是要出去?请,请,慢走。”
林群和王鸿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江健鹏则挑了挑眉,没说什么,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徐诗梦,示意其他人跟上,率先走了出去。汪非凡、吴琦、周健也大摇大摆地跟了出去。
阿杰看着瞬间放出去好几个人,有点急了,想拦又不敢拦那几位,正好看到跟在后面的叶池和叶舒妤,立刻又把记录本举起来,对准她们:“你们两个!走读证!”
叶池脚步一顿,平静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叶舒妤吓得抓紧了姐姐的衣袖。
值日组长一看,差点没背过气去,又是一脚(不重)踹在阿杰小腿上,把他拽到一边,压着嗓子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靠!阿杰!你他妈真不长眼啊!那是叶家的!你敢记?!”
“叶家?哪个叶家?” 阿杰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还能是哪个叶家?!北京那个叶家!老爷子的曾孙女!虽然听说她爷爷是庶出,她爸也是庶出,但也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!你把这位小姑奶奶惹毛了,别说你,咱们整个学生会,不,整个学校都不够给她家赔罪的!” 值日组长说得又快又急,额头上都冒汗了。
阿杰这下彻底懵了,脸都白了。他这才仔细看向叶池,女孩穿着普通的校服,扎着简单的马尾,气质沉静,看不出什么特别,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过来时,竟然让他心里有点发毛。
“对、对不起!叶同学!您请!您请!” 阿杰赶紧让开,点头哈腰。
叶池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拉着妹妹走了出去。潘甜甜和徐诗梦自然也跟了出去。
值日组长看着这一溜烟全跑出去的“大神”,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对剩下几个还想拦、但已经不知所措的普通学生挥了挥手,有气无力地说:“行了行了,都走吧都走吧,今天……算了。”
那几个学生如蒙大赦,赶紧溜了。
阿杰看着瞬间空荡不少的校门口,又看看组长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:“组长……这些人……都什么来头啊?咱们学生会……不是要严格执法吗?”
“执法?执个屁的法!” 值日组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“有些法,是给普通人定的。有些人,生来就在法上面。懂了吗?以后眼睛放亮点!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
阿杰愣愣地点点头,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身影,心里第一次对“学生会”和“规矩”,产生了巨大的迷茫和一丝不忿。为什么有人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?就因为他们投了个好胎?
校外小吃街,果然比平时冷清不少。很多学生被新规吓住,或者时间实在来不及,只能选择留在学校吃那难以下咽的套餐,或者啃点干粮。
江健鹏一行人目标明确,直奔街角那家口碑不错的馄饨店。店面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老板是对和气的中年夫妇。
看到一下子涌进来十个人,老板娘又惊又喜,连忙招呼。店里本来还有两三个零散的客人,看到这阵势,也加快了吃饭速度。
“老板,有什么好吃的,都上一份!管够!” 江健鹏大手一挥,直接走到柜台前,掏出钱包,“今天我请客。”
“哎呀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没事,大家开心。” 江健鹏爽快地说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找位置坐下的徐诗梦。她今天穿着校服外套,里面是浅色的针织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经历了昨晚和上午的压抑,她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正低头看着菜单。
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“特权”出校而产生的不自在,在看到她的瞬间,就消散了大半。只要她能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,吃顿像样的饭,他觉得这“特权”用得值。他甚至有点感谢自己这个“江家大少爷”的身份,至少在这种时候,能给她(和大家)行个方便。
老板和老板娘手脚麻利,很快在店门口人行道相对宽敞的地方,给他们拼了一张大桌子,摆上塑料凳。各种小吃流水般端上来:热气腾腾、皮薄馅大的鲜肉馄饨,金黄酥脆的炸鸡排,香气扑鼻的烤肠,软糯香甜的桂花糕,还有冰镇的酸梅汤和豆浆。
十个人围坐一桌,瞬间将小小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。食物的香气和热闹的人气,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。
“哇!太丰盛了!谢谢江大少爷!” 潘甜甜第一个欢呼,眼睛放光地夹起一个馄饨。
“鹏哥破费了。” 王鸿文礼貌地道谢。
“跟着鹏哥有肉吃!” 周健拍马屁。
“少废话,快吃,时间不多。” 林群提醒,但嘴角也带了一丝笑意。
江健鹏摆摆手,示意大家不用客气。他特意把一碗撒了葱花和香菜的馄饨,往徐诗梦面前推了推。他知道她口味偏清淡。徐诗梦似乎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拿起勺子,小口喝了一口汤。
那口热汤下肚,仿佛也暖了她有些冰凉的心。她微微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和的阴影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虽然只是很细微的表情,但一直注意着她的江健鹏捕捉到了,心里那点隐秘的满足感和喜悦,瞬间膨胀起来。比刚才顺利出校门,比请大家吃饭,都让他开心。
“靠!老邓真是疯了!午休就五十分钟,吃个饭跟打仗一样!” 汪非凡一边大口吃着炸鸡排,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。
“还有扣分,劝退,吓唬谁呢!” 吴琦冷笑。
“李培慈那孙子,真把自己当根葱了。” 周健也愤愤不平,“昨晚那嚣张样!”
“他是狗仗人势。” 王鸿文冷静地分析,“关键在老邓。老邓想快速树立绝对权威,就需要李培慈这样的急先锋和打手。撕书,扣分,都是做给全校看的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就这么忍着?” 潘甜甜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。
“忍?当然不能一直忍。” 林群放下勺子,擦了擦嘴,作为学生会主席,她考虑得更实际,“但也不能硬碰硬。老邓刚上台,势头正盛,又有李培慈这群人冲锋陷阵。我们得等,等他自己露出破绽,或者……激起更大的反弹。”
“反弹?” 叶池轻声问。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 徐诗梦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,没有抬头,“老邓用高压和恐惧来管理,短期内或许有效。但学生不是机器,压抑久了,总会反弹。而且,他那些规定,本身就不合理,会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。当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。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“对了,说点别的吧,别老提那俩晦气玩意儿。” 江健鹏不想让徐诗梦再想那些糟心事,岔开话题,“汪非凡,你刚才说足球赛?”
“哦对!” 汪非凡来了精神,“下个月,好像四月初,咱们学校要和市一中踢一场友谊赛。听说一中有几个体育特长生挺厉害的,是省青少年队的。咱们校队压力不小。”
“怕什么!咱们有鹏哥!有柱子你!还有吴琦!” 周健立刻捧场。
“友谊赛而已,输赢别太有压力。” 王鸿文说。
“不过训练得抓紧了,老邓这么一搞,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会不会也被压缩?” 林群有些担忧。
提到训练,江健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但高强度对抗可能还得注意。他又偷偷瞟了一眼徐诗梦,想起上次她偷偷塞进他书包的早餐,心里一暖。要是比赛那天她能来看……
“还有啊,” 潘甜甜吞下一个桂花糕,满足地眯起眼,“咱们是不是该给‘喵学长’们囤点粮了?我看小卖部猫粮和猫条经常断货,下次看到多买点。”
“对对对!” 叶舒妤小声附和,提到猫,她眼睛亮了一些,“大橘好像又胖了,得控制控制。”
“还有那只脾气不好的狸花,得用猫薄荷好好‘贿赂’一下。” 徐诗梦也难得地加入了关于猫的话题,语气轻松了些。
提到猫薄荷和狸花,江健鹏又想起那天午后她哼唱童谣的可爱模样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他立刻表态:“买!下次看到,有多少买多少!我出钱!”
“鹏哥威武!” 众人哄笑。
“对了,好像期中考试过后,有研学旅行?” 叶池想起什么,问道。
“嗯,听说是去本市的几个历史文化景点和科技馆,三天两夜。” 王鸿文消息灵通。
“希望别又被老邓搞出什么幺蛾子,压缩时间或者增加一堆无聊的‘学习任务’。” 潘甜甜撇嘴。
“应该不至于吧,研学是教育局统一安排的。” 林群说。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话题从吐槽学校转到足球赛,转到猫咪,又转到即将到来的研学,气氛轻松热闹。阳光透过小吃街略显杂乱的招牌缝隙洒下来,照在少年少女们年轻洋溢的脸上,照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上,暂时驱散了“劝退”、“扣分”、“李培慈”、“老邓”这些令人窒息的词汇带来的阴影。
江健鹏一边吃着馄饨,一边听着大家说笑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斜对面的徐诗梦身上。她小口吃着东西,偶尔抬头听别人说话,嘴角带着极淡的、放松的笑意。阳光在她发梢跳跃,给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
这一刻,没有令人作呕的食堂饭菜,没有趾高气昂的学生会走狗,没有阴险算计的校长。只有朋友,美食,阳光,和关于未来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期待。
江健鹏觉得,这大概就是青春里,最珍贵的东西。那些肮脏的、令人不齿的人和事,或许能一时遮蔽天空,但终究无法夺走这些细微的、真实的温暖和快乐。
他悄悄把碗里最大的一颗虾仁馄饨,用勺子舀起来,想放到徐诗梦碗里,但手伸到一半,又觉得太突兀,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进了自己嘴里。
没关系,慢慢来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看着徐诗梦微微弯起的唇角,他觉得,来日方长。
那顿短暂却温暖的校外午餐,像偷来的一小段时光,给压抑的午后注入了一丝不真实的活力。但现实很快用它冰冷的手,掐灭了这点微光。
回校时,距离午休结束的12点50分,只剩下不到十分钟。十个人不得不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往回赶。小吃街到校门的路,在来时的轻松闲聊中显得不长,此刻在时间压迫下,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。
当他们气喘吁吁、踩着点冲到小西门时,看到的不是之前那个还算“通情达理”的值日组长和阿杰,而是两张让人心头一沉、写满了不怀好意的脸——邓艾,和李培慈。
邓艾双手插兜,斜倚在门柱上,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、看好戏的笑。李培慈则站得笔直,手里拿着记录本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,最后定格在打头的林群和王鸿文身上。
“哟,王书记,林主席,中午好啊。” 李培慈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刻意拿腔拿调的讽刺,“看几位红光满面,在外面吃得不错?”
邓艾也直起身,慢悠悠地踱过来,目光在江健鹏、徐诗梦等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林群身上,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质问:“身为学校的重要学生干部,竟然知法犯法?不仅自己带头违反午休新规,还领着这么一大群住校生跑出去?林主席,你这带头作用,起得可真‘好’啊。”
他故意把“好”字咬得很重。
林群脸色一沉,还没说话,李培慈就接过了话头,语气公事公办,却透着小人得志的倨傲:“而且,还迟到。看看时间,12点48分了。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两分钟,但你们刚刚到校门口,走回教室至少需要五分钟。这算不算严重迟到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值日生,冷笑一声:“哦,对了,之前放你们出去的那个不长眼的,叫什么阿杰是吧?已经因为玩忽职守,被驱逐出学生会了。现在,我,李培慈,承蒙邓校长信任,刚刚被任命为学生会纪检部部长。专管风纪。”
“纪检部部长?” 王鸿文眉头紧皱。他知道老邓会安插人手,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,直接给了李培慈这么重要的实权职位。这意味着,以后他们的任何“小动作”,都可能被这个阴险小人抓住把柄,无限放大。
江健鹏看着邓艾和李培慈那两张令人作呕的脸,尤其是李培慈提到“驱逐阿杰”时那轻描淡写、仿佛踩死一只蚂蚁般的语气,胸腔里的怒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!这个王八蛋!上午还在台上狐假虎威,下午就升官了?还要拿他们开刀?
他拳头瞬间攥紧,额角青筋暴起,一步就要上前。妈的,大不了打一架!他早就看这两个孙子不顺眼了!
然而,就在他动作的瞬间,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是王鸿文。他手指用力,无声地制止了江健鹏的冲动,眼神冷静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现在动手,正中对方下怀,只会给老邓和李培慈更多打压他们的借口。
林群也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,目光冰冷地看着邓艾和李培慈:“所以,你们想怎么办?”
听到林群这近乎“认栽”的语气,邓艾和李培慈对视一眼,眼里都闪过得意和畅快。邓艾更是扬起下巴,用一副“我很公正”的语气,假惺惺地询问李培慈:“李部长,你看,林主席和王书记他们这种情况,应该怎么处理才合适呢?毕竟都是‘老同志’了嘛。”
李培慈故作沉吟,手指在记录本上点了点,然后抬起头,用一种看似为难、实则阴险的语气说:“邓同学,按理说,学生会干部和团委干部,更应该以身作则,恪守校规。但他们今天的行为,情节严重,影响恶劣。不仅自己违规外出、迟到,还‘带领’、‘裹挟’了八名住校生一同违纪。这不仅仅是对校规的漠视,更是对其他同学人身安全的不负责任!万一在外面出了什么事,谁来承担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众人,缓缓道:“依我看,此事性质严重,已超出普通违纪范畴。应当立即上报学校,由学校领导做出最终裁决,以儆效尤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:“在上报之前,作为纪检部长,我有权对违纪行为进行初步处理。鉴于林群、王鸿文二位同学身为干部,知法犯法,情节尤为严重,现决定,扣除二位同学个人操行分……10分。其余八位违规外出的住校生,同样每人扣10分。记录在案,即刻生效!”
每人10分!还只是“初步处理”!还要“上报学校”!
“我□□……” 汪非凡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,吴琦和周健也气得眼睛发红。潘甜甜紧紧抓着徐诗梦的胳膊,气得浑身发抖。叶舒妤更是吓得脸色发白,眼眶都红了。扣10分!离那可怕的“劝退线”又近了一大步!而且还要被“上报”,谁知道老邓会怎么“最终裁决”?
江健鹏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!肩膀上王鸿文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他,但他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李培慈,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!这个杂碎!他分明是在借题发挥,公报私仇,打压异己!
徐诗梦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,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。她微微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。但她的眼神,却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……冷。那是一种看透了对方卑劣伎俩、却又暂时无力反抗的、带着洞察和讥诮的冷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低骂,也没有恐惧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仿佛在思考什么。
李培慈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恐惧和愤怒效果,他挥了挥手,像驱赶苍蝇一样:“行了,处理结果已经宣布了。都进去吧,别堵在门口。对了,记得写份检讨,明天交到纪检部。至于学校的最终处理……等通知吧。”
他最后那句“等通知”,拖长了调子,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和威胁。
一群人像斗败的公鸡,在邓艾和李培慈嘲讽的目光中,低着头,沉默地走进了校门。身后传来李培慈故意拔高的、对值日生“训话”的声音,以及邓艾压抑不住的低笑声。
耻辱,愤怒,还有深深的无力感,像沉重的铅块,压在每个年轻人的心头。刚刚在校外小吃街那点短暂的轻松和温暖,此刻被践踏得粉碎。
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几个男生低声咒骂着,女生们眼圈发红。江健鹏更是脸色铁青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徐诗梦,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她没有骂人,没有抱怨,而是用一种平静的、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调,缓缓吟诵道:
“喇叭,唢呐,曲儿小,腔儿大。官船来往乱如麻,全仗你抬声价。军听了军愁,民听了民怕,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?眼见的吹翻了这家,吹伤了那家,只吹得水尽鹅飞罢!”
她的声音清泠,在压抑的空气中,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。诗句带着明显的讽刺和悲愤,用喇叭唢呐比喻倚仗权势、虚张声势、欺压良善的小人,描绘了一幅官船横行、民不聊生的悲惨画面。
江健鹏愣了一下,他语文不算好,但这首诗听着耳熟,好像初中课本里学过?是……《朝天子·咏喇叭》?元代散曲?不对,好像是明朝的?他隐约记得老师讲过,是讽刺宦官专权、欺压百姓的。徐诗梦这时候背这个……
他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。她吟完最后一句“只吹得水尽鹅飞罢”,便闭上了嘴,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诵。但她紧握的拳头,和微微起伏的胸口,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她在骂李培慈和邓艾是狐假虎威、仗势欺人的“喇叭”“唢呐”?在讽刺老邓是那横行霸道的“官船”?“军愁”“民怕”,“吹翻这家”“吹伤那家”……简直是对他们目前处境的绝妙写照!
江健鹏心里那团怒火,忽然就奇异地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更冷、更锐利的东西。他看向徐诗梦的侧脸,她沉静的眉眼在午后的阳光下,有一种别样的、带着书卷气的锋利。
“是《朝天子·咏喇叭》,明代散曲家王磐的作品。” 林群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她显然也听懂了徐诗梦的用意,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写的是明武宗正德年间,宦官刘瑾当权,他手下的阉党仗势欺人,乘坐官船到处勒索,所到之处,吹起喇叭、唢呐壮大声势,搞得军民发愁,百姓害怕,许多人家被他们弄得倾家荡产,妻离子散。”
“宦官当道,指鹿为马。”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冷冷地补充了一句。
徐诗梦轻轻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但她的这首“诗评”,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众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。愤怒依旧,但多了一种被先人诗词道破心事的悲凉和共鸣,也多了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了悟和……不屈。
他们不是第一个遭遇不公的人。历史的长河中,总有小人得志,总有“喇叭唢呐”喧嚣一时。但最终呢?“水尽鹅飞罢”。
事情的处理,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,也更冷酷。
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校园广播刺耳地响起。不是往常悠扬的音乐或通知,而是一个严肃、刻板、毫无感情的男声(似乎是新上任的某个行政老师):
“全校师生请注意,现在播报一则处分通知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向教室前方的广播喇叭。
“经查,今日午休期间,高二(一)班林群同学,在身为学生会主席期间,未能以身作则,反而带头违反学校最新午休管理规定,擅自离校,并迟到。其行为严重违反校纪校规,在学生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。”
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,仿佛在加重语气。
“为严肃校纪,整顿学风,经学生会纪检部提议,并报请学校批准,现决定:罢黜林群同学学生会主席一职,降职为学生会副主席,以观后效,以儆效尤!”
“轰——!” 高二一班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!
“我靠!主席被撤了?!”
“就因为中午出去吃了顿饭?!”
“这他妈也太狠了吧?!”
“老邓这是要赶尽杀绝啊!”
紧接着,广播继续:
“同时,高二(一)班王鸿文同学,身为校团委副书记,亦在此次违纪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,同样未能起到模范带头作用,反而知法犯法。经校团委研究决定:剥夺王鸿文同学本学年晋升校团委书记的资格,并予以校内通报批评!”
“……”
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如果说罢免林群的主席职务是砍掉了他们在学生自治层面的“头”,那剥夺王鸿文的晋升资格,就是彻底断了他进入学校核心管理层的路!一石二鸟,精准打击!
所有人都懵了,傻了,然后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愤怒,从脚底直窜头顶!
“我去!我们班的两大实权人物……就这么被‘下野’了?!”
“一朝天子一朝臣!老邓这手清理异己玩得真他妈溜!”
“畜生!老邓就是个畜生!邓艾李培慈就是他的狗!”
“以后我们在学校还怎么混?!”
“完了,全完了……”
抱怨声,怒骂声,拍桌声,甚至还有女生的啜泣声(为林群和王鸿文感到委屈和愤怒),交织在一起。高二一班仿佛成了愤怒和绝望的漩涡。
江健鹏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。他看向林群,她脸色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但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里没有泪,只有冰冷的火焰。他又看向王鸿文,他推了推眼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镜片后的眼神,锐利得像冰。
王鸿文沉默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,动作不疾不徐。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落在林群身上,用不大、却足以让全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,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,念出了十二个字:
“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;敌国破,谋臣亡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悲切,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和嘲讽。这十二个字,像十二把冰冷的匕首,狠狠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,也刺破了这看似“合理”的处分通知下,那赤裸裸的、肮脏的权谋和背叛。
飞鸟打光了,弹弓就被收起来;兔子捉完了,猎狗就被煮了吃掉;敌国灭亡了,出谋划策的臣子也就没用了,会被杀掉。
老邓刚刚上位,根基未稳,就需要林群和王鸿文这样的“良弓”、“猎狗”、“谋臣”来稳定局面,或者至少不捣乱。但一旦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,或者有了更听话、更锋利的“新弓”、“新狗”(比如李培慈),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甚至摧毁旧的。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被这十二个字背后的血腥和冷酷震慑住了。连愤怒都仿佛被冻结了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令人窒息的悲凉。
徐诗梦坐在座位上,听着王鸿文那十二个字,又想起自己中午吟诵的《朝天子·咏喇叭》。古今多少事,竟如此相似。喇叭唢呐喧嚣刺耳,良弓走鸟兔死狗烹。太阳底下,果然没有新鲜事。
她微微侧过头,看向窗外。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仿佛随时会落下冰冷的雨滴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而这栋名为“田家炳中学”的楼里,第一场血雨腥风,已经悄然降临。
晚自习的铃声,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沉重,在暮色中响起。高二一班的教室里,灯光明亮,却照不亮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。林群被罢黜主席、王鸿文晋升无望的处分通知,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,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。
班主任□□踩着铃声走进教室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、还带着油墨味的A4纸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走到教室前方的公告栏前,用磁铁将其中一张纸“啪”地一声贴了上去。
动作干脆,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。
离得近的学生已经伸长脖子去看。白纸黑字,标题醒目:【关于校团委学生干部任命的通知】。
下面第一行,赫然写着:任命高二(三)班黄卫章同学,为校团委副书记(主持日常工作)。
“黄卫章?谁啊?”
“高二(三)班的?没听说过啊!”
“团委副书记?还主持日常工作?那不就是接替王鸿文的位置吗?”
“这他妈谁啊?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跟王大学委一个级别?”
“肯定是老邓的人!这还用想?”
教室里瞬间响起压抑的、难以置信的议论声。如果说下午对林群和王鸿文的处理是“砍头”,那这张任命状,就是明目张胆地“安插自己人”,彻底接管学生组织的重要阵地。黄卫章?这个名字对高二一班绝大多数人来说,都陌生得如同路人甲。但就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,一夜之间,成了能和王鸿文平起平坐、甚至可能因为“主持工作”而权力更大的“新贵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王鸿文。他依旧坐在座位上,微微低着头,看着面前的课本,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,只有镜片微微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但谁都看得出,那挺直的背脊,绷紧了一瞬。
江健鹏紧紧皱着眉头,心里的火气一拱一拱的。老邓这手“偷梁换柱”、“提拔亲信”玩得可真够快的!李培慈掌纪检,黄卫章掌团委,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林群这个“副主席”也彻底架空了?这是要把学校变成他邓家的一言堂?
他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徐诗梦。她也在看着那张公告,眉头微微蹙着,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,更多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冰冷了然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……厌恶。对这一切肮脏交易的厌恶。
□□贴完第一张,又拿起第二张纸,再次贴了上去。这次标题是:【关于优化学生住宿管理、试行“自愿住宿”制度的通知(征求意见稿)】。
“自愿住宿?” 有住校生疑惑地念出声。
□□转过身,面对全班,声音平稳,但刻意在“自愿”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:“学校考虑到部分同学的实际情况和个性化需求,计划在下学期开始,试行‘自愿申请住宿’制度。具体细则还在拟定中,今天先跟大家通个气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,尤其在几个家境普通的住校生脸上停留了一瞬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:“因为考虑到宿舍楼年久失修,需要集中进行一轮必要的装修和维护。所以,从这周末开始,学校建议所有住校生,最好能……认真思考一下住宿的必要性,并且利用周末时间,和家长们……好好沟通一下。”
“建议”、“好好沟通”……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配合着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语气,傻子都能听出里面的潜台词——这不是“建议”,是“通知”;不是“沟通”,是“要求”。所谓的“自愿”,恐怕很快就会变成“被自愿”。
“我操!老邓是不是真有病啊!” 后排一个脾气暴躁的男生忍不住低吼出来,“装修宿舍?早不装晚不装,他一上台就装?还‘自愿’?我看是他想圈钱吧!”
“就是!学校在市区,很多同学家离得不远,住校?”
“这他妈不就是变相逼人住校吗?住宿费、水电费谁出?”
“老邓到底想干什么?把学校搞成他私人会所吗?”
教室里再次炸锅,抱怨和怒骂声比刚才更甚。如果说之前的扣分、劝退、罢免还只是“管理手段”上的严苛,那这个“自愿住宿”和“宿舍装修”,就直接触及了很多学生的根本利益——安身立命之所。这已经不是管理,而是驱逐,是筛选。
“安静!” □□猛地一拍讲台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教室瞬间安静下来。他脸色沉了下来,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叫得最响的学生,直到他们悻悻地低下头。
然后,他示意坐在前排的林群和王鸿文:“林群,王鸿文,把前后窗帘都拉上。”
林群和王鸿文对视一眼,立刻起身,一个拉前窗帘,一个拉后窗帘。厚重的遮光帘“哗啦”一声合拢,将教室与外界隔绝,只剩下头顶惨白的日光灯,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青。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和……隐秘。
□□走回讲台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,插进了连接电子白板的电脑接口。他操作了几下,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。
屏幕亮起,画面有些模糊,角度隐蔽,像是偷偷拍摄的。场景似乎是一间小会议室,墙上挂着田家炳中学的校徽。画面中央,坐着的人,正是新任校长——老邓,邓国华。他正对着几个看起来像是中层干部的老师说着什么,因为偷拍距离和角度问题,声音有些失真,但能勉强听清。
视频播放了大概一分钟,都是些官话套话,关于“狠抓纪律”、“提升效率”云云。就在大家有些不耐烦时,画面里的老邓似乎提到了某个具体的、关于学生管理的问题,他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,他对着其中一个似乎提出异议的老师,清晰地说了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