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启动,平稳地行驶在城市街道上。窗外的景色缓缓后移。或许是走了一个多小时有点累,也或许是午后的阳光和车厢的摇晃让人昏昏欲睡,两人都有些轻微的晕车感,胃里不太舒服,脑袋也晕乎乎的。
江健鹏靠在窗玻璃上,闭上眼睛试图缓解。旁边的徐诗梦也似乎不太舒服,调整了一下坐姿,微微侧着身,也闭上了眼睛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报站声。乘客渐渐多了起来,在一个热闹的商圈站点,呼啦啦涌上来一群人,瞬间将车厢填满。有提着购物袋的阿姨,有结伴的学生,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。
原本宽松的空间变得拥挤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站在了他们座位旁边。江健鹏和徐诗梦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,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,但默契地一起站了起来,把座位让给了老人。
“谢谢啊,谢谢你们,好孩子。” 老奶奶连连道谢。
两人挤到了车厢稍微靠后的位置,这里人稍微少一点,但也没有空座了。他们并排站在摇晃的车厢里,手拉着头顶的吊环。
车子又一个转弯,惯性让站着的人不由自主地摇晃。江健鹏个子高,还算稳当。徐诗梦晃了一下,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,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。
晕车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。两人都没什么精神说话,只是沉默地站着,随着车厢晃动。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也一点一点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一次轻微的刹车后,江健鹏感觉到肩膀一沉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侧头看去——
徐诗梦不知何时,竟然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睡着了。她的头微微歪着,额头抵着他肩胛骨的位置,长发有几缕滑落,散在他手臂上。她的眼睛闭着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,因为晕车和困倦,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轻浅。她似乎睡得很沉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靠在谁身上。
江健鹏瞬间僵住了。所有的困意和晕车感不翼而飞,血液“轰”地一下全部冲上头顶,心跳骤停了一拍,然后开始疯狂地、毫无章法地擂动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,连车厢的噪音都仿佛远去。
她……靠在他肩上睡着了?
这么近的距离,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、比步行时更清晰的清淡香气,混合着一点点青苹果糖的甜味。能感觉到她额头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、温热的触感,和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。
她不是……平时警惕性很强的吗?在教室,在宿舍,甚至在家里,她都总是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和自我保护意识。现在,在摇晃的公交车上,周围都是陌生人,她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,靠在一个男生(还是他!)的肩膀上睡着了?
一个荒谬又带着巨大甜意的念头,如同疯长的野草,瞬间占据了他混乱的脑海——她是不是……也有那么一点点……喜欢他?不然怎么会这么放心地靠着他睡?
这个认知让江健鹏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狂喜、不敢置信、和受宠若惊的暖流,瞬间席卷全身。他动也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,也怕打破这美好得不真实的瞬间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脖子烧得厉害,幸好车厢里光线不算太亮,应该没人注意到。
他偷偷地、极其缓慢地,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,让肩膀放得更平缓舒服些,好让她靠得更稳。然后,他就那么直挺挺地、像个僵硬的雕像一样站着,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,全部的感官却都集中在了左肩那小小一片承载着她重量的区域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车厢依旧摇晃,乘客上上下下,嘈杂声不绝于耳。但江健鹏的世界里,只剩下左肩那沉甸甸的、温热的重量,和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。这不会是……钓鱼执法吧?假装睡着,看他会不会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?然后突然醒来,用那种清冷的眼神看他,嘲讽他?
可……她睡着的模样,太真实了。眉眼舒展,毫无戒备,甚至因为不舒服而微微蹙着一点眉头,是那种全然放松、带着点脆弱的恬静。不像是装的。
他就这么一边心如擂鼓,一边僵直站立,一边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,度过了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、也最甜蜜的二十分钟。
直到公交车广播响起:“师大附中站到了,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……”
江健鹏如梦初醒。到站了。
他看着依旧靠在自己肩上、睡得正沉的徐诗梦,心里涌起一丝不舍,但不得不轻轻晃了晃肩膀,压低声音,唤道:“徐诗梦?醒醒,到站了。”
徐诗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眼神还有些迷蒙,带着初醒的惺忪和茫然,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,又靠在哪里。
当她看清眼前是江健鹏放大的、有些紧张的脸,以及自己此刻的姿势时,她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,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。她几乎是立刻直起了身体,拉开了距离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根处,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。
她抬手,有些匆忙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长发,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:“……到了?”
“嗯,到了。” 江健鹏看着她迅速恢复平静、但耳根通红的样子,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、带着点窃喜的柔软。她也会不好意思。
两人随着人流下了车。校园附近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书卷气,路上的学生也多了起来。
徐诗梦站在站台上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然后转过头,看向江健鹏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甚至带着点施恩般的随意:
“看在你今天……帮忙拿包,又当了回人肉靠垫,没把我摔下去的份上,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,“本小姐请你喝杯饮品吧。”
江健鹏的心脏又没出息地快跳了一拍。她请他喝东西?这还是第一次!
“我、我喝什么都行!一点不挑!” 他赶紧表态,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激动,但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。
徐诗梦闻言,看了他一眼,脸上露出一种“哦,我懂了”的微妙表情,轻轻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朝着车站对面一家看起来很有格调的独立咖啡馆走去。
江健鹏赶紧跟上。
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,风铃声清脆。里面环境幽静,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和淡淡的甜点味道。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看书,或低声交谈。
徐诗梦径直走到点单台前,对店员说:“两杯美式,超大杯,热的,不加糖,谢谢。”
“……”
江健鹏站在她身后,听到这个点单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美式?还是超大杯热的?不加糖?!这……这是人喝的吗?他记得自己第一次“正式”见到徐诗梦,就是在另一家咖啡馆,她当时点的好像也是这个……这家伙对黑咖啡是有什么执念吗?
店员很快做好了。两杯巨大的、冒着滚滚热气的、漆黑如墨的液体被放在了台面上。
徐诗梦付了钱,端起一杯,示意江健鹏拿另一杯,然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。
江健鹏苦着脸,端着那杯烫手的“中药”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试探性地,小口抿了一下——
“!!!”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极致的苦涩、酸涩,混合着滚烫的温度,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!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!这味道……简直是对味蕾的酷刑!比他妈的中药还难喝!
他强忍着咽下去,脸都皱成了一团,抬头看向对面的徐诗梦。
徐诗梦正端着杯子,慢条斯理地吹着气,然后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小口。她的表情平静,甚至因为热咖啡的熨帖,眉眼间显出一丝舒适的放松。她似乎察觉到了江健鹏痛苦的目光,抬起眼,看向他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出他此刻龇牙咧嘴的窘态,然后,几不可察地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调侃和“我就知道”的笑意。
那眼神仿佛在说:就这点能耐?杂鱼?
江健鹏被她这眼神看得脸上发烫,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。他硬着头皮,又灌了一大口,结果被苦得差点翻白眼,赶紧拿起旁边免费的柠檬水猛灌。
为了缓解这尴尬和“自虐”带来的痛苦,江健鹏开始东张西望,假装打量咖啡馆的装修。
他的目光扫过靠墙的另一桌时,忽然顿住了。
那一桌坐着一对男女。男的背对着他,但那个矮壮的身形和有点熟悉的发型……是邓艾!而坐在邓艾对面的女生,低着头,小口吃着蛋糕,看起来很拘谨——居然是马妙颜?朱文敏那个小跟班?她怎么会和邓艾在一起?看两人之间的气氛,似乎……不只是普通同学?
江健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邓艾这孙子,刚被他爹收拾完,公开检讨还没做呢,这就又勾搭上女生了?还是他们宿舍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马妙颜?
“看什么呢?” 徐诗梦察觉到他的异样,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。
她也看到了邓艾和马妙颜,眉头同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她转回头,看向一脸不爽、眼神都快冒火的江健鹏,语气带着点故意的、凉飕飕的调侃:
“怎么?江大少爷,看到仇人,手又痒了?想在这里再表演一次‘操场英雄’?”
江健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瞪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:“我就是看不惯!邓艾那畜生,刚出事就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徐诗梦忽然伸出手,隔着小小的咖啡桌,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上、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握拳的右手手腕。
她的手很凉,指尖柔软,带着一点点刚刚握过热咖啡杯的余温。
江健鹏浑身一僵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他愕然地看着徐诗梦,又低头看向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。她的手白皙纤细,和他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你……” 他喉咙发干,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。
徐诗梦没看他,只是握着他的手腕,轻轻晃了晃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伤还没好利索呢,就别整天想着动拳头、惹是生非了。” 她松开手,站起身,拿起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美式,“我们走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,径直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,背影挺直,步伐从容。
江健鹏还愣在原地,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,和她握着他时,那一点点轻微的晃动。那感觉……不像是阻止,更像是……一种带着点安抚和提醒的亲昵?
她牵他手了?虽然只是手腕,虽然只有短短几秒……
这个认知,比刚才在公交车上她靠着他睡,更让江健鹏心神剧震!血液再次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脸上烫得能煎蛋。
他没看错吧?徐诗梦,那个总是清清冷冷、对他爱答不理或者戏弄调侃的徐诗梦,刚才……主动碰他了?还是用“牵手”这种方式?
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?!
他猛地站起身,也顾不上去管那杯喝死人的黑咖啡和角落里那对碍眼的男女了,抓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美式(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扔,总觉得是她“请”的,意义重大),快步追了出去。
店外阳光正好,微风拂面。徐诗梦已经走出了十几米,背影在春日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薄,却又透着一种独特的、清冷又生动的气息。
江健鹏三两步追上她,走在她身侧,心脏还在砰砰狂跳,脸上热度未退。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瞄她,她神色如常,仿佛刚才在咖啡馆里那个小小的、触碰的动作,只是他的幻觉。
但手腕上那残留的、微凉的触感,和口袋里那两只耳机、一朵小花,以及此刻胸腔里剧烈到几乎疼痛的心跳,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——不是幻觉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:漫长的步行,共享的耳机,别在耳畔的野花,靠肩的沉睡,苦涩的咖啡,还有那短暂却真实的触碰……
每一个瞬间,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层层叠叠、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江健鹏走在徐诗梦身边,看着前方通往学校的、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路,心里默默地、郑重地将这一天,刻在了某个最特别的角落。
今天,必须记住今天。
这大概是他十七年人生里,最混乱,最尴尬,也最……心动的一天。
在咖啡馆门口那短暂却足以在江健鹏心里掀起海啸的触碰之后,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微妙的沉默,一路走回了田家炳中学。大约十分钟的路程,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春日下午的风轻轻吹拂,带着路旁新叶的沙沙声。
江健鹏走在徐诗梦身侧,心跳的余震还未完全平息。他偷偷用余光看她,她神色平静,目光看着前方,仿佛刚才主动握住他手腕、又轻轻晃了晃提醒他的人不是她。只有她微微抿起的唇角,和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、耳根处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的那一点点极淡的绯色,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。
这种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包裹着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甜丝丝又带着点涩然的心事。江健鹏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。
然而,学校大门还是很快出现在了视线里。周末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,拖着行李箱,说说笑笑。
两人在校门口停下脚步。徐诗梦转过身,面对江健鹏,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回了自己那杯还剩大半的、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(江健鹏一直傻乎乎地替她拿着),然后,对他点了点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:
“我回宿舍了。再见。”
“啊?哦……好,再见。” 江健鹏还没从那种飘飘然的状态完全抽离,有些迟钝地回应。
徐诗梦没再多说,拎着她的帆布包和那杯“中药”,转身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。她的背影挺直,步伐不疾不徐,很快融入了返校的人流中。
江健鹏站在原地,目送着她的背影,直到完全看不见了,才缓缓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了一路的心脏,此刻才终于有了些许平复的迹象,但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甜蜜,如同摇晃过的碳酸饮料,亟待释放。
他摸了摸自己运动裤的口袋。指尖触到了那两只小巧的、白色的蓝牙耳机,还有那朵已经彻底蔫掉、但被他小心存放的淡紫色野花。
嘴角不受控制地、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,最后咧开一个大大的、傻乎乎的笑容。他几乎要原地蹦起来,像只得到心爱骨头的傻狗。
他左右看了看,确认周围没有特别熟的同学,然后做贼似的,飞快地掏出那两只耳机,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——还是她早上给他戴过的那两只。指尖碰到微凉的塑料外壳,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。
他打开手机蓝牙,很快连接上了。耳机里立刻流淌出熟悉的旋律——是徐诗梦那个歌单里的歌,一首舒缓的英文民谣,女声温柔清澈。他上午和她一起走了一个多小时,很多歌的旋律都已经印在了脑子里。
此刻,独自一人,戴着属于她的耳机,听着她听过的歌,走在返校的路上,阳光暖洋洋地照着,江健鹏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得不真实。他忍不住跟着耳机里隐约的旋律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,轻轻哼了起来,脚步都变得轻快,几乎要蹦跳起来。
那些混乱的心跳,尴尬的瞬间,苦涩的咖啡,肩头的重量,手腕的触碰……所有与她相关的细节,在音乐的伴奏下,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,每一帧都镀上了梦幻般的柔光。
他沉浸在巨大的、独属于一人的甜蜜和兴奋中,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——那场由周健引发的、让他“社会性死亡”的厕所视频风波,虽然在表白墙上被删了,但在现实中的男生宿舍楼里,显然余波未平。
当他哼着歌,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所在的男生宿舍楼门口时,一抬头,就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以周健为首,还有平时几个玩得不错的、同样看了视频的“老演员”,正或靠或站在宿舍楼门口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、看好戏的促狭笑容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江健鹏脸上的傻笑瞬间僵住,脚步也停了下来。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暗道不好。光顾着回味和徐诗梦的“甜蜜旅程”,把这茬给忘了!
果然,他刚一走近,那几个人就“呼啦”一下围了上来,开始了他们精心排练(?)的“表演”。
一个平时就爱演戏剧社的男生,立刻捂住胸口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、泫然欲泣的表情,声音夸张地颤抖着:“鹏哥!鹏哥啊!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喜欢周健那种人呢?!我真是……错付了啊!明明我才是最喜欢你的那个!我每天给你带早餐,帮你抄作业(并没有),你怎么就……就喜欢上那头猪了呢?!”
另一个更戏精的,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(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),假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,嗓音带着哭腔:“是啊鹏哥!人家……人家连嫁妆都准备好了!就等着你开口了!没想到……没想到被周健那小子捷足先登了!呜呜呜……” 他说着,还真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,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健鹏手里,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一种“悲痛欲绝”又“强作坚强”的语气说:“既然……既然你已经心有所属,喜欢别人了,那……那我们就好聚好散吧!这巧克力……就当是最后的纪念!你……你要幸福啊!”
说完,他“悲痛”地转身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地,仿佛真的伤心欲绝,快步“逃离”了现场。
“……”
江健鹏手里攥着那几块突然被塞进来的巧克力,看着眼前这群戏精上身的兄弟,以及周围越来越多被吸引过来、指指点点、窃窃私语的其他宿舍男生,脸上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飙升,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,最后整张脸都“红温”了,仿佛能冒出蒸汽来!
羞愤、窘迫、还有一丝被当众“处刑”的恼火,瞬间冲散了他刚才所有的甜蜜和飘飘然。他瞪着眼前这群憋笑憋得脸通红的损友,尤其是那个罪魁祸首、此刻正一脸谄媚讪笑的周健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我——日——你们——!”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拳头都硬了。
一看江健鹏真的有点要暴走的迹象,那几个戏精立刻见好就收,赶紧收起夸张的表情,换上讨好的笑脸,七嘴八舌地安抚:
“哎哎哎!鹏哥鹏哥!别生气!开个玩笑!纯属玩笑!”
“对对对!活跃一下气氛嘛!你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回来,我们这不是给你助助兴嘛!”
“鹏哥消消气!这家伙周末刚去测了智商,二百五!您别跟他一般见识!” 有人指着刚才“嫁妆”那位。
“就是就是!今天下午精神病院没关好门,跑出来几个,您多包涵!”
“鹏哥威武!鹏哥大气!”
江健鹏看着这群没脸没皮的家伙,一肚子火发不出来,又觉得跟他们计较更丢份。他狠狠瞪了周健一眼,用眼神传递着“你给老子等着”的威胁,然后懒得再理这群活宝,扒开人群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宿舍楼,脚步重得能把楼梯踏穿。
回到305宿舍,果然,他那几个真正的“好兄弟”——吴琦、王鸿文、周健,还有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、体育生、外号“柱子”的注非凡,已经都在了。看到他进来,除了周健依旧一脸心虚加谄媚,其他几人脸上也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,眼神里充满了“我们都懂”的调侃。
周健第一个凑上来,手里捧着几袋他新买的、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零食,点头哈腰:“鹏哥!您回来了!累了吧?渴不渴?饿不饿?吃点零食?我刚买的,可好吃了!”
江健鹏没好气地一把夺过零食,扔在自己桌上,然后揪住周健的衣领(没用力),咬牙切齿地低声说:“我说猪啊,你真的把我害惨了!现在全楼都觉得我跟你有点什么了!你最好赶紧给我想办法消除影响,恢复老子的名誉!听到没?!”
他语气凶,但心里其实并没有早上刚看到视频时那么暴怒和绝望了。或许是因为今天和徐诗梦之间发生了太多“好事”,冲淡了这件“坏事”带来的负面影响,他现在更多的是觉得丢脸和麻烦,而不是那种“人生完蛋了”的恐慌。
周健连连点头,赌咒发誓:“鹏哥放心!包在我身上!我这就去各个宿舍澄清!就说那天是我不小心把您裤腰带系了死结,我在帮您解!绝对没有其他任何不正当关系!谁再乱说,我撕烂他的嘴!”
“赶紧滚!” 江健鹏松开他,懒得再看他那副蠢样。
周健如蒙大赦,一溜烟跑了出去,大概真去“辟谣”了。
吴琦靠在床边,抱着手臂,看着江健鹏虽然嘴上凶,但眉宇间似乎并没有太多阴郁,反而隐隐透着点……红光满面?他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静地提醒:“鹏哥,视频虽然删了,但私下传播可能还有。周健去澄清一下也好。不过,清者自清,时间久了,大家自然就忘了。你也别太放在心上。”
江健鹏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。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,摸出手机。屏幕还停留在和“狐狸姐姐”(落鱼)的微信聊天界面。他想了想,脸上不自觉地又带上了一点笑意,手指在屏幕上敲击:
“狐狸姐姐,在吗?我已经到学校喽~[太阳]”
消息发出去,他有些期待地等着。没过多久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“落鱼”回复了:“我也到了。[微笑] 要好好学习啊。[加油]”
后面还跟了个系统自带的、握拳加油的可爱表情包。
江健鹏看着那条简短却透着关心(他自认为)的回复,还有那个和他平时风格截然不同的软萌表情包,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。心里那种奇异的、被两个截然不同的女生“关注”着的满足感,再次悄悄冒头。
一边是现实中清冷漂亮、让他捉摸不透又忍不住心跳加速的徐诗梦,她今天给了他那么多“意外”和“甜蜜”。
一边是网络中技术超神、性格似乎不错、让他佩服又聊得来的“狐狸姐姐”,她会提醒他好好学习,还会发可爱的表情包。
这种“左右逢源”(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幻想)的感觉,让江健鹏那颗少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他美滋滋地想,如果真能把这两个女孩都“拿下”,那人生岂不是圆满?
他抱着手机,又开始傻笑起来。
下午到了教室,因为周末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月考,学习气氛比平时凝重了些。班主任□□踩着上课铃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白色的纸张。
“安静一下。” □□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,尤其在江健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(大概是因为早上的“Gay”事件和厕所视频的余波),然后清了清嗓子,“下周一下午,学校要举行全校学生参与的、对下一任校长的民主测评投票。这是学校推进民主管理、尊重学生意见的重要体现。每个人都要认真对待,投出负责任的一票。”
他让课代表把那张“校领导选举参选单”发下去。单子上简单地列了几个候选人的名字和简介,其中就有“邓主任(邓国华)”。
□□等大家都拿到单子,双手撑在讲台上,语气严肃地补充道:“同学们,选举投票,不是儿戏。不要因为某些人……一时做了某件看起来‘正确’或者‘有话题性’的事情,就蒙蔽了双眼,盲目跟风,把票投给他。要综合考量一个人的品行、能力、过往的表现,以及是否真正适合这个岗位,是否能带领学校走向更好的未来。希望大家擦亮眼睛,理性判断。”
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了,几乎是指着鼻子说“不要因为老邓大义灭亲打了儿子,你们就觉得他好,就投他”。班里不少学生互相交换着眼神,显然都听懂了班主任的潜台词。
徐诗梦坐在座位上,看着单子上“邓国华”的名字,又想起江英在车上说的那些关于老邓大学时期的“往事”。把女朋友当筹码“送”人,以此换取进入学生会的捷径……这种人,表面功夫做得再好,骨子里的价值观恐怕也是扭曲的。他能那样对待亲密的人,对待学生、对待学校,又会是怎样的态度?真的能当好一校之长吗?
她微微蹙起了眉。
课间休息时,徐诗梦和潘甜甜、叶池、叶舒妤凑在一起商量。
潘甜甜率先开口,压低声音:“我觉得老邓这次有点悬。李老师那话明显就是冲他去的。而且……我总觉得他打儿子那事,虽然解气,但也有点……太狠了?对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那么重的手……”
叶池推了推眼镜,冷静分析:“公私分明,大义灭亲,从管理角度讲,是加分项。但李老师提醒得对,我们不能只看单一事件。邓主任平时口碑是不错,但具体管理能力和理念,我们学生了解有限。李老师是我们班主任,教学水平有目共睹,为人也正派,他既然这么明确地提醒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我觉得……投给李老师更稳妥。”
叶舒妤小声附和:“我听姐姐的。”
徐诗梦点了点头:“我也觉得。李老师更熟悉,也一直为我们班尽心尽力。邓主任……毕竟离我们有点远,而且,” 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我听说他以前的一些事……感觉人品可能有些问题。还是投给自己熟悉的老师更放心。”
四个女孩达成了一致。
晚上在食堂吃饭时,四个人坐在一起。食堂里人声鼎沸,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各种交谈声。徐诗梦正小口喝着汤,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一个靠窗的座位,动作微微一顿。
潘甜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也“咦”了一声。
只见那个位置上,坐着两个人——朱文敏,和邓艾。
朱文敏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,虽然穿着校服,但妆容精致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,正小口吃着饭,时不时抬头和对面的邓艾说句什么,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、带着点优越感的笑容。邓艾则低着头,快速扒着饭,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沉,偶尔回应一句,态度不算热情,甚至有些敷衍。
但两人坐在一起吃饭,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。
“朱文敏不是说她有男朋友吗?在外校?” 潘甜甜惊讶地小声说,“难道就是邓艾?可邓艾不是刚……”
叶池也皱起了眉:“而且,我们今天下午不是还在咖啡馆看到邓艾和马妙颜在一起吗?这怎么回事?”
叶舒妤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看那边。
徐诗梦收回目光,心里也升起浓浓的疑惑和一丝说不清的不适。朱文敏这个人,给她的感觉一直不太舒服,虚荣,有心机。而邓艾,更是个品行不端的危险人物。这两个人搅在一起,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。而且,如果朱文敏的“男朋友”真是邓艾,那她之前炫耀的“外校男朋友”是撒谎?还是说……邓艾和马妙颜,朱文敏和邓艾,这里面有什么更复杂混乱的关系?
她想起白天江健鹏在咖啡馆看到邓艾和马妙颜时,那一瞬间几乎要压不住的怒火。又看看现在和邓艾坐在一起的朱文敏……
这个邓艾,还真是阴魂不散。而朱文敏,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
徐诗梦低下头,继续吃饭,但心里那点因为下午和江健鹏之间发生的“好事”而产生的淡淡愉悦,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。校园生活,似乎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简单。那些隐藏在光鲜表面下的暗流和复杂人心,正在慢慢浮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