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那场兵荒马乱、足以载入人生“最尴尬事件TOP3”的“意外”之后,江健鹏把床单被套一股脑塞进洗衣机,听着滚筒沉闷的转动声,背靠着冰凉的机器外壳坐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热度才勉强被冰冷的瓷砖地面和机器外壳的温度带走一些。心跳依旧有些失序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。
他冲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,拉开窗帘。今天天气出奇的好,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房间,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明亮温暖,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。这过于灿烂的阳光,似乎能驱散一切阴霾和……尴尬?
江健鹏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间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。带着初春凉意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,混合着阳光暖融融的气息,让人精神一振。他走到阳台的栏杆边,双手撑着,闭上眼睛,深深呼吸,试图将肺里那些残留的燥热和窘迫都置换出去。
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,暖意透过薄薄的家居服,熨帖着皮肤,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。他微微侧头,想看看楼下的花园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飘向了旁边——隔壁房间的阳台,与他这里只隔着一道不高的、爬满绿藤的隔断墙。
然后,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
徐诗梦也在阳台上。
她房间的阳台比他的略大一些,摆放着一张舒适的藤编躺椅。此刻,她就躺在那张椅子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米白色羊绒毯。阳光同样慷慨地笼罩着她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她似乎是看书看累了,想要晒晒太阳休息。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,书页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。书名是竖排的、他不认识的某种字体,看起来古奥难懂,很像她平时会看的那种。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长裤,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修身针织衫,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略显单薄的肩背轮廓。长发柔顺地披散在椅背上,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,手指纤长,指尖在阳光照射下几乎透明。
她睡着了。或者说,只是闭目养神。整个人沐浴在暖阳里,姿态放松,毫无防备,与平日里那个总是挺直背脊、神情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,透着一种罕见的、柔软的慵懒。
阳光有些强烈,透过她脸上那本书不算太厚的纸张,似乎能隐约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——挺翘的鼻尖,微抿的唇线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……
江健鹏的心脏,没来由地,又重重跳了一下。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攥住,又松开。
早上那混乱的梦境,那令人难堪的“意外”,那照片里她病中毫无防备的睡颜,昨晚灯光下她翩然起舞时若隐若现的腰肢……所有与她相关的、令人心跳失衡的画面,在这一刻,仿佛被这静谧温暖的阳光和眼前安然休憩的她,瞬间串联起来,形成一股强大到无法忽视的冲击力,狠狠撞在他心口。
心虚,慌乱,还有一种更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悸动,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紧。他像是被阳光烫到,又像是怕惊醒什么,几乎是仓皇地、迅速地收回视线,脚步极轻地、一步步退回了房间,轻轻关上了阳台门,还顺手拉上了一半窗帘,仿佛要将那过于耀眼、也过于“危险”的画面隔绝在外。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他才敢大口喘气。脸上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热度,似乎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。
要命。真是要命。
他不敢再待在房间里,生怕自己又忍不住去阳台“偷看”。他下楼,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晃荡,吃了点王姨准备的早餐,味同嚼蜡。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楼梯,耳朵也竖着,注意着楼上的动静。
大概九点多,他终于忍不住,又溜回了自己房间。这次他没去阳台,而是重新躺回床上,摸出了手机。或许,虚拟世界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现实。
登录游戏,看到“落鱼”(狐狸姐姐的微信名)的头像是灰的,不在线。他点开微信,看着那个刚刚加上、还没来得及深入聊天的好友。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背影,看身形十六七岁的样子,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桥栏杆边,双手合十,微微低头,似乎在对着一池春水许愿,又像只是安静地凭栏远眺。照片光线柔和,带着点朦胧的诗意,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只看背影就觉得气质沉静。
微信名就叫“落鱼”,很简短,带着点古风意味。朋友圈是空白,一条动态都没有,干净得像一个刚注册或者废弃不用的账号。
江健鹏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,心里那点因为徐诗梦而起的波澜,奇异地被这个神秘的网络好友抚平了些。他点开聊天框,犹豫了一下,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包过去,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抱着手机。
等了几分钟,没回复。可能还没起?
他退出微信,又刷了会儿别的,心思却总飘着。直到快十点,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。
“落鱼”回复了,也是一个简单的表情,一只小狐狸歪着头。
江健鹏精神一振,立刻坐直身体,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:
“狐狸姐姐早啊![太阳]终于加上好友了!太不容易了!”
“落鱼”:“早。[微笑] 嗯,昨天网络不太好。”
“以后打游戏随时叫我!随叫随到!求姐姐带飞![抱大腿]” 江健鹏发了个夸张的表情。
“落鱼”似乎被他逗笑了,回了个“[笑哭] 我技术一般,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“姐姐你这还叫一般?!昨天你那波操作,简直封神了好吗!两三个队围殴,硬是让你溜了,还把对面耍得团团转,奥义都打空了!你这逃跑功夫,绝对是职业级的!不,职业选手都没你这么能跑!” 江健鹏毫不吝啬赞美,也是真心佩服。
“落鱼”沉默了一会儿,才回复:“那个啊……只是运气好,地形熟。多练练你也会。”
“我可练不出你那种身法。” 江健鹏继续吹捧,顺便找话题,“姐姐你平时都喜欢玩什么英雄?除了妲己和莹草,还有别的拿手的吗?”
这次“落鱼”回复得慢了些,似乎在思考。过了一会儿,她没直接回答,而是发过来一段游戏视频。
江健鹏点开。
视频里,“落鱼”操控的是一个极其冷门、操作难度公认天花板级别的英雄——“杂技家”(女性)。这个英雄的技能机制非常独特且反人类:向指定方向丢出一颗彩色光球,光球碰到障碍物或敌人会反弹,玩家需要在光球反弹回来的瞬间,再次精准地点击技能键,将光球再次弹出去,如此反复,形成连续的、轨迹难以预测的弹射攻击。极其考验眼力、预判、手速、节奏感,甚至对手机屏幕触控灵敏度和网络延迟都有苛刻要求,堪称“手残噩梦”,一百个玩家里未必有一个能玩得转。
然而,视频里的“落鱼”,却将这个英雄玩出了艺术感。
她没有选择常规的、艰难控制弹球连续攻击的打法。只见她操控着衣着华丽的“杂技家”,在一个复杂的多层遗迹地图中穿梭。面对前方追击的敌人,她看似随意地将彩球朝着斜上方的石柱抛去。在彩球即将撞上石柱反弹的刹那,她并没有去接,而是瞬间按下了“杂技家”的另一个保命/位移奥义技能——“移形换影”!
“杂技家”的身影如同鬼魅,瞬间消失,下一刻,竟然直接出现在了那颗刚刚反弹出去、正在空中划出弧线的彩球旁边!紧接着,她再次丢出彩球,砸向侧面的墙壁,再次瞬移跟进……
就这样,彩球抛出——瞬移跟进——再抛——再瞬移……三次如同行云流水般的“球随人动”,她硬是靠着这种匪夷所思的、将位移技能和弹球机制结合起来的诡异打法,瞬间拉开了与追击者的距离,并且彩球的弹射轨迹完全无法预测,还顺便刮到了两个敌人,打乱了对方的阵型。
视频切换到另一段,是“落鱼”的“杂技家”被两队满编队(八个人!)在开阔地形围追堵截。她就像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,在刀光剑影和漫天技能中穿梭,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。她甚至故意将彩球丢到敌人脚下,引诱对方攻击或走位,制造混乱。她也不硬拼,就是拖着,绕着,时不时用彩球蹭点伤害,把对方气得哇哇叫,技能乱放,却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。硬生生将这场追杀拖了将近十分钟,对面心态都打崩了(“红温”了)。
最后一段,是决赛圈,只剩下“落鱼”和另外两个敌人(看起来是一队的)。她没有选择近身搏杀,而是利用地形高低差和障碍物,掏出了一把远程狙击武器(游戏里比较冷门),开始一枪一枪,极其耐心地、精准地消耗对方的血线和护甲。对方被她这种“猥琐”打法彻底激怒,不顾一切地冲过来,各种大招、控制技能不要钱似的乱扔,然而“落鱼”的“杂技家”就像能预知未来一样,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。气急败坏就容易出错,对方果然在冲锋时露出了破绽,被“落鱼”抓住机会,用“杂技家”并不算强的近战能力,连续“震刀”(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格挡反击技巧)成功,打掉了对方不少状态。
但终究,双拳难敌四手。“落鱼”的“杂技家”在耗尽了所有补给和技能后,还是被对方两人合力带走,屏幕变灰,第二名的成绩。
视频结束。
江健鹏看得目瞪口呆,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。这操作,这意识,这胆大心细又天马行空的打法……这哪里是“技术一般”?这简直是逆天!尤其是用“杂技家”这个下水道英雄,打出这种效果,简直颠覆认知!
他激动得手指都在抖,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赞美砸了过去:
“我靠!!!!!!狐狸姐姐!!!!你这是人吗?!你是神仙下凡吧?!!!”
“杂技家都能玩成这样?!我服了!五体投地!”
“那波瞬移跟球太帅了!怎么想到的?!”
“一个人溜两队!还溜了十分钟!对面估计要气疯了!”
“最后决赛圈那手狙击消耗,心态太稳了!可惜了,差一点就吃鸡!”
“姐姐你收徒吗?学费多少?我跪着学!”
“落鱼”似乎被他这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回复道:“没那么夸张……只是玩得多,对这个英雄比较熟悉。而且,输了就是输了,没什么可惜的。[摊手]”
“输了也帅炸了好吗!” 江健鹏继续吹,“姐姐你别谦虚了!你这水平,去打职业都绰绰有余!以后你就是我偶像!唯一的偶像!”
和“落鱼”聊天,江健鹏感觉异常轻松和愉快。她虽然话不多,但每句回应都很认真,不敷衍,也不会像某些女生那样动不动就“嘤嘤嘤”或者发表情包刷屏。她懂得多,操作强,还会分享有趣的游戏视频和思路,让他大开眼界。关键是,她不会对他冷淡,不会戏弄他,不会让他心跳失控又窘迫不堪,就是一种纯粹的、技术流之间的欣赏和交流。
这种舒服的感觉,让他不自觉地,拿她和现实中的某个人对比起来。
徐诗梦……那个同样让他捉摸不透的女生。她也很聪明,甚至可能更“学霸”,但她总是清清冷冷的,对他要么爱答不理,要么就冷不丁地调侃、戏弄他一下,让他心跳加速的同时又尴尬得想钻地缝。就像早上在阳台,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虚。
而“狐狸姐姐”不同。她在网络的那一端,神秘,强大,性格看起来也不错(至少网上聊天感觉很好),不会让他有压力,只会让他佩服和向往。
江健鹏靠在床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和“落鱼”的聊天记录,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。一种奇异的、带着点幼稚的得意和幻想,悄悄冒了出来。
现实里,有个清冷漂亮、让他捉摸不透又忍不住在意的同桌徐诗梦。
网络上,有个技术超神、性格似乎也不错、让他佩服又聊得来的“狐狸姐姐”。
这算不算……一举双得?
如果他加把劲,努努力,说不定……现实和网络,他都能有所“收获”?把徐诗梦那朵高岭之花摘下,再把“狐狸姐姐”这个神秘高手变成“自己人”……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虚荣和憧憬的窃喜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左拥右抱(划掉)、人生赢家的未来。
嘿嘿……
江健鹏抱着手机,傻笑了起来。早上那些尴尬和心虚,似乎都被这美妙的幻想冲淡了不少。
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,照在他带着傻笑的脸上,明亮而温暖。少年人的心思,就像这春日的阳光,明媚,跳跃,带着不切实际的绚烂,却又真实地照亮了他此刻雀跃的心。
上午的时间,在江健鹏和“狐狸姐姐”(落鱼)的愉快开黑中飞快流逝。这次“狐狸姐姐”没再玩她标志性的妲己或者那个逆天的杂技家,而是换了个风格迥异的英雄——“正法司女大统领”。这是个典型的坦克型女英雄,技能是举着一面刻有玄武纹路的巨大盾牌向前猛烈冲锋,撞击路径上的敌人并造成击飞,简单粗暴,势大力沉。她的奥义更是霸道——开启玄武盾牌,短时间内获得高额减伤,如果在此期间受到攻击,还能将受到的攻击能量转化为枷锁,在敌人停止攻击的瞬间将其困住并再次击飞,攻防一体,是团战中最让人头疼的前排搅屎棍。
而江健鹏则配合地选了个控制型的法师“长公主”。这个英雄技能是可以将自己暂时冰封,免疫大部分伤害并缓慢回复生命,是个优秀的自保和骗技能手段。她的奥义则是将手中法杖化作巨大的寒冰之刃,向前方扇形区域进行多次穿刺攻击,被命中的敌人会被冻结,是非常强力的范围控制。
一攻一守,一控一抗。江健鹏的“长公主”在后面找准时机释放冰封和冰刃穿刺,控住一片;“狐狸姐姐”的“女大统领”立刻举着玄武盾冲锋陷阵,撞飞被冻住的敌人,开启奥义吸收伤害,反手用枷锁困住试图反打的对手。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,虽然“狐狸姐姐”玩这种笨重的坦克不如她玩灵动刺客那么出神入化,但意识和大局观依旧顶尖,几次关键的冲锋和吸收伤害都恰到好处,为江健鹏创造了完美的输出环境。
“姐姐,你这盾冲得时机太准了!直接撞飞三个!” 江健鹏在语音里兴奋地喊。
“你冻得也好。”“狐狸姐姐”的声音透过变声器(江健鹏猜测)传来,带着点淡淡的笑意,“跟上输出。”
“那必须的!跟着姐姐混,三天吃九顿!”
游戏里的酣畅淋漓和默契配合,让江健鹏暂时忘却了早上的尴尬和对徐诗梦那复杂难言的心绪。他沉浸在和“狐狸姐姐”并肩作战、大杀四方的快感中,觉得这才是男生该有的娱乐方式,轻松,直接,有成就感。
直到王姨在楼下喊吃饭,他才依依不舍地和“狐狸姐姐”道别,约好晚上再战。
下楼来到餐厅,江英、江萧然已经坐好了,徐诗梦也在。她换了身外出的衣服,简单的浅蓝色针织开衫配白色内搭,浅色牛仔裤,头发扎成了清爽的低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。她正低头小口喝着汤,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沉静柔和。
江健鹏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上午游戏里的兴奋和松弛感,在见到徐诗梦的瞬间,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、混合着心虚、窘迫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悸动的紧张感。早上阳台那一幕,还有更早之前的混乱,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拉开椅子,在徐诗梦斜对面的位置坐下,低着头,开始扒饭。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,捕捉着餐桌上的动静。
江英在问徐诗梦学校的事,江萧然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。徐诗梦的声音偶尔响起,温和,简洁,带着她特有的平静。
江健鹏觉得这样不行。自己一个大男人,因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就在她面前抬不起头,也太怂了!他深吸一口气,暗暗给自己打气:江健鹏,你有点出息行不行?不就看……咳,就发生了点小意外吗?至于吗?抬头!看她!自然点!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故作镇定地,直直看向对面的徐诗梦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徐诗梦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,微微侧过头,目光平静地迎了上来。
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。
徐诗梦的眼睛很清澈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,没什么情绪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突然看过来,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回视。
然而,就是这平静无波的一眼,却像带着无形的力量,瞬间击溃了江健鹏好不容易鼓起的、虚张声势的勇气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看穿了所有的心思——早上的心虚,梦境的荒唐,此刻的故作镇定……所有见不得光的、乱七八糟的念头,都在那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。
脸上刚刚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塌,热度“腾”地一下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朵尖。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仓皇地、迅速地移开视线,重新低下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。心脏“咚咚咚”地狂跳,比刚才在游戏里极限反杀时跳得还快、还乱。
完了。还是不行。
在她面前,他那点可怜的“定力”和“脸皮”,根本不堪一击。
这顿饭剩下的时间,江健鹏全程保持着鸵鸟姿态,闷头吃饭,几乎没再抬起过头,更别说再看徐诗梦一眼。整顿饭,就在他单方面的心跳加速、面红耳赤和食不知味中,潦草地结束了。
饭后,徐诗梦帮忙收拾了碗筷,然后拿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背包,看样子是打算提前返校。
江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疑惑地问:“梦梦,这才一点多,不是下午五点半才上晚自习吗?怎么这么早就走?是学校还有别的事?”
江萧然也跑过来,抱着徐诗梦的腿,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地撒娇:“诗梦姐姐,不要这么早走嘛!再陪我玩一会儿嘛!就一会儿!”
徐诗梦弯腰,摸了摸江萧然的头,声音温柔:“然然乖,姐姐有点事,要早点回学校。下周再陪你玩,好吗?”
江健鹏站在一旁,看着妹妹黏着徐诗梦不放,而徐诗梦对妹妹那副温柔耐心的样子,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,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涩然。看,她对谁都这么温柔,唯独对他,要么冷淡,要么戏弄,要么就是这种让他心跳失控的平静注视。
他忽然不想让她一个人这么早走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她应该等他一起。
“妈,然然,让诗梦等会儿吧。” 江健鹏开口,声音还有点不自然,他清了清嗓子,“我……我也收拾一下,跟她一起走。反正……顺路。”
江英看了看儿子,又看看徐诗梦,似乎明白了什么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“行啊,那你们一起走,也有个照应。梦梦,等鹏鹏一下啊。”
徐诗梦似乎有些意外江健鹏会主动提出同行,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江英又问:“要不要让王阿姨开车送你们?”
“不用了,江姨。” 徐诗梦婉拒,“时间还早,我想……走过去。天气很好,顺便看看路上的风景。”
走过去?从家到学校,坐车都要二十多分钟,走路至少得一个多小时。江健鹏愣了一下,但也没反对。走就走呗,正好……他偷偷瞥了一眼徐诗梦沉静的侧脸,心里那点别扭和涩然,奇异地被一丝隐秘的期待取代。
他飞快地上楼,胡乱往他那空空如也的书包里塞了本做样子的书和手机充电器,又换了双舒服的运动鞋,然后“噔噔噔”跑下楼。
“走吧。” 他对等在门口的徐诗梦说。
两人跟江英和江萧然道了别,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。
四月的午后,春光正好。阳光明媚而不灼人,天空是澄澈的湛蓝,飘着几缕棉絮般的白云。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微风拂过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,还有隐隐的花香。
江健鹏走在徐诗梦身边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远处的鸟鸣。
走着走着,江健鹏的鼻子忽然动了动。一股极其清淡、却异常好闻的香气,幽幽地飘了过来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草木香,更像是一种……混合了阳光、干净皂角,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、独属于女孩子的清甜体香,从徐诗梦那边传来。
好香……江健鹏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,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。他忍不住,目光悄悄瞟向身旁的徐诗梦。她微微侧着头,目光落在路旁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野花上,侧脸线条柔和,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。
“好香的味道啊!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上顿时一热。
徐诗梦闻声转过头,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诧异,清澈的眼睛看向他,似乎在问:什么好香?
江健鹏被她看得更加窘迫,赶紧移开视线,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,然后定格在路边那丛野花上。他几步走过去,弯腰,小心翼翼地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、淡紫色的小花。花瓣层层叠叠,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薄纱,还沾着一点点清晨的露水(或许是)。
他走回徐诗梦身边,故作镇定地把那枝花举到她面前,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干:“喏,我是说这个……这花,挺香的,你闻闻。”
徐诗梦看着他递到面前的花,又抬眼看了看他微微泛红、强作镇定的脸,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无奈又好笑的神色。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微微低下头,凑近那朵花,轻轻嗅了嗅。
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鼻尖几乎要触到花瓣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那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嗯,” 她直起身,点了点头,语气平常,“确实挺香的。”
江健鹏看着她平静的反应,心里那点紧张稍微放松了些,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忽然,徐诗梦伸出了手——
不是接花,而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平静。
江健鹏身体瞬间僵住,真的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,只有眼珠子下意识地转向她。她要干嘛?
只见徐诗梦从他僵直的手中,取走了那枝淡紫色的野花。然后,她微微踮起脚尖(江健鹏比她高不少),手臂抬起,拿着那枝花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,别在了他……左边的耳朵上。
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耳廓。那触感微凉,带着一点她指尖特有的柔软。她的气息随着动作拂过他的脸颊,混合着那淡淡的、好闻的香气。
“!!!”
江健鹏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,从耳朵被触碰的地方开始,一阵酥麻瞬间传遍全身!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猛地松开,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狂跳起来,撞得他胸腔发麻,耳膜嗡嗡作响。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,脸颊、耳朵,烫得惊人。
她……她给他别花?还碰到了他的耳朵?
这么近的距离,这么……亲密的接触?
他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耳边那朵小花轻飘飘的触感,和她指尖微凉的余温,以及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。
还没等他从这个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,徐诗梦已经退开了半步,双手抱臂,微微歪着头,打量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促狭的光芒。
然后,她开口了,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,说的话却让江健鹏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失控:
“从这儿走到车站,得一个多小时呢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意有所指地,落在他之前受伤、现在虽然好了但可能还没完全恢复的右臂上,语气里带着点明显的、戏谑的质疑,“你身体……行吗?”
“……”
江健鹏的脸瞬间爆红!从耳朵根红到脖子!行吗?她竟然问他行吗?!还是用这种眼神、这种语气!男人怎么能被说不行?!尤其是被她!
羞恼和一股莫名的、属于男生的好胜心瞬间冲垮了刚才的悸动和尴尬。他想也没想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,一把夺过徐诗梦肩上那个看起来并不重的帆布背包(动作快得扯到了他刚愈合的伤口,疼得他龇牙了一下,但强忍着)。
“谁、谁不行了?!” 他梗着脖子,为了证明自己“很行”,单手抓着那个背包的带子,像举哑铃一样,在身前快速地上上下下举了好几次,动作夸张,表情凶狠(自以为),“看见没?轻轻松松!我可不虚!”
徐诗梦看着他这副幼稚又逞强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从自己外套口袋里,掏出了一副……蓝牙耳机。
不是常见的两只,而是罕见的、一拖四的款式,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四个小巧的白色耳机。
她取下其中两只,在江健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微微踮脚,动作自然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,将那两只还带着她掌心微温的白色小耳机,轻轻塞进了他……刚刚被她碰过的、此刻还别着一朵小野花的左耳,以及另一只耳朵里。
指尖再次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和耳垂。
江健鹏整个人再次石化。耳朵里被塞入异物的感觉清晰无比,那耳机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。她……她用她的耳机?塞进他耳朵里?
这简直比别花更……更亲密!耳机是贴身的、私人的东西!她竟然就这么……给他用了?
心脏已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熟鸡蛋,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,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只耳朵上——那里塞着她的耳机,耳廓上还别着她给的花。
徐诗梦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,她给自己也戴上了另外两只耳机,然后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。
轻柔舒缓的钢琴前奏,如同潺潺流水,瞬间流淌进两人的耳中,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杂音,也隔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、奇妙的音乐空间。
徐诗梦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然后,她便转身,继续沿着开满野花的小路,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。步伐平稳,背影挺直,仿佛刚才那番“别花”、“质疑”、“塞耳机”的举动,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江健鹏站在原地,愣了好几秒,才手忙脚乱地把她的背包背到自己没受伤的左肩上(右肩不敢使劲),然后快步跟了上去,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。
耳朵里是悠扬动听的音乐,鼻尖是若有似无的花香和她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,身旁是她安静行走的身影。阳光温暖,春风和煦,路旁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右臂的伤口因为刚才夸张的举动和现在背着包,隐隐传来一阵阵牵扯的痛感。但奇异的是,江健鹏并不觉得难以忍受。那疼痛反而像是某种真实的锚点,将他从那种飘飘然的、如同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中,稍微拉回来一点点。
更多的,是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、甜蜜到让人心悸的感觉,从心脏最深处汩汩涌出,随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,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其中。
他偷偷侧过头,看了一眼徐诗梦的侧脸。她戴着耳机,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,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放松的弧度。阳光给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耳垂上那枚白色的耳机,和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。
他的左耳上,也戴着同款的耳机。耳朵上,还别着一朵她亲手摘、亲手别的,淡紫色小野花。
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。春光正好。前路漫长。
江健鹏一步一步,走在她身边。手臂的隐痛,心跳的失序,脸颊的滚烫,都化为了这一刻,无比清晰、又无比梦幻的甜蜜。
这一个多小时的路,他愿意一直走下去。
一个多小时的路程,在音乐、花香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发酵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中,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漫长。等他们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时,午后的阳光已经稍稍西斜,但暖意依旧。
车站人不多,只有零星的几个等车的老人在长椅上歇息。徐诗梦和江健鹏并排站在站牌下,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。耳朵里的音乐还没停,徐诗梦手机里的歌单似乎很长,舒缓的钢琴曲换成了节奏稍快的民谣,依旧悦耳。
等车的间隙,徐诗梦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独立包装的水果糖,自己拆了一颗放进嘴里,然后很自然地,将另一颗递到了江健鹏面前。糖纸是半透明的浅绿色,看起来是青苹果味。
江健鹏愣了一下,看着递到眼前的糖果,又看看徐诗梦平静的侧脸。她似乎只是随手分享,没什么特别的意思。但他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,却因为这颗小小的糖果,又悄悄地膨胀了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 他接过来,拆开包装,将那颗带着清甜香气的绿色糖果放进嘴里。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凉意,冲淡了步行后的些许口干,也让他那颗一直有些飘飘然的心,稍微落回实地一点。
公交车还没来,徐诗梦伸手,将他肩上自己的帆布包拿了回来。动作自然,仿佛他刚才一路帮忙背着是理所当然,现在拿回来也是顺理成章。
江健鹏肩上忽然一轻,心里却莫名有点空落落的。他摸了摸自己运动裤的口袋,里面装着那副一拖四的蓝牙耳机——徐诗梦下车时,他把耳机还给了她,但她只收回了自己那两只,示意他耳朵上那两只先戴着,等会儿再说。现在,那两只小小的白色耳机,连同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淡紫色野花,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口袋最里面,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。
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来了。不是高峰期,车上人不多,有很多空位。两人从前门上车,江健鹏习惯性地往后走,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,自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,把靠过道的位置留了出来。徐诗梦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