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宿舍,正好在走廊碰到也刚出来的吴琦。吴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手臂上停留片刻:“鹏哥,好点了?能动了?”
“嗯,好多了。”江健鹏点点头,活动了一下右臂给他看,虽然龇牙咧嘴的。
“那就行。”吴琦似乎松了口气,然后像是想起什么,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管药膏,递给江健鹏,“给,这个。消炎镇痛,促进愈合的,比校医给的那个可能好点。每天换药涂。”
江健鹏接过那管没拆封的药膏,有些意外:“你哪来的?昨天不是给过布洛芬了吗?”
“这个啊,”吴琦摸了摸鼻子,眼神有点飘忽,“是你同桌……徐诗梦,昨天下午特意去医务室,问校医要的。校医说这个效果好,但库存少,一般不轻易给。她不知道怎么说的,校医就给了她一管。她后来塞给我,让我转交给你。说……你可能用得着。”
吴琦的话说完,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健鹏握着那管还带着吴琦体温的药膏,指尖微微收紧。药膏是凉滑的塑料触感,但此刻落在他掌心,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,一直烫到他心口。
徐诗梦?特意去医务室要的?还专门让吴琦转交?
她……居然会做这种事?在他印象里,徐诗梦永远是那副清清冷冷、对谁都保持距离、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。昨天在医务室给他包扎,后来“勉强”喂他吃饭,已经够让他意外了。没想到,她还私下里帮他找药?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惊讶、欣喜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的暖流,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麻又软。
他努力想控制住表情,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、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,压都压不住。那笑意从嘴角开始,慢慢蔓延到眼底,让那双平时总带着点不耐烦或别扭的眼睛,此刻亮得惊人。
“哦……她啊。”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故作平静,甚至带着点刻意的随意,但尾音那一点点上扬,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。他把药膏握紧,揣进裤兜里,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管身。
吴琦看着他这副努力绷着脸、但眼角眉梢都透着“我很高兴”的模样,心里暗笑,但面上不显,只是点点头:“嗯,她给的。你记得用。我先去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 江健鹏应了一声,看着吴琦走远的背影,又在原地站了几秒。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连空气都比平时清新几分。
徐诗梦……给他找药。
这个认知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。他迈着比平时轻快不少的步子,朝着食堂走去,心里那点因为手臂疼痛而产生的小郁闷,早已被这意外的“关怀”冲得烟消云散。
食堂里,早餐时间的人潮已经过去大半,但依然热闹。潘甜甜拉着徐诗梦、叶池和叶舒妤,熟门熟路地冲到一个卖各种汤粉的窗口前。
“快快快!就这家!他家的粉绝了!汤鲜味美,料足!” 潘甜甜眼睛放光地指着招牌,像在介绍什么绝世美味。
叶池要了碗牛肉粉,叶舒妤点了西红柿鸡蛋粉,徐诗梦看了看,选了相对清淡的鳕鱼粉。潘甜甜则豪气地一指:“老板!给我来碗巨辣的!多加辣子!多放酸豆角!”
四人找了张空桌坐下。很快,四碗热气腾腾、香气扑鼻的粉就端了上来。潘甜甜那碗红油鲜亮,看着就让人冒汗。叶池的牛肉粉汤色清亮,牛肉片厚实。叶舒妤的西红柿鸡蛋粉色彩鲜艳。徐诗梦的鳕鱼粉则奶白浓郁,上面铺着几大块雪白的鱼肉。
“尝尝!快尝尝!” 潘甜甜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裹满红油的粉,吹了吹,送进嘴里,立刻发出满足的喟叹,“唔——就是这个味儿!绝了!”
徐诗梦也低头尝了一口自己的鳕鱼粉。鱼汤确实鲜美,鱼肉嫩滑,粉也煮得恰到好处,口感爽滑。味道很不错。
她小口吃着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。脑子里却不由地,闪过他昨天给江健鹏喂饭时的场景。喂完饭,她就去校医室拿了药膏。
她给他找药,只是觉得他因为那件事受伤,而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说,也算“见义勇为”,她应该表示一下。仅此而已。对,就是这样。
可是……他手受伤了,吃早饭会不会不方便?食堂人多,他一只手能打好饭吗?就算打好了,能用左手顺利吃完吗?
这个念头冒出来,就有点挥之不去。她想起昨天他左手抖得拿不稳勺子的样子,还有后来周健那个二货喂饭差点把他呛死的场景……
心里那点因为“多管闲事”而产生的微弱抗拒,和对“他应该能自己解决”的假设,正在悄悄动摇。
“管他呢,” 她对自己说,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肉,“他自己有手有脚,还有那么多兄弟,饿不着。”
话虽如此,当她们吃完粉,准备离开食堂时,徐诗梦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她的目光掠过卖包子馒头豆浆的窗口,掠过卖面条馄饨的档口,最后,停在了一个卖各种粥品和汤类的角落。
那里有白粥,小米粥,八宝粥,还有……胡辣汤。
她记得,之前偶然听潘甜甜提过一嘴,说江健鹏好像挺喜欢喝学校食堂的胡辣汤,尤其是冬天,每次训练完都要来一碗,说喝了暖和。
现在虽然不算冬天,但……他受伤了,喝点热汤应该舒服点吧?胡辣汤稠乎乎的,用勺子或者直接端着碗喝都行,对只有一只手能用的他来说,可能比干巴巴的包子或者需要筷子挑的面条方便些?
这个理由似乎很充分。徐诗梦抿了抿唇,几乎没怎么犹豫,就转身朝着那个档口走了过去。
“老板,一份胡辣汤,打包。” 她声音平静。
“好嘞!要辣子不?醋呢?” 老板麻利地拿起一个一次性碗。
“正常放就行。” 徐诗梦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那个……白胡椒粉,可以多加一点吗?”
“哟,小姑娘会吃!行,给你多加点,驱寒暖胃!” 老板笑着,果然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胡椒粉进去。辛辣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起来。
徐诗梦付了钱,接过那碗滚烫的、用塑料袋仔细系好的胡辣汤。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她拎着袋子,转身快步走向教室,没再看身后的潘甜甜她们疑惑的眼神。
直到走到教学楼下,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迟来的窘迫。她这是在干什么?专门给他买早饭?还特意要求多加胡椒粉?他们……好像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?
可是东西已经买了,难道还能扔了不成?
她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,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。
教室里人还不多。她走到自己座位,把那份胡辣汤轻轻放在江健鹏的桌子上,然后便在自己位置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看了大半的恋爱小说,翻开,试图用文字来隔绝外界,也隔绝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。
但眼睛落在书页上,字却一个也进不去。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,听着门口的动静。
大概过了五六分钟,熟悉的脚步声响起,带着点特有的、属于男生的懒散和随意。脚步声在桌边停下。
徐诗梦握着书页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。但她没抬头,目光死死盯着书上的某一行字,仿佛那是什么艰深晦涩的哲学命题。
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,落在了她脸上,又移向她放在他桌上的那份胡辣汤。然后,是塑料袋被拿起的窸窣声。
几秒的沉默。
然后,她听到江健鹏的声音响起,带着点刻意压低的、但明显能听出上扬语调的惊讶和……试探?
“这……给我的?”
徐诗梦翻了一页书,没抬头,只用鼻音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,开始隐隐发热。
“哟,” 江健鹏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笑意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、恶作剧般的调侃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徐大学霸亲自给我带早饭?这不会……”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戏谑,“下毒了吧?嗯?或者说,里面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,想让我今天在课堂上出丑,然后你好嘲笑我?”
这熟悉的、欠揍的语气!
徐诗梦心里那点因为送早餐而产生的细微波澜,瞬间被这股熟悉的、想打人的冲动取代。她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书,抬起头,瞪向他,眼神清凌凌的,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意。
“不吃拉倒。”
说着,她伸手就去拿他放在桌上的那份胡辣汤,动作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哎哎哎!别别别!” 江健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,手比脑子快,一把按住了塑料袋(小心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),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惊讶和调侃瞬间变成真实的慌张和讨好,“我错了我错了!开个玩笑嘛!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啊?”
他看着徐诗梦依旧没什么表情、但眼神明显冷了几分的脸,赶紧补救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类似撒娇的抱怨:“你看,你都特意给我带早餐了,我还不能开个玩笑高兴一下?有没有良心啊?”
徐诗梦被他这倒打一耙的“委屈”噎了一下,瞪着他,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。这人……脸皮怎么这么厚?
她收回手,重新坐好,不再理他,重新拿起书,但这次是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。耳朵更烫了。
江健鹏见她不再“抢”饭,松了口气,嘴角的笑意又忍不住漫了上来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解开,拿出里面那碗还温热的胡辣汤。浓稠的汤汁,丰富的配料,还有扑鼻而来的、带着浓郁白胡椒辛香的热气。
他拿起一次性勺子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下一秒——
“咳咳!咳咳咳——!”
剧烈的、毫无预兆的呛咳声猛地爆发!江健鹏被那过于辛辣、尤其是白胡椒粉那直冲天灵盖的霸道味道呛得满脸通红,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,捂着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。
“我……咳咳……靠……” 他嘶着气,感觉从舌头到喉咙再到胃,都像是被点着了一把火,又辣又冲。
徐诗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转头看他。只见他咳得眼睛都红了,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,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。她心里一紧,难道汤有问题?还是他伤口疼?
但她很快注意到,他只是被辣到、呛到,并没有其他不适。再看看他那碗颜色明显偏深、浮着一层厚重白胡椒粉的胡辣汤……
她瞬间明白了。是那多加的白胡椒粉。
她看着他狼狈咳嗽、眼泪汪汪的样子,那张平时总带着点嚣张或别扭的脸,此刻因为辛辣和呛咳而皱成一团,竟然有种……莫名的滑稽和……一点点可怜?
心里那点因为他刚才玩笑而产生的恼意,和他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。她抿了抿唇,努力想压下嘴角那点不受控制想要上扬的弧度,但似乎不太成功。最终,她只是迅速移开视线,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书,仿佛外面天崩地裂也和她无关。
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脸颊上悄然浮起的、比刚才更明显的薄红,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江健鹏好不容易缓过气,用没受伤的手背抹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,看着碗里那“罪魁祸首”,又看看旁边那个“始作俑者”此刻一副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”的平静侧脸,心里那点被辣出来的火气,忽然就变成了哭笑不得。
这女人……果然是故意的吧?说什么“多加白胡椒粉”,是想辣死他吗?昨天那点短暂的“温柔”果然是幻觉!她还是那个小心眼、爱记仇、表面平静内里蔫坏的徐诗梦!
可是……看着那碗热气腾腾、虽然辣但确实香气扑鼻的胡辣汤,再想想这是她“特意”给他买的早餐……
江健鹏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舌头,嘴角却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好吧,看在她特意买早餐的份上,辣就辣点吧。他重新拿起勺子,这次学乖了,小口小口地,吹凉了再喝。
嗯,除了辣,味道还真不错。尤其是一想到这是谁买的,好像连那灼人的辣味,都带上了点不一样的、让人心头发痒的滋味。
他一边小口喝汤,一边用余光偷偷瞟着旁边“专心”看书的徐诗梦。她侧脸线条优美,耳垂依旧泛着可爱的粉色,长睫低垂,一副“两耳不闻窗外事”的样子。
但江健鹏知道,她肯定听见了,也看见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,和那圈白色的绷带,心里某个角落,像是被这碗又辣又烫的胡辣汤,彻底熨帖开了,暖洋洋的,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悸动的甜。
喵学长与“哥哥”
田家炳中学除了书声、球声、上下课的铃声,还有一道独特的、毛茸茸的风景线——猫。大约十五六只,毛色各异,脾性不同,但都因学生们常年不吝的投喂和纵容,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,在校园里过着堪比“校霸”的悠闲日子。学生们亲切地统称它们为“喵学长”。
有威风凛凛、虎斑纹路清晰的狸花猫,有圆滚滚、橘色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大橘,有黑白分明、像穿着礼服的“奶牛猫”,还有玳瑁、三花、纯白等各种叫不上具体品种,但都自带气场的“学长”。它们熟悉校园的每一寸土地,知道哪片草坪晒太阳最舒服,哪个墙角蹭痒最到位,更重要的是,清楚在哪个时间段、哪个地点,能最容易地从两脚兽学生们那里获得美味的小鱼干、猫条或肉泥。
学校的小卖部老板也精明,专门辟出一小块货架,摆上各种牌子的猫零食,生意竟也不错。于是,食堂门口、操场边缘、小花园的长椅下,经常能看到几只甚至十几只喵学长或蹲或卧,或优雅踱步,或为了一点零食互相哈气,享受着“学弟学妹”们的供奉,日子过得比不少苦读的学生还要滋润。
它们胆子也大,有时体育生训练正酣,一个橘色的身影就可能慢悠悠踱进篮球场,在争抢的人腿间穿梭,或者干脆蹲在篮筐下,好奇地仰望飞来飞去的橙色圆球。足球场上也时有“不速之客”,某只身手矫健的狸花可能把滚动的足球当成特大号逗猫棒,猛地扑上去又抓又挠,引得场上男生一阵笑骂和手忙脚乱。
这天下午的足球训练赛,就差点因为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奶牛猫学长而中断。那猫大概觉得江健鹏脚下滚动的黑白足球特别有趣,瞅准一个空隙,如同黑色闪电般窜出,精准地一爪子拍在球上,改变了运行轨迹,导致江健鹏一个漂亮的传球直接送到了对方脚下,错失良机。
“我靠!这死猫!” 江健鹏气得跺脚,但对着那只蹲在原地、歪着脑袋、一脸“你能拿我怎样”的奶牛猫,也只能无可奈何。周围队友和对手都笑起来,毕竟跟猫计较,太没风度。比赛继续,这个小插曲也就当个乐子过去了。
然而,对于301宿舍的四个女生来说,这些喵学长可不是球场上的“捣蛋鬼”,而是治愈学业压力、带来无限欢乐的毛茸茸天使。尤其是潘甜甜和叶池,一个热情外放,一个冷静自持,但在猫咪面前,都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。
潘甜甜的书包里常备着独立包装的猫条和小鱼干,遇到熟悉的喵学长,总要蹲下来献上“贡品”,然后趁机摸两把,嘴里念叨着“好乖好乖”。叶池虽然不会随时携带零食,但她似乎有种奇特的、让猫安心的气场,经常有猫主动蹭到她脚边,她便会蹲下身,用修长干净的手指,轻轻挠挠猫下巴,或者顺着脊背抚摸,动作轻柔专业,猫咪往往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徐诗梦对猫谈不上狂热,但也绝不讨厌。她喜欢看它们阳光下慵懒的样子,看它们旁若无人的高傲姿态,觉得有趣。偶尔潘甜甜或叶池喂猫时,她也会在旁边安静地看着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叶舒妤胆子小,只敢远远看着,但眼睛里的喜欢藏不住。
江健鹏的那几个“跟班”——周健、吴琦、王鸿文,对猫的态度则五花八门。周健是典型“人来疯”,见到猫比猫还兴奋,总要凑过去试图互动,往往把猫吓跑。吴琦比较务实,觉得猫挺可爱,但不至于特意去喂。王鸿文则推推眼镜,能从猫的毛色、行为分析出点“生物习性”或“校园生态”,属于理性派欣赏。
于是,校园里时常出现这样的画面:几个女生围着某只喵学长献殷勤,旁边站着几个插科打诨或假装路过的男生,空气中飘着猫零食的香味和少年少女们轻松的笑语。喵学长们则在“贡品”和抚摸中,惬意地眯起眼,尾巴尖慵懒地晃动,仿佛在检阅它的“臣民”。
然而,喵学长们的“领地意识”和好奇心,显然不止于操场和花园。它们偶尔也会“巡视”教学楼,甚至……教室。
星期五下午第三节课,历史课。班主任□□站在讲台上,正讲到二战后美国的政治经济。他年轻,才二十出头,但已经是能同时教政治和历史的骨干教师,上课风格深入浅出,很受学生欢迎。此刻,他正用清晰的语调分析美国两党制的特点。
江健鹏右手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绷带拆了,只贴着一大块纱布。他单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,眼睛看着黑板,思绪却有些飘忽。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,带着春日特有的慵懒,让人昏昏欲睡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自己垂在桌肚边的腿,被一个毛茸茸、暖烘烘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。
他吓了一跳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下意识低头看去——
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、琥珀色的猫眼。
一只通体雪白、只有尾巴尖带着一点黑的“雪里拖枪”猫咪,不知何时溜进了教室,此刻正蜷缩在他桌肚下方那个不大的空间里,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,脑袋枕在前爪上,那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半眯着,似乎准备就地睡个午觉。它甚至还惬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。
江健鹏:“……”
他僵住了,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。动吧,怕惊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“喵学长”,它要是受惊在教室里乱窜,或者给他一爪子(虽然这猫看起来挺温顺),那可就热闹了。不动吧……他腿有点麻,而且这猫就这么大大咧咧睡在他“地盘”上,总感觉怪怪的。
他小心翼翼地,用没受伤的左手,极其缓慢地,想把腿往外挪一点点。
白猫似乎察觉到了,耳朵动了动,抬起眼皮,又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:“干嘛?借你地盘睡会儿,有意见?”
江健鹏立刻不敢动了。
他这边的小动作,自然没逃过旁边徐诗梦的眼睛。她起初也有些惊讶,目光落在江健鹏僵硬的侧脸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上,又顺着他有些怪异的坐姿,看向桌肚下方——
她看到了那一团雪白的毛茸茸,和那对在阴影中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。
徐诗梦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,那是一种看到可爱事物时自然的、柔和的光彩。但她很快掩饰住了,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时不时飘向江健鹏的桌肚方向,嘴角微微抿起,像是在忍笑,又像是单纯地被那只胆大包天的白猫吸引了。
江健鹏原本还在跟桌下的“不速之客”大眼瞪小眼,心神不宁,忽然感觉到旁边投来的、若有似无的视线。他下意识地侧过头,正好捕捉到徐诗梦看向他这边(其实是看猫)时,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、带着点新奇和柔软的笑意。
江健鹏的心脏,没来由地,重重一跳。
她……在看他?是因为他刚才僵硬的姿势很好笑?还是……在关心他怎么了?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微微发热,刚才因为猫而生的那点窘迫瞬间被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。他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点背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“正常”些,虽然桌下还窝着一只猫。
他忍不住,又偷偷瞥了徐诗梦一眼。她似乎已经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黑板,侧脸平静,只有睫毛偶尔轻颤。但江健鹏就是觉得,她刚才肯定是在看他!而且那眼神……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?
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点发痒,又有点莫名的得意。连桌下那只“电灯泡”猫,似乎都变得顺眼了不少。
就在这时,讲台上,□□老师清朗的声音,如同惊雷般,精准地劈中了正神游天外、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的江健鹏:
“江健鹏。”
“……” 江健鹏身体一僵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完了。
“你来回答一下,” □□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审视,“美国政党制度的主要特点是什么?”
江健鹏条件反射般“噌”地站了起来,动作有点猛,带得椅子往后挪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桌下的白猫似乎被惊动,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有几个同学听到了,疑惑地左顾右盼。
江健鹏冷汗都快下来了,他完全没听清老师刚才问了什么!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刚才徐诗梦看向他时那模糊的笑意,和桌下猫那声不满的咕噜。
“额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,眼睛慌乱地看向黑板,试图从上面的板书找到线索,但那些字此刻像天书。“额……额……”
他“额”了半天,脸都憋红了,一个字也憋不出来。
教室里响起了低低的、压抑的窃笑声。
□□看着他这副窘样,挑了挑眉,倒也没生气,反而用一种带着调侃的语气,慢悠悠地吟道:“‘鹅,鹅,鹅,曲项向天歌。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’——江健鹏同学,你这是准备改行咏鹅了?”
“哈哈哈——!” 全班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。连一向严肃的叶池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潘甜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。
江健鹏脸皮厚,平时被调侃惯了,倒也不觉得特别尴尬,只是挠了挠头,干笑了两声,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旁边的徐诗梦。
徐诗梦也微微低着头,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着,显然也在忍笑。但就在这时,她似乎注意到了江健鹏求助(?)的目光,犹豫了一下,用书挡着下半张脸,极快地、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小声提醒了四个字:
“共、民、二、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提醒的急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无奈?好像在看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笨蛋。
江健鹏如获至宝!虽然脑子里依旧混乱,但“共民二党”这四个字像救命稻草。共产党和国民党?不对啊,美国……好像是共和党和民主党?但徐诗梦说的是“共民”……难道是中国?也不对,老师问的是美国……
他脑子一抽,在同学们的笑声稍歇、□□好整以暇等着他回答时,他梗着脖子,带着一种“我好像知道了”的豁出去的表情,大声道:
“其实……我是会的!那个……就是……共产党和国民党!”
“噗——!”
“哈哈哈我的天!”
“鹏哥!那是中国!美国!美国!”
教室里刚刚平息的爆笑再次升级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连□□都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,摇着头,用一种“你没救了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江健鹏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了,脸“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这次是真的尴尬,丢人丢大发了!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徐诗梦,眼神里带着“你怎么不提醒清楚点”的哀怨和“这下完了”的绝望。
徐诗梦显然也没料到他能错得这么离谱、这么有“创意”。她原本抿着唇忍笑,此刻看到他这副又蠢又可怜的样子,还有那哀怨的小眼神,终于没忍住,肩膀抖动着,低低地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很轻,混在全班的哄笑里几乎听不见。但江健鹏离得近,他听见了。那笑声不像平时她那种冷淡的、带着距离感的模样,而是清清脆脆的,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娇软,还有一丝……促狭?
然后,他听到她用比刚才稍大一点、但依然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,带着明显笑意的、一字一顿地纠正道:
“哥哥——是共和党,和民主党。”
“哥、哥哥”?!
这两个字,像带着魔法的小钩子,轻轻巧巧地,钩住了江健鹏的耳朵,然后顺着耳道,一路钻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猛地一拽!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脸上的热度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脖颈,再到耳朵尖,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又猛地松开,开始疯狂地、毫无章法地擂动,撞得他胸腔都在发麻,耳膜嗡嗡作响。
全班的笑声,老师的调侃,桌下猫的咕噜……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。世界里只剩下她刚才那带着笑意的、清凌凌的一声“哥哥”。
她叫他……哥哥?
虽然知道她可能只是顺口,或者带着点调侃,甚至可能是被他的蠢气笑了的无奈纠正……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用那种带着笑、微微拖长了调子的声音……
江健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烧起来了。他不敢看她,视线慌乱地落在讲台桌角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声“哥哥”在无限循环播放。
□□看着江健鹏突然从尴尬变成一副魂飞天外、脸红得像熟透虾子的模样,有些莫名其妙,但也没再为难他,挥挥手让他坐下:“行了行了,看来江健鹏同学对中美政党制度还需要加强学习。坐下吧,认真听讲。”
江健鹏魂不守舍地坐下了,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。桌下的白猫似乎终于睡够了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悄无声息地从他腿边溜了出去,迈着优雅的猫步,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,淡定地走出了后门,深藏功与名。
但江健鹏完全没注意到猫的离开。他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注意力,都牢牢地锁定在身边那个重新恢复平静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女孩身上。
他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黑板,但余光能清晰地看到徐诗梦沉静的侧脸,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和那几缕垂在颊边的、柔软的发丝。
她叫他“哥哥”……
这个认知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,在他心底最深处,轰然炸开,激起滔天巨浪,久久无法平息。那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悸动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