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的自习课,教室里少了白天的浮躁,多了几分沉静的、属于夜晚的专注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书本翻页的轻响,偶尔一两声压低的咳嗽或询问,构成了背景音。
江健鹏破天荒地没有在晚自习一开始就倒头大睡。他右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,左手写字又极其别扭,看了一会儿书就眼睛发花。最后,他还是抵挡不住疲惫和伤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,将头埋进交叠的左臂弯里,脸朝着窗户的方向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
徐诗梦坐在他旁边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,混合着少年干净的气息。她瞥了一眼他沉静的睡颜,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少了白天那股别扭劲儿或张扬气,睡着了的江健鹏,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、毫无攻击性的柔和,甚至……有点乖。
她收回视线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数学题上。然而,脑子里却不怎么听话,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下午操场那一幕——他染血的衣袖,狠厉的眼神,还有后来在医务室,他看着她时,那双湿漉漉的、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眼睛……
她甩甩头,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。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。
教室里并不完全安静。一种不同于往常的、带着兴奋和压抑议论的嗡嗡声,像初夏傍晚池塘边的蛙鸣,此起彼伏,虽然音量都压得很低,但汇聚在一起,就形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嘈杂背景。
话题的中心,毫无疑问,是下午那场惊动了半个学校的“操场互殴”,以及随之爆出的、更令人震惊和恶心的“偷窥变态”事件。
“听说了吗?真是邓艾!老邓的儿子!”
“我的天……人不可貌相,老邓多好一人啊……”
“江健鹏这次牛逼啊,直接抓现行!”
“听说还动了刀?江健鹏手臂伤得不轻。”
“活该!邓艾那种人渣,打死都不过分!”
“老邓这回脸可丢大了……”
“你们说学校会怎么处理?江健鹏也算见义勇为吧?会不会给处分?”
“难说,毕竟打架了,还闹这么大……”
窃窃私语从教室各个角落传来,带着八卦的兴奋、对受害女生的同情、对邓艾的唾弃,以及对江健鹏行为的复杂评价——有佩服他勇气的,也有觉得他太冲动、下手太重的。
徐诗梦低着头,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些零碎的议论。听到有人夸江健鹏“牛逼”、“见义勇为”,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会稍微松动一些;听到有人说他“冲动”、“该给处分”,她又会不自觉地抿紧唇。
她忽然有些烦躁,这种被众人议论、尤其是被和自己有关(哪怕只是间接)的事情推到风口浪尖的感觉,并不好受。虽然主角是江健鹏和邓艾,但她作为“同桌”和“目击者”,似乎也被无形地卷入了这场舆论的漩涡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睡得人事不知的江健鹏。这家伙,倒是心大,惹出这么大风波,还能睡得这么香。也不知道他清不清楚,自己现在已经成了全校的“风云人物”兼“争议人物”了。
就在教室里的低声议论快要达到一个小高潮时——
“滋啦——!”
一阵尖锐刺耳、仿佛指甲划过黑板的电流噪音,毫无预兆地,从前方的多媒体音箱里爆发出来!瞬间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,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!
“啊!” 不少女生被吓得低呼出声,下意识捂住了耳朵。连沉睡中的江健鹏,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眉头皱起,但没醒。
电流噪音持续了大约两三秒,戛然而止。
教室里瞬间死寂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惊疑不定地看向讲台上方的音箱,又互相看看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是广播系统故障?
然而,下一秒,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、此刻却因为极度愤怒而变了调、甚至有些嘶哑的男声,如同炸雷般,从音箱里轰然传出,充满了整个教室,甚至可能传遍了整栋教学楼每一个开了广播的班级:
“——怎么搞的?!嗯?!你去和人家打架?!还和社会上那些流氓一样动刀子?!你还配做一个学生吗?!啊?!”
是老邓!邓主任的声音!
但那声音里的暴怒和痛心疾首,是学生们从未听过的。平时的老邓,总是和和气气,带着点长辈的慈祥,即使批评学生,也多是语重心长。可此刻,这声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、又饱含失望的困兽在咆哮。
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音箱,仿佛能透过那黑色的网状外壳,看到对面正发生的一切。
“你是教师公职子女!你让我在其他老师面前怎么抬得起头?!啊?!” 老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,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!要不是这是在学校,要是在校外,你这就叫寻衅滋事!持械伤人!要进去的你知道吗?!”
“爸……我……我错了……” 一个带着哭腔、微弱而熟悉的男声紧接着响起,充满了恐惧和哀求。是邓艾!
“啪——!!!”
一声极其清脆、响亮,隔着音箱都仿佛能感受到力道的耳光声,毫无缓冲地炸开!紧接着是邓艾一声短促的痛呼和踉跄倒地的闷响。
“啊!”
全班同学,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,都被这记隔着广播传来的、实实在在的耳光震得浑身一颤!几个胆小的女生甚至捂住了嘴。这……这是老邓在打他儿子?当着……全校(至少是开了广播的班级)的面?
“你错了?!一句你错了就可以了吗?!” 老邓的怒吼再次响起,声音里除了愤怒,似乎还带上了一丝哽咽,“我当初……我当初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?!嗯?!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”
“就算你俩人有矛盾!天大的矛盾!也不应该当着全体师生的面!在操场上就互殴起来!你看看!学生会、团委的人都惊动了!像什么样子?!你把学校的脸都丢尽了!!”
“啪——!!!”
又是一记毫不留情的、响亮的耳光!比刚才那下似乎更重!邓艾的哀嚎和求饶声被这耳光打断,只剩下压抑的、痛苦的抽气声。
“我操……” 教室后排,不知是谁,压抑不住地,用气音爆了句粗口。
但这声粗口,此刻却仿佛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。短暂的死寂后,教室“轰”地一下,彻底沸腾了!压抑的惊呼、倒抽冷气声、难以置信的低语,如同烧开的滚水,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。
“我的天!真打啊!”
“隔着广播都听得我脸疼……”
“老邓这是……大义灭亲?!”
“一点没护着啊!我的妈……”
“这才像话!这才是当领导该有的样子!”
“邓艾活该!偷窥变态还动刀,打死都不冤!”
“老邓引用的那句……‘杀不杀’什么的,好狠!但真解气!”
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每个人都激动得脸色发红,眼睛放光。这戏剧性的一幕,比任何电影电视剧都来得真实、刺激!谁能想到,一次广播系统的意外开启(或者人为失误?),竟然让全校师生“直播”收听了一场父亲暴打孽子、兼未来校长的“就职演说”?
徐诗梦也彻底愣住了。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。广播里那清晰的耳光声,老邓痛心疾首又怒不可遏的斥骂,还有那句“杀不杀”的严厉引用……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砸在她的心上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江健鹏。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或者说,早就被那电流声和怒骂惊醒了。此刻,他慢慢抬起了头,左臂还垫在脸下,右手因为受伤而搭在桌上。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激动议论,只是安静地坐着,侧脸对着她,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黑板的方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徐诗梦能看出来,他醒着,而且听得很清楚。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的线条有些紧绷。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或别扭的眼睛里,此刻映着教室白炽灯的光,显得有些深,有些沉,读不出具体的情绪。是意外?是解气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广播里的“直播”还在继续,夹杂着其他老师模糊的、劝解的声音:“行了行了,老邓,别打了,孩子还小……”“消消气,消消气……”
“爸!别打了!我真知道错了!爸——” 邓艾哭喊着。
“下周一!你给我到国旗台下面!当着全校师生的面!做公开检讨!接受批判!” 老邓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“不!凭什么?!江健鹏都没来受罚!为什么要我一个人?!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!” 邓艾似乎被打急了,竟然嘶声反驳起来。
“你还敢顶嘴?!”“啪!”似乎又是一下。
“唉哟!老邓!老邓!冷静!冷静点!” 劝解声更多了,广播里一片混乱的拉扯和劝阻声。
然后,在一阵杂乱的噪音和某个老师可能不小心碰到按钮的“咔嚓”轻响后——
“滋——”
广播声,戛然而止。
世界重新陷入寂静。只有教室里尚未平息的、激动万分的议论声,还在嗡嗡作响。
“我操……刚刚是哪位大神……按到广播键了?” 前排一个男生,用颤抖的声音,说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。
这简直是一场史诗级的、意外的“公开处刑”。老邓的愤怒、失望、铁面无私,邓艾的狼狈、哀求、狡辩,通过广播,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所有听众面前。
江健鹏终于完全转过了身。他看了看周围激动议论的同学,又看了看前方已经恢复沉默的音箱,最后,目光落在了徐诗梦脸上。
徐诗梦也正看着他。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。江健鹏的眼神有些复杂,似乎想说什么,但动了动嘴唇,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有点僵硬、又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弧度。然后,他移开视线,重新趴回了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,只留下一个黑发的后脑勺对着她。
但徐诗梦知道,他肯定没睡着。
教室里,关于老邓、关于邓艾、关于下周一“公开批判”、关于即将到来的校长公投的议论,依旧热烈。
“下周一下午就是校生公投了……” 前排的潘甜甜转过身,眼睛亮得惊人,压低声音对徐诗梦和叶池说,“我看,老邓这票数……稳了!就冲他今天这大义灭亲的劲儿!”
叶池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赞同。
徐诗梦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数学题。然而,那些数字和符号,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。耳朵里,似乎还在回荡着那清脆的耳光声,和老邓那句掷地有声的:
“我的意见是——杀!不杀不足以平民愤!”
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回答吴琦问题时,引用的“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”。也想起江健鹏今天下午在医务室门口,梗着脖子说“对这种变态,拳头比道理好使”。
而老邓,用更直接、更激烈的方式,给出了他的答案和态度。
她下意识地,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似乎又“睡着”了的背影。他因为“拳头”受了伤,惹了争议,却也阴差阳错地,撕开了一道口子,让某些污秽暴露在阳光下,得到了应有的、雷霆般的回应。
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。这是她始终坚持的原则。
但有时候,正义的实现,似乎也需要一些不那么“温和”的推动力,需要有人敢于站出来,哪怕方式笨拙,哪怕会伤及自身。
这个认知,让徐诗梦心里有些乱。她看着江健鹏安静的后脑勺,看着他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,第一次觉得,这个总是别别扭扭、让她看不透的同桌,身上似乎有种她未曾完全理解的、原始而炽热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,让她感到陌生,甚至有些不安,却又奇异地,吸引着她想去靠近,想去弄明白。
晚上九点半,男生宿舍楼逐渐从晚自习归来的喧闹中沉淀下来,但空气中依然浮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、带着兴奋和躁动的气息。这气息的源头,毫无疑问,是305宿舍,以及那个此刻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、右臂缠着醒目绷带的主角——江健鹏。
江健鹏刚在宿管老师那里做完“伤情”报备(被念叨了半天“注意安全”“遇事冷静”),一回到305,就被以朱健为首的“亲友团”给堵在了门口。
“鹏哥!凯旋归来!辛苦辛苦!” 朱健第一个蹿上来,手里捧着一盒看起来花花绿绿的果冻,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,声音洪亮得能穿透门板,“来!尝尝这个!新口味!Q弹爽滑,补充能量!”
江健鹏还没来得及反应,王鸿文已经不动声色地挤开了咋咋呼呼的朱健,将手里一个精致的透明塑料碗递到了江健鹏面前。碗里是切得大小均匀的苹果块、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、香蕉片,上面淋着浓稠的酸奶,还撒了几颗葡萄干,在宿舍白炽灯下看起来清爽诱人。
“果冻不顶饿,鹏哥今天消耗大,吃点实在的。”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,“我自己弄的,水果新鲜,酸奶也是低脂的,不影响你训练。” 他特意看了眼江健鹏手臂上的伤,补充道,“受伤了,多吃水果好得快。”
江健鹏看着眼前这碗明显花了心思的水果捞,又看看王鸿文镜片后平静却带着关切的眼神,心里有点别扭,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暖意。他接过碗,低声道了句“谢了”。
“让开让开,你们这都不对症。” 吴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他拨开两人,走到江健鹏面前,手里既没零食也没水果,就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一次性水杯,和一小板已经剥出来的白色药片。
“布洛芬,止痛的。” 吴琦言简意赅,把水杯和药片往江健鹏手里一塞,“伤口晚上可能会疼得睡不着,睡前吃一颗。水是温的。”
江健鹏看着那板小小的药片,再看看吴琦没什么表情、但眼神里透着“别废话赶紧吃”的脸,心里那点别扭感更重了。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“娇气”了?还需要人送药?但手臂隐隐传来的抽痛提醒他,这药可能真用得着。他没说什么,接过药片和水杯。
同宿舍的阿凡和阿诩也凑了过来。阿凡手里提着个还散发着油炸香气的塑料袋,里面是几串金黄油亮的鸡肉串;阿诩则举着一根红艳艳、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冰糖葫芦。
“鹏哥,刚翻墙出去买的,还热乎!趁热吃!”
“糖葫芦,甜的,吃了心情好!”
两人七嘴八舌,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往江健鹏怀里塞。江健鹏怀里很快堆满了果冻、水果捞、药、水、鸡肉串、糖葫芦……像个突然被塞满的货架。他有些哭笑不得,心里那点因为打架、受伤、被广播“公开处刑”而残留的烦躁和微妙情绪,被这帮兄弟简单直白的“慰问品”冲散了不少。
“行了行了,别堵门口。” 江健鹏用没受伤的左手勉强抱着这堆东西,挤进宿舍,把东西一股脑放在自己桌上。看着这堆琳琅满目的“贡品”,他嘴角抽了抽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立了多大功,需要搞个献祭仪式。
“鹏哥,到查寝时间了。” 王鸿文提醒道。江健鹏除了是体育生,还是男生宿舍3到5楼的楼长,每晚要负责检查各宿舍就寝情况。
“嗯。” 江健鹏应了一声,看了看自己桌上的“贡品”,又看看手臂上的绷带,认命地站起身。朱健立刻机灵地抓起旁边一个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、半旧不新的无纺布手提袋,笑嘻嘻地说:“鹏哥,我帮你拿!你受伤了,不方便!”
于是一行人簇拥着江健鹏,开始了每晚例行的“巡视”。然而今晚的巡视,气氛截然不同。
每到一个宿舍门口,还没等江健鹏开口,里面的男生们就像提前接到了信号,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,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、好奇,还有一丝“与有荣焉”的兴奋。
“鹏哥!牛X!”
“听说你把那变态揍得妈都不认识了?解气!”
“手没事吧?鹏哥?”
“来来来,鹏哥,辛苦了,这薯片你拿着!”
“我这有可乐!冰镇的!”
“刚泡的方便面,加肠加蛋,鹏哥赏脸尝尝?”
“我妈给我寄的牛肉干,可好吃了,分你点!”
几乎每个宿舍,都会不由分说地塞过来点零食饮料。薯片、辣条、饼干、可乐、泡面、火腿肠、牛肉干、巧克力……五花八门。朱健那个无纺布袋,很快就被塞得鼓鼓囊囊。他一边嘴上说着“哎呀,不要了不要了,我们鹏哥家大业大,不缺这点”,一边手上动作飞快,把递过来的东西精准地扫进袋子里,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,活像个丰收的农夫。
江健鹏起初还想推拒两句,但架不住同学们的热情(或者说,对“英雄”的朴素致敬)。他只能僵硬地点头,简短地说“谢谢”、“注意休息”、“早点睡”,然后在一片“鹏哥慢走”、“鹏哥威武”的送别声中,略显尴尬地走向下一个宿舍。
他从三楼查到五楼,朱健手里的袋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,都装得满满当当,坠得他龇牙咧嘴,但笑容没停过。江健鹏看着那两个仿佛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的大袋子,再看看自己手臂上那圈为了“正义”而挂的彩,心里涌起一种极其荒谬又复杂的感觉。他打架的时候,根本没想那么多,纯粹是怒火上头。现在却好像成了什么“校园侠客”,接受众人的“朝拜”和“供奉”。
这感觉……有点飘,也有点虚。他不习惯成为焦点,尤其不习惯因为这种事成为焦点。他宁愿回去打两把游戏,或者……看看某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脑海里莫名闪过徐诗梦下午在医务室抿着唇、低头给他包扎时,那泛红的耳根和轻颤的睫毛。还有她后来气鼓鼓地说“自己吃”时,那副“奶凶”的样子。
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?回宿舍了?是不是也听说了广播的事?她会怎么想?会觉得他太暴力?还是……会有一点点觉得,他做得对?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发痒,又有点莫名的忐忑。
与此同时,女生宿舍楼里,气氛同样不平静。只不过,这边的议论声更细碎,更隐秘,带着女生特有的关注点和情绪。
走廊里,水房里,各个寝室门口,三三两两的女生聚在一起,压低声音,兴奋又后怕地讨论着白天的惊天大瓜。
“我的天,你们听到广播了吗?老邓发那么大火!”
“听到了听到了!耳光声好响!隔着广播都觉得疼!”
“江健鹏今天真的太帅了!我的男神!又高又帅还这么有正义感!”
“是啊是啊!我早就看不惯邓艾那副样子了,流里流气的,没想到这么变态!”
“呜呜呜,我这几天吓死了,都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,晚上睡觉都做噩梦。”
“我也是!衣服都不敢晒外面了!这下总算抓到人了!”
“不过……真是邓主任的儿子啊?邓主任人多好啊,怎么儿子这样?”
“谁知道呢,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。我听人说啊……” 一个女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,引来一圈人竖起耳朵,“二班那个朱文敏,你们知道吧?她以前和邓艾一个初中的,听说邓艾初中就不学好,还……还花三万块钱,买过他们班一个女生的……那个‘第一次’呢!不知道真的假的……”
“哇!真的假的?这么恶心?!”
“人渣!败类!”
“这种人就该抓起来!”
议论声里,充满了对江健鹏的崇拜和感激,对邓艾的唾弃和恐惧,以及对老邓大义灭亲的感慨。江健鹏的形象,在不少女生心里,瞬间从“那个有点帅但不太好惹的体育生”,拔高到了“英勇无畏、守护女同学的校园英雄”层面。
然而,在301宿舍,气氛却有些不同。
宿舍里只开了柔和的床头灯。叶舒妤坐在自己床沿,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,还在小声地、压抑地吸着鼻子。下午真相大白带来的冲击,和对自身遭遇的后怕,此刻才完全释放出来。
叶池坐在她旁边,一只手轻轻揽着妹妹单薄的肩膀,另一只手拿着纸巾,时不时帮她擦擦眼泪,眉头紧锁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怒意。她平时话就不多,此刻更是沉默,只是用行动给予妹妹支撑。
潘甜甜蹲在叶舒妤面前,手里捧着一袋草莓冻干和一袋蓝莓冻干,像哄小孩一样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:“舒妤,不哭了不哭了,你看,坏人已经被江大少爷……不是,被正义的江健鹏同学绳之以法了!老邓也亲自收拾他了!以后他再也不敢了!来,吃点甜的,心情就好了!这冻干可好吃了,酸酸甜甜的!”
徐诗梦则默默地把叶舒妤有些凌乱的床铺重新整理好,枕头拍松,被子叠放整齐。然后,她倒了一杯温水,走到叶舒妤身边,递给她,声音平静而温和:“喝点水,缓一缓。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她的平静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叶舒妤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接过水杯,小口喝了一点,抽泣声慢慢小了下去。
潘甜甜见状,立刻把冻干塞进叶舒妤手里:“对!吃点东西!化悲痛为食欲!我们301的姐妹以后同进同出,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欺负我们!”
叶舒妤拿着冻干,没吃,但点了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一点,但这次似乎是感动的成分居多。
就在气氛稍稍缓和时,宿舍门被推开,朱文敏和马妙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朱文敏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,头发一丝不乱,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、廉价的香水味。她进门后,目光快速扫过围在叶舒妤身边的三人,以及叶舒妤红肿的眼睛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不耐烦,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或者麻烦。
她什么也没说,径直走到自己衣柜前,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。马妙颜跟在她身后,也低着头,不敢看这边。
朱文敏拿着东西,转身走向浴室,经过她们身边时,脚步都没停,只丢下一句不冷不热、甚至带着点训诫意味的话:
“振作一点啊,姐妹们。哭有什么用?哭就能把东西哭回来?还是能把坏人哭死?” 她语气里的冷淡和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,让潘甜甜瞬间皱起了眉。
“与其在这儿哭哭啼啼,让别的宿舍看笑话,不如想想以后怎么保护好自己。” 朱文敏拉开浴室门,回头又瞥了叶舒妤一眼,“别整天一副柔弱可欺的样子,好像谁都要害你似的。这世道,自己不变强,指望谁护着你一辈子?”
说完,她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浴室门,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
宿舍里一片寂静。潘甜甜气得脸都红了,想冲过去拍门理论,被叶池一个眼神制止了。叶舒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是委屈和难堪。
徐诗梦看着紧闭的浴室门,眼神微冷。朱文敏这番话,看似“坚强独立”,实则冷漠刻薄,毫无同理心。她想起白天在食堂,似乎也听到有人议论,说朱文敏以前和邓艾一个学校,还知道邓艾的一些“旧闻”……
这个朱文敏,果然如她第一印象那样,不是什么心思简单的人。而且,她对江健鹏似乎也格外关注?刚才在楼下,好像听到有女生议论,说朱文敏下午特意去小卖部“偶遇”了受伤回来的江健鹏,还送了瓶水?
这个念头让徐诗梦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舒服。她甩开这莫名的情绪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还在小声啜泣的叶舒妤身上。
“别听她的。” 徐诗梦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,“害怕、难过,都是正常的情绪,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。哭出来,反而好受些。但哭过之后,我们确实要更小心,也要更……团结。”
她看了一眼叶池和潘甜甜,三人目光交汇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。
“对!” 潘甜甜用力点头,握住叶舒妤的手,“我们301,六个人,以后就是铁板一块!看谁还敢惹!”
水声依旧哗哗作响,掩盖了浴室外女孩们低声的安慰和逐渐坚定的私语。夜晚还长,但某些东西,似乎在悄然改变
第二天清晨,江健鹏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和手臂上一阵接一阵、但明显减轻了许多的钝痛给弄醒的。他皱着眉睁开眼,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试着动了动右臂。
嘶——还是疼,但比起昨天那种火辣辣、一动就牵扯神经的剧痛,已经好了太多。至少,他可以勉强屈伸一下手指,也能小幅度地抬起手臂了。看来校医给的药膏和吴琦那板布洛芬(他睡前还真吃了一颗)有点用,再加上年轻身体自愈力强,恢复得比预想中快。
他慢慢坐起身,动作尽量不牵扯到伤处。左手撑着床沿下地,走到书桌前。桌面上还堆着昨晚兄弟们“进贡”来的各种零食,像个小山。他目光扫过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,最后落在昨晚王鸿文给的那碗已经有些氧化、但依旧能看出用心的水果捞上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洗漱时还有些费劲,单手操作总是不太方便,但至少能自己完成了。他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T恤,右臂的绷带露在外面。看着镜子里那个手臂缠着纱布、脸色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苍白、但眼神却比平时清亮些的自己,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受伤而产生的不爽,又淡去了一些。
好像……也没那么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