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的傍晚,夕阳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。往常这个时间,江健鹏多半已经换了球衣,在操场或体育馆挥洒汗水了。但今天,他右臂的伤虽然好了大半,剧烈运动还是不太方便,医生也建议再养两天。于是,他难得地,老老实实地留在了教室里,等待值日。
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徐诗梦。值日表上今天是他们俩。徐诗梦已经拿起扫帚,开始安静地清扫地面。她动作麻利,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朦胧。
江健鹏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右臂搭在桌沿,左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追随着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。看着她弯腰扫起角落的纸屑,看着她踮起脚擦黑板,看着她走过来清理他这边的过道……
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,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。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、独处的空间,让他心里有点不自在,又有点……说不清的、隐秘的雀跃。他想起昨天历史课上,她那声带着笑意的“哥哥”,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。
徐诗梦扫完他这边,直起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她微微歪了歪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促狭的光芒。她手里还拿着扫帚,看着他,用一种比平时稍微拖长、带着点明显调侃意味的语调,开口了:
“我说——江大少爷啊。”
江健鹏转笔的动作停了,抬起眼,对上她的视线。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。
“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呢?”徐诗梦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、仿佛在跟不听话的小孩讲道理的语气说,“等着我这个……居家女佣,为您服务吗?把地扫了,垃圾倒了,桌椅摆好?”
她的用词——“居家女佣”——让江健鹏愣了一下,随即,一种混合着窘迫和好笑的情绪涌了上来。他知道她在调侃他“不干活”,但“女佣”这个称呼……怎么听都怪怪的,尤其是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嘴里说出来。
他立刻指了指自己右臂上还贴着的纱布,努力摆出一副虚弱又可怜的表情,甚至还刻意眨了眨眼,试图让眼神看起来更“水汪汪”一些,声音也放软了:
“我这不是……伤员嘛。你看,手还没好利索,实在是有心无力啊。” 他一边说,一边用左手象征性地、动作夸张地挥了挥,做出“我很想帮忙但真的不行”的姿态,眼神里写满了“我真的很需要照顾”。
他这副样子,明显是故意的,带着点耍赖和试探。他想看看徐诗梦会是什么反应。是无奈地翻个白眼,还是干脆不理他?
徐诗梦看着他“拙劣”的表演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然后,她也来了兴致,非但没有恼,反而顺着他话里的意思,微微歪头,露出一副“恍然大悟”、“从善如流”的表情,甚至还配合地压低了声音,用了一种更“恭敬”、但明显能听出戏谑的语调:
“哦——原来如此。” 她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扫过,然后,轻轻放下扫帚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微微欠身,做出一个极其敷衍、但架势十足的“女仆”姿态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声音清清冷冷,却说着与气质截然相反的话:
“那么,我尊敬的……主人?”
“主人”两个字,从她嘴里吐出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冰火交织的味道。明明是调侃,是反讽,是顺着他的“女佣”梗往下接的玩笑,但那清凌凌的嗓音,那平静无波的眼神,那微微抿起、似乎带着点捉弄意味的唇角……组合在一起,像一根带着电流的羽毛,猝不及防地,狠狠搔刮过江健鹏的心尖!
“主人”?!
江健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刚刚因为装可怜而刻意做出的“水汪汪”眼神,此刻彻底变成了真实的呆滞和震惊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,然后又被丢进滚烫的油锅,噼里啪啦地炸开!血液“轰”地一声全部冲上头顶,脸颊、耳朵、脖颈,瞬间红透,烫得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。
哥、哥哥……主、主人……
这两个称呼,在短短半天内,接连从她嘴里冒出来,虽然语境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玩笑性质,但冲击力一个比一个强!尤其是“主人”这个带着强烈从属和暧昧意味的词……
江健鹏感觉自己的大脑CPU快要烧干了。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微微欠身、表情平静(如果忽略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)、嘴里却吐出“主人”二字的徐诗梦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两个字在疯狂刷屏。
徐诗梦看着他这副完全石化、从耳根红到脖子的呆样,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妙快感达到了顶峰。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“恭敬”的姿态,甚至往前凑近了一小步,微微仰起脸,用那双清澈到能映出他通红脸庞的眼睛,看着他,继续用那种带着点无辜、又带着点催促的语气问:
“主人想要女仆我……怎么帮你呢?”
她的气息随着话语,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脸颊。江健鹏猛地一个激灵,像是被烫到一样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,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又令人心跳失控的气氛,嘴巴无意识地张开,下意识就想顺着她的话,说点“那你帮我……”之类的蠢话。
然而,他还没发出一个音节——
徐诗梦已经直起了身,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“恭敬”和“无辜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她甚至都没等他把话说完,就利落地弯腰,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扫帚,然后,在江健鹏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——
“啪!”
那柄带着灰尘的扫帚,被她不轻不重地、直接扔进了他怀里!
“自己扫。” 徐诗梦丢下这三个字,干脆利落,转身就走回自己的座位,拉开椅子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说,翻开,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。仿佛刚才那番“主仆”对话,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。
江健鹏怀里抱着那柄还带着她掌心微温的扫帚,整个人还处于巨大的冲击和懵逼状态中。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扫帚,又抬头看看旁边那个已经迅速进入“两耳不闻窗外事”状态的徐诗梦,脸上的红晕不仅没退,反而因为被她耍了而更添了一层羞恼的赧色。
这个女人!她绝对是故意的!先是用“主人”这种词撩得他心跳过速、魂飞天外,然后又瞬间变脸,把扫帚扔给他让他自己干活!这反差……这操作……
江健鹏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。心里那点被“主人”二字勾起的、隐秘的悸动和遐想,还没完全升腾起来,就被一盆名为“自己扫”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,只剩下满满的、无处发泄的憋闷和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被戏弄后的挫败感。
但与此同时,那声“主人”带来的余震,还在胸腔里嗡嗡作响。他抱着扫帚,站在原地,看着徐诗梦沉静的侧影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她微微欠身喊“主人”时那清冷的眉眼,一会儿是她扔扫帚时那干脆利落的动作……
不行,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他需要冷静一下。而且……刚才被她那声“主人”一惊,他忽然感觉……小腹有些发胀,急需释放一下生理压力。
“我……我去下厕所。” 他有些仓促地丢下这句话,也顾不上什么扫帚了,把扫帚往墙角一靠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、快步走出了教室,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徐诗梦在他身后,从书页上方抬起眼,瞥了一眼他仓皇离开的背影,又看了看墙角那把孤零零的扫帚。她抿了抿唇,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很淡,很快消失在重新垂落的眼睫下。
江健鹏几乎是冲进教学楼下那个相对僻静的男厕所的。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昏黄的灯光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他快步走到小便池前,心急火燎地伸手去解裤腰带——
手指触到的,是一个异常紧实、纹丝不动的……死结。
江健鹏:“……?”
他用力拽了拽,纹丝不动。又试了试反方向,还是没用。那根普通的棉质腰带绳,被系成了一个极其刁钻、堪称艺术品的死结,紧紧勒在他的裤腰上。
他猛地想起,今天下午课间,周健那个二货不知道发什么疯,在男生厕所发起了一场“看谁先解开死结”的幼稚比赛,挨个给当时在厕所的几个人(包括他)的裤腰带都打了个结。他当时觉得无聊,随手扯了两下没扯开,也没在意,想着等会儿再说,后来忙着别的事就给忘了。
结果……现在报应来了!还是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!
“我操……周健我日你……” 江健鹏急得额头冒汗,膀胱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。他用左手(右手还不太敢太用力)拼命去抠那个结,指甲都抠疼了,那结却像是焊死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偏偏厕所灯光昏暗,看得不太真切,更增加了难度。
就在他急得团团转、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时候,厕所门被推开,一个人哼着歌走了进来。
是周健。
江健鹏如同看到了救星,也顾不上形象了,哭丧着脸喊道:“猪!周健!你看你干的好事!快!快给我解开!我他妈憋死了!”
周健闻声看来,见到是江健鹏,又看到他狼狈地跟裤腰带较劲的样子,先是一愣,随即噗嗤笑出声:“哟,鹏哥,还没解开呢?你这手速不行啊……” 他一边笑一边凑过来,低头去看那个结。
“少废话!快解!” 江健鹏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周健也收起了玩笑,蹲下身,借着昏暗的灯光,开始认真解那个结。然而,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:“咦?这结……怎么这么死?我记得我没打这么紧啊……”
“我管你紧不紧!快!用点力!” 江健鹏催促。
周健也急了,额头开始冒汗,手指用力地抠、拉、扯,但那结就像生了根,越急越乱,越乱越解不开。他干脆整个蹲下去,脸几乎要贴到江健鹏的裤腰上,眯着眼睛,借着那点可怜的光线,试图找到绳结的线头。
“我日……这哪个孙子系的,手法这么毒……” 周健一边嘟囔,一边奋力“攻坚”。
就在这时,厕所门又被推开了。王鸿文拿着本书,似乎刚上完自习准备回宿舍,顺路进来方便。他一进门,就看到这样一幕——
昏暗的灯光下,江健鹏背对着门口站着,裤子松垮地挂在胯上(因为腰带没解),而周健,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,蹲在江健鹏身前,脑袋几乎埋在他小腹下方,双手还在他裤腰那里奋力地……抠扯着什么。从王鸿文的角度看去,那画面简直……
王鸿文瞬间僵在了门口,手里的书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张,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、难以置信、以及“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”的复杂表情。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 王鸿文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,他指着两人,手指微微发抖,“你们俩……干嘛呢?!真当学校人走得差不多了,你们就可以……可以为所欲为是吧?!”
江健鹏和周健同时一惊,转过头看向门口的王鸿文。看到他脸上那副“世界观受到冲击”的表情,再结合此刻两人这尴尬到极点的姿势……
江健鹏的脸“唰”地一下,从刚才的急红变成了惨白,又迅速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猛地想把周健推开,但周健还蹲着,一下没推动。
“不是!鸿文!你听我解释!” 江健鹏急得舌头都打结了,“是这头猪!今天下午!他把我们裤腰带都系了死结!我现在解不开了!他是在帮我解!”
周健也赶紧站起来,连连摆手:“对对对!王大学委!你误会了!是误会!你看这墙上!” 他指着厕所隔间墙上不知道哪个好事者贴的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,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:【法治小讲堂:小心“同性恋”!健康交往,从我做起!】
王鸿文顺着周健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贴纸,又看看眼前衣衫不整、满脸通红的江健鹏,和蹲得腿麻、一脸焦急的周健……
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,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,然后,缓缓地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,摇了摇头。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,用一种充满了“痛心疾首”、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”的语气,缓缓说道:
“唉……你们看,这墙上就知道,迟早有人会干这种……咳,‘畜生’事情。都贴了‘法治小讲堂’了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健鹏身上,眼神里充满了“我看错你了”的失望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憋笑?
“你们两个啊……唉……” 王鸿文又叹了口气,抬起手,假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,声音都带上了点“悲情”的颤抖,“终究是……错付了啊……鹏哥……”
说完,他不再给两人任何解释的机会,转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“嗖”地一下冲出了厕所,那速度,简直比他跑一千米测试时还快!空气中只留下他一句余音袅袅的、带着哭腔(伪)的呼喊:
“我……我去静静!”
江健鹏&周健:“……???”
“我日……这家伙……真能装啊!” 周健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江健鹏已经没力气骂人了,他感觉自己的膀胱已经到了极限,再不解开,他可能要成为第一个因为裤腰带死结而……的高中生了。
“猪!别管他了!快!用牙!上牙咬!快点!我求你了!我真不行了!” 江健鹏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是急的,也是憋的。
周健也意识到事态严重,一咬牙:“行!鹏哥,你忍着点!” 说罢,他再次蹲下,这次真的张开了嘴,对准那个顽固的死结,用后槽牙开始又咬又磨。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抱怨:“鹏哥,你这裤腰带什么材质……好硬啊……硌牙……”
江健鹏脸都绿了,感受着裤腰处传来的、被又抠又咬的诡异触感,以及周健那含糊的抱怨,再想想刚才王鸿文那番“精彩”的表演和离开时的眼神……
他此刻只想原地去世。
就在这时,厕所门又一次被推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几个不认识的男生,大概是高一或者别的班的,勾肩搭背地说笑着进来。他们一进门,就看到一个男生背对着他们站着,裤子要掉不掉,另一个男生蹲在他身前,脸埋在他小腹下面,脑袋还在动,似乎在……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?嘴里还含糊地说“好硬”?
几个男生瞬间愣住了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然后,其中一个反应快的,飞快地掏出了手机,对准了这“劲爆”的一幕,按下了录制键。另外两个也立刻反应过来,憋着笑,也掏出了手机。
江健鹏听到动静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暗道不好,想要转头或者捂住脸,但已经来不及了!周健背对着门口,还在专心致志地“攻坚”,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“观众”。
“周健!后面!” 江健鹏低吼,脸已经由绿转黑。
“嗯?啥?” 周健茫然地回头,正好对上了几部闪着红光的手机镜头,和几张憋笑憋得通红、写满了“哇哦刺激”的脸。
“我操!你们拍什么拍!” 周健反应过来,瞬间暴怒,松开嘴(带出了一点口水丝),跳起来就想冲过去抢手机教训人。
“猪!别管他们了!先解啊!!” 江健鹏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声音都喊劈了,是真急了,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煎熬让他快要崩溃。
那几个男生见周健要冲过来,非但不怕,反而笑得更欢了,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,镜头怼得更近。
“猪!快!用点力!别管他们!” 江健鹏几乎是在哀求了,什么面子、形象,此刻都比不上解开这个该死的结重要!
周健被他拽着,也意识到当务之急是什么,恨恨地瞪了那几个还在拍的男生一眼,丢下一句“你们给老子等着!”,又迅速蹲了回去,这次发了狠,用尽全身力气,手指和牙齿并用,对着那个结发起最后的猛攻!
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……是手机拍照的声音,夹杂着那几个男生终于憋不住的低笑和议论。
“哟,还挺激烈……”
“这姿势……啧啧……”
“发群里发群里!今晚的猛料!”
江健鹏闭了闭眼,感觉人生从未如此灰暗。他今天就不该来学校!不,他今天就不该穿这条裤子!不,他就不该认识周健这个坑货!
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怨念起了作用,还是周健最后的爆发有了效果,只听“嘣”地一声极轻微的闷响——
那个纠缠了许久的、该死的死结,终于……松开了!
裤子瞬间一松。江健鹏如蒙大赦,也顾不上那几个还在拍的男生和一脸“总算搞定了”的周健,几乎是扑到小便池前,解决了那憋了许久的生理需求。
等他解决完,提好裤子,转过身时,那几个拍视频的男生已经嬉笑着溜走了,厕所里只剩下他和揉着发酸下巴、一脸晦气的周健。
“妈的,让那几个孙子跑了!” 周健骂骂咧咧。
江健鹏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到洗手池前,拧开水龙头,用冰凉的水狠狠冲了把脸。水流带走脸上的燥热和汗渍,却冲不散心头的憋闷、尴尬,以及一种深深的、劫后余生般的疲惫。
他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、眼圈发黑、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自己,又想起刚才在教室里,徐诗梦那声带着戏谑的“主人”,和扔过来的扫帚……
今天,到底是什么日子?
他深吸一口气,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和手,对还在骂骂咧咧的周健说了句“走了”,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他“终生难忘”的厕所。
生理欲望是解决了,但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,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。他现在只想赶紧回教室,拿了书包,回家,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掉。
然而,当他走回教室门口时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。
教室里的灯还亮着。徐诗梦还坐在她的座位上,安静地看着书。夕阳已经完全沉没,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,教室里的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墙角,那把被他扔下的扫帚,已经不见了。地面干净,桌椅整齐。
她……把卫生都做完了?
江健鹏站在门口,看着灯光下那个沉静的身影,心里那团乱麻,忽然就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捋顺了一些。厕所里所有的尴尬、窘迫、烦躁,似乎在看到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瞬间,奇异地平息了大半。
他放轻脚步,走了进去。
徐诗梦似乎听到了声音,从书页中抬起头,看向他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扫过他还有些湿漉的额发和不太自然的脸色,什么也没问,只是淡淡地说:
“扫完了。可以走了。”
她的语气平常,仿佛刚才那场“主仆”戏码和扔扫帚的插曲从未发生。也对他去了趟厕所为何这么久、脸色为何如此奇怪,毫无探究之意。
江健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,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,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淡淡的……安心。
“嗯。” 他低低应了一声,走到自己座位,默默收拾好书包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出了教室,锁好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轻缓的脚步声。
夜色温柔,将白天的喧嚣、尴尬、悸动,都悄悄掩藏。但有些东西,如同种子,一旦落入心田,便悄然生根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。
傍晚的校门口,喧嚣渐渐散去,只有零星几个等车的学生和来接孩子的家长。路灯次第亮起,在微凉的春夜里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徐诗梦和江健鹏并肩站在约定的路灯下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安静地等着。
徐诗梦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帆布书包,里面塞满了周末要看的书和要写的作业,带子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勒出浅浅的痕迹。江健鹏则只挎了个扁扁的单肩运动包,随意地搭在没受伤的左肩上,右手插在裤兜里,站姿松散,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稀疏的车流。
空气里有种放学后的轻松,也有一丝独处时的微妙静默。徐诗梦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江健鹏那个几乎空瘪的包,又想起他平时在教室里不是睡觉就是看闲书、作业要么乱写要么不交的样子,终于还是没忍住,轻声问了一句:
“你回去……不写作业吗?”
她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很轻,带着点纯粹的疑惑,没什么指责的意味。
江健鹏闻声转过头,对上她清澈的目光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,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混不吝的、理所当然的笑容,语气轻松:“作业?懒得写。反正周一回学校,随便找谁抄一下就行了,快得很。”
他说得如此自然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目光甚至还在徐诗梦那沉甸甸的书包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“你背这么多不累吗”。
徐诗梦看着他这副“理直气壮”的学渣模样,先是微微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连“抄作业”都说得这么坦荡。但随即,她像是想通了什么,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、介于“了然”和“无奈”之间的表情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然后,垂下眼睫,伸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肩膀上被书包带子勒得有些发紧的地方。
那动作很细微,带着点下意识的放松,仿佛在确认自己背着的是“知识”的重量,而他选择的是“轻松”。但莫名的,她心里那点因为繁重课业而产生的沉甸甸的感觉,似乎真的因为他的这番话,而消散了一些。好像有人用另一种“不靠谱”的方式,短暂地分担了她肩上的“重量”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来的方向。路灯下,她的侧脸沉静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。
江健鹏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和重新恢复平静的侧脸,心里那点因为“不写作业”而升起的、惯常的无所谓,忽然掺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异样。她刚才那个表情……是觉得他无可救药?还是……有点羡慕他的“潇洒”?他分辨不清,但莫名地,竟觉得她那副“认命”又“释然”的小模样,有点……可爱。
就在这时,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。车窗降下,露出江英带着笑意的脸。
“等急了吧?快上车,外面凉。” 她声音温柔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尤其在江健鹏贴着纱布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秒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。
两人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厢内温暖舒适,弥漫着好闻的车载香氛。车子缓缓驶入车流。
江英一边开车,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,开始了每周例行(本周加倍)的嘘寒问暖加“思想教育”。
“鹏鹏啊,手上还疼不疼?校医怎么说?按时换药了没?” 她语气里满是关切,但很快话锋一转,带上了一点不赞同的责备,“你说你,做事就是太冲动!妈知道你心是好的,想帮同学出头,这没错,但怎么能跟人动手呢?还动刀子!多危险啊!这次是运气好,只划伤了胳膊,万一……”
“妈——” 江健鹏有些烦躁地打断她,他最烦老妈这种事后诸葛亮的念叨,“都说了多少遍了,我没想动手,是那孙子先掏的刀!而且我也不是帮什么‘同学出头’,我是看不惯他那种变态行径!”
“行行行,你有理。” 江英从后视镜里嗔了他一眼,但语气软了下来,“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点啊。你妹听说你受伤,担心得好几天吃不好睡不香,小脸都瘦了。我今天特意让王阿姨炖了黄豆猪脚汤,放了枸杞红枣,最是促进伤口愈合、长骨头的,晚上你多喝两碗。”
江健鹏一听,脸都皱了起来:“唉呀妈,真没必要!我就一点皮外伤,纱布都快能拆了,没伤筋动骨!喝什么骨头汤啊,太夸张了!”
“你这混小子!” 江英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到,声音拔高了些,“你妈关心你还关心错了?你要觉得没必要,行,今晚你就喝白粥配咸菜!汤一口都别想喝!”
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触动了老妈的“逆鳞”,江健鹏赶紧找补,语气软了下来:“哎,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是说,不用这么小题大做,真的就是小伤。我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,不都好好的……”
他本意是想说自己“身经百战”(打架经验丰富),这点伤不算什么,让老妈别太担心。可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坏菜了。
果然,江英的注意力瞬间被带偏,声音都尖了:“什么?!你以前还遇到过?!江健鹏!你给老娘说清楚!什么叫‘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’?啊?!你背着我在外面都干什么了?!混社会了?跟人打架是家常便饭了是不是?!”
眼看老妈又要开启“审讯+脑补”模式,江健鹏一个头两个大,正不知该如何解释,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徐诗梦,忽然轻声开口了,声音清凌凌的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:
“江姨,” 她看向后视镜里江英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,语气平缓而真诚,“建鹏的意思是说,他以前在学校,也遇到过类似有女同学被欺负的情况,他看不过去,也会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。并不是在外面……混社会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因为她的解围而微微松口气的江健鹏:“而且这次,他真的做得很对。您不知道,我们学校最近因为这个事,好多女生,包括我宿舍的同学,都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去洗手间,白天晾衣服都提心吊胆。要不是建鹏及时发现并且制止了那个人,还不知道有多少女生要担惊受怕,甚至可能受到更实质的伤害。”
她的话条理清晰,既肯定了江健鹏行为的正当性和勇敢,又巧妙地将“打架”淡化成了“制止”,还点出了这件事对女生的普遍影响,瞬间拔高了江健鹏行为的“正义”高度。
江英听了,脸上的怒色果然消减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对儿子“见义勇为”的骄傲,混合着对“万一出事”的后怕。她叹了口气:“话是这么说……可也太危险了。梦梦,你是不知道,我一听说他受伤,心跳都快停了……”
眼看话题又要绕回“受伤”和“危险”上,徐诗梦目光微动,自然地接过了话头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:“江姨,听说那个人……是邓主任的儿子?老邓在学校口碑好像一直挺好的,真没想到……”
果然,一提及八卦,尤其是熟人的八卦,江英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。她脸上露出一种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”的神秘表情,压低了些声音,说道:
“唉,说起这个老邓啊……他以前和你肖叔叔还是大学同学呢!考上了同一所重点大学,本事是有的。但这个人吧……啧,真不是一般人,太能‘忍’了!”
她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:“听说他大学时候,谈了个女朋友,长得挺漂亮,性子也好。结果呢,被他们学校学生会的一个干部看上了,那干部家里有点背景,明里暗里地抢。你猜老邓怎么着?”
江健鹏和徐诗梦都竖起耳朵听着。江健鹏是纯粹当八卦听,徐诗梦则隐约觉得,这或许能解释邓艾那种扭曲性格的家庭根源。
“他啊,一点没生气,也没去争!” 江英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和一丝鄙夷,“反而跑去跟那女朋友说,既然别人更需要你,那肯定是有原因的,自己不能‘违反事物的常理’!然后……你猜怎么着?他居然主动去跟那个学生会的干部示好,说愿意‘成全’他们,还帮忙撮合!最后硬是把自己女朋友,‘打包’送给了人家!”
“啊?” 江健鹏听得目瞪口呆,“这他妈……是正常人干的事?”
徐诗梦也微微蹙起了眉。这种行为,已经超出了寻常的“忍让”或“豁达”,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和物化。
“可不是嘛!” 江英一拍方向盘,“结果呢?那个抢他女朋友的学生会干部,还真觉得他‘识时务’,把他弄进了校学生会,据说后来对老邓的仕途(在学校的发展)还帮了点忙。可你说,这干的叫人事吗?这哪是把女朋友当人啊,简直是当个物件,当个筹码,给‘卖’了!”
她摇摇头,总结道:“所以啊,老邓这人,表面看着和气,能忍,能吃亏,可这心思……深着呢。对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能这样,唉……难怪儿子教成那样。根子上就有点歪。”
车厢里一时沉默。车外的霓虹光影在三人脸上流淌。徐诗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对那位“口碑好”的邓主任,有了更复杂也更清晰的认知。而江健鹏则在想,邓艾那小子变态成那样,跟他爹这种扭曲的“忍功”和价值观,恐怕脱不了干系。
车子驶入别墅区,在家门口停下。还没等他们下车,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,是江萧然。她显然已经趴在窗口等了很久。
“哥哥!诗梦姐姐!” 小丫头跑过来,这次,她先习惯性地抱了抱徐诗梦的腰,但很快松开,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了江健鹏身上,准确地说,是他贴着纱布的右臂上。
在江英电话里“你哥英勇负伤、差点断胳膊”的夸张描述下,小丫头显然把情况想象得极其严重。她小脸上写满了担忧,小心翼翼地走到江健鹏身边,伸出小手,轻轻扶住了他……没受伤的左臂。
“哥哥……你慢点走……我扶着你……” 她仰着小脸,声音软软的,眼神里全是心疼,仿佛江健鹏是个重病号,一步都走不稳了。
江健鹏:“……” 他低头看着妹妹严肃又紧张的小脸,再看看她扶着自己完好左臂的郑重模样,一时哭笑不得,尴尬得脚趾抠地。他想抽出手,说“然然我没事,不用扶”,但看着妹妹那副全心全意、生怕他“磕着碰着”的认真劲儿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,随她吧。被妹妹这么小心翼翼地“伺候”着,虽然有点别扭,但心里……好像也不赖?
他甚至忍不住,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。
江萧然见哥哥“默许”了自己的搀扶,更来劲了,一路小心翼翼地“扶”着他走进屋,那架势,仿佛在护送什么国宝。走到玄关,江健鹏刚想弯腰换鞋,小丫头已经抢先一步,飞快地跑到鞋柜前,拿出江健鹏的专属拖鞋,又“蹬蹬蹬”跑回来,蹲下身,把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脚前。
“哥哥,抬脚。” 她仰着脸,指挥道。
江健鹏彻底愣住了。他看着蹲在自己脚边、仰着小脸、眼神亮晶晶等着给他换鞋的妹妹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受宠若惊,瞬间达到了顶点。他长这么大,除了小时候,何曾被妹妹这样“伺候”过?
他忍不住,终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容明朗,带着点无奈,更多的是被妹妹的关心和举动暖到的开怀。他顺从地抬起脚,让妹妹帮他把拖鞋套上。
“谢谢然然。” 他揉了揉妹妹的发顶,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。
江萧然帮他换好鞋,自己也换好,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,拉着他的手(没受伤的那只)往屋里走,小嘴还在问:“哥哥,还疼不疼?王阿姨炖了可香的汤,我给你盛!”
看着妹妹和儿子这温馨(虽然有点搞笑)的一幕,跟在后面的江英和徐诗梦都露出了笑容。
晚上,肖叔叔有应酬没回来。餐厅里,暖黄的灯光下,四人围坐用餐。王阿姨果然炖了浓香四溢的黄豆猪脚汤,还有其他几样家常菜,很是丰盛。
饭桌上,江英看着儿子虽然动作还有些别扭、但气色不错的样子,心里那点担忧总算放下了些,又开始老生常谈,对儿子进行“思想勉励”。
“我说鹏鹏啊,” 她给儿子夹了块排骨,语重心长,“你这孩子,心是好的,有正义感,妈知道。但这脾气啊,还得收着点,凡事多动动脑子,别总靠拳头解决。你看人家梦梦,多沉稳,多懂事,学习又好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似乎想找个更有力的对比,来激励儿子,结果一着急,用词就有点不过脑子:
“我们老两口劳碌一辈子,辛辛苦苦打拼,不就盼着你能有点出息,将来能……能‘人头落地’嘛!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 江健鹏正喝汤,闻言一口汤全呛进了气管,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,脸憋得通红,眼泪都出来了。“妈!你说什么玩意儿?!‘人头落地’?!你这是咒我呢?!”
江英也愣住了,意识到自己说错了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赶紧改口:“不是不是!说错了!是……是希望你能‘地落人头’!不对不对……” 她越急越乱,越乱越错,“是……是出人头地!哎呀,我这嘴!”
看着江英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,和江健鹏一边咳嗽一边控诉的眼神,连旁边的江萧然都捂着嘴偷偷笑。
徐诗梦放下筷子,轻轻抽了张纸巾递给还在咳嗽的江健鹏,然后转向一脸窘迫的江英,声音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解围和纠正:
“江姨,您别急。天下父母心,都是一样的。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‘望子成龙,望女成凤’,将来能‘出人头地’,有所作为,不辜负父母的期望。”
她语气平静,用词准确,瞬间抚平了江英的尴尬。“不过,” 她话锋微转,目光平静地扫过旁边终于顺过气、正用纸巾擦嘴的江健鹏,“能不能出人头地,关键还是要看个人自己的努力和选择。父母提供的是条件和期望,路,终究要自己走。”
她这话,既全了江英的面子和慈母心,又点出了重点,不偏不倚,让人听着十分舒服。
江英连连点头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:“对对对!梦梦说得对!我就是这个意思!鹏鹏,你听听!多跟梦梦学学!”
江健鹏擦着嘴,听着徐诗梦那番滴水不漏的话,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心里那点因为老妈口误而产生的哭笑不得,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她总是这样。在他老妈面前,能恰到好处地替他解围,说话得体又让人挑不出错。在妹妹面前,温柔可亲。在他面前……却时而冷淡,时而戏弄,时而……又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点,不易察觉的、真实的情绪。
她到底有多少面?哪一面,才是最真实的她?
而这个能轻易搅动他心绪、又能在他家人面前游刃有余的女孩,此刻就坐在他身边,安静地吃着饭,仿佛刚才那番圆场的话,只是随口一说。
江健鹏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嚼着,却有些食不知味。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探究,如同餐桌下悄然蔓延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,又缠绕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