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放学前,那个收了五十块钱的“苦力”男生,终于把五遍抄写得工工整整的《过秦论》交到了江健鹏手上。江健鹏接过那厚厚一沓本子,随手翻了翻,字迹虽不如自己写的(如果他认真写的话),但也算清晰整齐。他满意地挑了挑眉,在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注视下,颇为得意地把本子在手里掂了掂,发出“啪啪”的轻响。
“看见没?”他故意提高了声音,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旁边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徐诗梦,语气里满是“我早就说了”的炫耀,“这不就搞定了吗?简单,高效。”
徐诗梦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微微一顿。她没抬头,只是几不可闻地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带着冰碴子似的冷笑。
“哼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像是错觉。但江健鹏听到了。而且,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声冷笑,不像平时那样让他觉得被挑衅、想反驳,反而像一根极细的羽毛,猝不及防地,在他心尖上最敏感的地方,轻轻搔了一下。
痒。还有点……莫名的麻。
他下意识地转过头,看向徐诗梦。
她正微微侧着身,将书包背到肩上。因为这个动作,她脖颈的线条被拉长,下颌到锁骨的弧度在教室尚未完全暗下的光线里,清晰得有些惊心动魄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因为那声冷笑,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冷淡的弧度,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清冷,却又因为那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的眼睫,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带着刺的美丽。
江健鹏的心脏,毫无预兆地,重重漏跳了一拍。像是被人用手攥住,又猛地松开。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太……美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,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不是平时觉得她“长得好看”那种模糊的认知,而是一种更具体、更冲击的感官体验——她冷笑时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,侧脸在光影下的清冷线条,微微偏头时脖颈脆弱的弧度……组合在一起,像一幅带着尖锐棱角却又无比吸引人的画,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,直抵心口。
他看得有些呆了,目光像是被黏住,半天没挪开。
徐诗梦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(甚至可以说直勾勾)的视线。她背好书包,转过身,正对上他有些发愣的眼神。她皱了皱眉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和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你一直看着我干嘛?”她问,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带着明确的询问。
江健鹏猛地回神,像做了亏心事被抓包,脸颊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耳根滚烫。他仓促地移开视线,喉咙发干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看什么?他能说觉得她冷笑的样子太好看了所以看呆了吗?那不得被她当成变态?
他昨晚特意“请教”过王鸿文,如果徐诗梦再拿那些古文“内涵”他,或者用这种冷淡态度对他,他该怎么“体面”地怼回去。王鸿文当时推了推眼镜,给了他一个看似万能实则耍滑头的答案:“你就说,‘我在想,我做的这一切,都是正确的。’ 然后等她问,你再把你的道理一条条摆出来。记住,要理直气壮,占领道德和逻辑的高地。”
对!就这么说!江健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“美不美”的念头甩开,努力摆出一副“我在认真思考重大问题”的严肃表情(虽然耳朵还红着),清了清嗓子,按照王鸿文教的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我?我在想,”他顿了顿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,“我做的这一切,都是正确的。”
徐诗梦闻言,似乎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、还带着点哲学意味(伪)的话。随即,她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些,这次是清晰可见的冷笑。
“哦?”她微微偏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看一个试图证明一加一等于三的幼稚园小朋友,“那江大少爷说说看,你做的‘这一切’,怎么个‘正确’法?”
来了!江健鹏精神一振,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。他挺了挺胸,把手里那沓抄写本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,发出不小的声响,引来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学生侧目。然后,他掏出钱包,点出两百五十块钱,爽快地递给那个等在一旁的“苦力”男生。
“他,为我工作,”江健鹏指着男生,又指指桌上的本子,声音响亮,逻辑清晰(自认为),“我,给他报酬。银货两讫,公平交易。这,没错吧?”
徐诗梦看着他这番动作,沉默了两秒,然后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确实,从最简单的交易原则来看,没错。
江健鹏见她点头,心里更得意了,感觉王鸿文教的这招果然有用。他趁热打铁,目光扫过教室里剩下那些探头探脑、似乎也想分一杯羹的同学,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:“哎!还有谁,能帮忙抄《过秦论》翻译的?价钱好商量!”
话音刚落,又是呼啦啦一圈人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报价。
“我我我!鹏哥,我字好!”
“我便宜!三十一遍!”
“我二十五!”
“我二十!保证工整!”
江健鹏抬手往下压了压,等喧闹稍歇,他指着这圈跃跃欲试的人,转向徐诗梦,脸上带着一种“你看我多厉害”的表情,侃侃而谈:“你看,我发布需求,他们响应需求,形成竞争,优胜劣汰。我这是在激发市场活力,促进……呃,促进校内‘抄写服务业’的繁荣!这,没问题吧?”
徐诗梦:“……”
她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、用一套歪理(似乎又有点道理)为自己的“偷懒”和“炫富”行为正名的少年,一时竟然有些语塞。他那副“我是在搞市场经济建设”的理直气壮模样,配上那张还带着点少年稚气、却努力做出深沉表情的脸,有种诡异的……滑稽感,但又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。
她下意识地,微微蹙起了眉。这个动作带着点无奈,又有点“这人怎么这样”的细微恼意,落在一直紧盯着她表情的江健鹏眼里,却让他心脏又是莫名其妙地一跳。
她皱眉的样子……怎么感觉……有点可爱?不像平时那种清冷的、带着距离感的漂亮,而是一种更生动、更真实的,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,带着点小情绪的表情。
江健鹏被自己这个发现吓了一跳,赶紧移开视线,不敢再看。心里却像有只小鼓在咚咚乱敲。
“你……”徐诗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语气有些复杂,带着点难以置信,“你管这叫‘激发市场活力’?”
“那当然!”江健鹏梗着脖子,努力维持自己的“理论高地”,他从那几个报价的人里,挑了一个看起来最腼腆、报价也最低(二十块)的小个子女生,把翻译部分的空本子递给她,“看到没?我择优录取,扶持‘弱势群体’(指报价最低的),这行为在市场上,叫做……叫做‘招标’!透明,公正!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,简直要被自己的“商业头脑”折服了。他看向徐诗梦,下巴微扬,总结陈词:“所以,你看,我做的这一切,都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,用合理的方式解决问题,创造价值(对那个女生来说),促进流通(金钱)。这难道不是正确的吗?”
徐诗梦听着他这套乱七八糟、却又诡辩得让人一时难以找到破绽的“理论”,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“快夸我机智”的大少爷,终于忍不住,低声喃喃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他听:
“你……不过是投机取巧而已。”
声音很轻,但江健鹏听到了。他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像是终于听到了期待中的“反对意见”,立刻摆出一副“我早有准备”的悠然自得模样,甚至学着徐诗梦两天前的语气,拖长了调子,慢悠悠地回敬:
“哦?投机取巧?那也比某些人,明明背得出来,却还要跟着一起受罚强吧?” 他顿了顿,学着徐诗梦那天对潘甜甜说话的口吻,一字不差地复述:“‘摊上这样的老师,抄他作甚?’——这话,是不是你说的?”
徐诗梦猛地抬眼,瞪向他。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两簇小小的、被点着的火苗。她没想到,他竟然用她自己的话来堵她!而且还是在歪曲她的本意之后!
江健鹏被她瞪得心头又是一跳,但强撑着没露怯,反而因为看到她明显被噎住、有些气恼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、带着点幼稚的胜利感。看,他也不是每次都落了下风!
徐诗梦瞪了他几秒,见他丝毫没有反省或道歉的意思,反而嘴角还噙着一丝得意的笑,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,变成一种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的无力感。她收回目光,重新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历史书,摊开,埋头看了起来,彻底把他当成了空气。
江健鹏看着她这副“拒绝交流”的姿态,心里那点得意又慢慢变成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失落?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他摸了摸鼻子,也没再说话,拎起书包,把那沓抄写本塞进去,有些没趣地走了。
第二天中午,刚打下课铃,潘甜甜就像只出笼的小鸟,扑过来挽住了徐诗梦的胳膊:“诗梦!走走走!今天别吃食堂了,没劲!我带你去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!好吃的可多了!叶池,舒妤,一起呀!”
徐诗梦对吃食不算挑剔,但看潘甜甜这么兴奋,也不好扫兴,便点了点头。叶池和叶舒妤也同意了。
四个人走出校门,拐进旁边一条不太起眼、但烟火气十足的小巷。这里就是学生们口中的“小吃街”,不长,但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和店面,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、诱人的香气。凉皮面、炒面、炸鸡、汉堡、火鸡面、拌粉、拌面、馄饨、云吞、拉面、烤肠……招牌琳琅满目,让人眼花缭乱。
“来来来!跟着潘导游,保证不迷路,吃遍美食街!”潘甜甜一手挽着徐诗梦,一手挥舞着,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带路。
她们先来到一个排队排了老长的凉皮面小车前,队伍蜿蜒了有十几个人。潘甜甜拉着徐诗梦乖乖排队,叶池和叶舒妤则对馄饨更感兴趣,先去不远处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馄饨店占位子了。
排队时,潘甜甜一直叽叽喳喳地介绍这家凉皮面多么地道,辣椒油多么香。轮到她们时,潘甜甜熟门熟路地对摊主喊:“老板!两份凉皮面!多加辣!多加面筋和黄瓜丝!”
老板动作麻利,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,两碗红油鲜亮、配料丰富的凉皮面很快递到她们手中。香气扑鼻。
接着,潘甜甜又拉着徐诗梦来到隔壁一个炒面摊。“老板!一份炒面,打包!”
徐诗梦有些惊讶:“还买?”一碗凉皮面分量不小了。
“哎呀,这家的炒面是一绝!里脊肉火腿肠煎蛋全套!必须尝尝!我们分着吃!”潘甜甜眼睛放光。
很快,一份堆得小山一样、冒着腾腾热气的炒面也到手了,里面果然夹着大片的里脊肉、整根的火腿肠和一个金黄的煎蛋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她们又去买了烤肠,潘甜甜还眼尖地看到新出锅的炸鸡,没忍住又买了一只。两人手里拎得满满当当,回到了叶池姐妹占好座的馄饨店。
刚走到店门口,徐诗梦脚步就顿了一下。
靠窗的那张桌子旁,除了叶池和叶舒妤,还坐着两个人——江健鹏,和吴琦。
吴琦比江健鹏稍矮一些,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看起来爽朗阳光。两人面前也摆着几样小吃,正边吃边聊着什么。
看到她们进来,江健鹏也愣了一下,随即目光落在徐诗梦和潘甜甜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上,眉毛挑了挑。
潘甜甜已经咋咋呼呼地过去了:“哟!这不是江大少爷和吴琦嘛!巧啊!哟,少爷还晓得自己出来买吃的了?真孝顺,不用人伺候了?”
江健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:“潘甜甜,你嘴里能吐出点象牙吗?” 他目光又扫过徐诗梦,她正安静地把手里的食物放到桌上,侧脸平静。他想起昨天的不欢而散,心里有点别扭,但面上没显出来。
徐诗梦没理他的目光,在叶舒妤旁边,正好是江健鹏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。潘甜甜把买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开,凉皮面,炒面,炸鸡,烤肠……瞬间把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,香气四溢。
“来来来,分着吃!别客气!”潘甜甜热情招呼,拿起一次性碗筷,开始给大家分炒面。她把炒面里丰盛的配菜——里脊肉、火腿肠、煎蛋——仔细地分到几个小碗里,最后剩下大半碗净炒面,连带着那个已经有些散开的煎蛋的蛋黄部分,推到了徐诗梦面前的大碗里。“诗梦,这个给你,你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徐诗梦道了谢,拿起筷子,小口吃了起来。炒面火候刚好,面条劲道,酱香浓郁,确实不错。
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话题从天南地北到学校八卦。气氛还算轻松,虽然江健鹏和徐诗梦之间没什么直接交流,但也没了昨天那种明显的对峙感。
最后,是潘甜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扯出了一个让人有些不安的新话题:“哎,你们看学校表白墙了没?有人匿名发帖,说好像……有人偷窥女生厕所!”
“什么?”叶舒妤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。
叶池也皱起了眉:“真的假的?这种事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千真万确!”潘甜甜拿出手机,划拉着屏幕,“下面还有好几个人追评,说最近晾在宿舍阳台的……嗯,私密的贴身衣物,好像也有人偷!太变态了!”
四个女生的脸色都变了变,互相看了看,眼里都带上了一丝后怕和担忧。在学校里发生这种事,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。
对面的江健鹏和吴琦听完,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。吴琦摸了摸鼻子,有点尴尬地笑了笑。江健鹏则咳嗽了一声,眼神有点飘忽。
“你们笑什么呀?”徐诗梦正用筷子小心地夹起煎蛋的蛋黄部分送进嘴里,见状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健鹏,语气里带着点探究,“表情这么诡异……不会,是你们两个干的事吧?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吴琦被一口馄饨汤呛到,猛烈地咳嗽起来。
江健鹏的脸瞬间黑了,瞪着徐诗梦:“潘甜甜!饭可以乱吃,话不要乱讲啊!” 他急着反驳,差点说秃噜嘴,“我江家家大业大,还差你们……” 话说到一半,他猛地意识到不对,赶紧刹住,脸上闪过一丝懊恼,梗着脖子补充,“我可是正人君子!这种事,绝对不可能!你不要血口喷人!”
看他那副急于澄清、甚至有点口不择言的样子,徐诗梦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没人抓住。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低下头继续吃面。
几个女生又低声讨论了几句,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,没什么胃口了。匆匆吃完,潘甜甜提议赶紧回学校,人多安全点。叶池和叶舒妤也点头。
她们起身,跟江健鹏和吴琦打了声招呼,便先离开了。桌上还剩下不少没吃完的食物,包括徐诗梦那大半碗没动几口的炒面(她主要吃了配菜和煎蛋),以及一些炸鸡和烤肠。
“浪费可耻,哥们儿,交给你了。”吴琦拍了拍江健鹏的肩膀,也起身去付账了。
江健鹏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,和徐诗梦剩下的大半碗炒面,犹豫了一下。他其实也吃得差不多了,但看着那碗酱色浓郁、面条根根分明的炒面,还有里面沾着酱汁的、徐诗梦没怎么动的煎蛋碎……鬼使神差地,他拿起了徐诗梦用过的筷子(她已经放下了),夹起一筷子炒面,送进了嘴里。
嗯,味道确实不错。难怪潘甜甜强烈推荐。
他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,动作一顿。这碗面……是徐诗梦刚才在吃的。他用的是她用过的筷子。这算不算……间接……
这个念头让他耳朵尖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。他赶紧甩甩头,试图把这种奇怪的感觉赶走。不就是吃剩饭吗?他们以前打完球,经常互相喝对方的水,吃对方剩的零食,男生之间没那么多讲究。对,就是这样。
他正自我安慰着,馄饨店的门被推开,徐诗梦又匆匆跑了进来。
“我书包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目光落在了江健鹏手里拿着的筷子上,和他面前那碗……明显被吃过的、属于她的炒面上。
江健鹏的动作僵住了,嘴里还含着一口面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他抬起头,正对上徐诗梦那双微微睁大的、带着愕然的眼睛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。
徐诗梦的耳朵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漫上一层绯红,一直红到了耳根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没发出声音。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。
“……你怎么把炒面给吃了?”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,带着明显的诧异和局促,“那是我……我刚吃剩的……”
江健鹏的脸也“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,感觉手里的筷子像烫手的山芋。他想解释,说“我看剩这么多浪费”,或者说“我以为你不吃了”,但任何理由在此刻听起来都苍白无力,而且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。
“我……那个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耳朵红得能滴血,眼神飘忽不敢看她,“我……我看你没吃完……就……就……” 他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几乎是蚊子哼,“……没事,没事,我不嫌弃你……”
话一出口,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这说的什么跟什么?!不嫌弃她?!这岂不是更奇怪了?!
徐诗梦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,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。她飞快地移开视线,不再看他,也顾不上那碗面了,走到刚才的座位旁,拿起自己落下的帆布书包,转身就走。脚步有些匆忙。
走到门口,她顿了顿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声音低得快听不清的话:
“你……你们俩‘吃货’!快点,别迟到了!”
说完,她拉开门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江健鹏站在原地,看着那碗被自己吃了几口的炒面,又看看徐诗梦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再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和狂跳不止的心脏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,带着她刚才又羞又恼的语气,和那双泛红的、可爱的耳尖——
“你们俩‘吃货’……”
学校“有人偷窥女厕所”的流言,如同春日里一场悄然而至的阴湿细雨,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校园的每个角落,带来一种黏腻而不安的氛围。起初只是表白墙上语焉不详的匿名帖,很快,伴随着“贴身衣物失窃”的追评,恐慌和猜疑如同野草般在学生间疯长,尤其女生们更是人人自危,进出卫生间时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徐诗梦对此并非毫无察觉。她虽然性子清冷,但身处宿舍和班级这样的集体中,很难完全置身事外。潘甜甜天天忧心忡忡地念叨,叶舒妤更是吓得脸色发白,连叶池提起时,眉头也锁得更紧了些。
那天中午,徐诗梦和潘甜甜吃完饭,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,走廊里人来人往。经过二楼西侧那个相对僻静的女厕所时,潘甜甜正说着什么笑话,徐诗梦无意间侧头,视线掠过厕所那扇半开的、蒙着灰尘的磨砂玻璃窗——
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窗户里面,靠近窗台的位置,似乎……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?很矮,轮廓有些黑,背对着光,看不太清脸,但身形绝不是女生。
也就那么一瞬。她眨了眨眼,再定睛看去时,窗后空空如也,只有窗外摇曳的树影投在磨砂玻璃上晃动的光影。
是看花眼了?还是……
“诗梦?怎么了?”潘甜甜见她停下,疑惑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徐诗梦摇摇头,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,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扇窗户。她没说什么,拉着潘甜甜,快走了几步,来到厕所门口,朝里望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,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。洗手池前的镜子映出她们有些紧绷的脸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潘甜甜被她搞得也有点紧张,小声问。
“可能眼花了。”徐诗梦低声说,但心里那点疑虑并未消散。她记得刚才那个模糊人影的轮廓,又矮又黑……莫名让她想起某个人。是邓艾吗?那个在球场上嚣张、在校门口堵过她的男生?可这里是二楼,他一个男生,跑到女厕所窗户后面干什么?
她没有证据,也不能仅凭一个模糊的影子就断定什么。但这件事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了心里。
之后几天,类似的“目击”似乎在女生间悄然传开,版本各异,但“又矮又黑”这个特征却诡异地重合了几次。恐慌进一步蔓延。最崩溃的是叶舒妤。她胆子本就小,自从自己晾在公共区域的一套贴身内衣不翼而飞后,更是吓得魂不守舍,在座位上偷偷抹了几次眼泪。潘甜甜追问之下,她才哽咽着说了出来。
“什么?!”潘甜甜气得拍案而起,“太过分了!简直是人渣!必须查!调监控!抓出这个变态!”
“甜甜,冷静点。”叶池按住激动的潘甜甜,眉头紧锁,声音依旧平稳,但带着沉重的思虑,“学校监控……很多都是摆设,尤其女生宿舍晾衣区那种地方,考虑到隐私,未必有,就算有也未必开着。而且,就算查到了,怎么处理?这种事,学校为了声誉,很可能压下去,最多给个处分。万一……打草惊蛇,那人记恨上舒妤,以后找她麻烦怎么办?”
徐诗梦在一旁听着,也缓缓点了点头。叶池考虑得更周全。这种事,对女生来说是极大的伤害和羞辱,但处理起来却往往棘手,稍有不慎,可能给受害者带来二次伤害。她看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叶舒妤,心里也堵得难受。
“那……那就这么算了?”潘甜甜不甘心,眼圈也红了。
“先别声张,我们自己也多注意,尤其是舒妤,这段时间尽量别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,晾衣服也尽量晾在宿舍里面。”叶池安排道,“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徐诗梦补充了一句:“留意一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,尤其是……符合‘又矮又黑’特征的男生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前又闪过那天厕所窗后的模糊影子,和邓艾那张带着戾气的脸。会是他吗?
潘甜甜闷闷不乐地同意了,但显然憋着一股气。
按照惯例,每天下午第一、二节课是江健鹏他们体育生雷打不动的训练时间。通常第二节课下课,大课间的时候,他们就会大汗淋漓地回到教室,带着一身操场的阳光和汗味。
可这个周二下午,第二节课下课铃响过很久,江健鹏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。徐诗梦原本没太在意,以为训练拖堂或者他去小卖部了。她正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,潘甜甜突然像一阵风似的从教室门口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,呼吸急促,直扑到徐诗梦桌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:
“诗梦!快!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徐诗梦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笔从指尖滑落:“怎么了?谁出事了?”
“江健鹏!是江健鹏!”潘甜甜急得语无伦次,“在操场!打、打起来了!好多血!”
江健鹏?打架?还流血了?徐诗梦的心猛地一沉,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糟糕的猜测——跟人起冲突了?踢球打架?还是……又跟邓艾那伙人杠上了?上次校门口的事还没完?
她来不及细想,也顾不上再多问,被潘甜甜死命拽着,冲出了教室。两人一路狂奔下楼,穿过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连廊。远远就看见操场东侧的篮球架下,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人,喧闹声、叫骂声、起哄声混作一团,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暴戾混乱的气息。
“打死他!打死这个变态!”
“畜生!人渣!”
“报警!送他去派出所!”
人群激愤的怒吼声浪般涌来。徐诗梦的心跳得飞快,手心瞬间沁出冷汗。她和潘甜甜奋力挤进人群,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——
人群围成的圆圈中央,江健鹏正死死地将一个人压在地上,拳头如同雨点般,一下又一下,狠狠地砸在那人身上、脸上。他脸上是徐诗梦从未见过的暴怒和狠厉,额角青筋暴起,眼睛赤红,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迹,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。他白色的短袖运动服上溅满了点点污渍,左手手肘处,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,染红了一大片衣袖。
而他身下那个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、只能抱着头蜷缩惨叫的人——正是邓艾!他鼻青脸肿,嘴角破裂,脸上糊满了血和灰,早已没了平时的嚣张气焰,只剩下恐惧和痛苦的哀嚎。
地上,离两人不远处,掉落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折叠小刀,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。显然,江健鹏手臂上的伤,就是被这把刀划的。
围观的学生们群情激愤,男生们怒骂着,女生们有的捂嘴惊呼,有的也跟着喊“打得好”。场面几乎失控。
徐诗梦看着中间那个像一头暴怒的雄狮般、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压制着邓艾的江健鹏,看着他手肘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和不断滴落的鲜血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紧接着是翻涌而上的、强烈的愤怒和后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