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疯了吗?!下手这么重!还被人捅了刀!万一伤到要害怎么办?!
但下一秒,看到地上那把刀,和邓艾那张猥琐痛苦的脸,再联想到最近的流言,一个可怕的、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,瞬间击中了她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迅速对旁边已经吓傻了的潘甜甜说:“甜甜,快去!找班长林群!还有王鸿文!快!让他们带学生会的人过来!控制场面!”
潘甜甜如梦初醒,用力点头,转身又拼命挤了出去。
徐诗梦站在原地,看着中间还在挥拳的江健鹏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呼吸都有些困难。她不能让他再打下去了!会出人命的!
就在她忍不住要冲上去阻拦时,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喝止:
“都让开!住手!”
是林群。她穿着一身校服,扎着利落的马尾,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威严,身后跟着王鸿文和几个学生会纪检部的男生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“江健鹏!住手!”林群厉声喝道,和王鸿文等人一起冲上去,七手八脚地,终于将几乎失去理智的江健鹏从邓艾身上强行拉开。
江健鹏被拉开时,还挣扎着要扑回去,眼睛死死瞪着地上像死狗一样瘫着的邓艾,胸膛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手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“按住他!”林群对王鸿文说,然后快步走到邓艾旁边,蹲下检查了一下。邓艾虽然看起来惨,但都是皮外伤,意识还清醒,只是吓得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群站起身,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被王鸿文死死按着肩膀、但依旧浑身紧绷、眼神凶狠的江健鹏身上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和血迹,眉头紧紧蹙起。她转向旁边的徐诗梦,显然认出了她是江健鹏的同桌:“怎么回事?”
徐诗梦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尽量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,指向地上的邓艾:“这个人,最近女生厕所偷窥、偷内衣的变态,很可能就是他。江健鹏可能发现了,起了冲突,被他用刀划伤了。” 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先送江健鹏去医务室包扎,伤口在流血。这里……麻烦班长处理。”
林群眼神一凛,目光如刀般射向地上的邓艾。邓艾接触到她的目光,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地想往后缩,却被两个学生会的男生架住了。
“王鸿文,你带两个人,先送江健鹏去医务室。”林群迅速安排,“其他人,看着邓艾,等老师来。围观的同学都散了!回教室去!”
人群在学生会成员的驱散下,不情不愿地开始散去,议论声却更大了。
徐诗梦没等王鸿文过来,自己先一步走到了江健鹏身边。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脸色因为失血和激动而有些苍白,但眼神里的戾气未散,嘴唇紧抿着,身体因为强忍疼痛和愤怒而微微发抖。
“走。”徐诗梦没看他,只吐出这一个字,声音有些发紧。她伸手,不是去扶他,而是直接抓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的衣袖,力道不小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,拽着他就往操场外走。
江健鹏似乎愣了一下,挣扎的力道小了些,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,但也顺从地跟着她走了。王鸿文和另一个男生赶紧跟上。
去医务室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江健鹏似乎还在那种暴怒后的余震中,呼吸粗重。徐诗梦抿着唇,抓着他衣袖的手指收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,也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他身上滚烫的汗气。
到了医务室,幸好校医不在,大概是去开会或者别处了。江健鹏似乎对这里很熟,他挣脱了徐诗梦的手(徐诗梦顺势松开),径直走到靠墙的药柜前,拉开其中一个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医用酒精和一小包棉签。
他拧开酒精瓶盖,动作粗鲁,眼看就要对着自己手肘上那道皮肉翻卷、还在渗血的伤口直接倒下去——
“你要干什么?!”徐诗梦一个箭步冲上去,劈手夺下了他手里的酒精瓶,声音因为急切和怒意而拔高,“这是酒精!直接倒上去,你疯了?!不痛吗?!”
江健鹏被她夺了瓶子,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她。徐诗梦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,直直地瞪着他。她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
“用碘伏!那个刺激性小!”徐诗梦把酒精瓶重重放在旁边桌上,转身又在药柜里翻找,很快找到碘伏和干净的纱布、棉签。她拿着东西走回来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命令的口吻,“坐下!”
江健鹏看着她这副样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吭声,依言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。王鸿文和另一个男生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,没敢进来。
徐诗梦拉过另一张椅子,坐在他对面。她先是用棉签蘸了碘伏,动作有些生疏,但尽量放轻,一点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。伤口不浅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钝器划开后又撕裂了。她的手指很凉,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,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清理完,她又用干净的纱布,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伤口上,开始包扎。她的动作不算熟练,但很认真,低着头,长发从肩侧滑落,遮住了大半边脸。江健鹏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,微蹙的眉心,和轻轻颤动的、长长的睫毛。
医务室里很安静,只有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,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。刚才操场上的喧嚣和暴戾,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江健鹏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、专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女孩。她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,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。她的耳根…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奔跑或者生气,泛起了一层很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。在医务室白亮的灯光下,那抹粉色显得格外……生动。
他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暴戾,不知何时,像是被一捧清凉的雪水,悄无声息地浇熄了大半,只剩下闷闷的余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奇异的平静。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被她微凉的手指和轻柔(相对而言)的动作触碰着,那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。
他想解释,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,“其实,不是我主动……”
“闭嘴!”
他话没说完,就被徐诗梦厉声打断。她包扎的动作没停,甚至没抬头,但声音冷得像冰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江健鹏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看着她抿得紧紧的唇线,和那双依旧低垂着、却仿佛能刺穿人的眼睛,莫名有点……怂。好吧,闭嘴就闭嘴。
徐诗梦不再理他,专心把纱布最后打结固定好。动作干脆利落,虽然谈不上美观,但总算把伤口包住了,血也基本止住了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,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,又去洗手池边仔细洗了手。全程没再看他一眼。
江健鹏也慢慢站起来,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臂,还是有些疼,但感觉好多了。他看着徐诗梦挺直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,心里那点别扭和想解释的冲动又涌了上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,拂动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,给校园的建筑和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,与刚才操场上的血腥暴力形成鲜明对比。
沉默地走了一段,眼看快到教学楼了,江健鹏终于忍不住,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带着点急切的辩解:
“总不能……总不能因为他输了几个球,我就把他摁在地上打吧?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?”
徐诗梦脚步不停,也没回头。
“不是,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江健鹏加快两步,走到她身侧,侧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“邓艾他……他就是最近学校里传的那个,偷窥女厕所、偷内衣的变态!”
他说出这句话,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,但又立刻被更强烈的愤怒填满:“我今天训练完,想去器材室还东西,路过那边废弃的体育器材堆放处,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声音,凑近一看……妈的!就看到这畜生,正拿着不知道哪个女生的……衣服,在那……在那干恶心的事!旁边还有个小本子,记着时间地点!被我撞破,他想跑,还掏刀子!”
他越说越气,额角的青筋又跳了起来:“这孙子!他爸还是老邓!那么好的一个人,怎么生出这种畜生!老子最看不惯这种欺负女生的渣滓!不打他打谁?!”
徐诗梦的脚步,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缓缓转过身,面对着江健鹏。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,脸上的表情却隐在背光的阴影里,看不太真切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亮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,了然,后怕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震动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怪不得操场上那么多人喊“打死变态”。怪不得他下手那么狠。不是因为私怨,不是因为比赛输赢。是因为他撞破了邓艾的丑行,是因为……他想保护那些被窥视、被偷窃的女生。即使对方动了刀子,他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了。
这个认知,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她之前对他的种种印象——别扭,幼稚,爱炫富,上课睡觉,不学无术——在这一刻,似乎都被这个浑身是伤、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少年形象,冲击得七零八落。
他或许有很多缺点,但在大是大非面前,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莽撞却赤诚的正义感。这种特质,比她所熟悉的、那些循规蹈矩的“好学生”身上的东西,更直接,更有力量,也……更让人心头震动。
江健鹏被她这样盯着看,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,抬手摸了摸鼻子,又牵动了伤口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,紧抿的唇,和下颌线清晰的弧度。脸上和手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灰尘,头发也有些凌乱,但那双眼睛在夕阳余晖中,却亮得惊人,带着一种做完“正确”的事之后、虽然狼狈却坦荡的精神气。
徐诗梦的耳根,不受控制地,又悄悄漫上了一层绯红。这次不是因为生气或奔跑。她飞快地扭过头,不再看他,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教学楼尖顶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飘进江健鹏耳朵里:
“暴力……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。”
这句话,她说得没什么力气,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、原则性的陈述,而不是指责。
江健鹏愣了一下,随即撇了撇嘴,小声嘀咕:“那你说怎么办?跟他讲道理?让他写检讨?对这种变态,拳头比道理好使。”
徐诗梦没再接话。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,但这一次的沉默,似乎少了之前的尴尬和紧绷,多了点难以言喻的、微妙的东西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空旷的校园小径上,短暂地交汇在一起。
喂饭与搅局
傍晚时分,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教学楼的棱角之后,教室里的灯光早早亮起,将一片片暖白投在稀稀拉拉坐着自习的学生身上。白天的喧嚣和操场上的风波似乎已经沉淀下去,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、紧绷后的疲倦。
江健鹏坐在靠窗的位置,右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。伤口其实不算特别严重,校医后来回来看过,说没伤到筋骨,按时换药就行。但疼痛是实实在在的,尤其是现在放松下来,那种火辣辣的钝痛和手臂无法自由活动的僵硬感,让他做什么都别扭。
他看了看旁边正安静低头看书的徐诗梦。她侧脸沉静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仿佛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。只有她微微抿起的唇角,和偶尔无意识轻蹙一下的眉心,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残留的紧绷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江健鹏这才想起,因为打架、去医务室、后来又去政教处配合问话(邓艾已经被暂时控制,等待进一步处理),他连晚饭都没顾上吃。平时这个点,他要么和周健他们去小卖部扫荡,要么早就冲去食堂了。可现在,手臂疼得抬不起来,右手使不上劲,左手虽然没伤,但上面也全是和邓艾扭打时留下的青紫淤痕,稍微用力就疼。
他目光飘向教室门口,又收回来,落在徐诗梦身上。一个念头,带着点试探和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、隐秘的期待,悄悄冒了出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,刻意放软了声音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甚至有点生疏的、类似撒娇的调子,用没受伤的左手,轻轻碰了碰徐诗梦放在桌上的手肘。
“哎……”
徐诗梦翻书的动作一顿,抬起眼看他,眼神平静,带着询问。
江健鹏立刻摆出一副虚弱又可怜的表情,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,又摸摸肚子,声音压得低低的,透着委屈:“那个……我手这样……实在出不去。晚饭……还没吃。饿得有点心慌……学霸,梦梦,小仙女……你看,我今天好歹也算……见义勇为,为民除害了吧?能不能……行行好,帮我带份饭?”
他一口气换了几个称呼,从“学霸”到“梦梦”再到“小仙女”,越叫越顺口,自己心里都有点发毛,但面上努力维持着可怜巴巴的真诚。他知道徐诗梦吃软不吃硬,尤其是今天这事,他自觉站在“道德高地”上。
徐诗梦静静地看着他表演。他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虚弱和可怜,演技实在算不上高明,甚至有点浮夸。但看到他手臂上刺眼的纱布,想起下午他浑身是血、眼神狠厉却又透着股执拗劲儿的样子,心里某个地方,还是微微软了一下。
算了。就当是……感谢他今天做的这件事。虽然方法极端,但初衷……是好的。
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合上书,站起身,声音没什么波澜:“要吃什么?”
见她答应,江健鹏眼睛一亮,心里那点雀跃几乎要压不住。他立刻坐直了些,脑子飞快转动,然后,几乎是脱口而出,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戏谑,开始报菜名:
“我要吃——蒸羊羔,蒸熊掌,蒸鹿尾儿,烧花鸭,烧雏鸡,烧子鹅,卤猪,卤鸭,酱鸡,腊肉,松花小肚儿,晾肉,香肠儿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,越说越溜,几乎要把听过的相声贯口背出来,眼睛盯着徐诗梦,看她有什么反应。
果然,徐诗梦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,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、名为“你在逗我”的无语。她抿了抿唇,最后,在他报出“什锦苏盘儿”的时候,终于忍无可忍,翻了个极其标准的白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往教室门口走。
“哎哎哎!”江健鹏见她真要走,赶紧见好就收,扬声喊住她,语气恢复了正常,甚至带着点讨好,“别走别走!开玩笑的!那个……给我带一份腊肠滑蛋盖饭就行!食堂二楼最右边那家!多加腊肠!谢谢学霸!”
徐诗梦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背对着他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然后便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奋笔疾书的学生,很安静。江健鹏靠在椅背上,看着徐诗梦离开的方向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。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个被徐诗梦包扎得不算太美观、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蝴蝶结(她打结的手法显然不熟练),白色的纱布边缘还被她细心地理平了。蝴蝶结歪歪扭扭的,在男生粗壮的手臂上显得有些滑稽,但他看着看着,却忍不住又笑了笑,伸出左手,极其小心地,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蝴蝶结打结的地方。
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折腾而产生的烦躁和憋闷,不知不觉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暖洋洋的、带着点甜意的平静。他忽然觉得,挨这一下,好像……也不亏?
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,教室门被轻轻推开。徐诗梦拎着一个食堂的打包塑料袋走了进来。她走到座位旁,把袋子放到江健鹏桌上,动作算不上温柔,但也没摔。
“给。”她只说了这一个字,便又坐回自己位置,重新拿起书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同学带了个东西。
“谢了。”江健鹏道了谢,用左手去够那个塑料袋。塑料袋系得有点紧,他单手不好操作,试了几次都没解开。他又试图用牙齿帮忙,但姿势别扭,差点把袋子扯破。
折腾了半天,盖子还是没打开。他有些挫败地停下动作,抬起头,再次看向旁边的徐诗梦。这次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那双平时总带着点不耐烦或别扭、此刻却努力睁得圆溜溜、写满“无辜”和“求助”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嘴唇微微抿着,配上手臂上那圈显眼的纱布,看起来……确实有那么点可怜。
徐诗梦虽然没抬头,但余光显然能感觉到他“灼热”的视线。她翻了一页书,没动。几秒后,又翻了一页。那视线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她身上。
她终于叹了口气,放下书,转过身,看着他和那个顽固的塑料袋,以及他“可怜兮兮”的眼神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三两下就利落地解开了塑料袋的结,又帮他把一次性饭盒的盖子掀开。
腊肠的咸香和滑蛋的嫩滑气息立刻飘散出来。
“可以了。”徐诗梦说完,又想转回去。
“等等!”江健鹏赶紧叫住她,语气更加“虚弱”了,他拿起饭盒里的一次性勺子,用左手握住,尝试着去舀饭。然而,他左手本来就不太灵活,加上手背和手腕上都是淤青,稍微用力就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勺子在他手里颤颤巍巍,舀起一点饭,还没送到嘴边,就抖掉了一大半,几粒米饭掉到了桌上和他衣服上。
他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停下动作,再次抬头,看向徐诗梦。这一次,他脸上的“可怜”指数直接拉满,声音也放得更软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祈求,甚至不惜把下午的事拿出来“邀功”:
“诗梦……梦梦……学霸……女神……小仙女……”他又把那套称呼轮了一遍,眼神湿漉漉的(装的),“你看在我今天……好歹也算为你们女性同胞‘除暴安良’、‘英勇负伤’的份上……我、我就想吃口热乎饭……这手,它实在是不听使唤啊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努力让勺子在他“无力”的左手里抖出更凄惨的幅度。
徐诗梦双手抱在胸前,微微侧身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。灯光下,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仿佛在评估他这番演技的真诚度。
你的意思是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一字一句地问,“让我——喂你吃饭?”
江健鹏的心脏猛地一跳,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可怜差点没绷住。他强压住心头的雀跃和一丝心虚,用力眨了眨眼,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更湿润些(虽然失败了),然后,几不可察地、带着十二万分期待地,点了点头。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:可以吗?求你了!
徐诗梦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她看到他脸上那些细微的、试图掩饰却还是泄露出来的期待和小算计,也看到了他手臂上真实的伤口和淤青,还有他因为左手无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她咬着下唇内侧软肉,这是她思考时不易察觉的小习惯。心里两个小人正在激烈打架。一个说:徐诗梦,你疯了吗?喂他吃饭?你们什么关系?同桌而已!他就是借机耍赖!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说:可他确实是因为……做了件对的事才受伤的。而且,他看起来……好像真的不太方便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江健鹏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。就在他以为没戏了,准备自己再挣扎一下的时候,徐诗梦几不可闻地、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很轻,却像一道赦令,让江健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,他看到徐诗梦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,伸出手,从他“无力”的左手里,拿过了那只塑料勺子。她的手指很凉,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温热的手背,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她没看他,目光落在饭盒里,用勺子舀起一勺混合了腊肠、滑蛋和米饭的食物,动作有些僵硬地,递到他嘴边。
“张口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没什么情绪,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味道,但听在江健鹏耳朵里,却宛如天籁。
他几乎是立刻听话地张开了嘴。温热美味的食物送入口中,腊肠的咸香,鸡蛋的滑嫩,米饭的软糯,混合在一起。但此刻,江健鹏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味道上。他所有的感官,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微微侧着身、有些别扭地举着勺子、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绯红的女孩身上。
她能喂他吃饭!她真的喂了!
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感,瞬间淹没了他。比打赢十场球赛,抽到SSR卡,或者任何他曾经觉得开心的事,都要强烈百倍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,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烫,连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。
他机械地咀嚼,吞咽。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诗梦。她喂饭的动作很生涩,勺子举得不高不低,目光始终垂着,看着饭盒,或者他嘴边的勺子,就是不肯看他。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和那越来越红的、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,却将她内心的不平静暴露无遗。
这个发现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喜悦膨胀成了巨大的、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。他忽然觉得,受伤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喂了两三勺,还算顺利。徐诗梦似乎也慢慢找到了节奏,动作自然了些。
然而,当勺子舀起一块炒得发软的青椒,递到他嘴边时,江健鹏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偏了下头,小声嘟囔:“我不吃青椒。”
徐诗梦动作一顿,勺子停在半空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勺子收回来,将那块青椒拨到饭盒一边,又重新舀了一勺没有青椒的,递过去。
江健鹏满意地吃下。
又过了大概二十秒,勺子里混进了一小片洋葱。江健鹏再次拒绝:“这个洋葱我也不要。”
徐诗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还是耐着性子,把洋葱挑出去。
江健鹏看着她低头认真挑葱的样子,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,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想要试探她底线、或者说,想要更多关注的小心思。
大概又过了一分钟,徐诗梦舀起一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饭,递过来。江健鹏张嘴吃下,刚嚼了两下,脸色猛地一变,五官都皱在了一起,“呸”地一声,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旁边的纸巾上,脸涨得通红,嘶嘶抽着气:“姜!是姜!好辣!你怎么把姜喂给我了?!”
他其实不太讨厌姜,刚才那一下更多的是夸张表演,想看看她的反应。
徐诗梦看着被他吐出来的、带着牙印的姜末,又看看他一副被“毒害”了的痛苦表情,再想想自己刚才小心翼翼挑青椒挑洋葱,结果还是“失手”喂了姜……
一种混合着尴尬、懊恼、以及“这人也太麻烦了吧”的烦躁感,终于冲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。她“啪”地一下把勺子放回饭盒里,动作有点重,饭粒都溅出来几颗。
“自己吃!”
她丢下这三个字,猛地转回身,背对着他,拿起桌上的书,重新“专注”地看了起来。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尖,和因为气恼而抿得死紧的唇线,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。
江健鹏看着她的背影,和她那副“奶凶奶凶”(他自己觉得)的样子,心里非但没有被拒绝的失落,反而觉得……这样的徐诗梦,比平时那副清冷平静、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样子,可爱一百倍!生动,真实,带着点小脾气,会因为他挑食、喂姜而生气……好像,终于从云端跌落凡间,有了烟火气。
他忍着笑,用还能动的左手,笨拙地重新拿起勺子,准备自己解决剩下的饭。虽然姿势别扭,吃得慢,但心里却美滋滋的。
就在这时,教室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周健那永远充满活力的声音大咧咧地传了进来:
“鹏哥!听说你英勇负伤……我靠!”
周健一眼就看到了江健鹏手臂上显眼的绷带,和桌上吃到一半的盖饭,以及……旁边那个背对着他们、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”气息的徐诗梦。他眼珠子一转,再看看江健鹏那副虽然狼狈但嘴角似乎还噙着点笑意的样子,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巴掌拍在江健鹏没受伤的肩膀上,声音洪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:“鹏哥!可以啊!受伤了就是不一样哈!我记得你以前打球骨折,都还单手啃鸡腿呢,面子大过天,死活不让人帮!现在怎么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目光在江健鹏和徐诗梦的背影之间扫了个来回,暧昧地挤了挤眼,“……这么娇气了?还得人喂饭?”
江健鹏脸色一黑,狠狠瞪了周健一眼,用眼神示意他:闭嘴!赶紧滚!
然而,周健这个二货,要么是没接收到信号,要么是接收到了但故意装傻。他嘿嘿一笑,非常“自然”地伸手,直接从江健鹏手里拿过了勺子和饭盒,一屁股在江健鹏前面的空位上坐下,摆出一副“好兄弟有难同当”的仗义模样:
“来来来!鹏哥!兄弟喂你!多大点事儿!保证喂得比你同桌……呃,比你自己吃还舒服!”
说着,他舀起一大勺饭,里面混杂着腊肠、鸡蛋、青椒、洋葱,甚至还有刚才江健鹏特意挑出来的姜末,不由分说,热情洋溢地就往江健鹏嘴里塞去!
“唔!咳咳咳——!”江健鹏猝不及防,被塞了满嘴,勺子磕到了牙齿,饭粒呛进了气管,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,脸都憋红了,伤口也被牵动,疼得他倒吸冷气。
“周……周健!你他妈……咳咳……想谋杀啊!”他一边咳,一边用力推开周健又凑过来的勺子,气得想打人。
周健还一脸无辜:“怎么了鹏哥?我喂得不好吗?你看你,受伤了还这么挑剔……”
徐诗梦虽然背对着他们,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她努力维持着看书的姿势,可嘴角,却控制不住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。
教室里,一时鸡飞狗跳。夕阳最后的微光,透过窗户,静静地笼罩着这一角混乱而……莫名和谐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