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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江畔何人初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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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早晨,江健鹏一直睡到九点多才被窗外过于灿烂的阳光晃醒。他眯着眼,不耐烦地把头埋进枕头里蹭了蹭,又赖了几分钟,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。脑袋还有点昏沉,昨晚虽然没打游戏到很晚,但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——宣纸、墨迹、鹅黄色裙摆、游戏里“胡桃”清冷的声音——搅得他睡得不甚安稳。

他随手抓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套上,又扯了条浅灰色休闲裤,趿拉着拖鞋,睡眼惺忪地走进浴室。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才勉强驱散了残留的困意。他看着镜子里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自己,用湿手胡乱抓了抓,效果甚微,索性放弃。

走到楼下,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王姨在厨房隐约忙碌的声音。父母大概出门了,或者还没起床。他晃到餐厅,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,灌了几口。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客厅通往花园的落地玻璃门。

然后,他看到了她们。

午后明亮到近乎晃眼的阳光,透过巨大的玻璃门,将花园一隅照得暖意融融。徐诗梦和江萧然就蹲在那一小片新翻过的泥土前。徐诗梦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,长发松松地编了个侧麻花辫,垂在胸前。她戴着一副园艺手套,手里拿着个小铲子,正低头认真地挖着坑。江萧然蹲在她旁边,穿着同样的小围裙和小手套,小脸上蹭了点泥,眼睛却亮晶晶的,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诗梦的动作。

阳光给徐诗梦的发梢和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她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神情是江健鹏从未见过的、全神贯注的柔和与耐心。她偶尔会侧头对江萧然说句什么,嘴唇开合,江萧然就用力点头,或者发出小小的、兴奋的惊叹。

她们在种花。种那些昨天江萧然念叨了好久、奶奶给的花种子。

江健鹏握着冰水瓶,站在光线相对昏暗的室内,隔着透明的玻璃门,看着那幅沐浴在阳光和绿意中的、安静又生动的画面。心里那点因为刚起床和昨晚纷乱思绪而产生的烦躁,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。只是,那种微妙的、被排除在温馨画面之外的、带着点酸涩的疏离感,又隐约冒了出来。

就在这时,江萧然似乎挖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,或者只是想分享她的“劳动成果”,她抬起头,小脸在阳光下笑得像朵灿烂的向日葵,视线在室内逡巡,然后,准确地对上了站在餐厅阴影里、手里还拿着水瓶的江健鹏。

“哥哥!”小丫头立刻兴奋地挥舞起沾着泥巴的小手,声音穿透玻璃,带着雀跃,“哥哥!快来看!快来看我种的花!还有诗梦姐姐帮我!这个花可香啦,姐姐说是‘何中华’的种子!你快来闻闻!”

何中华?什么花?江健鹏愣了一下。但妹妹的热情呼唤让他无法无视。他放下水瓶,拉开玻璃门,带着一身室内的凉意,走进了阳光灿烂、花草芬芳的小花园。

温暖的空气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瞬间包裹了他。他走到她们身边,蹲下。泥土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花草香,很好闻。

“看!哥哥!”江萧然献宝似的指着地上那几个刚埋好种子、浇了水的小土坑,“我和姐姐种的!姐姐说,等它们长大开花,可漂亮了!这个香香的!”

徐诗梦在他走过来时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阳光太烈,她微微眯了下眼,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强光下颜色显得浅了些。她对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便重新低下头,继续用手轻轻把土坑周围的浮土压实,动作细致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,鼻尖沁出一点薄汗。

“嗯,种得挺好。”江健鹏干巴巴地夸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夸花坑,还是在夸人。他闻到徐诗梦身上除了淡淡的花草泥土味,还有一丝极清爽的、像是某种植物沐浴露的淡香,和她平时身上那种更清冽的气息不太一样。

“是吧是吧!”江萧然得到哥哥的“肯定”,更开心了,叽叽喳喳地说起种花的步骤。徐诗梦偶尔补充一两句,声音轻柔温和。

江健鹏蹲在旁边,看着妹妹兴奋的小脸,又看看徐诗梦沉静的侧影。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,很舒服。这一刻,花园里的气氛有种奇异的平和。昨天那些关于比赛、冲突、被无视的憋闷,似乎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泥土气息暂时蒸发了。

但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只是被暂时覆盖了,并没有消失。

中午一家人简单吃了饭。饭后,江健鹏又窝回自己房间,和“遮天叶老黑”以及临时拉来的一个野排队友打了几局游戏。手感时好时坏,赢得不算轻松,但也打发了不少时间。

打完最后一把,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,站起身,走到房间外的阳台上,想透透气。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已经西斜,但依然明亮。他手肘撑在栏杆上,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庭院。

然后,他看到了徐诗梦。

她正和母亲江英站在主屋门口说话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,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,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。长发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。她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,看起来像是要出门。

江英笑着对她说了些什么,然后转身走进了车库旁的储物间。不一会儿,她推了一辆……自行车出来。

那是一辆保养得很好的女士自行车,白色的车架,篮筐里还插着几支可能是之前留下的、已经干枯的野花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

江英把自行车交给徐诗梦,又嘱咐了几句。徐诗梦接过,对江英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很淡、但看起来心情不错的笑容。她长腿一迈,利落地跨上自行车,脚下一蹬——

白色的自行车载着那个浅蓝与白色身影,轻盈地滑了出去,拐了个弯,消失在了别墅区的林荫道上。

她骑走了。

江健鹏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个方向,半晌没动。

骑车?这都什么年代了,出门还骑自行车?这么老土的方式?她要去哪儿?买书?闲逛?还是……见什么人?
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。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。她去哪儿,见谁,关他什么事?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。

可是……好奇心就像一只被轻轻挠了一下的猫,开始不安分地抓挠他的心。他想起昨晚她写的那句“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”,想起她看似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情绪,想起校门口可能发生的冲突……这个女孩,像一本封面精美却写着晦涩文字的书,翻开了几页,却越来越让人看不懂,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、想要继续翻下去的欲望。

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直到确定徐诗梦短时间内不会回来。然后,他转身,走回室内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飘向了走廊对面——那扇紧闭的、属于徐诗梦的房门。

心脏,没来由地,开始加速跳动。一种混合着罪恶感、刺激感和强烈好奇的冲动,驱使着他。

他左右看了看,走廊里很安静,父母在楼下,妹妹大概在自己房间玩。他放轻脚步,像做贼一样,迅速走到徐诗梦的房门口。手放在门把手上,冰凉。

他记得,昨晚她房门是虚掩的。今天……锁了吗?

他试着轻轻拧动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极轻微的响动,门……开了。

她没锁门。也许是觉得在家里很安全,或者只是临时下楼,很快回来。

江健鹏的心脏跳得更快了,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朝楼梯口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。然后,他像一条滑溜的鱼,迅速闪身进了房间,反手,将房门虚掩上,留了一条和他昨晚偷看时差不多的缝隙。

房间里很整洁,和他想象中女孩子的房间不太一样。没有过多的装饰和玩偶,色调是干净的米白和浅灰。书桌上,除了整齐的课本和文具,最引人注目的,就是那一方小小的砚台,两支悬挂着的毛笔,以及……一叠写满了字的宣纸。

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墨香,和她身上那种清爽的气息。

江健鹏的视线立刻被那叠宣纸吸引。他走到书桌前,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。

墨迹已干,是昨晚写的。苍劲有力的行楷,力透纸背,和他印象中女生娟秀的字迹截然不同,带着一股与他认知里的徐诗梦不太相符的、隐然的锋芒。

纸上写着两行诗:

“红旗卷起农奴戟,黑手高悬霸主鞭。”

江健鹏愣住了。

这……写的什么?红旗?农奴?霸主鞭?这都什么跟什么?听起来像是……某种革命诗歌?或者历史题材的句子?但用词又有点……激烈?

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徐诗梦的认知。他以为她会写些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之类的山水诗,或者“海纳百川”这样的格言。结果却是这种……带着硝烟气和斗争意味的句子?

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惑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震动。他拿出手机,解锁,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两句诗。

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。看到出处和解释的瞬间,江健鹏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这是……伟人的诗?《七律·到韶山》里的句子?写的是……农□□动和革命斗争?

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释义,又看看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她……一个看起来清清冷冷、喜欢看恋爱小说、会对着窗外飞鸟出神、穿着鹅黄色卡通连衣裙练字的文科女生,私下里,在认真地、一遍遍抄写这种充满革命激情和历史厚重感的诗句?

为什么?是喜欢这种风格?还是……在临摹字帖?或者,这些诗句对她有某种特殊的意义?

江健鹏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。徐诗梦的形象,在这一刻,变得更加扑朔迷离,也更加……吸引人去探究。她就像一口深井,你以为看到了井底的月光,凑近一看,却发现那光芒来自更深、更不可测的地方。

他不敢在房间里多待,生怕她突然回来。他迅速收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叠宣纸,确认没有翻乱,然后像进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
回到自己房间,背靠着门板,他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。偷窥的罪恶感和发现“秘密”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,让他呼吸有些不稳。

徐诗梦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
傍晚时分,江健鹏听到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,和徐诗梦与江姨打招呼的、带着些许轻快的声音。她回来了。

晚饭时,她看起来心情不错,话也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点,虽然也只是回答江姨和妹妹的问题。她脸上带着运动后淡淡的红晕,眼睛很亮,马尾辫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。她换回了家居服,是那件鹅黄色的卡通连衣裙。

江健鹏低着头吃饭,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她。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甚至因为运动过,显得更有生气。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,却是那两句冰冷的、充满力量的诗句,和下午阳光下她骑着白色自行车消失的背影。

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,在他脑海里碰撞、交织,让他心烦意乱。

饭后,徐诗梦陪着江萧然玩了一会儿拼图,然后便上了楼。江健鹏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,耳朵却一直竖着,听着楼上的动静。

他听到徐诗梦房间开门、关门的声音,听到隐约的水流声(大概在洗澡),然后又安静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对面房门又轻轻响了一下,然后是徐诗梦下楼的脚步声,和妹妹房间里传来的、她温柔哄妹妹睡觉的隐约声音。

机会来了。

江健鹏的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,这种行为简直像个变态偷窥狂。可那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好奇心,像一只无形的手,推着他再次起身,走向那扇对他而言充满诱惑和未知的门。

和下午一样,门没锁。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去,反手虚掩。

房间里飘散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,混合着未散的、极淡的墨味。书桌上,砚台里的墨似乎是新研的,墨色新鲜。旁边,又摊开了一张新的宣纸。

江健鹏几乎是扑到书桌前。

这次写的,不再是诗句,而是一篇……文章?文言文?

标题是《登方山记》。

江健鹏的目光快速扫过开篇几行:“玄宗十二年冬,余独登方山……”

这又是什么?方山?是地名吗?玄宗……是唐玄宗?她……在抄古文?还是自己写的?

他完全看不懂内容,只觉得文字古奥,像是游记或者随笔。但看那字迹的认真和工整,显然不是随意涂鸦。

他又一次被巨大的困惑击中。从革命诗歌,到山水游记(?)文言文?她的兴趣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点?这根本不是普通高中女生会涉猎的范围吧?除非是特别喜欢古文,或者……家学渊源?

他想起了她父亲是历史研究者和书法家。所以,这是家学熏陶?她在练习书法,同时也在阅读和抄写这些可能对她有特殊意义的古文?

可是,为什么是《登方山记》?这篇文章有什么特别的吗?和她下午骑车出去有关吗?难道她是去“登”了什么“山”?

无数的疑问像泡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,非但没有解开之前的谜团,反而让徐诗梦这个人显得更加神秘、更加复杂、更加……让人捉摸不透。

江健鹏站在书桌前,看着那墨迹未干的、清隽又带着风骨的字迹,看着这间整洁简单、却仿佛藏着另一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房间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他对这个名义上的“同桌”和“室友”,了解得有多么肤浅,甚至可能完全错误。

她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个只会装模作样、冷冰冰的“书呆子”,也不是后来看到的、会对妹妹温柔、会生气反击、穿着卡通裙练字的“普通”女孩。

她心里装着的东西,远比他能想象的,要多得多,也深得多。

“红旗卷起农奴戟”的慷慨激昂,“独登方山”的孤高清寂,下午阳光下骑车的轻盈背影,鹅黄色裙摆下的沉静专注……

这些看似矛盾的碎片,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无法定义、却又莫名被吸引的徐诗梦。

他不敢久留,再次匆匆退出房间。

回到自己黑暗的房间里,他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徐诗梦……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

这个疑问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开来,再也无法平息。

晚上九点多,江健鹏正坐在书桌前,对着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物理习题册发呆,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看到的那些毛笔字,和那个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浅蓝白色身影。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,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门缝后眨了眨。

是江萧然。

“哥哥……”小丫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做贼似的兴奋和讨好。

江健鹏回过神,看着她。小家伙穿着那身毛茸茸的兔子睡衣,头发有点乱,小脸红扑扑的,显然是刚洗完澡,浑身冒着热气和水汽的香甜味道。她下午那股黏着徐诗梦、完全无视他的劲儿似乎过去了,此刻又变回了那个会偷偷溜进哥哥房间的小尾巴。

“干嘛?”江健鹏故意板起脸,但眼里已经没了白天的郁闷,反而因为妹妹的到来,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被冲淡了些,涌起一丝熟悉的柔软。

“我想和哥哥玩……”江萧然推开门,赤着脚,像只小动物一样“蹬蹬蹬”跑进来,熟门熟路地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然后侧过身,两只小手扒拉着他的胳膊,小脑袋就往他怀里蹭,“哥哥,陪我玩嘛,就一会儿……”

她身上带着儿童沐浴露的奶香味,热乎乎,软绵绵。江健鹏被她蹭得胳膊发痒,心里那点因为被她“冷落”而残存的芥蒂,此刻彻底烟消云散。他伸出手,捏住妹妹软乎乎、带着婴儿肥的脸颊,轻轻往外扯了扯。

“玩什么玩,这么晚了,该睡觉了。”他语气故意严肃,但手上的力道很轻。

江萧然被他捏着脸,也不挣扎,反而眯起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,脸上露出一种被捏得很舒服的、猫咪般的表情,嘴里含糊地哼唧:“唔……哥哥捏捏……软不软?”

看着妹妹这副毫无防备、全心依赖的样子,江健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空洞,仿佛被这温软的触感一点点填满。他松开手,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软,跟糯米团子似的。”

“嘻嘻……”江萧然得寸进尺,干脆从椅子上滑下来,直接爬到了江健鹏的腿上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,小手抓住他胸前的T恤布料,仰着小脸看他,“哥哥,你给我讲故事吧?就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,小王子遇见狐狸的故事……”

她身上暖烘烘的,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。江健鹏抱着怀里这团小暖炉,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、充满期待的眼睛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拿过旁边书架上一本落了灰的童话书。

“行吧,就讲一会儿,讲完你就回自己房间睡觉,听到没?”

“嗯嗯!”江萧然用力点头,立刻摆出最乖巧的听故事姿势。

然而,故事讲着讲着,怀里的小脑袋越来越沉,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江健鹏低头一看,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,长睫毛安静地垂着,小嘴微微张开,睡得正香。大概是下午玩累了,又刚洗了热水澡,此刻在哥哥怀里,安全感十足,很快就进入了梦乡。

江健鹏无奈地笑了笑,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睡得更舒服些。他想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,但刚一动,睡梦中的江萧然就无意识地皱了皱小鼻子,小手把他的衣襟抓得更紧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哥哥别走……”,然后又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。

得,看来是赶不走了。

江健鹏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,慢慢挪到床边,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睡熟的妹妹放到自己床铺靠里的位置,替她盖好被子。小丫头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环境变化,不安地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沉沉睡去,甚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。

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,江健鹏心里一片柔软。他关掉大灯,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夜灯,橘黄色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床铺一角。

确认妹妹睡熟了,短时间内不会醒,江健鹏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边,坐回书桌前。时间还早,他毫无睡意。下午那些关于徐诗梦的疑问和纷乱的思绪,在妹妹带来的短暂温馨退去后,又悄然浮现。

他需要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。

他戴上耳机,打开了电脑,登录游戏。几乎是他刚上线,组队邀请就弹了出来,来自“遮天叶老黑”,队伍里还有王鸿文和“东京绪雪”(胡桃)。

他点了接受。队伍语音里响起熟悉的招呼声。

“鹏哥,来了。”“遮天叶老黑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。

“晚上好,鹏哥。”王鸿文温和带笑。

“晚上好。”胡桃(东京绪雪)清冷的声线,礼貌而疏离。

“嗯,开吧。”江健鹏应了一声,暂时把那些扰人的思绪抛到脑后,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。

他们连续开了好几把。胡桃的辅助依旧稳如泰山,治疗精准,意识一流,和他们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。“遮天叶老黑”的雷神和王鸿文的小道士输出稳定,江健鹏的冰女在前排搅动风云。按理说,这样的配置应该能轻松连胜。

然而,他们匹配到的野排队友,水平却参差不齐,宛如开盲盒。有时候是操作犀利、意识超群的大神,带着他们飞;但更多时候,遇到的是一些意识操作都令人捉急的“坑货”,让他们的上分之路变得异常艰难。

比如现在这把,他们的野排队友选了个“妲己”——一个以控制技能“魅惑术”著称的女性法师英雄,玩得好能成为团战发动机,玩得不好就是团灭发动机。

开局不顺,几次小规模遭遇战都因为配合失误和野排队友的迷之操作而吃了亏。江健鹏的冰女拿着一把属性不错的“□□”,在又一次被对面三人集火时,他果断开启了“□□”附带的防御技能“磐石”——高举武器招架,能大幅减免伤害,但会持续消耗武器耐久。

“铛!铛!铛!”

密集的攻击砸在招架的刀刃上,火星四溅。江健鹏看着屏幕上自己冰女飞速下降的武器耐久条,心里一阵焦躁。这“磐石”状态不能一直开,否则武器爆了,他就成赤手空拳的活靶子了!

“快快快!谁来帮我拆一下火?!”他在语音里急喊,“我这‘磐石’快撑不住了!武器要爆了!”

“遮天叶老黑”和王鸿文正在处理另一侧的敌人,暂时脱不开身。胡桃的治疗光线连在他身上,努力抬着他的血线,但面对三人集火,治疗量也有些捉襟见肘。

眼看“磐石”状态即将结束,武器耐久也濒临崩溃,江健鹏已经做好了硬吃伤害、甚至阵亡的准备——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
一道粉红色的、带着心形特效的光芒,如同鬼魅般,从侧上方的屋顶阴影处骤然射出,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正在疯狂攻击江健鹏的、敌方那个输出最高的剑客!

是“魅惑术”!

敌方剑客的动作瞬间僵硬,头上冒出粉红色的桃心,陷入了短暂的、不受控制的“魅惑”状态,调转枪口,开始攻击起自己的队友来!

虽然控制时间很短,但这突如其来的一下,完美地打断了敌方的集火节奏,为江健鹏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!

“好拆!!”江健鹏眼睛一亮,脱口赞道,手上动作不停,立刻取消“磐石”,一个侧向翻滚拉开距离,同时冰刃挥出,反手给那个被魅惑的剑客补上减速,“你这狐狸,挺会玩啊!”

放出这关键控制的,正是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、甚至之前有点“坑”的野排队友“妲己”。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高处,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。

“天罚!”

几乎在江健鹏脱困的瞬间,“遮天叶老黑”的怒吼响起!雷神真身降临,手持雷霆长枪,如同天神下凡,悍然冲入因“魅惑”而短暂混乱的敌阵!

王鸿文的小道士也紧随其后,剑诀一引:“天生五十,我独占四九!万剑——归宗!”

数柄金光宝剑化作夺命流光,呼啸着射向敌群!

江健鹏的冰女也抓住机会,奥义技能图标骤然点亮,他看准对方阵型被雷神和王鸿文冲击得七零八落、治疗又被胡桃限制的瞬间,冰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:

“凝结寒冰的时候到了!”

冰霜新星轰然爆发!极寒的冰刺呈扇形喷射,将残血和走位受限的敌人再次笼罩!

“胡桃”的治疗光线如同最精准的指挥棒,在江健鹏、“遮天叶老黑”和王鸿文三人之间灵活切换,确保他们在输出时没有后顾之忧。她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:

“终于……赶上胡桃的一半水平了。”

这话显然是说那个“妲己”的。但此刻没人计较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团战上。

在“妲己”那记神来之笔的“魅惑”拆火后,江健鹏四人打出了完美combo。控制、伤害、治疗衔接得天衣无缝。敌方三人本就被“魅惑”打乱了阵脚,又接连遭受雷神、万剑归宗和冰霜新星的毁灭性打击,血量如同雪崩般滑落。

“呃啊——!”

惨叫声中,对方三人化作白光,只留下满地的魂玉和装备光芒。

“Nice!”王鸿文赞道。

“遮天叶老黑”也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肯定。

江健鹏松了口气,看着自己那把耐久几乎见底、但总算没爆的“□□”,心有余悸。他看了一眼那个“妲己”的游戏ID——江畔禾人初遇雪。名字有点诗意,但刚才那一下操作,确实亮眼。

“谢了,狐狸。”他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两个字。

对方没回应,大概是不习惯开麦,或者懒得说话。

之后的战斗顺风顺水,在“妲己”时不时的关键控制和江健鹏四人的稳定发挥下,他们成功吃鸡。

结算界面出来后,因为是野排队友,没有添加好友,那个“江畔禾人初遇雪”就直接退出了队伍,消失不见。

“刚才那妲己可以啊,”王鸿文说道,“意识不错,那波拆火很关键。”

“嗯,可惜是路人。”“遮天叶老黑”表示同意。

江健鹏也觉有点可惜。打游戏,能遇到一个意识好、操作不坑、关键时刻靠得住的队友,是件挺难得的事。不过路人局,缘分一场,过了也就过了。

他们休息了几分钟,聊了聊刚才的几波团战,然后重新开始匹配。

没想到,新一局游戏加载进去,在出生岛上,江健鹏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——江畔禾人初遇雪。

竟然又匹配到了!

而且这次,对方玩的不再是“妲己”,而是换了一个治疗辅助角色,一个拿着灯笼、蹦蹦跳跳的小精灵“莹草”,也是个奶妈。

“哟,缘分啊。”王鸿文也注意到了,笑道。

“遮天叶老黑”没说话,但游戏角色朝那个“莹草”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胡桃”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语气:“又是他/她。”

这把游戏,“江畔禾人初遇雪”玩的“莹草”和“胡桃”玩的“桃子”,两个治疗辅助,竟然打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。“莹草”的群体治疗和护盾,配合“桃子”的单体高额治疗和驱散,让江健鹏他们三个输出位几乎成了打不死的小强,在团战中横行无忌。

更让江健鹏意外的是,在一次激烈的遭遇战后,他残血正在打药,“江畔禾人初遇雪”操控的“莹草”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,竟然从背包里丢出了一件装备——一根泛着紫色光芒、造型古朴的长棍。

是“莹草”这个角色的专属武器,“森之息”,品质是稀有的紫色,属性相当不错,尤其适合“莹草”使用,能大幅提升治疗量和护盾强度。

江健鹏愣了一下。在游戏里,把不错的装备主动丢给路人队友,尤其是这种专属武器,可不常见。这算是……示好?或者只是觉得他用不上?

他操控角色捡起那根长棍,在队伍频道打了句:“?”

“莹草”在原地轻盈地跳了两下,头顶冒出一个文字泡:“你用。”

很简单的两个字。但意思明确,是给他的。

江健鹏心里有点异样。他回了句:“谢了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“莹草”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
之后的一次关键团战,对方阵容爆发极高,试图强秒江健鹏的冰女。“胡桃”的治疗线稳稳连上,而“莹草”则及时给江健鹏套上了一个厚实的护盾,并且释放了群体治疗,抬起了全队的血量。两个治疗辅助的完美配合,让对方的爆发如同泥牛入海。江健鹏三人趁机反打,再次将对面团灭。

最终,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决赛圈的胜利光芒中。

退出结算界面后,江健鹏看着好友列表,犹豫了一下。这个“江畔禾人初遇雪”,虽然只一起打了两把,但技术意识都不错,关键时刻靠得住,还会主动分享装备……是个值得加的好友。

他移动鼠标,点开最近队友列表,找到那个ID,发送了好友申请。

申请理由很简单:“一起?”

几秒后,系统提示:江畔禾人初遇雪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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