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健鹏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游戏里,能多一个靠谱的队友,总是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。至于这个“江畔禾人初遇雪”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他并不在意。游戏世界里,技术就是最好的名片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妹妹,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新添加的好友ID,心里那点因为徐诗梦而产生的纷乱思绪,似乎被这接连的胜利和新队友带来的些许新鲜感,暂时冲淡了些。
夜还长。游戏的世界,简单,直接,输赢分明。比起现实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和看不透的人,这里反而让他觉得轻松。
周日的时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,一晃眼就从晨光熹微滑到了日头西斜。江健鹏醒来时,房间里已经洒满了明亮得过分的阳光,晃得他眯起了眼。身边空空如也,只有枕头上一小块凹陷和几根细软的、属于小女孩的头发,证明昨晚那个小暖炉确实存在过。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回自己房间了。
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慢吞吞地爬起来。冲了个澡,冰凉的水流带走最后一点睡意,也冲散了昨夜游戏激战后的些许疲惫。换上干净的浅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,他趿拉着拖鞋下楼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电视开着,播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,音量调得很低。而沙发上,坐着一个人。
徐诗梦。
她似乎也刚起床不久,或者说,已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,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她微微歪着头,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偶尔在上面滑动一下。阳光从她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侧脸线条清晰柔和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。她看起来沉静而……遥远。和昨晚游戏中那个配合默契、偶尔会调侃一句的“胡桃”,以及更早之前那个在花园里沾着泥土、眉眼柔和的种花人,似乎都不太一样。
江健鹏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。一种微妙的、混合着不自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,悄悄爬上心头。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,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皮革沙发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徐诗梦似乎被这声音惊动,抬起眼,看向他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像两潭深水,没什么波澜。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,又各自移开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模糊的笑闹声。一种无形的、名为“尴尬”的生疏感,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。明明周五晚上还一起回家,周六也同处一个屋檐下,甚至昨晚还在游戏世界里“并肩作战”(虽然她不知道),但此刻,在这周日的早晨,坐在同一间客厅里,他们之间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名为“不熟”的膜。
江健鹏觉得喉咙有点发干。他清了清嗓子,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搜寻着合适的话题。天气?太老套。作业?更傻。游戏?她肯定不知道“胡桃”是他……而且,他也没打算说。
然后,一句没过脑子的话,就从嘴里溜了出来:
“昨晚……睡得好吗?”
话音刚落,江健鹏就想给自己一巴掌。这问的什么鬼问题?!干巴巴的,蠢透了!像查户口的老干部,还是没话找话的蹩脚社交初学者!他几乎能想象徐诗梦会用怎样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,或者干脆懒得理他。
他有些懊恼地垂下眼,盯着自己拖鞋上某个虚无的点。
徐诗梦似乎也愣了一下。她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然后,很轻、也很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:
“还不错。”
语气平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,既没有觉得他问题蠢,也没有想要深入聊下去的意思。就像一个最普通的、敷衍的社交应答。
然后,空气又安静了。
江健鹏觉得更尴尬了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然后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,低头胡乱划拉着屏幕,假装看得很专注。余光却不受控制地,偶尔瞟向对面。
徐诗梦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手机了,侧脸安静。阳光在她白皙的脖颈和手臂上跳跃。她今天没戴那条干花手链。江健鹏注意到,她看手机的神情,和平时在教室看小说时那种投入的专注不同,更像是在浏览什么信息,眉头微微蹙着,似乎在看什么需要思考的东西。
她在看什么?复习资料?还是……和谁聊天?
这个念头让江健鹏心里那点别扭感又重了一分。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把注意力放回自己一片空白的手机屏幕上。
之后的时间,就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、极度不自然的“尬聊”中度过。通常是江英或者肖羽下楼,挑起个话题,两人简短地附和几句,然后话题结束,继续各自沉默。江健鹏感觉自己像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,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。他既希望时间快点过去,又隐约觉得,这样能和徐诗梦单独(相对)坐在一个空间里的机会,似乎……也不多?
午饭过后,收拾行李,准备返校。江英又开始了一贯的、恋恋不舍的絮叨模式,对象主要是徐诗梦。
“梦梦啊,在学校一定要吃好,别省钱,想吃什么就买……晚上睡觉盖好被子,别看小说看太晚,对眼睛不好……周末早点回来,阿姨给你做好吃的……要是健鹏那小子敢欺负你,或者在学校有什么事,一定第一时间给阿姨打电话,知道吗?……”
徐诗梦耐心地听着,脸上带着乖巧的微笑,不时点头应“嗯”、“知道了,江姨”、“谢谢江姨”。
江健鹏站在旁边,听着老妈这区别对待的叮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但又莫名地,觉得徐诗梦那副安静应答的样子,有点……乖?和他印象里那个能引经据典怼人、能冷静反击、能挥毫泼墨写革命诗句的形象,反差有点大。
坐进车里,江英的叮嘱还在继续。车子驶出别墅区,汇入周末傍晚返程的车流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。江健鹏坐在副驾,透过后视镜,能看到后座徐诗梦的侧影。她微微偏头看着窗外,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江健鹏觉得,离开江姨的视线范围后,她身上那种“乖巧”的气息似乎淡了些,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点疏离的平静。
她在想什么?是期待回到学校,还是也有一点……不习惯?这个念头让江健鹏心里动了动。
回到301宿舍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走廊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和女孩子们的说笑声。徐诗梦推开宿舍门,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诗梦!我的宝!你终于回来啦!”潘甜甜像只欢快的小鸟,第一个扑了上来,给了徐诗梦一个大大的拥抱,声音又甜又亮,“一天不见,想死我啦!有没有想我?江姨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?快分我尝尝!”
她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清新香味,头发还湿漉漉的。徐诗梦被她的热情冲得后退了半步,但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,轻轻回抱了她一下:“嗯,回来了。”
叶舒妤也从书桌前抬起头,对徐诗梦腼腆地笑了笑,小声说:“欢迎回来。”
叶池正坐在自己床边整理书本,闻声也看过来,对她点了点头,语气是一贯的平稳:“回来了。正好,跟你说一下,宿管阿姨下午来通知,我们宿舍还要搬进两个人,床位已经安排好了。”她指了指靠门那边两个还空着的上铺,“一个听说是艺术班的舞蹈生,另一个不太清楚,可能是普通班的。估计晚点就会到。”
“啊?还要来人啊?”潘甜甜松开徐诗梦,夸张地叹了口气,“那我们301岂不是要变成‘六朵金花’了?热闹是热闹,就是怕人多事杂……”
“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,热闹点。”叶池推了推眼镜,“只要都爱干净,遵守纪律就行。”
徐诗梦没说话,只是走到自己床边,开始放下背包,整理带回来的东西。心里对即将到来的新室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只是希望不要太难相处就好。毕竟宿舍是集体空间,和谐最重要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宿舍门被敲响了,然后推开。
首先进来的,是一个女生。个子很矮,大概只有一米五出头,非常瘦,骨架细小,穿着改短过的校服裙,露出一截过于纤细的腿。她的刘海梳得一丝不苟,服帖地压在额前,在脑后扎了一个紧紧的高马尾,显得头皮都有些紧绷。脸上化了妆,粉底有些白,眼线和睫毛都很明显,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彩。明明是最普通的蓝白校服裤,穿在她身上,却因为过于紧身而勒出清晰的腿部线条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、刻意凸显的意味。
她身后跟着一对看起来像是她父母的中年男女,衣着普通,脸上带着讨好的、有些局促的笑容,正对着宿舍里的几人点头哈腰:“同学们好,我们是朱文敏的爸爸妈妈,她第一次住校,很多地方不懂,以后请大家多照顾照顾,多担待……”
“叔叔阿姨客气了,互相照顾是应该的。”叶池作为舍长,礼貌地起身回应,语气客气但疏离。
潘甜甜也笑嘻嘻地接话:“是呀是呀,阿姨放心,我们宿舍可好了!”
叶舒妤小声跟着说了句“叔叔阿姨好”。
徐诗梦也转过身,对那对父母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但她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那个叫朱文敏的女孩身上。
就在目光相接的瞬间,徐诗梦心里没来由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一种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警觉感,像一根冰冷的针,轻轻刺了她一下。
这个女孩……给人的感觉,不太对劲。
不是外貌或打扮的问题——虽然她的妆发和衣着在高中生里确实有些扎眼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气质上的东西。她的眼神,在父母身后打量着宿舍环境和其他人时,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、快速而锐利的评估,像在掂量货物的价值。那目光扫过叶池的冷静,潘甜甜的活泼,叶舒妤的怯懦,最后落在徐诗梦身上时,停留了稍长的一瞬,里面似乎混合着好奇、打量,以及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、类似比较或竞争的意识?
徐诗梦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,但她从小到大培养出的、对人和氛围的敏锐直觉告诉她:这个人,不好惹。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不好惹,而是一种更隐晦的、可能带着算计和心机的“不好惹”。而且,绝对不像她父母表现出来的那么“需要照顾”,也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“简单”。
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虽然知道不该以貌取人,但第一印象往往最直观。这个朱文敏,给她的感觉就是——麻烦。希望是她多心了吧。
朱文敏的父母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半天,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门一关上,朱文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,但也没完全消失。她转过身,对着宿舍里的四人,扬起一个看起来甜甜的、但眼神没什么温度的笑容:
“大家好呀,我是高一(二)班的朱文敏。以后就是室友啦,请多关照哦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尖细,刻意放软了语调,“我平时喜欢逛街、听歌、追星,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呀。”
徐诗梦心里默默吐槽:谁想找你玩啊。虽然知道不该凭第一印象下定论,但她的直觉和这个女孩此刻刻意表现出来的“甜妹”形象,实在无法让她产生亲近感。她总觉得,这副看似友好的面具下,藏着点别的东西。
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潘甜甜倒是热情地回应:“好呀好呀!我是潘甜甜,高二(一)班的!这是叶池,我们舍长,也是我们班的!这是叶舒妤,叶池的妹妹,也是我们班的!这是徐诗梦,新转来我们班的学霸女神!”
朱文敏的目光随着潘甜甜的介绍,在每个人脸上又转了一圈,尤其在听到“学霸女神”时,在徐诗梦身上多停留了一秒,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一点:“哇,都是学姐呀,还有学霸,真好。以后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,可以请教诗梦学姐吗?”
“互相学习。”徐诗梦言简意赅,语气平淡。
气氛一时有点冷。潘甜甜正想再活跃一下,宿舍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进来的,是一个看起来更……朴素的女生。皮肤有点黑,是那种经常晒太阳的健康肤色,没化妆,素面朝天。头发也是整齐的刘海,扎着高马尾,但发型和朱文敏那种精心打理过的不同,显得更自然随意。她同样很瘦,但瘦得有些干瘪,不像朱文敏那种纤细。她穿着最普通的、毫无修饰的校服,背着一个半旧的书包,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袋。
她看起来有些拘谨,进门后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宿舍里的人,目光在朱文敏身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,小声说:“你们好……我是新搬来的,马妙颜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带着明显的怯懦。说完,她就默默地开始整理自己那个靠门的上铺——正好在朱文敏的上铺。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打扰到别人的感觉。
有趣的是,她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后,犹豫了一下,竟然走到朱文敏那边,小声问:“文敏,你的东西……需要我帮你一起整理吗?”
朱文敏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,闻言,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,语气随意:“哦,放着吧,我自己来。你把我那个粉色行李箱里的衣服挂起来就行,别弄皱了。”
“好。”马妙颜应了一声,真的走过去,开始帮朱文敏整理起行李来。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。
徐诗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关于朱文敏“不好惹”的猜测,似乎得到了某种侧面的印证。这个马妙颜,看起来像是朱文敏的……小跟班?或者,至少是习惯于听从她安排的人。
潘甜甜倒是没想那么多,她是个天生的社牛,立刻又凑到了马妙颜旁边,笑嘻嘻地问:“马妙颜?名字真好听!你是哪个班的呀?也是艺术生吗?”
马妙颜似乎不太适应这么热情的搭话,脸有点红,声音更小了:“我……我是高一(七)班的,普通班。不是艺术生。”
“哦哦!那以后我们一起玩呀!宿舍人多热闹!”潘甜甜拍拍她的肩,又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朱文敏,“文敏,你是舞蹈生对吧?身材真好!跳舞肯定超厉害!”
朱文敏终于补好了口红,对着镜子抿了抿唇,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:“还行吧,练了几年。甜甜学姐你也很可爱呀。”
宿舍里,因为新成员的加入,气氛变得有些复杂。潘甜甜努力活跃着,叶池冷静观察,叶舒妤安静待着,徐诗梦心里存着疑虑,朱文敏看似热情实则疏离,马妙颜沉默内向。
六人间的宿舍,终于凑齐了。
徐诗梦坐回自己书桌前,拿出下晚自习要预习的课本,心里却有点静不下来。她看了一眼正在指挥马妙颜帮自己挂衣服的朱文敏,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新的学期,新的宿舍,新的室友……未来,似乎不会像她期望的那样平静了。
周一的清晨,带着周末残留的松散和面对新一周的勉强振作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沉闷。第一节课是早读,语文。
语文老师黄芬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时,高二(一)班的学生们还在稀稀拉拉地翻找着课本。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身材微胖,烫着时下已经不太流行的小卷发,穿着一身颜色鲜艳、面料挺括的套装,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不大,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和自诩不凡的挑剔。
她在学生中口碑很“特殊”,私下里被起了个不怎么雅致的外号——“黄色的大粪”。这外号一半源于她名字的谐音,另一半则源于她为人处世的风格。她总喜欢在课堂上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认识的某某“大家”、某某“名师”,然后话锋一转,开始感慨自己怀才不遇,命运不公,仿佛以她的“才华”和“见识”,早该成为教育界的泰斗,而不是“屈居”于一所重点中学当个普通语文老师。言语间那股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、“举世皆浊我独清”的狂妄和郁郁不得志的酸气,常常让学生们听得暗自撇嘴。
“都把语文书拿出来,翻到《过秦论》。”黄芬站在讲台上,声音尖细,带着惯有的、拿腔拿调的严肃,“这篇课文,是重点中的重点,不仅要求理解文意,更要求背诵!原文、翻译、课下注释,一个都不能少!”
底下响起一片轻微的、带着绝望的抽气声。《过秦论》?贾谊那篇著名的政论文?篇幅可不短,文字古奥,还要背注释?
黄芬对底下的反应很满意,或者说,她根本不在意。她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全班,像是在检阅一群不成器的士兵:“我知道你们觉得难,但古人云,‘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’。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还谈什么学习?谈什么未来?”她话锋一转,又开始老生常谈,“我当年在师大读书的时候,我的导师,那可是国内古典文学研究的权威,他要求我们……”
底下的学生已经开始神游天外,或者偷偷在桌子底下摸出别的作业。江健鹏更是直接把语文书竖起来,脑袋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,准备补觉。背《过秦论》?杀了他比较快。
“……所以,”黄芬终于结束了她的“忆往昔峥嵘岁月稠”,回到了正题,“我给你们两天时间。今天周一,周三早读课,我会抽查!原文、翻译、注释,随机点!背不出来的,”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全文抄写,五遍起步。听清楚了吗?”
“听——清——楚——了——” 学生们有气无力地应道,声音拖得老长,透着浓重的哀怨和敷衍。
两天?背《过秦论》全文加翻译加注释?这简直比愚公移山还难!对于大部分高二学生来说,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除非不吃不睡。
早读课剩下的时间,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、稀稀拉拉的诵读声,夹杂着哀叹和抱怨。下课铃一响,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,教室里瞬间“活”了过来,但活过来的方式令人绝望——许多人不是拿出书继续背,而是哀嚎着摸出空白的本子,开始埋头狂抄。
“完了完了,杀了我吧!”
“五遍?抄到明年也抄不完啊!”
“谁有翻译电子版?发我一份救命!”
“黄大粪真不是人……”
抱怨声此起彼伏。抄写的沙沙声迅速连成一片,仿佛一场无声的、悲壮的集体就义。
然而,在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,气氛却有些不同。
江健鹏已经把竖着的语文书放倒了,脑袋枕在手臂上,睡得正香,对周围的兵荒马乱毫无所觉。让他背《过秦论》?不如让他去跑一万米。罚抄?到时候再说,总有办法。他的态度明确而干脆——摆烂。
而他旁边,靠窗的位置,徐诗梦安静地坐着。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开始抄写,也没有像江健鹏一样倒头就睡。她面前摊开着语文书,目光落在《过秦论》的页面上,但眼神平静,看不出焦虑,也看不出“临阵磨枪”的紧迫。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,偶尔用手指轻轻划过某一行文字,像是在默读,又像是在思考。
潘甜甜从前面跑过来,小脸上写满了愁苦,看到徐诗梦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,惊讶地瞪大了眼睛:“诗梦!我的宝!你怎么还不开始抄啊?这、这、这么多!两天怎么可能背得完?黄大粪这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 她晃着徐诗梦的胳膊,恨不得帮她拿出本子。
徐诗梦被她晃得回过神来,抬起眼,看了潘甜甜一眼,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、带着点冷峭弧度的笑意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说:
“摊上这样的老师,抄他作甚?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,修长的手指在“才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”这一行字上轻轻一点,语气平静无波,却莫名带着一股锐气:
“‘才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’。”
潘甜甜愣住了,没太明白她引用这句《过秦论》里批评秦孝公(实则是泛指某些上位者)的话是什么意思,但看徐诗梦这副胸有成竹、甚至隐隐带着不屑的样子,心里莫名安定了些。她吐了吐舌头:“好吧好吧,学霸的世界我不懂……那你真不抄啊?”
“不抄。”徐诗梦回答得干脆。
潘甜甜将信将疑地回去了。她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打听,发现除了个别几个像叶池那样真正的学霸(叶池已经利用早读时间基本背下了第一段),以及像江健鹏这样彻底摆烂的“勇士”之外,大部分人要么已经开始疯狂抄写,要么觉得老师不一定点到自己,抱着侥幸心理在观望,但脸上也都带着焦虑。她自己左右为难,犹豫了半天,还是哭丧着脸拿出本子:“算了算了,我还是先抄一遍保平安吧……”
语文课正式上课。黄芬果然没有食言,一上课就开始抽查。她拿着花名册,目光如同鹰隼,在教室里逡巡。
“李明!”
“张涛!”
“王丽!”
被点到名的学生,十个里有九个站起来支支吾吾,背得颠三倒四,或者干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。黄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每多一个背不出的,她镜片后的眼神就冷一分。
教室里气氛压抑,站着的学生越来越多,垂头丧气,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小白菜。
终于,黄芬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停住了,她抬起眼,目光精准地投向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“徐诗梦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新来的转学生,成绩据说很好,但性格似乎有点冷。她倒要看看,是真有才,还是徒有虚名。
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。
江健鹏也被这突然的点名惊动,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,侧头看向身旁。
徐诗梦放下手里的笔,慢慢地站起身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背脊挺得笔直。她抬起眼,看向讲台上的黄芬,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点过于平静的淡然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没有磕绊,没有犹豫,声音清朗,语速平稳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比平时更快的节奏,像一条流畅奔涌的溪流,将《过秦论》开篇的段落清晰地送了出来:
“秦孝公据崤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以窥周室,有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……”
她的背诵不仅准确,而且对节奏和语气的把握极好,带着古文特有的韵律感。当她背到“才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”这一句时,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,字字清晰,仿佛带着某种特别的强调,目光也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讲台上脸色已经有些不太自然的黄芬。
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清越的背书声。所有人都听得有些呆了,包括江健鹏。他知道徐诗梦文科好,但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,而且……她背书的这个劲儿,怎么感觉不只是在完成任务,更像是在……表达什么?
黄芬的脸色变幻不定。徐诗梦背得毫无差错,甚至堪称完美,她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但那种隐隐的、被一个学生用课文“内涵”了的感觉,让她心里很不舒服。她挥了挥手,打断了徐诗梦继续往下背(虽然她显然能背完):“可以了,坐下。”
徐诗梦依言坐下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那番流畅到近乎挑衅的背诵,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江健鹏看着她重新拿起笔的侧影,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醒的不爽,奇异地被一种“卧槽有点帅”的感觉取代了。这女的……胆子够肥啊。
然而,他的轻松没能持续几秒。黄芬的视线,紧接着就落到了他头上。
“江健鹏。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这个学生,她是知道的,成绩一塌糊涂,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。
江健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认命地站起来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《过秦论》开头那几句囫囵听过的句子在打转。
“背一下刚才徐诗梦背的那段。”黄芬命令道。
“秦孝公……据、据崤函之固……”江健鹏硬着头皮开口,刚背了一句就卡壳了,后面的“拥雍州之地”死活想不起来。他皱着眉,努力回忆,却只想起刚才徐诗梦那又快又稳的声音,和她背到某句时加重的语气……
“行了。”黄芬不耐烦地打断他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烦,“坐下吧。全文抄写,五遍,明天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。下次再这样,翻倍。”
江健鹏悻悻地坐下,心里把那篇该死的《过秦论》和黄芬骂了八百遍。五遍!抄到地老天荒!
下课铃终于响了,如同救赎。黄芬踩着高跟鞋“哒哒哒”地离开教室,留下一屋子劫后余生(或即将赴死)的学生。
江健鹏瘫在椅子上,生无可恋。五遍《过秦论》!要了老命了!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目光扫过旁边已经重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徐诗梦,又看看周围那些同样愁眉苦脸、但至少已经开始抄写的同学。
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。
他坐直身体,清了清嗓子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子上,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课间教室里,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。
“悬赏!”江健鹏提高了一点音量,目光扫过周围,“谁帮我抄《过秦论》?一遍,五十!”
短暂的寂静后,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!
“我我我!鹏哥!我来!”
“选我选我!我字写得快!”
“鹏哥看我!我仿你字迹一流!”
“……”
几乎半个班的男生,甚至有几个女生,都呼啦一下围了过来,眼睛放光地盯着那张红票子,七嘴八舌地毛遂自荐。五十块一遍,对大部分高中生来说,可不是小数目,尤其是抄课文这种“体力活”。
江健鹏看着眼前这群踊跃的“志愿者”,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、带着点纨绔意味的笑容。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五十元,在指尖转了转,目光在人群中挑选着,最后点了一个平时字迹还过得去、看起来挺机灵的男生:“就你了。一遍五十,五遍两百五,放学给我,钱货两讫。”
“好嘞鹏哥!保证完成任务!”那男生喜滋滋地接过江健鹏扔过去的语文书和空本子。
江健鹏搞定一桩“大事”,心情舒畅了不少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翘起二郎腿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的徐诗梦,带着点炫耀和“看,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”的意味,故意拖长了声音说:
“看见没?有钱——能使鬼推磨啊。”
徐诗梦正在整理下节课的课本,闻言,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看向江健鹏,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他得意洋洋的脸。然后,她几不可闻地、极轻地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淡,几乎听不见,但江健鹏捕捉到了。他眉头一皱,刚想问她什么意思。
徐诗梦已经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自己的书,但嘴唇微动,清晰而平稳地,吐出几句话,依旧是《过秦论》里的句子,却像冰珠子一样,一颗颗砸在江健鹏刚刚升腾起的得意上:
“‘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’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喧闹似乎都静了一瞬。那几个还围着没散的同学,有些茫然地看着徐诗梦,又看看江健鹏,没太懂这位学霸女神突然背课文是什么意思。
江健鹏也懵了。这话……什么意思?听起来像是在说割地赔款?跟他花钱请人抄作业有什么关系?
他拧着眉,盯着徐诗梦的侧脸,试图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,但失败了。他心里莫名有点憋屈,还有点不服。这女的,又在掉书袋嘲讽他?可他没听懂!
他碰了碰前排的王鸿文,压低声音,带着点烦躁和求知欲:“喂,鸿文,她刚才那几句,什么意思?”
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平静看书的徐诗梦,又看看一脸懵的江健鹏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。他压低声音,言简意赅地翻译:
“鹏哥,你同桌的意思是——你今天花五十块找人抄一遍,明天可能还得花更多。靠这种办法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,早晚还得‘挨刀’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她可能觉得,你这样大手大脚,迟早……嗯,迟早把家底败光。”
“……”江健鹏的脸色瞬间黑了一半。败光家底?就因为他花两百五请人抄课文?这女人会不会说话?他家家底是那么容易败光的吗?!
一股被看轻、被教训的火气“噌”地窜了上来。他转过头,瞪着徐诗梦,语气不善:“喂,徐诗梦,你什么意思?我花我自己的钱,请人帮忙,碍着你什么事了?一买一卖,将本求利,这不是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吗?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败家子了?”
他居然能说出“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”这种词?徐诗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,重新看向他。少年脸上带着明显的恼怒和不忿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这副样子,比起平时那副别扭或冷淡的模样,倒是生动鲜活了不少。
她看着他,没立刻反驳。心里那点因为他“炫富”和“投机取巧”而产生的不以为然,因为他这番“义正言辞”的反驳,反而淡了些。看来,这位大少爷也不是完全不通俗务,至少还知道点基本概念。
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凝滞,一个气鼓鼓,一个平静中带着点审视。直到上课铃声响起,这场短暂的、由《过秦论》和五十元悬赏引发的争执,才暂时告一段落。
但江健鹏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。他打定主意,下课再跟她“理论”!然而,接下来是数学课,老刘唾沫横飞地讲着三角函数,江健鹏听着听着就走了神,脑子里又开始琢磨徐诗梦那些话,还有她背课文时那副清冷又带着刺的样子……
中午吃饭,食堂里人声鼎沸。徐诗梦和潘甜甜、叶舒妤、叶池坐在一起。周围几桌的男生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,声音不小,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老邓要当校长了!”
“真的假的?老校长真要退了?”
“应该是真的,我姑父是教育局的,说内部消息,老校长四月中旬正式退休,接任的八成就是老邓!”
“我靠!那敢情好啊!老邓人不错!”
“就是就是!老邓多仗义!记得我高一那会儿,晚上补课回家,自行车胎爆在半路了,推都推不动,急死了。正好老邓开车经过,二话不说停下车,问我情况,还把他手机借我打电话给我爸,后来还帮我把车弄到他车上,捎了我一段!”
“对对对!还有上学期,我们那层楼厕所水管不是爆了吗?水漫金山,报修电话打了半天没人来。老邓刚好检查卫生路过,看到后立刻打电话,不知道从哪调的人,一节课功夫就修好了,地面也拖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老邓确实没架子,对学生也好,不像有些领导……”
“希望真是他上,以后日子能好过点……”
学生们七嘴八舌,语气里大多是对那位“老邓”的认可和期待。
徐诗梦安静地吃着饭,耳朵却听着周围的议论。老邓?是学校里的一位领导吗?听起来似乎很得学生心。她对这个学校的人和事还不太熟悉。
坐在她对面的叶池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,放下筷子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声音平静地开口,算是解释:“他们说的老邓,是邓主任,高一年级的年级主任,也兼管一部分后勤。在学生和很多老师里口碑确实很好,办实事,没什么官架子。老校长年纪大了,身体不太好,一直有退休的意向。如果真是邓主任接任,对学校风气来说,可能是件好事。”
徐诗梦点了点头,表示明白了。她想起自己转学过来时,办理手续似乎也接触过一位姓邓的老师,态度很和气,办事也利落,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潘甜甜也凑过来,小声说:“我也觉得老邓挺好的,有次我跑操崴了脚,还是他让校医室的老师特别照顾一下的。不过……听说竞争校长位子的不止他一个,还有别人呢,谁知道最后怎么样。”
叶舒妤小口吃着饭,没说话,但也在认真听。
徐诗梦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学校高层的人事变动,距离她的日常学习生活似乎还有些遥远。但一个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可能升任校长,总归是件让人听着舒心的事。她继续安静地吃饭,脑子里却莫名闪过早上江健鹏拍出五十元、得意洋洋说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的样子,还有他后来气鼓鼓反驳“市场经济”的样子……
这个人,还真是……矛盾集合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