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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生闷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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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琦和周健也跟了上来。两个大男孩,一个高大爽朗,一个活泼机灵,虽然穿着校服,但青春正盛,在傍晚渐暗的天色和校门口稀疏的人流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他们凑到江健鹏身边,正好听见徐诗梦那句“一起回去吧”。

周健眼睛一亮,立刻笑嘻嘻地开口,带着点自来熟的熟稔:“徐诗梦?你一直在这儿看比赛呀?怎么样,我们鹏哥刚才帅不帅?我跟你说,鹏哥今天可拼了,那几个进球,过人,啧啧,简直了!”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试图活络气氛,化解刚才那“乌龙助攻”带来的微妙尴尬。

吴琦却悄悄扯了一下周健的袖子,用眼神示意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。毕竟,最后那个“助攻”和丢球,徐诗梦或多或少有点关系。周健接收到信号,话音一顿,摸了摸鼻子,嘿嘿笑了两声,转了话头:“不过踢这场球可真不容易,鹏哥惦记好久了,今天总算对上,高三那帮人确实有点东西……”

徐诗梦听着周健的絮叨,能感觉到他试图缓和气氛的好意。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,身边的江健鹏自从点头答应一起回家后,就一直没再说话。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身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意和汗味,侧脸线条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有些模糊,看不清具体情绪。但那股低气压,和刚才在球场上被意外反超后的憋闷感,似乎并未完全散去。

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凝滞。徐诗梦垂下眼睫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斜挎着的小帆布包的带子。然后,她想起了什么,拉开背包的拉链,伸手进去摸索。

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长方体。是那瓶水。王鸿文给她的那瓶矿泉水,她当时没喝,顺手塞进了包里。

她将水瓶拿了出来,透明的塑料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。她没看江健鹏,只是微微侧过身,将水瓶递到他面前。

“给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不大。

江健鹏似乎愣了一下,视线从远处某个虚无的点收回来,落在眼前那瓶水上,又顺着握着水瓶的那只白皙纤细的手,慢慢上移,对上了徐诗梦平静的目光。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既没有因为“助攻”对手而感到抱歉或心虚,也没有因为周健的插科打诨而放松,就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,手里举着水,像一个最普通的、给刚运动完的同学递水的举动。
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瓶水。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,她的手很凉,像她给人的感觉。而他的手心还残留着汗湿的滚烫。

他拧开瓶盖,动作有些粗鲁,仰起头,对着瓶口,“咕咚咕咚”大口灌了起来。水流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下,有些来不及吞咽的,顺着嘴角溢出来,沿着脖颈的线条,没入被汗水浸湿的衣领。他喝得很急,像是要浇灭心头的什么,也像是在掩饰某种不自在。

徐诗梦安静地看着他喝水。他仰头时,脖颈的线条拉出凌厉的弧度,汗水在路灯下闪着光。随着吞咽的动作,喉结上下滚动,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、不加掩饰的生机和……些许烦躁。她忽然觉得,这样的他,比平时在教室里那副别扭或冷淡的样子,要真实得多。

江健鹏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水,才停下来,重重地喘了口气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和下巴上的水渍。冰凉的水流入胃中,稍稍压下了运动后的燥热和心头的烦闷。

“你打完了球,”徐诗梦这时才重新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仿佛刚才那段沉默的递水和喝水不曾存在,“刚好我值日也做完了,一起回去吧。”她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也像是在提醒他那个被遗忘的“约定”。

江健鹏握着还剩小半瓶水的塑料瓶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瓶身发出轻微的“喀啦”声。他看了徐诗梦一眼,女孩站在路灯下,身形纤细,背着简单的帆布包,表情平静地等着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室,她递来椰子汁,两人算是“和解”。也想起自己确实忘了值日,把她一个人扔在教室……

心里那点因为输球(尤其是以那种方式输球)而产生的不爽,和对她可能“故意”的猜疑,在面对她此刻这幅“一切如常”、“该回家回家”的平静模样时,忽然就有点发作不出来了。再闹别扭,好像就显得他更幼稚,更耿耿于怀了。

“……嗯。”他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,算是同意。然后,他晃了晃手里喝空的水瓶,又扯了扯身上湿透黏腻的球衣,眉头蹙起,“我要先去更衣室换下衣服,冲个凉。你……要不先到校门口等我?很快。”

“好。”徐诗梦点点头,没有异议。

“鹏哥,那我们也去收拾下东西!”周健立刻接话,拉着吴琦,“诗梦,校门口见啊!”

看着徐诗梦转身,独自朝着校门口方向走去的纤细背影,江健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隐约冒头。但他没再多想,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对着周健和吴琦说了句“快点”,便大步朝着男生宿舍楼旁的体育馆更衣室走去。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一身汗臭冲掉。

徐诗梦独自走到校门口。傍晚六点多,天色已经暗透,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早早冒出来的星子。校门口的路灯完全亮起,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住校生们大多已经回到宿舍,走读生也基本离校,此刻校门口显得有些冷清,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或推着车,或说着话走出来。

她站在一棵行道树下,从包里拿出手机,解锁,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她其实没什么要看的,只是觉得干站着有点傻。晚风带着凉意吹来,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脑子里有些空,又好像塞了很多东西。下午漫长的等待,和王鸿文、林群一起打扫卫生的意外插曲,足球场边那个莫名其妙的“助攻”,还有刚刚江健鹏沉默喝水、头发汗湿的样子……
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大概等了五分钟,还不见江健鹏的身影。她收起手机,双手插进外套口袋,在原地小幅度地踱了几步。初春的夜晚,站久了还是有点冷。

就在她第三次看向校门内那条通往体育馆的小路时,旁边阴影里,忽然传来了几声不太友善的、拖沓的脚步声,还有刻意压低的、流里流气的嬉笑。

徐诗梦警觉地转头看去。

从校门旁边那棵更粗大的梧桐树后,转出来四五个人。为首的是个男生,个子不高,甚至有点矮壮,皮肤黝黑,剃着贴头皮的短寸,正是刚才在球场上和江健鹏争执、名叫邓艾的那个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校服、但气质流里流气的男生,有的手里还夹着没点燃的烟,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徐诗梦。

几个人走过来,呈一个半圆,不紧不慢地把徐诗梦围在了中间,正好挡住了路灯的大部分光线,将她笼罩在一片令人不适的阴影里。

徐诗梦的心猛地一沉,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。她站在原地没动,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握成了拳,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,目光冷冷地看向为首的邓艾。

邓艾往前走了两步,离徐诗梦更近了些。他个子矮,需要微微仰头看徐诗梦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股混不吝的嚣张气焰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,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在徐诗梦脸上爬过。

“哟,小姑娘,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?”他声音粗嘎,带着刻意拖长的调子,“长得倒是不错,细皮嫩肉的。”

徐诗梦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的温度降至冰点。

邓艾似乎很享受她这种“强作镇定”,嗤笑一声,凑得更近了些,徐诗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烟味和汗臭味。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:“刚才那个球……踢得挺准啊?嗯?让我们鹏哥好好的火锅就这么飞了,哥几个心里很不爽,知道吗?”

徐诗梦的瞳孔微微收缩。果然是因为这个。她抿紧了唇,依旧没吭声,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校门口虽然人少,但并非完全没人,不远处还有保安亭……

“鹏哥大度,不跟你个小丫头计较。”邓艾说着,忽然手往裤兜里一摸,再拿出来时,指间已经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折叠小刀。刀刃不长,但在昏黄的路灯下,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。

徐诗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,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。

邓艾用刀尖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,发出轻微的“啪啪”声,然后,他手腕一转,那冰凉的刀身,竟然轻轻贴上了徐诗梦的脸颊,带着侮辱性的意味,拍了拍。

刀刃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,直窜头顶。徐诗梦浑身一僵,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寒意,同时从心底窜起!她长这么大,还从没被人用刀抵着脸!

“你要是个带把儿的,”邓艾凑到她耳边,声音阴恻恻的,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,“老子今天就给你放点血,让你长长记性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“你是个女的,长得还行……哥哥我也不为难你。就是这心里头的气,总得找地方出出,你说是不是?”

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,又往前逼近了半步,包围圈更紧了。

徐诗梦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,耳边嗡嗡作响。恐惧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冒犯和激怒的暴戾!她盯着邓艾近在咫尺的、写满恶意的脸,看着他手里那柄抵着自己脸颊的小刀,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!

去他妈的教养!去他妈的忍耐!

就在邓艾似乎很满意她“不敢动弹”的反应,准备再说点什么时——

徐诗梦动了!

她没有后退,反而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小半步,身体重心下沉,右腿如同蓄满力的弹簧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朝着邓艾毫无防备的、距离她最近的左腿小腿胫骨,狠狠踹了过去!
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,伴随着邓艾猝不及防的、变了调的痛叫:“啊——!”

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纤细文静、被他用刀指着都不敢动的女生,竟敢突然暴起反击!而且这一脚又快又狠,正踹在骨头上,钻心的疼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,踉跄着向后倒去,手里的刀也拿捏不住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“我操!艾哥!”他身后的小弟们也惊呆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徐诗梦一击得手,毫不停留!在邓艾吃痛弯腰、刀脱手的瞬间,她眼疾手快,左手如电般伸出,精准地一把拍掉地上那把折叠刀,将它踢到更远的角落。同时,借着邓艾身形不稳的空档,她右手抡圆了,用尽全力,朝着邓艾那张因疼痛和惊愕而扭曲的脸——

“啪!!!”

一记无比清脆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邓艾的脸上!在寂静的校门口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
邓艾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,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,火辣辣的疼。他捂着脸,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,仿佛见了鬼一样看着徐诗梦。

徐诗梦打完这一巴掌,胸膛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急促起伏。她后退一步,重新拉开一点距离,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眼前这群人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着微微的颤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像冰珠子砸在地上:

“邓、艾!”她直呼其名,眼神锐利得吓人,“你干什么?!拿刀?还带这么多人?欺负我一个女生?!你还要不要脸?!”

她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,那是一种被彻底触到底线后爆发出的、极具震慑力的气势。明明只是个身形单薄的女生,但此刻站在那儿,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凶狠,竟让那几个围上来的男生一时被慑住,竟有些不敢上前。

邓艾终于从震惊和疼痛中回过神,脸上是火辣辣的疼,腿上更是钻心地痛,再加上在兄弟面前被一个女生又踹又扇耳光的奇耻大辱,让他瞬间暴怒,眼睛都红了!

“妈的!臭婊子!你敢打老子!”他嘶吼着,也顾不上腿疼了,挥着拳头就要扑上来,“给我上!按住她!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!”

那几个小弟也反应过来,虽然心里有点发怵这女生突然爆发的狠劲,但仗着人多,还是呼喝着一起围了上来。

徐诗梦心里一紧,知道硬拼不过。她一边快速后退,目光急扫四周,寻找可以防身或者制造动静的东西。忽然,她瞥见校门保安亭旁边的墙角,倚靠着一把大概是清洁工暂时放在那里的、老式的木头杆拖把。

她毫不犹豫,转身就朝着拖把冲去!

邓艾等人以为她要跑,立刻追上来。

徐诗梦冲到墙边,一把抓住那根木杆拖把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来不及多想,双手握住木杆中段,猛地转过身,将拖把沾着脏污布条的那一头,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邓艾,做出了一个防御和恐吓的姿势。湿漉漉的脏布条晃荡着,带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。

“别过来!”她厉声喝道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尖利,但握紧拖把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。她心脏狂跳,肾上腺素飙升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他们近身!

邓艾看着那脏兮兮的拖把头,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嫌恶。但他很快又被怒火淹没:“拿个破拖把吓唬谁?给我抢过来!”

场面一时僵持。徐诗梦双手紧握“武器”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死死盯着眼前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。夜风很冷,但她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格外难熬。

另一边,江健鹏冲了个战斗澡,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外套,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。他和吴琦、周健一起快步往校门口走。周健嘴里还嘚啵着刚才比赛的几个精彩瞬间,吴琦则提醒他小点声。

刚走到靠近校门的主干道上,他们迎面碰上了几个人。是邓艾的那几个小弟,正互相搀扶着,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。其中一个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,半边脸都肿了,正是之前跟在邓艾身边最紧的那个。另一个走路一瘸一拐,龇牙咧嘴。

周健“咦”了一声,下意识地打招呼:“哎,你们几个,怎么了这是?跟人打架了?” 他认得这几个人,平时跟着邓艾混,在年级里名声不太好。

那几个人抬头看见是江健鹏他们,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,脸上闪过心虚和恼怒,支支吾吾地没回答,互相使了个眼色,加快脚步,低着头匆匆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了,仿佛怕被多问。

“什么情况?”周健挠挠头,看向江健鹏和吴琦,“看那脸肿的……被谁收拾了?邓艾呢?没跟他们一起?”

吴琦皱了皱眉,没说话,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江健鹏的脚步也慢了下来,他看着那几个人匆匆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,又看看前方不远处的校门口,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。邓艾那伙人……刚才输了球,尤其是邓艾,火气那么大,走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劲。他们这是……跟谁起冲突了?

他忽然想起徐诗梦。她一个人在校门口等着。

这个念头像一道冰线,瞬间划过他的脊椎。他脸色微变,再也顾不上多想,对周健和吴琦丢下一句“我去看看”,便拔腿朝着校门口跑去!湿漉漉的头发在奔跑中飞扬,带起冰凉的水珠。

“鹏哥!等等我们!”周健和吴琦愣了一下,也赶紧跟上。

江健鹏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到了校门口。傍晚的风刮在脸上,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升起的焦灼。校门口的路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——

没有预想中的混乱,也没有邓艾那伙人的身影。

只有那个熟悉纤细的身影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行道树下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她微微低着头,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。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摆,一切看起来……平静得过分。

江健鹏的脚步猛地刹住,因为跑得太急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他喘着气,看着灯光下安然无恙的徐诗梦,心头那块骤然提起的大石,重重地落了回去,砸出一片空茫的、带着余悸的钝响。

但紧接着,一种说不清是庆幸、是疑惑、还是隐约怒气的情绪涌了上来。她没事?那邓艾那帮人脸上的伤怎么回事?他们刚才明明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……

周健和吴琦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。周健看到徐诗梦好端端地站着,也松了口气,大大咧咧地开口:“诗梦,你没事吧?刚才我们看到邓艾那几个小弟,脸都肿了,还以为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吴琦用力拽了一下胳膊。

徐诗梦听到声音,抬起头,看向了他们。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喘着气的江健鹏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江健鹏敏锐地注意到,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下,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似乎也有一丝极细微的裂缝,但快得让人抓不住。随即,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周健和吴琦。

“我没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。她按熄了手机屏幕,将它收进口袋,然后看向江健鹏,“你换好衣服了?那走吧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就朝着平时回家的公交站方向走去,步伐平稳,背影挺直。

江健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刚才邓艾小弟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心里的疑惑和那丝未散的不安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

她真的……没事吗?

刚才这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

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,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车厢内温暖安静,弥漫着好闻的车载香氛味道,与刚才校门口冰冷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。

徐诗梦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,侧着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轮廓。她的视线没有焦距,似乎只是在放空,但江健鹏注意到,每当有鸟影快速掠过夜空,或停在路边的树枝上,她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,目光会下意识地追随片刻,然后又恢复那种散漫的状态。

像只受惊后,仍对风吹草动保持本能警觉,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的猫。

这个念头让江健鹏心头那丝从校门口开始就没消散的不安,又隐隐骚动起来。

驾驶座上,江英一边开车,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徐诗梦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和欢喜,嘴巴就没停过。

“哎呀,我的小公主唉,在学校这一个星期,过得还习惯不?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?肯定没家里合胃口吧?我跟你说,学校大锅饭就这样,油大盐重,味道是比不上家里,但好歹卫生,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摊子干净多了……”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经验和对小辈的关切。

“嗯,还好的,江姨,食堂饭菜种类挺多的。”徐诗梦转过脸,对着后视镜里的江英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,声音温和地应和着。但那笑容,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映照下,江健鹏觉得有些……淡。不像平时在江姨面前那种虽然礼貌但真心的柔和,更像是一层薄薄的、精致的面具,底下似乎藏着些许挥之不去的疲惫,或者……别的什么。

是伤感吗?江健鹏不确定。但他很确定,从在校门口看到她那过于平静的样子开始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还有邓艾那几个小弟脸上的伤……他们肯定碰过面,甚至可能起了冲突。可她为什么不说?是觉得没必要?还是……受了委屈,但不想提?

这个猜测让他心里有点发堵,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搅。邓艾那孙子,最好没做什么过分的事,否则……

他正皱着眉,盘算着周一回学校怎么“偶遇”邓艾,问个清楚,甚至脑子里已经闪过几种“友好交流”的方式。就在这时,一个念头像冷水般浇了下来——

等等,我为什么要这么关心?

徐诗梦和他,不过是碰巧成了同桌,又因为父母辈的关系,不得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每周同行罢了。他们的关系,充其量算是……认识?连朋友都算不上吧?毕竟之前还互相看不顺眼,斗得像乌眼鸡似的。虽然那天早上算是“和解”了,但也只是不再针锋相对而已,远远没到能互相“关心”的程度。

她遇到了什么事,心情好不好,和邓艾有没有冲突……关他什么事?

他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在他眼前(或者说,线索出现在他眼前),又涉及到他认识的人(邓艾),所以有点好奇罢了。对,只是好奇。毕竟邓艾那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,万一真在学校门口欺负女生,他作为(勉强算是)同学,了解一下情况也正常。

江健鹏这样告诉自己,试图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在意和烦躁压下去。他移开视线,也看向窗外,努力把注意力放到飞驰而过的街景上。

然而,江英显然不打算让车厢继续保持这种表面的平静。她的注意力很快从徐诗梦身上,转移到了自己儿子身上。

“梦梦啊,”她语气自然地过渡,带着点打探的意味,“我们家这臭小子,在学校这一个星期,表现得怎么样啊?没给你添麻烦吧?上课是不是又睡觉了?作业是不是又没交?”

来了。江健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心里那点关于徐诗梦的杂念瞬间被“亲妈拷问”的警报取代。他几乎能预见到徐诗梦会怎么回答——大概率是实话实说,然后等着回家被老妈念叨吧。

他有些自暴自弃地等着。

然而,徐诗梦的回答,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
她微微坐直了些,目光依旧看着前方,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认真。她开口,声音清晰,语速平缓,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:

“江同学他,现在和我是同桌了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然后继续道:“他在学校,学习虽然……不是那么的出类拔萃。” 她用了一个很委婉的词。

江健鹏挑眉,心想,这不是废话,我要是出类拔萃,我妈能是现在这态度?

“但是,”徐诗梦话锋一转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,“他从来没有麻烦过老师。” ——(江健鹏内心:废话,上课睡觉,不吵不闹,老师乐得清闲,当然不“麻烦”。)

“晚上的作业,都是自己独立完成的。” ——(江健鹏:……的确是自己“独立”完成的,想写就瞎写点,不想写就空着,非常“独立”。)

“每天都很积极,按时到教室学习。” ——(江健鹏:卡着上课铃冲进教室,也算“按时”吧?)

“还在课余时间,坚持锻炼,练就了一副好身体。” ——(江健鹏:和狐朋狗友打球打游戏,算“锻炼”吧?)

“朋友人缘也挺广泛的,他们几个朋友之间,关系很好,默契十足。” ——(江健鹏:开学第一天就轮番上阵刁难你,确实“默契”……等等,她这是在夸人还是骂人?)

徐诗梦这一连串听起来全是“褒奖”,但细品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话说完,车厢里安静了两秒。

江英握着方向盘,脸上的表情有点……微妙。她透过后视镜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,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、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今日天气的徐诗梦。

“唉?”江英终于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,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怀疑,“这……这说的是你吗?大儿子?” 她顿了顿,用一种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”的惊奇语调问:“怎么?回头是岸,重新做人了?”

“……”

江健鹏坐在后座,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亲妈,绝对是亲妈。这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隐含的“你也能有今天?”的意味,简直扑面而来。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那声无力的哀嚎。

但同时,他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徐诗梦。她依旧保持着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姿势,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那番“高度概括且部分属实”的评价,真的只是她的客观观察。

她……为什么要这么说?替他遮掩?还是单纯觉得,把这些事情用另一种方式描述出来,既能应付江姨,又不算完全说谎?

不管是哪种,江健鹏心里都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。有点想笑,又有点……说不出的别扭。好像他那些不上台面的“劣迹”,被她用一种奇特的方式“认证”甚至“美化”了?

这时,徐诗梦又轻轻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静,却对着后视镜里的江英,补充了一句:“阿姨,您也不要太小看健鹏了。”

她这次叫了他的名字,没有带“同学”。很自然的两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清清淡淡的,却让江健鹏心头莫名一跳。

“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。”她引用了句古文,目光似乎从窗外收回,看了一眼车内昏暗的前方,又或许只是无意识地放空,“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非复吴下阿蒙。”

她的语气很平淡,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,但这话里的意思……却是在替他“正名”?或者说,是在暗示他“有可能”变好?

江健鹏愣住了。他转过头,这次是真正地、仔细地看向徐诗梦。她侧脸的弧线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,长长的睫毛垂着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她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有些发白。

她看起来……真的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一种精神上的,细微的紧绷和疏离。即使是在说着这些替他“解围”或者“圆场”的话,她的心神也似乎不在这里。

校门口的事,一定发生了什么。江健鹏几乎可以肯定了。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、关于“为什么要关心”的疑问,此刻又冒了出来,而且更加清晰、强烈。

“哎哟!听听!听听!”江英却被徐诗梦这番话逗得心花怒放,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,甚至带上了点骄傲,“看看我们梦梦多会说话!引经据典的!大儿子,听到没?人家梦梦都这么说了,你可要争气点!别辜负了梦梦的……‘刮目相看’!”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有点重,带着调侃和鼓励。

“你要是真的表现好,好好努力,”江英趁热打铁,开始画饼,“等你过生日,还有过年,红包我给你多加……”她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对了,你之前那个咖啡店的兼职,是不是已经不干了?年轻人自己知道努力是好事,你爸当年也是白手起家,从……”

熟悉的“我父亲董事长的故事”开场白再次响起。江健鹏无奈地闭上眼睛,往后靠进座椅里,耳边是母亲滔滔不绝的忆苦思甜和殷切期望,眼前却仿佛还是徐诗梦那张平静中透着些许寂寥的侧脸,以及她指尖那用力到发白的细微痕迹。

车厢里,温暖依旧,絮叨依旧。但有些东西,似乎就在这个平常的周五夜晚,在这段回家的路上,悄悄地、发生了某些细微的、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变化。

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灯火流转。徐诗梦的目光,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,和黑暗中偶尔掠过的、自由的飞鸟剪影。

车子刚在家门口停稳,别墅的大门就被迫不及待地推开,一个小小的、粉色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。

“哥哥!诗梦姐姐!你们回来啦!”江萧然的声音又甜又亮,在初春微凉的夜晚空气里格外清脆。她身上还穿着毛茸茸的兔子家居服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里盛满了星星,显然已经趴在窗口等了很久。

江健鹏刚推开车门,一只脚还没踏到地上,听到妹妹的呼喊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,嘴角就向上扬了起来,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带着点得意和宠溺的笑容。他直起身,很自然地张开双臂,微微弯腰,做好了迎接自家小公主“投怀送抱”的准备。脑子里甚至已经预演好了妹妹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,软软地说“哥哥我想死你啦”的场景。

他等了两秒。

预想中的温软冲击并没有到来。

只见那个粉色的小身影,像一阵风似的,从他张开的双臂旁边……径直跑了过去。甚至带起了一小股气流,吹动了他额前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湿发。

江健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手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,有些滑稽地停在半空中。

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亲妹妹,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刚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徐诗梦面前,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短短的手臂,一把抱住了徐诗梦的腰,小脑袋还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,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:

“诗梦姐姐!你终于回来啦!我好想你呀!你想不想我?”

徐诗梦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愣了一下,但随即,她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放松而柔软的笑容。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残留的些许清冷和疲惫,在门口温暖的廊灯下,显得格外温柔动人。她弯下腰,轻轻回抱了一下江萧然,声音是面对小丫头时特有的轻柔:“嗯,回来了。我也想然然了。”

站在车旁,手臂还尴尬地张着的江健鹏:“……”

他感觉自己像一尊突然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,僵在原地,从指尖到头发丝都透着一种荒谬的凉意。晚风吹过,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碎成八瓣的、清脆的咔嚓声(幻觉)。

搞什么?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,他亲妹妹看都不看一眼,直奔徐诗梦去了?还抱得那么紧?那声“我好想你呀”又甜又糯,以前不都是专属他的吗?
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失落、难以置信、以及强烈“被抢了玩具”般的别扭感,瞬间席卷了他。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,又闷又堵,还酸溜溜的。他看着灯光下那“姐妹情深”的一幕,徐诗梦微微弯着腰,长发垂落,侧脸线条柔和,江萧然像只找到母猫的小奶猫一样黏着她,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他完全插不进去的、亲昵又和谐的气场。

这画面……刺眼。非常刺眼。

江英停好车走过来,正好看到儿子石化的背影和那尴尬悬空的手臂,再看看那边抱在一起的徐诗梦和女儿,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,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江健鹏僵硬的后背,压低声音,带着点促狭的同情:“行了行了,别杵这儿丢人了,收收你那胳膊。看来咱们家小公主,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咯。”
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,江健鹏心里那点别扭瞬间升级成了明晃晃的不爽。他猛地收回手,插进外套口袋,嘴角向下撇着,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。他看也没再看那边一眼,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,转身,大步流星地越过还在“叙旧”的两人,径直走进屋内,背影都透着一股“我很不高兴”的低气压。

什么新欢旧爱!那是他亲妹妹!从小黏着他长大的亲妹妹!这才几天?就被那个徐诗梦给“拐跑”了?

江英看着儿子气鼓鼓离开的背影,摇头失笑,对走过来的徐诗梦和还抱着她不撒手的江萧然说:“别理他,小孩子脾气。梦梦,累了吧?快进来,然然念叨你一天了。”

“不累,江姨。”徐诗梦牵着江萧然的手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,目光却若有似无地,瞟了一眼江健鹏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。他刚才那副样子……是生气了吗?因为萧然没抱他?

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抓不住的涟漪。好像……有点幼稚。但又觉得,这样的他,比起球场上那个凌厉逼人、或者平时别别扭扭的样子,似乎……多了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男生该有的、直白的孩子气。

晚饭时,江萧然更是化身徐诗梦的专属“迷妹”,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,中心思想全是“诗梦姐姐”。什么“诗梦姐姐写字好看”,“诗梦姐姐讲的故事好听”,“诗梦姐姐懂得可多啦”……把徐诗梦夸得天上有地上无,完全把自己的亲哥哥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
江健鹏整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,味同嚼蜡。看着江萧然殷勤地给徐诗梦夹菜,看着徐诗梦对妹妹温柔浅笑,甚至耐心地听她那些幼稚的童言童语,他心里那股酸溜溜的闷气就越积越多,像不断充气的气球。

尤其是饭后,江萧然神秘兮兮地拉着徐诗梦去了厨房,不一会儿,两人端着一小碗看起来卖相还不错的焦糖布丁出来了,上面撒着奥利奥碎。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,献宝似的举到徐诗梦面前:“姐姐姐姐!这是今天老师教我们做的!我特地留了一份最好的,等你回来吃呢!我帮你撒奥利奥!”

徐诗梦很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,摸摸江萧然的头:“然然现在可真棒,都会做布丁了,太厉害了。”她从口袋里(也不知道她怎么会随身带着)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,熟练地拆开,轻轻掰了一小块,喂到江萧然嘴里。

“甜不甜?”

“甜!姐姐也吃!”江萧然也挖了一小勺布丁,踮着脚,努力递到徐诗梦嘴边。

徐诗梦微微低头,就着她的手,吃掉了那勺布丁,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,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那份小小的甜品,气氛温馨得能滴出蜜来。

江健鹏当时正下楼,想去厨房冰箱拿瓶冰水,降降心里那莫名其妙的火气。结果刚走到楼梯一半,就看到餐厅暖黄灯光下这“相亲相爱”的一幕。

他脚步猛地顿住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
灯光下,徐诗梦微微弯着腰,侧脸线条柔和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。她穿着浅色的家居服,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看起来温暖又柔软。而她面前的江萧然,仰着小脸,笑得见牙不见眼,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依赖。

她们分享着同一份布丁,交换着同一块巧克力,笑容自然真挚,仿佛她们才是亲密无间、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。

而他,像个误入别人温馨画面的、格格不入的局外人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又酸又胀,还带着点尖锐的刺痛。一种强烈的、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和……难以言喻的失落,混杂着对徐诗梦那“轻而易举”就夺走妹妹全部关注的微妙恼怒,瞬间淹没了他。

他站在楼梯的阴影里,看着那刺眼的温馨画面,脸色彻底黑透了。胸口堵得厉害,喉咙也发紧。他想冲过去,把妹妹拉过来,想大声说“我才是你哥!”,想质问徐诗梦凭什么……

但他什么都没做。只是用力握紧了楼梯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有什么立场?妹妹喜欢和谁玩,是她的自由。徐诗梦对妹妹好,他难道还能阻止吗?

可他就是难受。非常难受。像自己珍藏了很久的宝贝,突然被别人拿走了,还当着他的面玩得那么开心。

他最终没有去厨房,而是转身,又沉默地上了楼,背影透着浓浓的烦躁和憋闷。那瓶水,也不想喝了。

晚饭后,江健鹏一个人窝回自己房间,门关得震天响。他扑到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试图把餐厅里那刺眼的一幕和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涩憋闷都压下去。

没用。越想越气,越气越烦。

他打开手机,准备用游戏麻痹自己。刚登录,就听到门外走廊传来妹妹清脆的欢笑和脚步声,还有徐诗梦温和的、带着笑意的回应。她们似乎从徐诗梦的房间出来了,在走廊上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妹妹哼着歌跑回了自己房间。

门外安静下来。

江健鹏躺在床上,瞪着天花板,游戏界面在手机屏幕上亮着,他却一点玩的欲望都没有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徐诗梦的样子。她对着妹妹温柔的笑,她低头吃布丁时微微颤动的睫毛,她在车上看向窗外时那带着寂寥的侧影,还有……校门口,她等待的模样……

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,让他心烦意乱。

就在这时,他忽然注意到,自己房间的门缝底下,透进来一丝光线——来自对面。徐诗梦的房门……没关严?刚才妹妹好像是从她房间出来的。

鬼使神差地,江健鹏从床上坐了起来。他轻轻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。外面很安静。他犹豫了一下,极其缓慢、无声地,拧开了自己房门的把手,拉开一条细缝。

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小壁灯,光线昏黄。对面徐诗梦的房门果然虚掩着,留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,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,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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