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健鹏盯着那盒牛奶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什么意思?又给他牛奶?上次在家里餐桌上,她给他牛奶碰杯,被他直接推开,场面尴尬得他后来回想起来都想捶自己。现在又来?是觉得上次没成功,所以再接再厉?还是……单纯地又想“示好”?
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。前排的周健甚至偷偷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带着促狭的笑。
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,混合着尴尬、别扭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隐秘的松动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傻子。
就在他盯着那盒牛奶,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——一个叫嚣着“拿开!谁要你的东西!又想演戏是不是?”,另一个微弱地嘀咕“也许……她只是不想关系太僵?毕竟要坐一起很久……”——的时候,徐诗梦放好了书,转过了头。
她没有看那盒牛奶,而是直接看向了江健鹏。
她的眼睛很黑,很清,像两泓深潭,此刻清晰地映出他有些错愕和僵硬的脸。
然后,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早读课背景音里,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:
“江同学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没有闪躲,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。
“我们聊聊吧。”
江健鹏这一次,面对着那盒静静躺在他桌边的、带着水汽的温牛奶,心情和上次在餐桌上截然不同。抗拒依然存在,那是一种长期形成的、针对“徐诗梦”这个人的条件反射般的别扭。但这次,那点抗拒下面,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、重复的“示好”触动的微澜,以及……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、想要结束这种僵持状态的隐隐冲动。
最重要的是,这次,他并非“不想”接受这份好意。恰恰相反,在最初那阵错愕和下意识的防御过后,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清晰念头是:这牛奶,是温的。她特意热过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羽毛,轻轻搔刮了一下他心头某个坚硬的角落。
可是……他有乳糖不耐受啊。
这个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,瞬间让那点微弱的松动变得尴尬起来。喝了,回头肠胃抗议,难受的是自己;不喝,像上次一样推开?那他成什么了?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同桌好意的混蛋?而且……他好像,也不太想再那样做了。
脑子里两个小人这次打架的时间短了许多。在徐诗梦清澈目光的注视下,在她那句“我们聊聊吧”带来的、奇异的缓和气氛中,江健鹏抿了抿唇,伸出手,将那盒温热的牛奶拿了起来,握在手里。纸盒温暖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,有点烫,一直烫到他耳根。
“那你说吧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比预想中要干涩一些,但好歹是说出来了,没有赌气,也没有特别热情,就是一种“我听着”的中性态度。
徐诗梦似乎微微松了口气,很细微的动作,如果不是江健鹏此刻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,几乎察觉不到。她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相互碰了碰,然后才重新抬起眼看他。这一次,她的目光里少了些平日里那种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平静,多了点认真的、思考的痕迹。
“我认为,”她开口,语速不快,字斟句酌,“我们没必要一直像小孩子赌气一样,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,执拗地记到现在。”
江健鹏心头一跳。她果然觉得他在赌气,在闹小孩子脾气。虽然……好像也没说错。他喉咙有些发紧,没接话,只是握着牛奶盒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徐诗梦继续说着,声音平稳,但江健鹏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,或者说是……试图理清头绪的困惑:“我们相识到现在,其实也就是,你在咖啡店打工,我买了杯咖啡;你在地铁上,不小心吃了我的葡萄;还有……开学时,你朋友问了我几个不太礼貌的问题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再加上平时坐在一起,一些小小的、不愉快的摩擦。”
她列举得清清楚楚,桩桩件件,都是事实,也都是“小事”。从她嘴里这么平静地说出来,显得他之前的那些别扭、挑衅、冷战,更加幼稚和可笑。
“我认为,”她看着他,眼神干净,带着一种试图沟通的坦诚,“这一切,都是可以化解的,不是吗?我们还要做很久的同桌,周末也要一起回家。总是这样,你不觉得……很累吗?”
最后那句“很累吗”,她说得很轻,几乎像一声叹息。那声音里透出的,不是指责,也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单纯的、对现状的疑问,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想要摆脱这种无形对峙的意愿。
就是这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疑问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了江健鹏一下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段时间,感到别扭、烦躁、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的,似乎不止他一个。她也会觉得……累吗?她那样总是平静无波的样子下,原来也会觉得这样相处很麻烦?
这个认知,像一盆温水,浇灭了他心头最后那点不甘不愿的余烬,只剩下满满的尴尬和自我反省。是啊,他在干什么呢?跟一个女生,因为这么点破事,较劲了这么久?显得他多小心眼似的。
他抬起手,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,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些攻击性,多了点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、认识到错误后的懊恼和笨拙。
“……你说得很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闷,眼睛看着桌上的牛奶盒,不敢看她,“仔细想想,我……的确是有些孩子气了。”
承认这一点,对他而言并不容易。但他还是说出来了。说完,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抬起眼,目光快速地从徐诗梦脸上扫过,又落回她面前的书本上,语速加快,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:
“那我现在向你道歉。真的……对不起。为地铁上吃了你的葡萄没好好道歉,为开学时周健他们那些蠢问题……也为我平时那些……故意找茬的小动作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但清晰可闻,“我就是……有点犯浑。因为一点小事,还想跟你斗法……挺幼稚的。”
这些话一口气说完,江健鹏感觉脸颊烧得厉害,心跳也快得不像话。他几乎不敢看徐诗梦此刻的表情。是觉得他可笑?还是终于松了口气?
然后,他听到了很轻微的、塑料纸被撕开的声音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。
只见徐诗梦拿起了她自己那盒牛奶——他这才注意到,她也有一盒,只是刚才一直放在桌肚里没拿出来。她细白的手指灵巧地拆开吸管包装,将吸管“噗”地一声,精准地插进牛奶盒的孔洞里。动作干脆利落。
接着,她做出了一个让江健鹏完全愣住的举动。
她握着那盒插好吸管的牛奶,微微倾身,将自己牛奶盒的上端,轻轻地、朝着江健鹏手里那盒还未开封的牛奶,碰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很轻微的一声碰撞,两个纸盒相触的闷响。
她抬起眼,看向他。这一次,她脸上没有什么笑容,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似乎有极浅淡的、柔和的光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点。
“嗯。”她只应了这么一个字,声音很轻。然后,她就着吸管,低头喝了一小口自己的牛奶。牛奶沾湿了她淡粉色的下唇,留下一圈浅浅的白渍,她伸出舌尖,极快地舔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带着点不自知的随意,却让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的江健鹏心脏猛地一缩,视线像被烫到一样,慌乱地移开,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。
她……她这是用牛奶跟他“干杯”?用这种方式,接受了他的道歉?
这个认知让江健鹏脑子里嗡嗡作响,握着牛奶盒的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。他看着她小口喝牛奶的样子,看着那截白皙优美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,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,掠过她校服领口上方那截清晰的、形状漂亮的锁骨……
他猛地闭上眼,又飞快睁开,强迫自己把视线定在手里的牛奶盒上。不行,不能再看。
可是,手里这盒温热的牛奶,此刻成了最大的难题。喝,还是不喝?
徐诗梦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僵硬和迟迟未动。她停下喝牛奶的动作,看向他,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询问。
江健鹏喉咙发干,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终于还是硬着头皮,顶着那张热度未退的脸,声音干巴巴地,带着十二万分的尴尬和窘迫,开口解释:
“那个……其实,”他顿了顿,目光飘忽,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上次在家,还有这次,不是不想喝你给我的牛奶。是……是我身体有点原因。”
他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,说出这种话简直逊毙了。“我……乳糖不耐受。喝了牛奶……会,会不太舒服。真的不好意思,不是故意不给你面子……”
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说完,他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尴尬淹没。这算什么理由?听起来像借口,但又是真的。
徐诗梦闻言,明显愣了一下。她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。随即,她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,那神情很自然,没有怀疑,也没有觉得他事多,就是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明悟。
“乳糖不耐受……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……遗憾?“那的确是不能喝牛奶。怪不得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江健鹏知道她指的是上次晚餐时他推开牛奶的事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很自然地把手里自己那盒喝了一口的牛奶放到一边,然后伸手,从自己挂在课桌侧面的帆布袋里,又拿出了什么。
江健鹏看着她动作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长方体纸盒,上面印着椰树的图案,是生榨椰子汁。
徐诗梦拿着那盒椰子汁,递到他面前。她的手指捏着纸盒边缘,指尖圆润干净。
“给你这个吧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,但江健鹏却莫名听出了一点……不易察觉的体贴?或者说是,一种“既然牛奶不行,那就换这个”的解决问题的思路。
她居然……随身带着椰子汁?还正好是给他准备的“替补”?
江健鹏看着那盒递到眼前的椰子汁,又抬头看看徐诗梦平静的脸,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了一下,虽然没完全解开,但至少不再那么缠得人心慌了。一种混合着惊讶、感激、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悄悄漫了上来。
他伸出手,接过了那盒椰子汁。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,依旧微凉。
“……谢,谢谢。”他听到自己有些发哑的声音。
徐诗梦收回手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,转回头,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,开始预习。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、带着点尴尬和试探的交谈,只是课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。
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给她安静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。她微微低着头,颈后的碎发柔软地贴服在皮肤上,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。锁骨在领口下方若隐若现。
江健鹏握着那盒温凉的椰子汁,目光却有些不受控制地,再次停留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线条上。这一次,少了之前的慌乱,多了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探寻。
原来,她也有这样……算得上是“灵动”的时刻。会想到用牛奶“干杯”来回应道歉,会因为他不能喝牛奶而立刻拿出椰子汁。原来,她平静的表面下,也会对持续的僵持感到“累”,会想要“聊聊”来化解。
她好像……和他之前以为的,那个冰冷、能装、高高在上的“优等生”,不太一样。
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个被阳光和细微尘埃填充的课间,在他手里握着那盒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椰子汁时,江健鹏心里那座名为“偏见”的冰墙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有微风吹了进来,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、清新的气息。
星期五的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放学铃声早已响过,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,大部分学生都像归巢的鸟儿一样,迫不及待地涌向校门,迎接周末的到来。
高二(一)班的教室里,只剩下徐诗梦一个人。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面前摊开一本历史练习册,手里的笔却半天没有动一下。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,在教室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、寂寥的影子。
她在等人。等她的同桌,江健鹏。
按照值日表,今天轮到他们俩打扫教室。做完打扫任务,他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——这是江姨的嘱咐,也是开学以来默认的安排。虽然这一周的同窗情气氛尴尬,一直无话,但至少形式上是一起的。
可是今天,放学已经快一个小时了,那个说好要一起值日、一起回家的人,连影子都没见着。
徐诗梦倒也不是生气,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和……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。他是不是又忘了?还是故意的?毕竟之前的关系一直很僵,虽然今天早上算是“破冰”聊了几句,但之后几天,除了必要的借东西、让位置,他们之间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。江健鹏似乎也还在别扭期,虽然不再故意找茬,但总是一副“我们不熟”的冷淡样子。
也许,他根本不想和她一起值日,更不想和她一起回家,所以干脆溜了?
这个猜测让徐诗梦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。但很快,她又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算了,不等了。她自己把卫生打扫完回去吧。至于江姨问起来……就说他有事好了。
她合上练习册,正准备起身去拿扫帚,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徐诗梦抬头看去,进来的却不是江健鹏,而是王鸿文。他大概是回来拿落下的东西,看到教室里还有人,明显愣了一下,尤其是看到只有徐诗梦一个人。
“徐诗梦?”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还没走?这都……”他看了眼手表,“快六点半了。”
徐诗梦站起身,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:“嗯,在等人。”
“等人?”王鸿文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,随即明白了什么,“哦,等鹏哥一起值日然后回家?”
“嗯。”徐诗梦应了一声,没多说什么。
王鸿文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:“你在等鹏哥?他没告诉你吗?他今晚有比赛,和高三年级打的足球赛,听说赌了一顿火锅,挺重要的,估计早把值日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”
果然。徐诗梦心里那点无奈更重了。他果然没告诉她。不过也是,他凭什么要告诉她呢?他们之间,除了那点被迫的同桌和同路关系,似乎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通知的交情。
“他没告诉我。”徐诗梦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王鸿文看着灯光下女孩平静的侧脸,她站在那里,身姿纤细,独自面对着半个空旷的、需要打扫的教室,心里莫名动了点恻隐之心。他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走过去,放到徐诗梦的课桌上。
“给你,喝点水。别等他了,早点回去吧。鹏哥那比赛,估计还得踢一个多小时呢,再等下去天都全黑了,你一个人回家也不安全。”
徐诗梦看着桌上那瓶水,又看看王鸿文。这个男孩,之前在课堂上刁难过她,但被她的回答“折服”后,态度一直很平和,甚至带着点欣赏。此刻他的举动,算得上是细心和体贴了。
她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,露出一个很浅的、但真实的笑意:“谢谢。”
正说着,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是班长林群。她是个气质很独特的女生,身材高挑,五官大气明丽,扎着利落的马尾,眼神沉静通透,做事向来有条不紊,在班上很有威信。她是回来检查卫生的,手里还拿着记录本。
看到教室里只有徐诗梦和王鸿文,以及只打扫了一半的教室,林群好看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。
“喂,徐诗梦,江健鹏呢?”她声音清脆,带着班长特有的责任感,“今天不是你们俩值日吗?怎么只有你一个人?这卫生才做了一半。”
徐诗梦还没来得及回答,王鸿文已经抢先一步,凑到林群身边,压低声音解释:“班长,鹏哥他今天有足球赛,跟高三的,估计把值日这事给忘了。徐诗梦在这等了他半天了。”
林群闻言,眉头蹙得更紧,看了一眼徐诗梦,又看了看凌乱的教室,果断道:“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。明天检查扣分算谁的?”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往讲台上一放,挽起了校服袖子,动作干脆利落,“王鸿文,你别光看着,搭把手。徐诗梦,我们三个一起,赶紧弄完。”
“好嘞班长!”王鸿文立刻响应,也放下书包,去拿拖把。
徐诗梦有些意外,连忙说:“不用了班长,王鸿文,我自己来就可以,很快的。”
“别废话了,快点搞完大家都好早点回家。”林群已经拿起抹布,开始擦讲台,语气不容置疑,但动作麻利,“三个人快一点。王鸿文,你去拖后面那两组地。徐诗梦,你扫地倒垃圾。”
她的安排清晰明确,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。徐诗梦也不再推辞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点点头,拿起扫帚开始扫地。
三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忙碌起来。王鸿文干活很卖力,拖地拖得满头是汗。林群更是细致,连黑板槽和窗台的缝隙都不放过。徐诗梦则安静而迅速地清扫着每个角落的垃圾。
让徐诗梦有些意外的是,王鸿文和林群之间的配合,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。王鸿文拖地拖到林群擦的讲台附近时,会自然地把水桶挪开一点;林群需要换水时,王鸿文会很顺手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水盆;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,或者简短地说一句“这边好了”、“注意脚下”,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很多次。
王鸿文这个人,平时在班上不算特别活跃,但成绩不错,逻辑清晰,之前问问题虽然刁钻,但也能看出肚子里有墨水。此刻他默默干活、细心体贴的样子,更是让徐诗梦对他有了新的认识。像个……细心周到的暖男。和某个粗心大意、把她一个人扔在教室的幼稚鬼同桌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这个认知,让徐诗梦因为等待和独自面对值日而产生的那点淡淡郁闷,忽然就消散了许多,甚至心情变得有点微妙。看,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江健鹏那么不靠谱。
三个人齐心协力,效率很高,不到二十分钟,教室就变得窗明几净,整洁如新。
“搞定!”王鸿文把拖把涮干净放好,擦了把汗。
林群检查了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,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。“辛苦了。徐诗梦,以后江健鹏再敢溜号,你直接告诉我,我找他算账。”她说着,还挥了挥拳头,那张端庄大气的脸上露出一点罕见的、属于少女的俏皮。
徐诗梦忍不住笑了:“谢谢班长。”
“行了,都赶紧回家吧。天快黑了。”林群收拾好东西,率先离开了教室。
王鸿文也背起书包,对徐诗梦说:“一起出校门?”
“我……我去扔个垃圾,顺便去趟小卖部,你们先走吧。”徐诗梦指了指教室后面的垃圾桶。
“那行,你注意安全,周一见。”王鸿文挥挥手,也走了。
教室里又只剩下徐诗梦一个人,还有两袋需要扔到楼下大垃圾桶的垃圾。她提起垃圾袋,锁好教室门,走下楼梯。
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,天色是一种朦胧的深蓝。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徐诗梦把垃圾扔进指定的大桶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她本来应该直接去校门口坐车回家的。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,转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足球场。
她知道这有点多此一举,甚至毫无意义。王鸿文说了,他在比赛,而且没告诉她。她去了又能怎样?站在场边看他踢球?然后呢?质问他为什么忘了值日?还是傻傻地等他结束,再一起走那段必然尴尬的路?
理智告诉她应该直接离开。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一根细细的线,牵引着她的脚步。也许……只是去看看?看看那个害她白等半天、还得麻烦别人帮忙打扫的“罪魁祸首”,到底在干嘛?
足球场离教学楼不远,还没走近,就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喧闹声、奔跑声、呼喊声,还有足球被大力抽射的闷响。场边围了不少人,大多是住校生或者还没回家的学生,在给场上的人加油。
徐诗梦走到场边,没有挤进人群,只是找了个稍微外围、光线昏暗些的角落站着。目光投向被灯光照得雪亮的绿茵场。
她很快就在奔跑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江健鹏穿着红色的球衣,背后印着号码,是10号。他个子高,跑动起来步伐很大,带球突破的动作流畅有力,在人群中很显眼。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,有几缕贴在额前,脸上是运动带来的潮红和全神贯注的紧绷。他似乎在不停地呼喊、指挥,但身边的队友似乎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,传球配合屡屡失误。
徐诗梦不太懂足球,但也能看出来,江健鹏这边穿红色球衣的队伍,似乎处于下风,而穿蓝色球衣的高三队,配合更默契,攻势也更猛。比分牌上的数字是3:4,红队落后一球。比赛显然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,双方拼抢都很激烈。
江健鹏又一次带球试图突破,却被对方两个人包夹,球被断下。他懊恼地挥了下手臂,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,看起来累得不轻。但他没有停下来,立刻转身回追,投入到防守中。
徐诗梦静静地看着。她没见过这样的江健鹏。在咖啡店,他是有点笨拙热情的服务生;在家里,他是别别扭扭、总被妈妈念叨的儿子和哥哥;在教室,他是要么睡觉、要么转笔、要么偷偷观察她的同桌。而在这里,在球场上,他像一团燃烧的火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蓬勃的生气,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每一个奔跑冲刺的瞬间,都充满了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、原始而富有感染力的力量感。
这样的他,有点陌生,但又……奇异地,不让人觉得讨厌。甚至,有点吸引人。
就在她看得出神时,场上的球忽然被一个大脚解围,高高地飞起,划出一道弧线,竟然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飞来。
徐诗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足球“砰”地一声,砸在她身前不远的地上,又弹跳了几下,最后,骨碌碌地,滚到了她的脚边,停住了。
场上的奔跑声和呼喊声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。不少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徐诗梦低头,看着脚边那颗沾着草屑和尘土的足球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场上。穿红色球衣的,是江健鹏的队伍,穿蓝色球衣的,是高三队。刚才球是从蓝队那边踢过来的,那这球……应该算是蓝队的界外球?或者出界?
她不太确定规则。但她看到,蓝队那边,靠近她这个半场的一个高个子男生,正朝她挥手,示意她把球踢过去。
鬼使神差地,徐诗梦没有立刻踢过去。她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足球,让它更稳地停在脚下。然后,她抬眼,目光穿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穿着10号红色球衣、正撑着膝盖喘气、也朝这边看过来的江健鹏身上。
距离有点远,灯光晃眼,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但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和她对上了。
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微小、甚至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念头。谁让他放她鸽子,害她傻等,还连累班长和同学帮忙打扫。
她收回视线,不再看他。然后,她向后退了一小步,左脚作为支撑,右脚抬起,对着那颗足球,用脚背内侧,看似随意地、实则控制着力度和方向,轻轻一推一送——
足球听话地滚了出去,方向却不是朝着挥手示意的高三男生,而是朝着……中场附近,一个无人盯防的、穿着蓝色球衣的高三队员脚下滚去。
她的动作很自然,幅度很小,在昏暗的光线下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懂球的女生,不小心把球踢错了方向。
那个高三队员显然也没料到这“天降助攻”,愣了一下,但身体反应快于大脑,他立刻上前一步,截住来球,顺势一趟,面前瞬间开阔!红队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,防守阵型出现漏洞。
“阿杰!好机会!”高三那边有人大喊。
名叫阿杰的男生毫不迟疑,带球疾进,在红队后卫仓促补防上来之前,在禁区弧顶处,抡起右脚,一脚势大力沉的抽射!
足球像出膛的炮弹,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,直窜球门右下角!
红队的守门员飞身扑救,指尖堪堪碰到皮球,却未能改变方向。
“唰!”
足球擦着门柱,狠狠撞进了球网!
球进了!
4:4的比分牌,瞬间跳动,变成了4:5。
高三队反超了!
“耶——!!!”高三那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进球的阿杰被队友们团团围住。而红队这边,则是一片死寂,随即是沮丧的叹息和不敢置信的哀嚎。
“我靠!这球……”
“谁踢的?那个女生?!”
“这他妈也行?!”
场上场下瞬间炸开了锅。
徐诗梦站在场边,看着那个在球网里滚动的足球,又看看记分牌上刺眼的4:5,再看向红队那边那个僵在原地、仿佛被定身了一般的10号红色身影。
她好像……无意中,帮了倒忙?而且,是致命的一“助”?
她看到江健鹏缓缓直起身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,然后,他的头转向了她这边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徐诗梦也能感觉到,那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射线,死死地钉在她身上。
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,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小快感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呃,闯祸了的心虚感?虽然她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至少,不完全是故意的。
这时,高三那边有人兴奋地喊道:“哎,鹏哥!说好了啊,反超就算赢!一顿火锅,可别忘了!”
江健鹏那边,一个剃着板寸、皮肤黝黑的男生——好像是叫邓艾,立刻梗着脖子反驳:“不算!这怎么能算!又不是你们场上的人踢进的!是那个女的把球传给你们了!”
“怎么不算?”进球的阿杰笑嘻嘻地搂住江健鹏的肩膀,“球进了就是进了,鹏哥,愿赌服输啊!你家大业大,不会差一顿火锅钱吧?”
江健鹏一直没说话。他累得够呛,胸膛还在急促起伏,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,红色的球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。他用手背蹭掉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场边那个纤细的身影。
刚才那球……他看得清清楚楚。是她踢的。方向、力道,控制得恰到好处,正好滚到阿杰最舒服的接球位置。要说完全是无心之举,他不太信。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?因为生气他忘了值日?还是单纯觉得好玩?
他心里乱糟糟的,有输了比赛的不甘,有被意外“助攻”的憋闷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她居然来看他比赛了?还在场边?等了半天没等到他,她不是应该生气地直接回家吗?
邓艾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地嚷嚷,火气很大:“这他妈就是运气!不算数!重赛!”
“行了,邓艾。”江健鹏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剧烈运动和干渴而有些沙哑。他拨开阿杰搭在他肩上的手,走到场边,拿起自己的水瓶,仰头灌了几大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稍稍缓解了燥热和疲惫。
他抹了把嘴,看向还在争执的双方,又看了一眼记分牌,最后,目光再次掠向场边那个已经开始悄悄后退、似乎想溜走的身影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,对着高三那边,几不可察地,点了一下头。
“一顿火锅。下周一放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愿赌服输的干脆,虽然能听出里面的疲惫和无奈。
“鹏哥爽快!”
“哈哈,谢了鹏哥!”
高三的学长们立刻欢呼起来,勾肩搭背地开始商量去哪家店宰他一顿。
江健鹏没再理会他们。他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弯腰捡起自己丢在地上的校服外套,胡乱搭在肩上。然后,他转过身,径直朝着徐诗梦刚才站立、现在正在悄悄后退的那个角落,走了过去。
他的步伐很大,带着球场上的余威和一丝未散的燥意。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,在路灯下闪着光,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,嘴唇因为干渴而有些起皮。那双总是别别扭扭、或者带着不耐烦的眼睛,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幽深,牢牢锁定着她。
徐诗梦后退的脚步停住了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心脏没来由地,开始加快跳动。手里还提着那个空了的垃圾袋,指尖有些发凉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距离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水味和青草的气息,混合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,扑面而来,带着强烈的存在感。
他微微低着头,看着她。因为背光,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具体表情,只能看到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两人之间,隔着刚才那个“致命助攻”的足球,和一场因它而输掉的比赛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远处是高三生庆祝的喧闹,近处是尚未完全散去的其他观众的议论。
徐诗梦仰着脸,迎着他的目光,喉咙有些发紧。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或者“你比赛忘了值日”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或多余。
最终,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率先移开了视线,看向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:
“……比赛,打完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