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光还只是蒙蒙亮,淡青色的光线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,悄悄爬进301室。徐诗梦的生物钟很准,几乎是在设定的闹钟震动前几秒,就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。
寝室里一片静谧,只有室友们均匀绵长的呼吸声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在被窝里静静地躺了几秒钟,感受着身下陌生的床铺硬度,鼻腔里萦绕着宿舍特有的、混合了淡淡消毒水和各自洗衣液的味道。新的一天,在新的地方开始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,撩开床帘,没有发出什么声响。视线下意识地先落向下铺。
潘甜甜睡得正沉。她侧躺着,面朝外,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,嘴巴微微张开一点,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。不知道梦到了什么,她嘴角竟然还向上翘着,勾勒出一个甜丝丝的、毫无防备的笑容。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她整个人裹在印满卡通草莓的被子下,蜷缩着,像只毛茸茸的、贪睡的小动物。
徐诗梦看着,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些微清冷感,不知不觉就被冲淡了。这个女孩,连睡相都这么……有感染力。好像看着她,就能感觉到一种简单纯粹的快乐。真的很可爱。
她的目光又移向对面下铺的叶池。
叶池是平躺着的,睡姿很端正,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的位置,规规矩矩。被子盖到肩膀,边缘整齐。她的呼吸声比潘甜甜更轻,几乎听不见。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,下颌到脖颈的弧度优美流畅。皮肤是健康的白皙,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。她闭着眼睛,眉目舒展,神情恬静,像一幅精心勾勒的仕女图,有种沉静的、不张扬的美感。连睡觉都带着一种自律和从容的气息。
徐诗梦的视线最后掠过叶池的上铺。那里,叶舒妤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,被子拉得很高,几乎把整个脑袋都蒙住了,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发顶。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,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,但始终没有把头探出来。看来是怕冷,或者……缺乏安全感?
看着这三位性格迥异、但此刻都沉浸在睡梦中的新室友,徐诗梦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。昨天还觉得有些距离和生疏,但经过一夜的“共处一室”,看着她们毫无防备的睡颜,那种“陌生人”的感觉,似乎被冲淡了不少。她们不再是“新同学”、“新室友”这样笼统的标签,而是有了更具体、更生动的形象。
她轻轻掀开被子,扶着床边的梯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拿起昨晚就放在枕边的衣服,迅速换上。早春的清晨,宿舍里还残留着夜的寒意,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。她动作很轻,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室友。
就在她换好衣服,准备去洗漱时,下铺传来一阵窣窣窣的布料摩擦声,还有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、小小的哈欠。
“唔……”
徐诗梦动作一顿,低头看去。
潘甜甜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,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。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抬头,正好对上了徐诗梦向下看的视线。
“咦?诗梦?”潘甜甜显然还没完全清醒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,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,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,然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,“你今天起这么早啊?”
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,但看向徐诗梦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清醒和……崇拜?“天都没怎么亮呢……你的习惯也太好了吧!果然不愧是女神,连作息都这么自律!”
徐诗梦被她这副刚睡醒就忙着拍“彩虹屁”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,但忍住了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习惯了,不算早。你再睡会儿吧,还早。”
“不睡啦不睡啦,你都起了,我哪好意思再赖床。”潘甜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手臂在空中划出舒展的弧度,身上的柠檬黄睡衣随着动作拉起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。她像只终于充好电的小动物,一下子精神了不少,动作利落地爬下床,光着脚丫就踩在了地上,“嘶——好凉!走走走,洗漱去!”
她这咋咋呼呼的动静,虽然已经尽量放轻,但在安静的清晨宿舍里,还是有了点“唤醒”的效果。
对面床铺,叶池的睫毛颤了颤,也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的苏醒安静得多,先是在枕头上轻轻转动了一下脖颈,适应光线,然后才慢慢坐起身。脸上没什么刚睡醒的迷蒙,眼神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清明。她看向徐诗梦和潘甜甜这边,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,然后也动作轻缓地开始下床。
上铺的叶舒妤似乎也被惊动了,被子底下动了动,然后,那颗一直蒙着的脑袋,终于小心翼翼地、一点点地从被窝边缘探了出来。头发睡得有点翘,脸色带着刚睡醒的红润,眼睛因为不适应光线而微微眯着,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打量着外面的世界。她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徐诗梦,还有正在翻找洗漱用品的潘甜甜和叶池,脸上闪过一丝“大家都起了我是不是起晚了”的慌张,也赶紧窸窸窣窣地开始动作。
不到十分钟,301宿舍的四个女生都已经收拾妥当,换上了校服。蓝白相间的运动服,穿在不同气质的女孩身上,效果各异。叶池穿着显得格外清爽利落,有种优等生的干净感;潘甜甜则把校服穿出了活泼俏皮的味道,袖子挽起一截,露出纤细的手腕;叶舒妤似乎不太习惯,一直低着头,默默整理着衣领和下摆;徐诗梦自己则觉得这校服比想象中舒适,简单大方,省去了每天考虑穿什么的麻烦。
四个人拿着各自的牙杯毛巾,鱼贯走进水房。早晨的水房已经有不少女生,水流声、刷牙声、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,充满了生活气息。她们找了个并排的四个水龙头,开始洗漱。
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徐诗梦用毛巾擦干脸,看着镜子里并排站着的四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孩,心头那点“独在异乡”的飘忽感,似乎又被冲淡了一些。至少,在这个新的环境里,她不是一个人。
洗漱完毕,收拾好内务,潘甜甜提议:“我们去食堂吃早饭吧!听说开学第一天食堂有特别供应的豆浆油条,去晚了就抢不到了!”
“好。”叶池点头同意。
叶舒妤也小声“嗯”了一下。
徐诗梦自然没有意见。
四人一起走出宿舍楼。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,深深吸一口,肺腑都仿佛被洗涤过。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早起的学生,有的在跑步,有的抱着书匆匆走向教学楼或图书馆。树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,在渐亮的天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看,那边是操场,早上晨练的人不少。那边是图书馆,不过我们文科班的教学楼在另一边……”潘甜甜自来熟地充当起向导,边走边介绍,虽然她自己也才在这里待了一个学期。
叶池偶尔补充一两句更精确的信息。叶舒妤安静地跟在旁边,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熟悉又因清晨而显得不同的景色。
徐诗梦安静地听着,看着。这就是她未来一年半要度过大部分时间的地方。陌生,但正在一点点变得具体。
食堂里已经飘出了食物的香气,比昨天中午更加浓郁。果然,靠近门口的一个窗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,旁边的牌子上写着“今日特供:现磨豆浆、新鲜油条”。
“快快快!排那边!”潘甜甜眼睛一亮,拉着叶舒妤就冲了过去,还不忘回头招呼徐诗梦和叶池。
四个人排在队伍末尾。前面大多是住校生,脸上都带着新学期伊始的朝气和些许假期综合征的困倦,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。
徐诗梦站在队伍里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食堂的各个角落。然后,在靠近门口的另一条队伍里,她看到了一个绝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身影。
江健鹏。
他同样穿着蓝白校服,但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。头发看得出是随便用手抓了抓,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。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没睡醒的烦躁,眼皮耷拉着,嘴角微微下撇,整个人散发出“别惹我”的低气压。他旁边站着周健,同样哈欠连天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似乎是感觉到了某种视线,江健鹏皱着眉,不耐烦地抬眼,随意地扫了过来。
目光在空中,不偏不倚,正好和徐诗梦的撞了个正着。
江健鹏明显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、这个时间看到她。他眼中的困倦和烦躁瞬间凝固,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惊讶,别扭,还有一丝被抓包似的、迅速扭开头也掩饰不住的僵硬。
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,侧过身,用后脑勺对着徐诗梦这个方向,还下意识地抬手,胡乱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,好像这样就能抹掉刚才那尴尬的对视。
徐诗梦在他看过来的一瞬,心里也莫名紧了一下。但看到他这幅如临大敌、迅速回避的样子,那点紧张又化为了些许无奈和……好笑。
这人……到底是有多不待见她?连个偶然的对视都要这么避之不及?
她平静地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。耳边传来潘甜甜兴奋地跟叶舒妤讨论豆浆要甜的还是原味的声音,还有叶池低声提醒“油条一次性别买太多,吃不完”的冷静语调。
早餐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。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面食的香气和豆制品的醇厚味道。新的一天,就在这琐碎而真实的清晨食堂里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而某个角落里,某个别扭少年的存在,似乎只是这喧闹背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、带着刺的小小注脚。
教室里的交锋
班主任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,甚至有点燥热。李老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桌上有些凌乱,堆满了教案、作业本,还有几本厚厚的、书脊被翻得有些起毛的书。徐诗梦眼尖,瞥见最上面两本的标题——《国殇》《明亡》。看来这位年轻的班主任,对社科类的书籍确实很有研究。
李老师手里拿着徐诗梦的成绩单和档案,看得很仔细,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点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,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。
“嗯……徐诗梦同学,”李老师终于放下资料,抬起头,隔着眼镜片看向她,脸上带着赞许和思索交织的表情,“成绩非常优秀,尤其是文科,很均衡,历史更是突出。说实话,能把你分配到我带的班,对我个人而言,是很大的助力。”他说话语速不快,但条理清晰,目光有神。
徐诗梦微微欠身:“谢谢老师,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资料上说,你还参加过不少演讲比赛,市级、省级的都有,”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多了点探究,“看来你不仅成绩好,表达能力和心理素质也不错,经验丰富。”
“是的,老师,以前参加过一些,算是有些经验。”徐诗梦回答得谨慎。她不太喜欢过分强调过去的“成绩”,那代表的是过去,而新的环境,一切都要重新开始。
“这就好。”李老师点点头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摆出了谈话的姿态,“大部分情况下,新同学,尤其是像你这样半途转学、在班上完全没有社交基础的,刚到一个新集体,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……嗯,无形的隔阂,甚至可能被有意无意地排挤。”
徐诗梦安静地听着,心里明白李老师说的是事实。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“所以我觉得,与其让你被动地融入,不如主动出击。”李老师继续说,眼神里闪着点属于年轻教师的、带着些理想主义色彩的光芒,“第一节课,我会让你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。而且,我提前让其他同学准备了一些问题——主要是关于学习方法、学习经验的,你可以给大家分享一些你的心得。这样一来,大家能更直观地了解你的优秀之处,也能从你这里得到实实在在的‘干货’,更容易接受你。你觉得这个安排怎么样?”
徐诗梦略一思索,便点了点头:“可以的,老师,我没问题。”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,用“学习”这个共同话题打开局面,比干巴巴的自我介绍有效得多。
“好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李老师满意地笑了笑。
上课铃声准时响起,划破了校园的喧嚣。高二(一)班的教室里,还残留着假期归来的松散气息,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,补作业的,分享假期见闻的,闹哄哄一片。
当李老师带着徐诗梦走进教室时,喧闹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迅速低了下去,最终归于一种带着好奇的安静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,聚焦在讲台旁那个陌生的女孩身上。
徐诗梦今天穿着合身的蓝白校服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站姿端正,背脊挺直,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眼神平静地迎向那些打量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身侧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。她皮肤很白,五官精致,气质沉静,站在那里,就像一幅清雅的仕女图误入了喧嚣的凡间。
不少男生明显看直了眼,女生们眼中也流露出惊艳和打量。教室里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持续的掌声,夹杂着低低的议论。
“哇,新同学好漂亮!”
“这气质……绝了。”
“转学生?以前没见过啊。”
但并非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。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,江健鹏和他的几个“兄弟”——周健、吴琦、王鸿文,就表现得兴致缺缺。江健鹏甚至没抬头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眼睛盯着桌面,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。周健用手肘碰了碰他,压低声音:“鹏哥,看,你的‘麻烦’来了。” 江健鹏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笔转得更快了。吴琦和王鸿文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。
“大家安静一下。”李老师拍了拍讲台,声音不高,但很有威慑力,“这学期,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——徐诗梦。大家掌声欢迎。”
掌声又响了一阵。李老师示意徐诗梦上前。
徐诗梦走到讲台中央,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、或审视、或漫不经心的面孔。她看到了前排朝她疯狂使眼色、无声做加油手势的潘甜甜,还有她旁边有些害羞但同样眼睛亮亮的叶舒妤,以及坐在她们后面、神色平静朝她微微颔首的叶池。她也看到了后排那个故意不看她、侧脸线条绷紧的江健鹏。
她收回目光,拿起一支粉笔,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徐诗梦”。
三个字,笔画清晰,结构舒展,带着明显的笔锋和筋骨,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,清秀中透着一股力道。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写完,她转回身,面向大家,声音清朗,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:“大家好,我叫徐诗梦。很高兴能在未来的时间里,和大家一起学习,共同进步。”
很标准的开场白。她顿了顿,按照李老师事先的交代,继续说道:“如果大家对我有什么好奇,或者在学习方法、经验上有想交流的,现在可以提问,我会尽我所能回答。”
话音刚落,教室后排,江健鹏在桌子底下,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前桌周健的凳子腿。
周健接到“信号”,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,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。
“好,周健同学,你有什么问题?”李老师点头。
周健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,看向徐诗梦,语气故意拖长了点,带着一种夸张的“好奇”:“请问新同学,您长得这么漂亮,是怎么做到的呢?”
问题一出,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和窸窣的低语。这问题……听起来像是在夸人,但在此情此景下提出来,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轻佻和刁难。不少同学皱起了眉,看向周健的目光带上了不满。潘甜甜更是气鼓鼓地瞪着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徐诗梦身上,想看她如何应对这带着刺的“赞美”。
徐诗梦脸上没什么波动,甚至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。她看着周健,目光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。只是极短暂地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只是等周遭细微的嘈杂平息。
然后,她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稳清晰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,激起圈圈涟漪:
“古人云,‘相由心生’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一个典故。
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。随即,所有人——包括提出问题的周健——都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和反击力度。
你不是问我怎么长得漂亮吗?我告诉你,相貌是内心世界的反映。你现在觉得我漂亮,那可能是因为我心术正。至于你问出这种问题……大家想想你的“心”长什么样吧。
“噗——”不知是谁先没忍住,低笑出声。接着,像是点燃了引线,更多的笑声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,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大家再看向周健时,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调侃和“你自找的”的意味。
周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一阵红一阵白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。他干笑了两声,挠了挠头,讪讪地坐下了,再不敢看徐诗梦的方向。
第一回合,江党,惨败。
江健鹏转笔的动作停了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。没用的东西。
这时,前排的潘甜甜高高举起了手,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。
“潘甜甜同学。”李老师点名。
潘甜甜站起来,声音又甜又脆,带着十足的真诚:“请问新同学,你是怎么样和别人社交、搞好关系的呢?我觉得你看起来就让人很想亲近!” 她问完,还冲徐诗梦眨了眨眼。
这个问题就正常多了,也切合“学习经验分享”的主题——人际交往本身也是一种重要的学习。
徐诗梦对潘甜甜微微弯了弯唇角,算是回应她的善意。然后,她略一思索,再次开口,这次引用的句子更长了些:
“古人亦云,‘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。惟贤惟德,能服于人。’”
清晰沉稳的嗓音在教室里回荡。意思是:不要因为是小的坏事就去做,不要因为是小的善事就不做。只有贤明和德行,才能使人信服。
教室里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。
“哇,张口就是古文……”
“这新同学文学底蕴可以啊!”
“听说她成绩超好,还拿过省里的奖……”
“我的天,这么厉害怎么转来我们学校了?”
江健鹏听着周围的议论,心里那股别扭劲更重了。装,接着装。显摆她读书多是吧?
他不动声色地,又在桌子底下,用力戳了戳坐在他斜前方的吴琦的后背。
吴琦会意,硬着头皮举起了手。
“吴琦同学。”李老师示意。
吴琦站起来,身材比周健壮实些,看起来有点凶,但问的问题倒是比周健那个有水平一点,也更刁钻:“请问徐同学,如果……别人和你产生了矛盾,或者对你有意见,你通常怎么处理和对方的关系?”
这个问题更深入了,涉及到人际冲突的处理。大家都竖起了耳朵。
徐诗梦这次几乎没有停顿,她看着吴琦,目光清正,一字一句,吐字清晰:
“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一笑泯恩仇。”
前半句出自林则徐的名联,后半句化用自“相逢一笑泯恩仇”,表达的是胸襟开阔、包容豁达的态度。
“好!”
“说得好!”
这次,不仅仅是惊叹,不少同学直接小声叫好,甚至有人鼓起掌来。这个回答不仅展现了学识,更展现了一种豁达的气度,瞬间赢得了很多好感。连李老师也微微点头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潘甜甜已经激动地抱住了旁边的叶舒妤,小声尖叫:“看没看到!女神就是这样!有颜有才还有胸襟!”
叶舒妤也红着脸,用力点头。
江健鹏的脸色已经有点难看了。他看了一眼身边最后一个“兄弟”——王鸿文。王鸿文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也对徐诗梦的反应有些意外,但随即,那点意外变成了更浓厚的兴趣和……一丝挑战欲。
他缓缓举起了手。
“王鸿文同学。”李老师点名。王鸿文是班上的学习委员,成绩不错,平时话不多,但逻辑清晰,他提问,李老师还是比较放心的。
王鸿文站起来,身姿挺拔,他看向徐诗梦,语气平静,但问题却比前两个都更“毒”,直接设定了一个两难情境:
“请问徐同学,假设你担任了班级里的某个职位,负有责任。这时,你最好的朋友犯了错,或者需要你利用职权给予他本不该有的‘帮助’。如果你帮了他,就是徇私枉法,纵容错误;但如果你不帮他,又可能会伤害你们之间的感情,甚至失去这个朋友。这种情况下,你会如何选择?如何平衡‘职责’与‘私谊’?”
这个问题一抛出来,教室里彻底安静了。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学习经验的范畴,直接拷问价值观和处事原则。不少同学皱起了眉,觉得王鸿文这问题有点过了,但也确实刁钻,考验人心。大家都屏息凝神,看向讲台上的徐诗梦。
江健鹏和剩下的“江党”成员,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。这个问题,看你还能不能掉书袋糊弄过去!
徐诗梦这次沉默了稍长的时间。她微微垂眸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情境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正好有一缕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,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王鸿文,也看向全班同学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信服的力量:
“《论语》有云:‘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’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然后继续,语气坚定而清晰:
“吾既任此责,当守其正。公义在前,私情在后。若友果真需助,当导其向正途,而非纵其歧路。如此,方不负职责,亦不伤情谊。若友不谅,非吾之过也。望君谅之。”
(注:大意是,如果我担任了这个职责,就应当坚守正道。公正道义在前,私人感情在后。如果朋友真的需要帮助,应该引导他走向正确的道路,而不是纵容他走歪路。这样,才既对得起职责,也不伤害感情。如果朋友不能理解,那不是我的过错。希望你能明白。)
她没有直接说“帮”还是“不帮”,而是提出了一个更高层次的解决思路——引导。坚守原则,但不冷漠;顾及情谊,但不丧失底线。
教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。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引经据典、逻辑清晰、立场坚定又不失温度的回应震住了。这不仅仅是知识储备的展示,更是人格和价值观的呈现。
几秒后。
“啪、啪、啪——”
清脆的掌声响起。是王鸿文。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刁难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折服的欣赏和赞叹。他带头鼓起了掌,眼神明亮地看着徐诗梦。
紧接着,像是被点燃了,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连李老师也用力地鼓着掌,脸上的笑容无比欣慰。
高二(一)班开学“舌战”,“江党”三轮进攻,全面惨败。
潘甜甜激动得小脸通红,叶舒妤也用力拍着手,叶池的嘴角也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只有江健鹏,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。他脸上的不愉快几乎要溢出来,嘴角紧抿,眼神晦暗地盯着桌面。他没想到,徐诗梦竟然……这么能说?这么会……装?还把他兄弟王鸿文都给“策反”了?
掌声渐歇,李老师满面红光地走上讲台,双手向下压了压: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看到徐诗梦同学的文化素养和思想深度了吧?非常优秀!”他环视教室,“现在我们班是39人,加上徐诗梦同学刚好40人。徐诗梦,你就先和江健鹏坐一起吧,他旁边还有个空位。”
他指了指后排靠窗的那个方向。
徐诗梦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,正好对上江健鹏猛地抬起的、写满错愕和抗拒的眼睛。
她心里微微一沉,但面上没有任何异样。她点了点头,拿起自己的书包,在或羡慕、或同情、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,走向那个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江健鹏看着她一步步走近,心脏没来由地一阵乱跳,手下意识地把桌面上摊开的书胡乱合上,发出不小的声响。他不想和她坐一起!一点都不想!
但徐诗梦已经走到了桌边。她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在看一个普通的、即将成为同桌的陌生人。然后,她微微侧身,坐进了里面的位置——靠窗的那个。
她身上淡淡的、清冽好闻的气息,随着她的动作,不可避免地飘散过来。
江健鹏身体僵硬,像一尊雕塑。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聚集在这一角,能感觉到身边新同桌的存在感无比强烈。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和心底那烦躁又无力的哀嚎。
完了。这下,真的成了“朝夕相对”了。
自从徐诗梦成了他的同桌,江健鹏觉得自己被迫开启了某种“隐秘观察者”的模式。明明心里还堵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,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,飘向身边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。
他最初是带着点挑刺和“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”的心态开始的。然而,几天观察下来,他非但没有找到预想中“装模作样”的证据,反而看到了一些……让他越来越困惑,甚至有点莫名在意的细节。
她真的很独。除了宿舍里那三个女生——活泼得像小太阳的潘甜甜,安静内向的叶舒妤,还有那个沉稳的舍长叶池——会结伴和她一起去洗手间、一起去食堂吃饭之外,她几乎不和其他同学有额外的交流。课间,大部分人要么趴在桌上补觉,要么三两成群聊天打闹,只有她,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,从书包里拿出一本……书。
不是课本,也不是习题集,而是封面花花绿绿、一看就是课外读物的书。江健鹏偷偷瞄过几眼书名,什么《第十年的情人节》、《我想吃掉你的胰脏》……全是些听起来就腻腻歪歪的恋爱小说。
嗤,果然是小女生。他最初不屑地想。但很快,他的不屑就被惊讶取代了。
她的阅读速度,快得惊人。
一本不算薄的书,他记得前天午休时她刚开始看,昨天下午自习课就换了一本新的。他趁她去打水的空隙,飞快地瞥了一眼她桌上那本看完的书的厚度,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,至少三十万字。两天,三十万字?这什么一目十行的怪物速度?而且她看的时候,神情很专注,翻页的动作轻而迅速,偶尔会微微停顿,睫毛低垂,像是在品味某句话,然后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上弯一下,又迅速恢复平静。那弧度太小,小到江健鹏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,她上课似乎也……没那么专心。尤其是数学课。那个顶着一头地中海、讲课唾沫横飞的老刘在讲台上激情演绎三角函数时,江健鹏几次眼角余光都瞥见,徐诗梦的数学书下,压着一本小说的边角。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书页上,只有耳朵似乎还支棱着听讲,但心思显然大半不在此处。老刘叫她起来回答一个并不难的问题,她居然也能答上来,虽然步骤简洁得不像话,但答案是对的。老刘大概觉得她是天赋型选手,也没多追究,只是让她上课认真点。
江健鹏心里那点“好学生”的刻板印象又松动了一些。原来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埋头苦读啊。也会上课开小差,看闲书。这个发现,奇异地让他觉得她……好像没那么高高在上了,多了点“人”气。
他还发现她一个有点古怪的爱好——看鸟。
他们的座位靠窗,窗外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,枝桠伸展。有时上着课,她会忽然微微偏头,视线投向窗外,锁定某个点,然后就一动不动了。江健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十有八九是树枝上停了一只麻雀,或者飞过一只灰喜鹊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眼神专注,甚至带着点……狩猎般的敏锐?像极了猫咪发现移动目标时那种瞬间的凝滞和锁定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侧脸上,给她的睫毛和鼻梁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边,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。她看得很入神,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那只鸟。直到鸟儿飞走,她才几不可察地眨一下眼,慢慢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黑板或书本,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刚才那个瞬间出神的人不是她。
这个发现让江健鹏觉得有点……有趣?甚至有点可爱?他赶紧甩甩头,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。什么可爱,分明是怪癖!
还有她的睡眠质量,好得令人发指。
午休时间,教室简直就是花果山。吵嚷声、笑闹声、追逐打闹声、甚至还有偷偷用多媒体放音乐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能把屋顶掀翻。潘甜甜好几次都抱怨吵得睡不着,戴着耳塞翻来覆去。叶舒妤更是直接放弃了,拿出作业来写。
可徐诗梦呢?她只是简单地把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手臂下,头侧枕上去,面向窗户那边,闭上眼睛。不到五分钟,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,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,显然是睡着了。任教室里如何鸡飞狗跳,她自岿然不动,睡颜恬静,连睫毛都安安稳稳地垂着。有一次,周健那个二货玩闹时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桌子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把江健鹏都吓了一跳。可徐诗梦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下眉,嘴唇动了动,像呓语了什么,然后……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江健鹏当时就坐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,心里莫名有点震撼,又有点……说不出的感觉。这得是多缺觉,或者心多大,才能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秒睡?而且,她睡着的样子……比醒着时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,要柔软得多。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感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看起来毫无防备,甚至有点……脆弱?
他被自己这个形容吓了一跳,赶紧移开视线,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最要命的是,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……偷看她。
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观察,而是一种更隐秘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注视。看她在阳光下发丝边缘泛起的浅金色绒毛,看她低头写字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,看她偶尔思考时无意识用笔尖轻点下巴的小动作……
还有她的锁骨。
那天她大概是觉得热,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些,里面穿着件圆领的浅色内搭。当她微微倾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时,领口自然下垂,江健鹏无意间一瞥,就看到了那清晰漂亮的锁骨线条,凹陷的弧度精致得像是用刻刀细心雕琢过,皮肤白得晃眼。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,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,接下来半节课都心猿意马,黑板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。非常不对劲。
明明应该讨厌她,排斥她,觉得她装模作样、表里不一。可为什么目光总是不听使唤地往她那边跑?为什么会对她那些奇怪的小习惯产生好奇?为什么会觉得她睡着的样子……有点好看?
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。于是他变本加厉地在她面前表现得更“混蛋”。她偶尔问他借个橡皮或尺子,他故意装作没听见,或者磨蹭半天才扔过去。她起身让他让一下出去,他故意把腿伸得老长,慢吞吞地挪开。交作业时,如果她的本子压在他的下面,他会不耐烦地抽出来,弄出很大的声响。
徐诗梦对此的反应,绝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。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这些小动作,最多在他过分的时候,会抬起那双清澈又平静的眼睛看他一眼,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却像一面镜子,清晰地映出他的幼稚和别扭。然后她就会移开视线,该干嘛干嘛,仿佛他只是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这种无视,比直接的争吵或反击更让江健鹏憋闷。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所有的挑衅都被无声地化解,反而衬得他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。
直到星期五早上。
早读课前的教室还有些嘈杂,江健鹏正趴在桌子上补眠,脑袋昏沉。忽然,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的动静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。
他没动,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,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然后,他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,握着一盒纸盒装的纯牛奶,轻轻地、放在了他们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处,靠近他这边。
牛奶盒子是温的,上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,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拿出来不久。
江健鹏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。他猛地抬起头,动作有点大,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徐诗梦已经坐好了,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早读要用的语文书。她侧脸对着他,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,仿佛刚才放牛奶的不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