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二楼的阳台,带来些许暖意,却驱不散早春空气里那份固有的清冽。徐诗梦靠在栏杆上,望着别墅前那片精心打理却仍显开阔的庭院。远处是小区里其他样式各异的住宅,更远处则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。陌生的景色,需要时间熟悉的风物。
视线无意识地游移,忽然,定在了通往自家别墅的那条小径上。
一个穿着亮粉色羽绒服、背着大大的卡通书包的小小身影,正一蹦一跳地朝着这边走来,脑后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甩动。旁边跟着一位看起来像是家里阿姨的妇人,手里还提着个小行李箱。
那个身影……徐诗梦微微眯起眼。虽然半年多没见,长高了些,但那活泼的步态,还有圆圆的小脸……
是萧然。江健鹏的妹妹,江萧然。她记得这个古灵精怪、特别黏她的小丫头。
心里那点因为眺望陌生风景而产生的淡淡空茫,瞬间被一丝真实的暖意取代。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这个熟悉的小人儿。
几乎是下意识的,她转身离开阳台,快步下楼。刚走到一楼客厅,玄关处就传来清脆雀跃的童音:“妈妈!我回来啦!奶奶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!”
然后是江英带着笑意的回应:“哎哟,我的小公主可算回来了,想死妈妈了!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徐诗梦的脚步停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。她看到江英弯下腰,抱了抱那个粉团子一样的小女孩。江萧然脱了鞋,换上她专属的、带着兔子耳朵的棉拖鞋,一抬头,目光就直直地撞上了站在不远处的徐诗梦。
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,小嘴也张成了“O”型。
下一秒,那小小的身影就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粉色炮弹,“嗖”地一下冲了过来,张开短短的手臂,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徐诗梦的腿。
“姐姐!诗梦姐姐!真的是你吗?”江萧然仰着小脸,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,声音又甜又脆,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,“你怎么在这里呀?妈妈之前只说有客人,没说是诗梦姐姐!太好了太好了!我听说你要在我们家住好久好久,是不是真的?开心死我啦!我又可以和诗梦姐姐待在一起了!”
小家伙抱得很紧,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啊蹭,温热的小身体传递着毫无保留的亲近和喜悦。
徐诗梦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,低下头,看着那张激动得红扑扑的小脸,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。她蹲下身,让自己和小女孩平视,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丝,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、毫无负担的温暖笑容。
“嗯,是我。萧然又长高了呢。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以后要麻烦萧然多多关照啦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!”江萧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,在自己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啊掏,掏出了一串用细绳串起、颜色各异、小巧干燥的花朵做成的手链。手艺有些稚嫩,但能看出编得很认真。“姐姐你看!这是奶奶教我用院子里的花编的,晒干了就可以一直香香的!我编了好久呢,这串最好看,送给姐姐!”
她不由分说,拉过徐诗梦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那串带着植物天然香气和微糙触感的手链,套在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。深色的细绳,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,那些小小的干花,像落在雪地上的几点颜色。
“真好看,谢谢萧然,姐姐很喜欢。”徐诗梦抬起手腕看了看,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干花,眼底的笑意加深。
江英站在一旁,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眼里满是欣慰和温情。她走过来,也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是呀,我亲爱的小公主,这下你可有伴儿了,可以和你诗梦姐姐一起玩了。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带着点促狭,“你的寒假作业,好像还差不少吧?之前电话里是谁跟奶奶哭鼻子说作业写不完的?”
提到“作业”两个字,江萧然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小脸,瞬间“晴转多云”,甚至有了点“山雨欲来”的愁苦。她撅起小嘴,可怜巴巴地看向徐诗梦,小手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:“诗梦姐姐……那个……寒假作业……有几道题好难啊……姐姐,你这么厉害,能不能……教教我呀?” 最后那句问得又轻又软,带着十足的讨好和期待。
果然,不管多大,提到作业,都是“愁容满面”啊。徐诗梦被小家伙这副瞬间变脸的可爱模样逗笑了,她牵起江萧然软乎乎的小手,站起身:“当然可以啊,谁让我这么喜欢我们小公主呢?走吧,去书房,我们一起看看。”
“耶!姐姐最好啦!”江萧然立刻眉开眼笑,紧紧回握住徐诗梦的手,蹦蹦跳跳地跟着她朝书房走去,还不忘回头冲自己妈妈做了个小小的鬼脸。
江英看着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,摇了摇头,脸上却一直挂着笑。这样真好,家里多了个梦梦,又贴心又优秀,连最难搞的小丫头都被收得服服帖帖。就是自家那个臭小子……唉,不提也罢。
与此同时,周健的房间里,气氛与江家的温馨截然不同。
“我穿死他们!唉你这个开大要确保视野里有人啊!不然大招白开了!我去!咱们俩好歹是连携技呢,怎么一个人没打着?!”江健鹏对着麦克风低吼,手指在键盘鼠标上几乎要按出火星。
屏幕上,他和周健操控的游戏角色在决赛圈华丽地交出了所有关键技能,然后……打了个寂寞。对方的角色灵活走位,轻松躲开,反手就是一套组合攻击。
“哎呀,对面有变身有强控场,我去……没了。”周健哀嚎一声,看着屏幕变成灰白色。
“彻底输了。”江健鹏泄气地往后一靠,抓了抓头发,随即又坐直身体,语气带着不满,“唉,不是,周健你那波有问题啊!我让你撤,你怎么不撤?非得贪那点伤害?”
“什么我不撤啊?明明那波是绝佳机会!对面两个大残!你从侧面过来随便补点伤害就收了,结果你犹犹豫豫不过来,害得我被他们集火秒了!鹏哥你这叫见死不救好吗?”周健立刻反驳,声音同样激动。
“我见死不救?你那位置我怎么救?我过去就是一起送!都说了稳一点稳一点!”
“稳个屁!那是决胜团!就得莽!”
两个损友隔着网络开始激情互喷,从刚才那波团战决策,一路追溯到上周某次匹配的失误,再到上个月谁欠谁一瓶可乐没还。典型的“游戏打输,友情接受考验”环节。
就在战火即将从游戏蔓延到人身攻击(幼稚版)时,一阵欢快到近乎魔性的手机铃声,突兀地插了进来——
“两只老虎爱跳舞,小兔子乖乖拔萝卜~”
江健鹏:“……”
周健在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: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我去!鹏哥!可以啊!这铃声!经典永流传啊!没想到你冷酷电竞男神的外表下,藏着这么一颗……童真的心?哈哈哈!”
江健鹏额角青筋跳了跳,脸色瞬间黑了一半。这铃声是他那个魔鬼妹妹江萧然,上次拿他手机玩的时候偷偷改的,还威胁他要是敢换掉就告诉老妈他藏私房钱(虽然并没有)。他懒得跟小屁孩计较,加上这铃声确实……辨识度极高,不容易漏接电话,就一直没换。没想到在这时候被周健这厮嘲笑了。
“要、你、管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一个凌厉的眼刀甩向摄像头方向,虽然周健看不见,但语气里的杀气足够让对方缩了缩脖子。
他拿起手机,看来电显示——“母上大人”。啧。
接通,还没等他“喂”一声,江英那特有的、带着三分调侃七分“亲切问候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:“唉,我说鹏鹏啊——”
江健鹏一听这开头,心里就拉响了警报。每当他妈用这种语气叫他“鹏鹏”的时候,准没好事。
“——上午让你陪诗梦去学校,你倒好,到地儿就溜,溜得比谁都快。大中午的也不见你人影,不回家吃饭也不说一声。现在你妹妹都从奶奶家回来了,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见哥哥,你这哥哥怎么当的?人影都见不着。得,见不到你,人小姑娘现在只好和诗梦待在一块儿呢,在书房写作业,不知道多乖多和谐。你赶紧给我回来啊,不然我炖了一下午的那锅十全大补鸡汤,估计就没你的份了,全进梦梦和萧然肚子了。”
江健鹏听着,起初还没什么太大反应。不让他喝鸡汤?吓唬谁呢,他又不是三岁小孩。老妈惯用的威胁伎俩罢了。
但紧接着,某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。
——妹妹和徐诗梦待在一起。
在书房。单独。
江萧然那丫头,才九岁,天真烂漫,没什么心眼,对“诗梦姐姐”又喜欢得不得了,毫无戒心。
而徐诗梦……那个表面文静乖巧,实际行李箱里藏着酒,在父母面前巧笑嫣然,对着他却冷脸关门,让人看不透的女生。
一个有些阴暗、甚至带着点被害妄想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猛地窜进江健鹏的脑海:她会不会因为对自己不爽,或者别的什么原因,把气撒在萧然身上?萧然那么小,那么好骗……万一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,或者做了什么……
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坐不住了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冲动。不行,他得回去看看。萧然是他亲妹妹,他得保护她。
“我知道了,马上回来。”他匆匆对着电话说了一句,甚至没等那边回应,就挂断了电话。
“哎?鹏哥,咋了?阿姨催你回去了?”周健在耳机里问。
“嗯,有点事。”江健鹏一边敷衍,一边飞快地退出游戏,关闭电脑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目光扫过周健书桌上那本摊开的、字迹凌乱的寒假作业本,旁边还放着几页明显是打印出来的参考答案。
他动作顿了一下,脑子里飞快闪过老妈电话里说的“写作业”。萧然的作业……说不定徐诗梦真在教她。万一有难题,那个“书呆子”肯定能解决,但万一她不耐烦,或者故意教错……
念头转到这里,他几乎没怎么犹豫,伸手就把那几页参考答案抓了过来,胡乱对折了几下,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。
“唉唉唉?!鹏哥!手下留纸!”周健在那边通过摄像头看到,惨叫起来,“那是我花‘重金’求来的宝贝答案!我自己还没抄完呢!就指望它赶死线了!”
江健鹏已经站起身,拎起自己的背包,闻言,停下脚步,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,转身,精准地甩在周健面前的桌子上。
红色钞票轻飘飘地落下,盖住了周健的键盘。
“赔你的。答案我拿走了,急用。”
周健看着那两张红票子,又看看江健鹏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,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消失,变脸比翻书还快,迅速抓起钞票塞进自己口袋,对着麦克风谄媚地笑:“好嘞哥!您慢走!这答案本来就是买来孝敬您、供您随时取用的!您用得着是它的福分!路上小心啊鹏哥!”
江健鹏头也没回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冷风一吹,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。自己刚才是不是反应过度了?就因为担心萧然,就脑补了那么多?还顺手牵羊拿了周健的答案?
但他脚步没停,反而更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口袋里那几张折叠的参考答案纸,硌着他的大腿外侧。手腕上,仿佛还残留着早上那温吞水流带来的不适感,以及更早之前,地铁里她指尖触碰时的微凉。
无论如何,先回去看看。亲眼确认萧然没事,他才能放心。
至于那个徐诗梦……
他抿紧了唇,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。最好,她只是安分地教作业。否则……
江健鹏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,推开家门时,气息还有些不稳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王姨准备晚餐的声响。他顾不上换鞋,也顾不上去看老妈在哪,目标明确,直奔二楼妹妹的房间。
心里那点不安和没来由的焦躁,在推开妹妹房门、看到里面情景的瞬间,达到了顶点。
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灯,江萧然坐在地毯上,面前摊开着作业本和彩笔。而徐诗梦就坐在她旁边,微微侧着身,手里拿着一根橙色的、圆滚滚的棒棒糖,正递到江萧然嘴边,脸上带着一种江健鹏从未见过的、极其柔和耐心的浅笑。那笑容映着灯光,让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温软下来,少了平时的清冷感。
而他的傻妹妹,眼睛亮晶晶的,小嘴已经微微张开,眼看就要一口咬下去。
“不要吃!”
一声低喝脱口而出,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急促和生硬。
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,同时转过头来。江萧然的小嘴还保持着微张的可爱模样,大眼睛里满是疑惑:“哥哥?”
徐诗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举着棒棒糖的手停在半空,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不解。
江健鹏心脏咚咚狂跳,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有些发烫。他大步走过去,视线紧紧盯在那根棒棒糖上。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有毒的东西,就是最普通的水果糖。但看到徐诗梦拿着糖,正要喂给萧然,那种画面……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。
凭什么?她凭什么一来就对他妹妹这么亲近?用一根廉价的棒棒糖就想收买人心?而且……喂东西这种亲密的举动,难道不应该是他这个哥哥,或者爸爸妈妈做的吗?她一个才来一天的外人,凭什么这么自然地就……就仿佛剥夺了,或者至少是侵入了,原本属于他的、对妹妹的关心和照顾的领域。
尤其,是这个让他怎么看怎么别扭、怎么都琢磨不透的徐诗梦。
一种混合着保护欲、领地意识、以及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针对徐诗梦本人的抵触情绪,让他的动作快于思考。他伸出手,几乎有些粗鲁地,一把从徐诗梦手里夺过了那根棒棒糖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指,很凉,和他发烫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。他像被烫到一样,迅速收回手,将那根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棒棒糖紧紧攥住。
然后,在徐诗梦和江萧然两双写满震惊和困惑的眼睛注视下,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恨不得时空倒流的举动——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剥开糖纸,在江萧然“那是我的!”的小声抗议中,直接把那颗橙色的糖球塞进了自己嘴里。
甜得发腻的橙子香精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齁得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他其实并不太爱吃这么甜的东西。
“……因为我想吃。”他含糊地、没什么底气地解释道,声音闷在糖块后面。这个理由拙劣到他自己都不信。
徐诗梦脸上的表情,从错愕,慢慢变成一种极致的无语,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荒谬感。她看着江健鹏皱着眉、勉强含着那颗糖的样子,又看看旁边泫然欲泣、委屈巴巴的江萧然,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可笑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似乎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极轻地、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。然后,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面对江萧然时特有的温柔,但仔细看,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,反而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平静。她牵起江萧然的小手,轻轻握了握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像是怕惊扰什么,但话里的意味却让江健鹏心头一刺:
“那,既然哥哥想吃,就给哥哥吃吧。我们小公主最大方了,是不是?”她摸了摸江萧然的头,看也没看江健鹏,“我们不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。作业写得差不多了,姐姐带你去洗手,准备吃晚饭好不好?”
“嗯!”江萧然用力点头,看向自己哥哥的眼神充满了控诉和不满。她紧紧拉住徐诗梦的手,从地毯上爬起来,被徐诗梦牵着往门外走。经过僵立在原地的江健鹏身边时,小丫头还故意停下,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,吐了吐舌头:“略略略!坏哥哥!这么大了还抢小孩子的棒棒糖,羞羞脸!不害臊!”
说完,拽着徐诗梦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,还“贴心”地(或者说故意地)把房门给带上了。
“砰。”
又是一声轻响。和昨晚他吃闭门羹的那声,何其相似。
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江健鹏一个人,还有嘴里那颗甜到发苦的棒棒糖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、属于徐诗梦身上淡淡的、清冽好闻的气息,和他自己那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懊恼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耳边循环播放着妹妹那句“不害臊”。
我去……什么鬼?
不害臊?抢妹妹棒棒糖吃?
这剧情发展怎么完全不对?按照他脑子里预演的剧本,不应该是妹妹看到棒棒糖被抢,先是不解,然后听他解释“哥哥想吃”,虽然委屈但最终还是会“慷慨解囊”,并且因为半个寒假没见到亲爱的哥哥,扑上来又亲又抱,兄妹情深吗?
怎么现实是,妹妹拉着那个“外人”的手,对他做鬼脸,还说他不害臊?
一定是徐诗梦!肯定是她在这短短半天里,给萧然灌了什么迷魂汤,或者说了他什么坏话!不然萧然以前最黏他这个哥哥了,怎么会这样?
他愤愤地用后槽牙磨了磨嘴里的糖球,甜腻的味道让他更烦躁了。一把将剩下的糖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仿佛扔掉的是什么罪证。
这个女人……太有手段了。也太能装了。在长辈面前装乖,在小孩面前装温柔,偏偏在他面前,就是那副冷冰冰、爱答不理、或者像刚才那样看傻子一样的表情。
双面人。绝对是。
这种烦躁和憋闷的情绪,一直持续到了晚餐时分。
长长的餐桌上,气氛看似和谐温馨。江英和肖羽心情很好,不断给徐诗梦夹菜,询问她学校的情况。江萧然更是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徐诗梦身上,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,诗梦姐姐长诗梦姐姐短,完全把自己亲哥哥晾在了一边。
江健鹏闷头吃饭,味同嚼蜡。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对面瞟。
徐诗梦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毛衣,衬得脖颈修长,皮肤如玉。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,几乎不发出声音,偶尔回应江萧然的童言童语,或者回答江英夫妇的问题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眉眼柔和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看起来……确实很好看。是一种干净的、带着书卷气的、属于女孩子的清秀好看,身材也纤细。
但此刻在江健鹏眼里,这种“好看”和“恬静”,都变成了“装模作样”和“心机深沉”的证据。看,多会演,把全家老少都哄得团团转。
他心里那点别扭和不爽,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或许是为了缓和白天那场“棒棒糖抢夺战”带来的尴尬,也或许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节,在晚餐接近尾声时,徐诗梦忽然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牛奶壶。
她先给眼巴巴看着的江萧然倒了小半杯,然后,出乎所有人意料地,她拿着壶,走到了江健鹏这一侧。
江健鹏动作一顿,抬眼看她。
徐诗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样子。她拿起他面前那只空着的玻璃杯,缓缓注入温热的牛奶。乳白色的液体在杯中渐渐升高,泛起细小的泡沫。
然后,她放下牛奶壶,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,将新倒满的那杯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搭在透明的玻璃杯壁上,指尖微微用力,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接着,她做出了一个让江健鹏心头猛地一跳的举动——她微微倾身,将自己手中的杯子,朝着他面前那杯满溢的牛奶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一声极清脆、极细微的玻璃碰撞声,在相对安静的餐桌上响起,格外清晰。
江英和肖羽都停下了交谈,有些惊讶又带着点鼓励笑意地看了过来。江萧然也眨巴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。
徐诗梦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健鹏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:
“以后,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了,江健鹏。”
说完,她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。牛奶顺着她的喉咙滑下,能看见她脖颈处线条细微的滚动。放下杯子时,唇边沾了一点点奶渍,她似乎没察觉,只是看着他。
眼神清澈,姿态坦然,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、主动示好的意味。
这大概是徐诗梦来到这个家后,第一次如此明确地、直接地,向他释放出“希望和平相处”的信号。以一种碰杯的方式,一种带着点仪式感,又有点生涩笨拙的方式。
一瞬间,江健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麻,有点乱。他看着她沾着奶渍的唇角,看着她平静等待回应的眼睛,脑子里居然空白了一瞬。
桌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尤其是父母那带着明显期待和“你小子赶紧表示表示”的眼神。
按照常理,或者说,按照任何一个有基本礼貌和情商的人的反应,他都应该立刻端起杯子,哪怕只是意思一下喝一口,然后说句“彼此彼此”或者“没问题”之类的话。
可是……
他看到了她唇角那点碍眼的奶渍,想起了她行李箱里的酒,想起了她在地铁上的冷淡,想起了她昨晚毫不犹豫的关门,想起了下午她牵走萧然时那句“不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”,还有她那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……
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和情绪翻涌上来,拧成一股强烈又别扭的阻力。
凭什么?凭什么她要示好,他就得接受?她以为碰个杯,说句客套话,之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?她把他当什么了?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吗?
而且……这示好,又有几分真心?是不是又在长辈面前演戏?
一种近乎幼稚的叛逆和赌气,混合着某种不愿意在她面前“认输”或“轻易低头”的奇怪自尊,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。
在父母渐渐变得疑惑、徐诗梦眼神开始微凝的注视下,江健鹏沉默地,伸出了手。
但他没有去碰那杯牛奶。
他只是用指尖,将那只盛满温牛奶、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小水珠的玻璃杯,轻轻地、却又无比明确地,往旁边推开了几厘米。
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摩擦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”声。
然后,他收回手,垂下眼,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、没有任何温度和情绪的鼻音:
“……嗯。”
这声“嗯”,轻得几乎像是错觉,敷衍得不能再敷衍,与其说是回应,不如说是一种不耐烦的终止符。
他没有碰那杯牛奶。没有喝。甚至没有再看徐诗梦一眼。
餐桌上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。温暖的灯光,美味的食物,家人齐聚的温馨,都被这无声却尖锐的拒绝,划开了一道冰冷的裂隙。
江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眉头皱起。肖羽也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。江萧然歪着头,看看哥哥,又看看诗梦姐姐,小脸上满是困惑。
徐诗梦举着空杯子的手,还停顿在半空中。她看着被推开的、那杯孤零零的、满满当当的牛奶,又看了看垂下眼睑、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的江健鹏。
她眼底那丝因为主动碰杯而泛起的、极淡的波澜,一点点平息下去,最终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。只是那平静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、无声地沉了下去。
她慢慢地放下自己的空杯子,什么也没说,拿起纸巾,轻轻擦掉了唇边的奶渍。动作依旧优雅,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指尖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直到晚餐结束,佣人开始收拾餐桌,那杯被江健鹏推开的牛奶,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,从温热,变得微凉,最后彻底冰冷。乳白色的表面,凝起了一层薄薄的、令人不适的膜。
江健鹏自始至终,没有再看它一眼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杯被冷落的牛奶,像一根无形的刺,扎在餐桌中央,也扎在他自己心里某个角落,带来一种闷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。但他强行忽略了,用更多的烦躁和“我没做错”的自我说服来掩盖。
徐诗梦帮忙收拾了一下碗筷,然后便礼貌地告退,带着一直拉着她手的江萧然上楼去了。自始至终,她没再看向江健鹏的方向。
江健鹏在客厅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儿,承受了老妈好几个不满的眼刀和老爸无奈的叹息,最后也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。
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他抬手搓了把脸,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,反而缠得更紧了。他明明只是不想顺着她的意,不想让她觉得可以轻易“搞定”他,为什么现在感觉更憋屈了?
而隔壁房间,徐诗梦将依依不舍的江萧然哄回她自己房间后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静静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。
她抬起手腕,看着江萧然送她的那串干花手链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花瓣。
然后,她想起晚餐时那杯被推开的、满满的牛奶,想起他那个冷漠的、带着抗拒的侧脸,还有那声敷衍至极的“嗯”。
她到底……哪里惹到他了?
从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,他热情介绍饮品开始,她似乎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。地铁上,他误吃了她的葡萄,她也没生气,甚至还把最后一颗给了他(虽然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促狭)。昨晚他莫名其妙来“欢迎”,她关门是有点直接,但那是因为他态度实在奇怪,话也说得没头没尾。
她知道自己性子不算热络,甚至有点冷清,不太会主动和人打交道。但住进别人家里,她也努力想表现得礼貌、得体,不给人添麻烦。对江姨肖叔,她心存感激,尽量回应他们的热情。对天真黏人的萧然,她是真心喜欢。对这个似乎对自己有很大意见的江健鹏……她今天甚至主动倒牛奶碰杯了。
这在她看来,已经是极大的主动和示好。在她过去的人际交往中,几乎是从未有过的。
结果呢?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推开了那杯牛奶。一点面子都不给。好像她递过去的是什么毒药。
徐诗梦缓缓吐出一口气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零星的路灯。
这个江家大少爷……可真是,有够古怪,有够难相处的。
她微微蹙起眉,心里那点因为新环境而产生的细微不安,似乎又隐约浮现,并且和“该如何与这个明显排斥自己的‘室友’相处”这个新问题缠绕在了一起。
看来,未来这一年半,想要平静度日,比她预想的,可能要麻烦一点。
开学前一天的下午,空气里还残留着寒假最后的松散气息,但田家炳中学校园内已经明显忙碌起来。拖着行李箱、抱着被褥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,宿舍楼前更是热闹非凡。徐诗梦站在女生宿舍楼下,仰头看了看这栋略显陈旧的五层建筑。这就是未来一年半,除了周末,她将要生活的地方。
手里握着班主任□□老师发来的宿舍安排短信:高二(一)班,徐诗梦,女生宿舍301。李老师是个雷厉风行的人,电话里语速很快,透着干练。听说很年轻,才二十出头,却已经是能同时教政治和历史两门课的骨干教师,这让徐诗梦心生几分敬意,也对接下来的文科学习多了点期待。
江英站在她身边,手里还提着个装满了水果和零食的袋子,脸上满是不舍,眼圈甚至有点红。“梦梦啊,真的不用阿姨每周中间给你送点汤啊什么的?学校食堂哪有什么营养,你看你瘦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