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家飞艇升空后，圣殿在视野中越来越小，直到它化作一个灰白色的小点，融进了岩石之海投下的阴影里。

露佩拉这才转过头，认真打量起这艘飞艇的内部，她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这种东西。

飞艇通体由打磨过的木头主体和金属框架构成，艇身两侧镶嵌着六块巨大的魔力秘石，在阳光下折射出浅蓝色的微光。

船舱内壁还铺着防震的厚绒毯，座椅是固定在地板上的软皮椅，每个座位旁边都配了一个黄铜搭扣的储物箱。

舷窗是双层水晶玻璃，据说能扛住高空的风压。天花板上的魔法灯散发出柔和的暖光，照得舱内像一间移动的客厅。

露佩拉摸了摸座椅扶手，皮面光滑，铆钉整齐，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。

帝国皇室的东西，尤其是西里尔用的东西，从来不会便宜。

飞艇的主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肘撑在扶手上，指尖抵着下颌。冰蓝色的眼瞳倒映着窗外流动的云层，蓝白相间，像是两片狭小的天空。

路西恩靠在角落的椅背上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闭着眼，像是躺在棺材里安然入睡一般。

伊利安则蹲在飞艇尾部的魔力驱动炉旁，掀开检修板，像在读一本平时难以接触到的魔法书。

凯恩坐在最靠舱门的位置，巨剑横置膝上，身姿挺拔，和那天坐在露佩拉房间里一样。

希德蜷在那把为他特制的加宽座椅上，双腿盘着，袍子下摆堆成一团，歪着脑袋，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，想必又是梦到了烤猪排。

露佩拉看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了伊利安身上。

说起来，从屠龙之旅结束到现在，她还没跟这个法师好好说过一句话。

露佩拉站起身，走到伊利安身边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

“魔力驱动炉。”伊利安没抬头，“这东西的设计至少比法师塔的落后二十年。”

“那你修得好吗？”

“不用修，能飞。”

露佩拉在他旁边蹲下来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，托着腮。

伊利安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
“陪你啊，怕你一个人在这儿蹲久了站不起来。”

“……”

伊利安满脸写着“不信”。

露佩拉笑了笑，又换了个话题：“大法师，最近过得怎么样？”

伊利安关上驱动炉的炉门，动作不算用力，所以声音并不大。

“你问我过得怎么样？”

“对啊，之前去教廷太急了，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聊过。”

“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见我？”

伊利安又把炉门打开了，露佩拉继续托着腮看他检修驱动炉。

“线索难得，这次任务又紧急，所以只能即刻出发了。”

“所以这次连纸条都不留了？”

“你想要？”露佩拉露出一个狡黠的笑，“早说，给你留一百张了。”

“走开，”伊利安抬了下手肘，佯装驱赶，“再也不想看到你写的东西了。”

“巧了，我这儿有别人写的东西。”

露佩拉从储物袋掏出那几本抄本，塞到伊利安怀里：“你不是求知若渴吗？这里面全是你没学过的知识。”

伊利安低头看了一眼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萨克利从主教藏书室里挖出来的古籍抄本，上面写了很多关于旧大陆和一万年前的事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你不是法师塔首席吗？你不是爱看书吗？太多了我看不完，你帮我看。”

伊利安翻开第一页，扫了两行。

“这是教廷内部的秘典写法，和法师协会的文献体系不一样。”

“那你看得懂吗？”

“能。”伊利安又翻了两页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……混沌？”

“对，就是那个。”露佩拉凑过去，“你有兴趣了吧？”

伊利安没有回答，他已经翻到了第三页，眼睛黏在纸上。

露佩拉满意地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那你慢慢看，看完了告诉我。”

她说完就快步走了，没给伊利安拒绝的时间。

舱内的安静只维持了一瞬。

西里尔依然看着窗外，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。

路西恩依然闭着眼，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
凯恩什么都没听见。因为他坐得最远，眼睛也没离开过剑刃。

希德依然歪着脑袋，嘴角的亮晶晶又长了一点。

露佩拉刚坐回自己的位置，还没来得及把安全扣扣好，飞艇猛地一沉。

金属框架发出微响，头顶的灯闪了两下，灭了一盏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凯恩第一个站起来，巨剑已经出鞘半寸。

西里尔按住座椅扶手，银发因为失重感往上飘了一瞬。他的表情没变，但眼瞳紧缩了一下。

路西恩睁开了眼，这次不是装死，是真的醒了。

伊利安一只手抓住驱动炉的边缘，另一只手攥着那摞抄本。他的目光扫过炉心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
“驱动炉的魔力输出在衰减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，“浮空石的能量回路断了三根。”

“能修吗？”西里尔问。

“在天上修不了，”伊利安抬起头，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，“只能降落。”

“最近的陆地在……”西里尔转头看向窗外。

云层之下，是大片深绿色的树冠，在风中起伏如海。更远处，隐约能看到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穿过森林。

西里尔认出了那片地形。

“西境森林，离石阶不远了。”

飞艇又沉了一下，这次力度更猛，桌上的水杯滑出去，撞在舱壁上，碎了一地。

“所有人，坐到靠后的位置！”伊利安喊了一声，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驱动炉的紧急泄压阀上，“我要把剩余魔力全部导向尾部的缓冲法阵，落地的时候会很难看，但不至于散架！”

舱内没有人慌乱。

西里尔解开安全扣，几步跨到舱尾，在靠墙的位置坐下，一手抓住头顶的吊环。路西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旁边，依然闭着眼，但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，可能是某种防护术式的前摇。

凯恩把希德从座位上拎了起来，，小龙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“开饭了吗”。

“醒醒，要降落了。”凯恩把他按在舱壁边的座位上，用安全扣把他捆住。

希德眨了眨眼，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，竖瞳缩成一条缝。

露佩拉最后一个挪过去，在凯恩和西里尔中间挤了个位置。

“希德，”她喊了一声，“等会儿要是散架了，你变龙把大家捞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