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！”希德的睡意全无，双手攥着安全扣的皮带。

伊利安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泄压阀。

驱动炉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，舱内的魔法灯全部熄灭，只剩防护法阵的暗红色光芒，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不祥的颜色。

飞艇开始倾斜，窗外的云层从水平变成了垂直，然后变成了一个旋转的圆。

凯恩一只手按在剑柄上，另一只手撑住舱壁，碧绿的眼瞳死死盯着窗外快速逼近的树冠。

露佩拉抓着扶手，感觉到胃在往上翻。西里尔的银发在失重中飘散开来，有几缕缠在了露佩拉的手臂上，但她没空甩开。

“抓紧！”伊利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飞艇以一种狂暴的姿态撞进了树冠。

树枝刮擦艇身的巨响、金属框架扭曲的吱呀声、魔法阵过载的嗡鸣声，还有谁没忍住的一声叫喊，全部混在一起，在狭小的舱内来回撞击。

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
只有风穿过破碎舷窗的声音，和某处滴水的滴答声。

“……有人受伤吗？”西里尔的声音第一个响起，平稳得不像刚从坠毁的飞艇里爬出来。

“没有。”凯恩说。

“无碍。”路西恩说。

“我的手……”伊利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“被划了一下，不碍事。”

“主人……”希德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的腿被椅子卡住了……”

露佩拉解开安全扣，借着防护法阵的暗红色光芒摸到希德身边，和凯恩一起把变形的椅子掰开，把他从里面拽了出来。

“还能变龙吗？”露佩拉问。

希德活动了一下四肢，点了点头：“能。”

“不用现在变，出去再说。”

西里尔已经找到了舱门，门框变形了，他用肩膀顶了两下，没动。露佩拉走过去，一脚踹开。

月光涌了进来。

露佩拉踩着碎裂的树枝走到舱外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
飞艇斜插在一片灌木丛中，尾部翘起，螺旋桨叶断了两片，还在有气无力地转着。周围全是高大的阔叶树，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，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空气很湿润，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。

“这里是西境森林的边缘。”西里尔走到她身边，抬手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树枝，“石阶在东北方向，步行大约半天。”

“那飞艇呢？”露佩拉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扭曲的残骸。

“留在这儿，等回来再处理。”

伊利安从舱门里钻出来，手里还攥着那摞抄本。他的右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。路西恩跟在他后面，面无表情地掏出一瓶药水递过去。

伊利安看了他一眼，像是在评估价格，最后还是没接过药水。

凯恩最后一个出来，肩上扛着希德。不是希德不能走，是他非要扛。

“放我下来！我自己能走！”希德在凯恩肩膀上扑腾。

“你腿刚才被卡住了。”

“已经好了！”

“那也不行。”

“……主人你看他！”

露佩拉没理这两个人，她看了看周围的地形，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

“今晚在这儿扎营吧，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
凯恩终于把希德放了下来，开始清理营地。路西恩在周围转了一圈，洒了些驱赶野兽的药粉。伊利安靠着一棵树坐下，翻开抄本，借着月光继续看。

西里尔站在营地边缘，面对着东北方向。月光落在他银色的长发上，像一层薄霜。

露佩拉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定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明天。”

“明天怎么了？”

西里尔没有立刻回答，他侧过头，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红发。

“明天，你就要去天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所以今晚早点睡。”

露佩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。

“你是来当寝管的吗？”

营地里，凯恩已经生起了火。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地，也照亮了伊利安手中那摞抄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
露佩拉转身走回篝火边，在凯恩递过来的木桩上坐下。

希德凑过来，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，像一条大型犬。

“主人，明天会不会有危险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
露佩拉低头看着他。

“……你看见过我害怕吗？”

希德想了想，说：“没有，除了那次看见我吃了五盘烤猪排。”

露佩拉敲了敲他的脑袋。

“整天就知道惦记烤猪排，这次忙完回去，再给你买五盘行了吧？”

“六盘可以吗？”希德捂着脑袋，“在那个臭臭的地方饿了好久……”

“看你这次表现。”

希德嘿嘿笑了两声，把脑袋又往她膝盖上蹭了蹭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
篝火噼啪作响。

露佩拉抬起头，环顾了一圈。

凯恩坐在火堆对面，巨剑立在膝侧，火光映在剑身上，一明一灭。他没有看火，在看林子里的阴影。

路西恩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凯恩旁边的树干上，袍子拢得严严实实，像一截裹了布的枯木。眼睛闭着，但露佩拉知道他没睡。

伊利安还在看那摞抄本，月光不够了，他就凑近火堆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，和木柴的噼啪声交替着响。

西里尔坐在最远处，背对着所有人，面朝东北方向，银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

他在看她明天要去的地方。

露佩拉低下头。

膝盖上趴着一条打呼的小龙，身边坐着一圈不肯先睡的人。

头顶的树冠缝隙里，露出一小片夜空，几颗星星挤在一起，不算亮，但够看。

露佩拉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