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前夜,圣殿高塔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。
露佩拉把路西恩塞的那些瓶瓶罐罐分门别类装进储物袋里,又把伊利安准备的几卷防护卷轴放了进去。
收拾好行囊,她走到窗边,看到了东北方闪烁的蓝白色星星。
那是萨克利曾经指给她的大陵五。
是时候去和他道个别了。
露佩拉刚推开门,走廊里便闪过一个身影,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路。
“主人……”
希德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,一头黑发有些凌乱,局促不安地站在露佩拉面前,眼里盛满了心虚与讨好。
“大晚上的不睡觉,在这里装神弄鬼?”露佩拉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身体恢复好了吗?”
“好多了,绝对可以把主人送到天上。”希德用力点了点头,随后把双手背在身后,像个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待惩罚的小学生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主人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要道歉?”
“就是……那天……”希德透过凌乱的刘海偷瞄她的眼神,“我其实不需要你的召唤,也可以从戒指里出来……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”
露佩拉其实早已猜到了七八分,但看他这副弓着背等着挨打的样子,她没有表现出愤怒,只是抬手揉了一下他额前的发。
“不要紧,”露佩拉看着希德的眼睛,“不管你之前隐瞒了什么,起码你最后忍着被反噬的痛苦来救我了,这就够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希德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主人对我最好了!”
希德献宝似的从背后伸出手,在他的掌心里,躺着那枚通体焦黑的龙鳞戒指,内圈的刻字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主人,这是之前的戒指,明天我们就可以……”
“等等,”露佩拉没有伸手去接戒指,反而一把揪住了希德的衣领,“这几天戒指不在我手上,我看你好像还挺自在的?”
“等一下……”希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了一跳,下意识想去抓她的手腕,但又立马缩了回来,只能揪住自己的衣服,“我……”
“你当初不是跟我说,只有戴上这枚戒指,你才能听从我的驱使,维持我们的契约吗?”
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希德结结巴巴地解释道,“当时在那个黑漆漆的洞里,第一次见面,我不拿点东西出来,怕你不相信我嘛!而且……而且当时如果不躲在这枚戒指里,我也根本出不了那个洞穴的法阵啊!”
露佩拉松开了他的衣领,但依然带着审视看他:“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还骗了我什么?”
“没有了!真的没有了!伴生契约是真的!离你太远会被反噬也是真的!这几天我绝对没有装病!”
希德急得眼眶都快红了,声音也跟着发紧。
“这几天我连肉都吃不下,不信你可以去问那个金色眼睛的人,他送来的饭我都没吃完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反正是真是假,现在也不重要了。”露佩拉摆了摆手,打断他的自证清白,“明天就要出发了,还不知道旧大陆上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。你今晚好好休息,到时候还需要你帮忙呢。”
她绕过希德,准备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。
“那……主人……”希德转过身,有些失落地看着掌心的戒指,“这戒指你不戴了吗……”
“不了吧。”
露佩拉的目光落在希德一缕卷翘的头发上。
“以前让你躲在戒指里,是因为你的身份见不得光。现在教廷已经被处理了,大家也都认识你了。”
“你以后,就作为小队的一名成员,光明正大地行动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再说了,我可不想再被你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。”
希德的脸颊涨得通红,连带着耳朵尖都是红的。他把戒指攥在手里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。
露佩拉也没有等他回答,只是叮嘱他早些回去睡,然后转身进了走廊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下转角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,在墙壁上留下模糊摇曳的影子。
这里曾是整座圣殿守卫最严密的地方,原本驻守的护教骑士和尸傀都被换成了西里尔带来的皇家骑士团。
露佩拉刚走到萨克利房间门口,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草味,夹杂着熟悉的、常年不散的乳香味。
她抬手敲了敲门,门内传来一声有些短促的“请进”。
露佩拉推门而入。
萨克利正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。虽然他把东西塞进袖子的速度很快,但她还是看见了。
露佩拉眯起眼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……”萨克利依旧面无表情,“在看书。”
“我怎么觉得,你好像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萨克利举起面前的书,封面上是一串露佩拉不认识的古语。
他面前确实有书,但他那只缩回去的手里,分明藏着什么东西。
露佩拉没有拆穿他,只当没看见。
“伤还没好全,别熬太晚。”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嗯。”萨克利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,隔着桌面和白手套,看不出手里还有没有东西。
两人沉默了几息。
“我明天要走了。”露佩拉先开了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来跟你道个别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露佩拉抬眼看他,那只银色的眼瞳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荧光,“谢谢你那天救了我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萨克利留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抚摸了一下书籍的边角,“依照预言行事罢了。”
“预言让你挡剑,没让你把命也搭上。”露佩拉看着他,“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,让我自己想办法躲开。”
萨克利没有回答。
露佩拉也没有再追问。
萨克利从桌旁的一摞书里抽出一本,翻开折角的那一页,推到她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露佩拉迟疑地看了他一眼,“不会临走前还要考我古语吧。”
萨克利轻轻笑了一下,左眼的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。
露佩拉低头看去。
纸上写的不是古语,而是帝国的通用语。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机印出来的,一看就知道是他手抄的。
“侍者在封锁多年的藏书室里找到了不少禁书,我这几天养伤不能走动,就顺手翻译誊抄了一下。”
露佩拉的手指划过纸页,一行行看下去。
“以前的人们……真的住在天上?”
“是。”萨克利又推过来几本抄本,“一万年前,旧大陆是人们和神明共居的地方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生了灾难,就是所谓的‘神罚’。”
萨克利的声音没有波澜,像是在转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。
“古籍里的记录残缺不全,很多内容现在都已经看不懂了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一万年前发生的不是‘神罚’。”
露佩拉抬起头。
“后来的人们编造了‘神罚’的谎言,是为了让信徒恐惧,让信徒膜拜,让信徒心甘情愿地认为这一世的不幸都是神明的惩罚。”
“不过,我在教廷最初的记录里,并没有找到任何与‘神罚’相关的记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