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这场灾难,到底是怎么发生的?”
“混沌。”
萨克利的手指点在手抄本的某一页上。
“那是一种比任何魔力都要古老的力量,存在于深渊之中。人类误打误撞触碰到它,导致陆地被它侵蚀,开始下坠、碎裂。”
“所以天上那片岩石之海,就是这样形成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人类是怎么抵抗这场灾难的?”
“有两个人,”萨克利翻过一页,“一个是海因里希家族的家主,她主导了混沌的封印仪式;另一个人,则阻止了陆地继续下坠。”
海因里希。
那是皇室的姓氏。
一万年前,这个家族竟然站在灾难的中心。
“那另一个人呢?叫什么名字?怎么阻止陆地坠落的?”
“不知道,”萨克利合上抄本,“记录到这里就断了。作者只说要去天上找那个人,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露佩拉将手放在抄本上,感受纸页上笔迹的凹凸感。
“这些抄本我能带走吗?”
“本来就是给你抄的,”萨克利把那几本抄本摞在一起,推到她面前,“到了上面,或许能帮上你。”
露佩拉接过抄本,翻了翻。大多都是看不懂的古语,但旁边有萨克利用通用语做的详细标注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抄的?”
“这几天。”
“受了伤还不老实躺着?”
“躺着也是躺着。”
露佩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只是把抄本收进了怀里。
她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“萨克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看看?”
萨克利抬起头。
“不去天上。”露佩拉补充道,“就是西境森林,或者去落石镇,去帝都看看也行,随便什么地方。”
她凝视着他的眼。
“你在这里关了二十年,总该出去看看吧。”
萨克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。白手套,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留在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不像以前那样空洞。
“主教虽然被囚禁了,但教廷还在,那些被蒙蔽的信徒还在,那些因为恐惧而跪拜的人还在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露佩拉。
“二十年来,我虽然没有亲手害过人,但我站在那里,穿着这身白袍,戴着这顶冠冕。他们说我的预言是神谕,我默许了。他们说圣女的死亡是荣耀,我没有阻止。”
“我也是帮凶。”
露佩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“所以我要留在这里。”萨克利说,“把那些被扭曲的教义,一点一点掰回来。把那些被主教害死的人,一个一个记下来。把那些被藏在密室里的真相,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他哽咽了一下,但是没有落泪。
“这是我欠他们的。”
房间安静了很久。
露佩拉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映得那只银色的眼瞳闪闪发亮。
比他做出预言时还要亮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还完?”露佩拉问。
萨克利没有回答。
露佩拉替他回答了:“怕是还不完。”
“嗯。”萨克利没有否认,“还不完。”
“那你一辈子都出不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露佩拉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“行吧,那你就好好还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过头。
“萨克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是帮凶,你也是被他关起来的人。”
萨克利没有回答。
露佩拉没有等他的回答。
她拉开门,走进了绚烂的月光里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。
萨克利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用多少年,才能还完那些积压二十年的债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终于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还了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画。
画得不算好。有些地方的线条歪歪扭扭,擦改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。
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他把画重新卷好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,拿起那支笔尖已经有些秃了的羽毛笔。
他开始写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。
那些名字。
那些被主教从父母身边夺走的孩子的名字。
他要让他们活在他的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