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佩拉是在铠甲碰撞声中醒来的。
以往每到这个时刻,圣殿外围总会响起冗长的诵经声,伴着钟楼悠扬的钟声,像一层厚重的纱笼罩着整座圣殿。
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,只剩下皇家骑士团巡逻时踩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,和偶尔传来的换岗口令。
露佩拉又睡了两天,噩梦与高烧不再反复,四肢也有了力气,至少能够站起来走动,不用再躺床上让人喂饭了。
她披上外衣,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窗。
傍晚的天空被火烧云染成一片橘红,远处漂浮的巨石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荒凉孤岛。
露佩拉撑着窗台,自嘲地笑了笑。
有多久没有像这样抬头看向天空了呢?
不过,上天的机会终于近在眼前了。
露佩拉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腕。几道若隐若现的紫色裂纹从腕骨向上蔓延,一路爬行至手肘,比以前任何一次出现的裂纹都要长,也要深。
她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裂纹边缘的皮肤,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细微的酥麻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。
这么明显的裂纹,都不需要路西恩来检查了,就算他医术再高,应该也补不好了。
此时,一阵敲门声传来。
露佩拉放下衣袖,遮住那些纹路,对着房门应了一声:“请进。”
西里尔推门而入。他今天没有穿皇室礼服,只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衬衫,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。这颜色衬得他脸色比平时要苍白一些,眼下也隐隐透着乌青。
他一手拿着一卷厚厚的卷宗,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今天感觉如何?”西里尔用手肘顺势关上房门,将食盒放在桌上。
“好多了,至少手脚听使唤了,不需要喂饭了。”露佩拉走到桌边坐下,伸手打开了食盒。
食盒里整齐地摆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、一碟切好的白面包和几片腌肉。
“你们皇室就给病人吃这个?不加点极品补药吗?”露佩拉抬头看了西里尔一眼,拿起勺子搅了搅汤。
“那要问你的小宠物了,”西里尔在她对面坐下,“因为他那天一尾巴砸掉了一半厨房,还吓跑了所有厨师,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几个。”
“那这些是谁做的?”
“路西恩。”
露佩拉撇了下嘴角。认识那个吸血鬼三年,没见他做过一次饭,虽然他也确实不需要这项技能。
她舀了一勺汤闻了一下,没有那瓶黑色药水的恶臭,只有淡淡的草药清香。她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,发现味道还不错。
“居然没下毒,或者说他下的毒还挺好喝的。”
露佩拉感叹完,开始低头用餐。
喝完半碗汤,又啃了一碟面包,她才注意到对面的西里尔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她。他的手边空空如也,连杯茶水都没有。
“你不吃吗?”
“我的职责是给病人送饭,不是抢饭。”
“那你吃晚饭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一直在忙教廷善后的事?”
“一直在等你醒。”
露佩拉愣了一下,然后舀起一勺汤,递到他面前。
“赏你一口。”
西里尔低下头,张开嘴。
露佩拉手一缩,把那勺汤喂进了自己嘴里。
“堂堂一国皇子,居然和病人抢东西吃,传出去成何体统。”
西里尔的嘴还张开,他眨了眨眼,慢慢闭上了嘴。
“……看来你身体确实好多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,”露佩拉又重新舀了一大勺,递到西里尔面前,“真的,你喝吧,忙了这么多天累坏了吧。”
西里尔看着这勺汤,没动。
“真的。”露佩拉又往前送了送。
他还是没动。
“你被骗怕了?”
“不是。”西里尔突然俯下身,抓住她的手腕,就着她的手,低头喝下了那勺汤,“我不信你,还是我自己更可信。”
说完,他又抓着她的手腕给自己舀了两口。
“……那是我的勺子。”
“你说赏我的。”
“我说赏你一口,可你喝了三口。”
“多的两口算利息。”西里尔松开她的手,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可没有收过你这么高的利息,你这是路西恩行为。”
露佩拉从食盒里拿出备用的勺子,继续埋头吃东西,甚至还把那碟腌肉也拖到自己面前,像是在捍卫自己最后的领土。
西里尔没有去争,他端起那碗被喝了大半的汤,用“抢来”的那把勺子一口一口喝着。
等露佩拉把食盒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,西里尔才从卷宗里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,推到她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吧。”
露佩拉擦了擦嘴角,抬手翻开册子。
里面写的不是古语,而是帝国的通用语。
一串串姓名映入眼帘,后面跟着地名和数字,看起来像一本账本。
其中也不乏某些露佩拉耳熟能详的贵族姓氏,比如边境的某位子爵、南方侯爵一表八千里的落魄表亲,甚至还有某位将军的家族。
但更多的,还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。
“这是什么?主教的受贿名单?”
“如果只是受贿,那主教顶多算个贪官,这种人帝都多的是。”西里尔用勺子敲了一下碗沿,“这是他推行‘赎罪洗礼’的名单。”
露佩拉继续往后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