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回答得更快了。
露佩拉没忍住,轻轻笑出了声。
又过了一会儿,身后的动静终于换成了干燥布料展开的声音。
“现在好了吗?”
“……好了。”
听到肯定的答复,露佩拉从雕像背后走了出来,来到萨克利面前。
他换上了干净的白袍,湿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,衣领歪七扭八,有两根带子还系错了位置,但是至少不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了。
他的脸颊上还带着用力过后的绯红,倒像是刚出浴的美人。
“你们圣殿这些衣服谁设计的?离开侍者是不是穿不了了?”
萨克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错位的衣领,抬手想重新整理,但露佩拉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。
“别弄了,你扯到天亮也穿不好的。侍者只要不是瞎子,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晚上乱跑了,还是我来帮你吧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。”
萨克利抬手抓住她的手腕,想要推开她的手,但是他忘了,他的手套被他丢在了那个洗礼室里,已经不知道被水冲到哪儿去了。
两人的皮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一起。
露佩拉甚至能感觉到他指骨的轮廓,可他的手比上次凉了很多。
萨克利那只银色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和上次触发预言一样,只是这次,他无法说出那样吐字清晰又语意抽象的神谕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喝醉了想吐又吐不出来,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破碎的字。
“剑……”
他的手掌骤然收紧,握得她手腕发疼,那简直不是他这具瘦弱身体能使出来的力道。
“血……”
露佩拉不敢乱动,她不知道强行打断预言会不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,只能站在原地等他说完。
“……不……”
萨克利眼中的光芒熄灭了。
预言,结束了。
萨克利松开了手,脸上的表情近乎枯寂。
露佩拉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指印,又看了看他愈发苍白的脸。
“结束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刚才看到了什么?”
萨克利把手收回袖中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我只能传达神谕,不能解读。”
萨克利淡淡瞥了她一眼,就像圣女甄选仪式上第一次和她对视时一样,没有悲悯也没有傲慢,只有一片虚空罩在她身上。
对啊,上次的神谕也是她胡乱解读的,他只是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他从来都没有预言,他只是神明意志的容器,教廷维系统治的传声筒,主教愚弄世人的提线木偶。
又一阵风吹来,露佩拉觉得自己好像还穿着那身湿衣服。
“行,不问你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”
露佩拉指了指那块暗纹石板。
“刚刚我们走过的那条阶梯,和你记忆里是同一条吗?”
露佩拉走近半步,看着他那只黯淡的银瞳。
残余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不止,连带着神像的影子都在抖,舔舐着两人足尖中间那块狭窄的空地。
萨克利低下头看着她,耳坠折射出的光芒刺中了她的眼睛。
像是有很多话堵在了喉咙里,不知道先说哪句,于是就一直堵在那里,让他喘不过气。
“我……”
萨克利艰难挤出一个字,但此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。
露佩拉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尸傀?还是护教骑士?
不论是哪一个,现在都很危险,必须立刻撤离。
露佩拉看了萨克利一眼,准备扑向窗户,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,祈祷室的大门便被人推开。
门外的走廊里,站着两排身穿盔甲、头戴黑铁面盔的人,他们手里握着巨大的镰刀。
是尸傀。
走廊更深处,有人走了出来。
主教穿着白色常服,金线绣出的纹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
他的脸上笑容依旧,仿佛他只是出来散步,碰到了两个不听话的孩子,教育两句就好了。
看着那张笑脸,露佩拉突然想起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,那道人形凹槽,那些被扭曲的祷词。
她抽出了腰间的匕首。
主教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,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至萨克利垂下的手。
手背上有淤泥,指甲缝里还有青苔。
脏得不像话。
主教笑容不改。
“萨克利,你今晚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