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露佩拉面前。

黑暗中，只剩下单调的水滴声和不远处的呼吸声。

露佩拉重新取出水晶，冷白色的光一寸寸铺开，映亮萨克利苍白的脸。

“走吧。”

露佩拉没有多说什么。

她举起水晶，转身往台阶上走，他跟在她身后。

回程比下来的时候还要安静，阶梯两侧那些刻痕在他们身边一行一行滑下去，落进无边黑暗里。

恩典……不……

水在涨。

好冷。

三日。

露佩拉没有停下来，萨克利也没有回头再看。

或者说，他看见了，刻在了记忆里，但他没有让自己停下。

两个人穿过那道狭窄的石门，回到已经排空了水的废弃洗礼室。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淤泥，玫瑰花瓣和蜡块碎片黏在石砖缝隙里，像一锅腐烂的浓汤。

露佩拉皱了皱鼻头。

“这破地方更臭了。”

萨克利的视线落在一朵被淤泥半掩的玫瑰花上，那残破的花瓣，就像死亡女神鬓边那朵常年被掩盖在黑纱之下的花一样。

露佩拉已经走到通风井下面，伸手拽了拽垂下来的绳索，确认刚刚的拉扯没有破坏承重能力。

“我先上去，你等会儿慢慢爬。有什么问题及时说，别逞强，我不会让吟游诗人知道你的事迹的。”

“好。”萨克利顺从地点点头。

露佩拉踩着井壁，三下五除二就攀了上去。

果然上山容易下山难，爬通风井也一样，但对于萨克利来说，两者都很难。

从通风井重新爬回祈祷室时，一阵冷风从窗户缝吹来，露佩拉打了个寒颤，直到这一刻，她才意识到身上这身衣服湿了多久。

冷冷贴在身上，就像被尸体拥抱一样。

露佩拉回头看向井口，萨克利还没上来。

今晚的运动量对于他来说本就超标，在下面又经历了那样的刺激。

她蹲在井口往下看，尽可能将水晶往下探，帮他照亮更多的区域。

萨克利爬得很慢。刚开始还算稳当，快到井口时绳索突然晃了一下，他的额头磕在石头上，声音响得露佩拉忍不住想双手抱头的程度。

萨克利身形一颤，但他没有松手，继续抓着绳索向上爬。

等他好不容易爬到井口附近，露佩拉立马伸手抓住他的手臂，把他拉了上来，就像那晚在观星室的露台上一样，只不过两人互换了位置。

萨克利整个人几乎是被她用蛮力拽上来的，他靠在圣坛边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长发湿淋淋贴在脸颊上，身上全是水和淤泥。

露佩拉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
她沉默片刻，得出结论：“就咱俩现在这模样，被护教骑士抓到了都不用跑，他们肯定会觉得是水鬼爬出来索命了。”

萨克利的嘴唇动了动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，但是他最终没有笑，也没有说话。

露佩拉没指望这个时候能逗他笑，她弯腰把圣坛下的暗纹石板重新合上，才转身问他：“你有能换的干净衣服吗？”

萨克利缓了口气，指向角落的柜子：“那里有套白袍，你呢？”

“我带了身备用的夜行服，”露佩拉走到死亡女神雕像背后的阴影里，从储物袋里拿出衣服，“所以我们现在把衣服换了吧，不然尸傀和护教骑士闻着味儿就来了。”

“这不好吧……”萨克利撑着圣坛边缘站了起来，“你先换，我在这里守着，等你换完走了我再——”

“等我走了你就感冒了，”露佩拉从雕像后探出脑袋和右肩，“放心吧，我保证不看你，但我换完衣服之后可不保证还能不看，所以你抓紧时间换衣服吧，到时候被我看光了可别骂我大色狼。”

萨克利被那一小块光洁的皮肤烫得立马背过身。

紧接着，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她真的在换衣服。

萨克利站在原地，背对着神像，强迫自己所有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柜门上。

虽然她的动作很轻，但在这样落针可闻的静夜里，依然很清晰。

湿滑布料蹭过皮肤的声音，靴子落在石砖上的声音，金属暗扣碰到一起的声音，他全都能听清，甚至能推算她进行到了哪一步。

他不应该推算。

更不应该在神像下推算这些。

这是对死亡女神的亵渎，也是对她的侮辱。

萨克利猛吸一口气，大步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柜门，取出那套干净的白袍。

他闭了闭眼，开始动手脱自己身上那套湿衣服。

粗麻布吸了水之后，就像长在他身上的另一层皮肤。每扯一下都纠缠不清，衣服和衣服，衣服和他。

他什么都剥不开。

萨克利咬着牙，想把衣服从肩膀上扯下来，可衣服扯一半就卡在了后背，双手怎么够都够不到。

“换好了吗？”露佩拉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。

她换好了，可他连件上衣都还没脱下来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只留下衣物摩擦的声音，夹杂着几声过度用力的闷哼。

“你被衣服绑架了吗？怎么还没换好。”

“这衣服太小了，还湿了，好像粘在背上了。”

“需要我来——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他答得很快。

“我还没说做什么呢？”

“都不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