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陌坐在长廊尽头的楼道阶梯上,翻着自己记录的种种。日期、神态、行为,都很详细。许陌不是没有上网查过,只是许其琛的情况不完全符合,总有偏差,许陌没学过,不敢妄下定论,眼下最好的就是找专业的人咨询。
来来回回好几次,咨询室里总有人,迫于要赶回去上课,许陌只好作罢。就这样连续了一周,许陌都没能踏近那间房间一步。某次回教室的路上,他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说心理站的事,才知道需要提前预约。
于是许陌折返回行政楼大厅,在服务台前停下,坐在里面的老师闻声疑惑地抬起头,就看见气喘吁吁的许陌迫切开口:“老师,请问心理站的电话是多少?”
周三的最后一节课下课,许陌拿着书包就往心理站跑。心理站的老师帮他预约了今天最后一场,许陌担心会耽误别人下班,所以一路冲过来。
行政楼侧面的这条长廊背阴,阳光被阻挡在外,灰色自脚底一路向前铺开,偶有几屡天光漏进来。
许陌用力下按把手,门却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。刺眼的余晖从门缝泄出来,模糊了和许陌迎面撞上人的脸庞,许陌下意识眯着眼,默默为他让出一点空间,却听到那人似乎喊了他一声。
“小不点。”
许陌闻声转头视线追随,却只看到挺拔的身影没入长廊浓重的灰色里,转身走出了许陌的视线。许陌觉得那人应该与自己年龄相仿,可仔细想了一遍,没能与自己曾经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对上。
“别介意,”陌生的声音将许陌拉回来。
许陌转回脸,感到意外。这位新来的心理老师远比想象中要年轻得多,眉眼柔和疏朗,气质内敛随和,让人想要亲近。
他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,抬起头,笃定了眼前人,“许陌,你是我今天的最后一位咨询者。”
许陌踏进这间咨询室,才发现室内的装修很简单,像是任何一间普通的办公室。许陌在他的对面坐下,礼貌称呼,“老师好。”
他把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推到他面前,很自然地对许陌说:“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老师,不用特别称呼的。”
许陌愣了一下,换了个叫法,“医生好。”
他很温柔一笑,掠过这个话题,“说说你吧,我很想听你的故事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他.......”,说完立马后悔,心想这是什么老套的开头,刚想解释不是自己,就见对面的人扯了一下嘴角,替他开口,“我懂,不是你。”
许陌把蓝皮本递给他,“我从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劲开始记录,你可以根据这些大致判定.......他是什么情况吗?”
没有太多询问,他翻开第一页,垂下眼,说,“我试试。”
轻微的翻页声混杂着空调的嗡鸣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游荡,窗外的几簇腊梅晃了晃,抖落掉积雪。许陌的视线从蓝本移到对面人胸口的挂牌。
他叫李承灼。
李承灼合上本子,推回许陌面前。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,许陌的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需要我委婉地说吗?”李承灼声色柔和。
“不需要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初步推断,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到了比较严重的程度,”尽管他从许陌的字里行间大致推断出患者是眼前这个孩子的家人,李承灼仍没有要戳破的想法,不能直接去医院的原因,他不会多问,“据你所说,意外车祸给他造成了相当程度的精神创伤,你记录他多次像是陷入某种场景,可能是记忆闪回,患者会反复想起给自己造成阴影的特定场景。”
“但这只是初步推测,要进一步确定还是要去医院做心理评估和CT等脑部检查。”
那些曾经无数次略过的术语在这一刻陡然放大,给许陌下判下罪状书,
许陌唇色苍白,将颤抖的手放在大腿上,“有什么办法,可以缓解。”
“特定医疗技术手段、药物治疗,”李承灼伸出食指、中指,然后是无名指,“以及精神抚慰。”
“在无技术和药物辅助的情况下,他需要更多的理解、陪伴、关心。”说完,李承灼从电脑旁撕下一张便签,低头写下一串数字,然后夹在蓝色本子里。
“我的联系方式,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记不清那天走出咨询室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,只记得天很黑,手很冰。
许其琛对许陌的存在很排斥,有时候,许陌会不自觉地想他症状的触发机制是否就是自己,但很快这点就被否定了。许其琛的情绪时常大起大落,对许陌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,因此折磨自己的同时,许陌也同样遭受到了情绪的重压。
那段时间,许陌唯一接触到的,便是李承灼。记录依旧不间断,他会定期去问李承灼许其琛的病情是否有所好转。
某一天李承灼盯着自己看,说,“照顾好自己和自己的情绪,你要知道,这是让他心理痊愈的前提。”
再后来,李承灼走了,两人的联系也变少了。
“嘿!”许陌从冗长的回忆猛然回神,转头看见楚盏栀站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