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陌放心不下许其琛。

许其琛走后，许陌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，也许是没看到，也许是不愿回。银色的月光洒在楼梯上，许陌坐在小片光亮里，拨通了许染钦的电话。

“小姑。”

“哎，小陌。”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累，语调缓慢。

“爸回到你那边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，别担心，定位显示他在.......”，许染钦突然顿住，没再继续说下去，“他很安全。你一个人在江临要好好的，缺什么记得和我说。”

许陌应声说好，短暂的通话中止。

小姑知道的地方，许其琛会去的地方，许陌心中已有了答案。

许陌不再多想，转身上楼，在房间里那张白色的小桌前坐下，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放着木制相框，里面是一家人的合照。照片有明显修复的痕迹，长长的裂痕横在年幼许陌的身边，将他和另外三人分隔。

许陌揉了揉眼睛，抽出练习册开始学习。

两点十分，许陌开始感到困倦，两点三十分，他枕着手臂睡去，

梦里，严若牵着只到她大腿的许陌往前走，背景绚烂模糊，许陌紧紧攥住那只手。走着走着，扎着两个小辫儿的小夏跑了出来，牵着许陌的手，和他们一起继续往前走。

许陌的脚步停下，背景变成流动的蓝色，像海。许其琛从一片阴影里走出来，牵住严若的手，又去搂她，然后蹲下来摸摸小夏的脑袋，捏捏许陌的脸蛋。

碎裂的声音倏然滑进许陌的耳中，画面碎成形状不一的小块，从高空坠落。

许陌猛然倒吸一口气，从梦中惊醒，汗珠从后颈渗进衣领。许陌撑着头，心猛烈地跳动着。

他始终害怕许其琛会在某一刻绕进情绪的牢笼，决绝地撇下他，选择永远离开。

今年江临三中放寒假的时间比往年早了整整一周，学生们考完最后一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。许陌夹着生物复习资料，走到楼梯口，下意识看了眼外边的天。

昨晚复习时，许陌给许染钦发了消息。

许陌：小姑，考完试我会回家，也会去找爸。

许陌：我知道爸在小福宾馆。

这是许其琛在小福宾馆待得最久的一次，许陌明白，这预示着他的内心一步步靠近崩溃边缘。

许陌拉开白色小桌中间的抽屉，手够到最里面，摸到一个铁质小木盒，抽了出来。借着灯光，他揭开铁盒盖，从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皮质小本。

许陌的字很漂亮，不是像楚盏栀字迹的锋芒与顿挫，而是透露着柔和与板正。或者说，那与严若的字如出一辙。

许陌快速翻过前面已经写的满满当当的纸张，每一页都有日期，仔细记录许其琛的情绪、行为。翻到空白页，许陌写下：截至一月十三号，他在小福宾馆整整待了两周，小姑说他瘦了，只是坐着，很不好。

发现父亲心理异样是车祸后许其琛持续了近一个月的低迷状态，这期间他开始变得易怒、暴躁、低沉，并伴有严重的失眠。小姑曾经千方百计地试图劝服他去看心理医生，可许其琛只是坐在一旁耐心听完许染钦说完所有，然后仰起头，轻声道，“我没病。”

那时候，许陌上初中，还在住校，最害怕的就是周末回家，可不得不回，他不能留许其琛一个人独自承受，如果自己的存在，可以短暂地转移父亲的注意力，那便值得。

最严重的一次，许其琛把许陌从楼梯上推了下去，许陌生生砸在坚硬的地面上，撞翻了靠墙的茶几，手臂被摔下的书本边角划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，鲜血像红线般缠绕上他整个手臂。可许陌无暇顾及，腿部和小臂上传来的巨大疼痛感让他无法动弹。

许陌艰难地喘着气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，想这才哪到哪，母亲所遭受的疼痛远比他多得多。

许其琛踩着楼梯一步一步走向他，在许陌身边蹲下，目光触及到许陌臂膀上血迹的一刻，他猛烈颤抖起来，像是身处某种场景里疯狂大喊起来，直至嘶哑，持续了有一分钟，许其琛安静下来，坐在地板上，泪流满面。

“小夏，不怕，爸爸在这儿呢。”

霎时间，那股隐忍了很久的悲哀与苦楚袭来，将许陌整个吞下，泪从眼眶里溢出，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
也是因为那一次，许陌才对许其琛所承受的痛苦有了具象化的认知，日夜折磨，直至精神涣散。于是他暗自下定决心要帮父亲走出这方深潭。

在冬季的一个早晨，许陌夹着蓝皮小本，一个人去了附近的大医院。那是许陌第一次独自去，从前身边总是有母亲或是父亲陪着，而今却是一无所有。

偌大的门诊大厅里，人们脚步匆匆。

许陌就站在自助挂号机旁边，有些局促。他看着医生指导老人将一张卡推入机子，在屏幕上点着选项，然后吐出一张小票样式的纸张离去。

许陌只带了记录许其琛这段时间情绪、行为的记录本，其他什么都没带，这也注定今天他将无功而返的结局。

但许陌不甘放弃。

初二第二学期期末，许陌的学校新设置了心理站，招来的心理老师在第二天就入职。得知消息的许陌兴奋了好久。

某天中午，他没有午睡，而是夹着本子来到行政楼一楼。长长的廊道一侧，有三个房间，分别挂着咨询室、发泄室、放松室的门牌，墙上则贴着“共同维护心理健康”的彩色字样。许陌走到咨询室门前，细微的交谈声从里面传出来，叩门的手悬在半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