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安慰。
所有人都自顾不暇,麻木地听着旁人的溃败声响,早已习以为常。这座囚笼最残忍的地方,就是剥夺了所有共情,活着的人只能自顾自救,别人的崩溃与消亡,不过是一场司空见惯的常态。
下一秒,半空骤然落下冰冷的机械提示音,无起伏,无情绪,穿透所有细碎的声响。
【考生心态失守,答题终止,判定失分超额。】
【本轮淘汰,重置归零。】
话音落下的瞬间,窗边的男生身形骤然虚化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没有痕迹。
方才还在崩溃喘息的少年,就那样一点点变得透明,衣物、发丝、肌肤尽数消融,最后连同他凌乱的卷面、颤抖的笔迹,彻底消失在考场之中。
座位空空荡荡,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落座。
整座考场依旧安静。
落笔声未曾中断半分。
所有人的心神都狠狠一沉,紧绷的神经再度被拽到极致。亲眼目睹消亡,是最直接的警示——在这里,撑不住,就是彻底归零。
轮回不会给任何人重来的优待。
温澈的背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。
他亲眼看着那个活生生的人彻底消散,心底的酸涩与压抑骤然翻涌,握着笔的指尖又一次泛白。
恐惧像潮水,漫过四肢百骸。
他比谁都害怕这个结局。
他轮回的次数不算最多,却每一次都在及格线边缘垂死挣扎,见过太多人的消亡,也无数次濒临归零的边缘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喉间的哽咽与慌乱,逼着自己移开目光,继续核对卷面。
不能慌。
绝对不能慌。
只要再撑四个小时,只要总分稳稳守住七百一十分的红线,他就能熬过这一轮,就能拥有短暂的喘息。
可过度紧绷的心神和透支的身体,终究还是出了差错。
下一道解析大题,他反复推演两遍,答案却始终对不上默认的标准答案。思路卡在关键步骤,前后矛盾,越推演越混乱,脑中嗡嗡作响,疲惫彻底压过了理智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反复的出错,彻底打乱了他最后的节奏。
指尖发凉,视线发花,眼前的公式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,变成解不开的乱麻。焦虑一点点攀升,濒临崩盘的窒息感,缓缓攫住了他的四肢。
就在他心神大乱、即将失守的瞬间。
斜前方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宋妄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抬手,极其随意地翻了一页空白草稿纸。
纸张翻动的轻响极淡,转瞬即逝,混在满室落笔声里,无人察觉。
只有温澈,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轻响。
更清晰地看见,那张新翻开的草稿纸上,落着一行极其简练、字迹凌厉的公式变形。
只有短短一行。
精准、利落,恰好是他此刻卡死的解题关键步骤。
没有刻意的示意,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眼神的交汇。
宋妄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偏一下头,周身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漠,仿佛那只是他随手写下、毫无意义的演算痕迹。
可温澈的心脏,骤然狠狠一跳。
他怔怔盯着那行遥遥可见的字迹,所有纷乱卡顿的思路,瞬间豁然开朗。
堵死的死路,骤然被人无声推开一扇窗。
风从缝隙里漏进来,带着一点凉,也带着一点无人知晓的、隐秘的温。
考场规则森严,禁止传答案,禁止明示暗示作弊。
可没人规定,不许旁人写字。
没人规定,绝境之人,不能借一点遥遥相望的无声暖意。
温澈鼻尖微微发酸。
他迅速收回目光,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指尖飞快落笔,顺着那行关键公式往下推演。
卡顿的题目顺利解开,步骤完整,答案闭环。
卷面依旧规整,无人知晓,这道濒临作废的大题,是有人在灰白无望的囚笼里,偷偷、破例、无声地,赠了他一线生机。
宋妄垂着眼,指尖的笔轻轻落回纸面。
眸底浅浅覆着一层无人读懂的温柔,转瞬又被冷冽覆盖。
他依旧坐姿疏离,依旧置身人群之外。
只是心底清楚。
这无尽枯燥、岁岁重复的囚学轮回里,他终于,第一次不想让一个人消失。
倒计时依旧沉默跳动。
漫长的煎熬,仍未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