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的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的情绪停驻。
半空悬浮的白色数字静静跳动,六个小时流逝过半,十二小时的生死应试,已然熬掉了最轻松的前半程。最初强撑的精神锐气彻底耗散,疲惫像浸透冰水的棉絮,死死裹住每个人的四肢百骸,沉得让人抬不起手。
满室沙沙落笔声早已变了质感,不再是规整单调的韵律,混杂着细碎的喘息、压抑的搓指声、笔尖卡顿的滞涩响。所有人都在硬扛,扛着生理的极限,扛着轮回残留的心理阴影,扛着差一分便会坠入虚无的恐惧。
温澈揉了揉干涩的眼尾,指腹蹭过眼底泛出的浅红。
连续数小时高度集中注意力,他的视线已经开始轻微发花,卷面的黑色字迹偶尔会重叠、模糊,晃得人头晕恶心。他不得不频繁眨眼、低头停顿,用几秒的空白勉强收拢涣散的神志。
桌脚那枚纸团还静静躺在原地。
吴羽豪安分了,彻底安分了。
自宋妄那声轻得近乎无形的“滚”落过后,斜后方的视线恶意彻底褪去,再无半分窥探与刁难。那人埋首卷面,看似专心答题,却再也不敢往温澈的方向多看一眼。
一室寂静里,温澈反而愈发心绪难平。
没有接踵而至的刁难,没有贴身的恶意压迫,可心底那块悬空的石头,始终落不到实处。
他太清楚这座囚笼的规则——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,更没有不计代价的偏袒。
宋妄的帮忙,太反常了。
这个人冷漠、孤戾、游离在所有人之外,答题时漫不经心却稳居顶层,仿佛早已看透这场轮回的所有本质,对所有人的挣扎、痛苦都无动于衷。可偏偏两次,他都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刻,递来了无声的庇护。
第一次是考场门口的规则警告,第二次是方才不动声色的震慑。
温澈垂眸看着笔尖,墨汁在答题卡的横线里稳稳铺开,端正规整,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。
他不敢乱想,不敢滋生任何多余的期许。
在岁岁年年的无尽应试轮回里,心软是死穴,依赖是深渊。一旦对任何人产生寄托,一旦松懈了紧绷的戒备,下一次崩盘、消亡的,只会是自己。
可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暖意,怎么压都压不灭。
像是寒冬腊月里,指尖偶然触到的一点余温,短暂、易碎,却足够让濒临冻僵的心脏,轻轻颤栗一下。
温澈轻轻吐出一口极浅的气息,将所有纷乱的念头悉数压下。
他重新聚焦卷面,逐题核对答案。
越是到考试后半程,容错率越低。简单题早已作答完毕,余下的全是层层设套的压轴大题,每一个条件、每一步推导,都藏着刻意设计的陷阱。轮回无数次,这套试卷的题型他早已烂熟于心,可每一次重做,依旧会被心底的疲惫与恐惧绊住脚步。
前排的白屿依旧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。
他翻页的节奏分秒不差,停顿、演算、落笔、检查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无偏差。他从不急躁,从不懈怠,甚至看不出丝毫疲惫,仿佛这场赌上性命的考试,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寻常练习。
傅哲和林音已经开始第二轮全面核查。
两人字迹工整,卷面整洁,全程稳中求慎,不追求速度,只死死守住每一分可得的分数。他们是最清醒的求生者,不招惹是非,不流露情绪,只用最稳妥的方式,换取一轮又一轮的存活资格。
整间考场,唯有宋妄依旧格格不入。
他早已答完了所有题目。
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四个小时,他的卷面已经干干净净,无一处留白,无一处涂改。旁人拼死挣扎的压轴大题,他早已利落收尾,连步骤都简练精准,挑不出半点瑕疵。
可他没有低头休憩,也没有像过往无数次轮回那样,闭目养神、冷眼旁观众生狼狈。
他微微垂着眼,笔杆抵在白皙的指节之间,缓慢、慵懒地转着。
黑色水笔在指尖划出规整的圆弧,无声无息。
他的视线没有明目张胆的偏移,始终落在自己的卷面之上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大半的心神,都落在身后那个单薄隐忍的身影上。
宋妄看得很细。
看见温澈每隔几分钟就轻轻颤抖的睫毛,看见他频繁按压太阳穴的疲惫动作,看见他遇到难题时,指尖微微蜷缩、笔尖顿在纸面的迟疑模样。
也看见他桌脚那枚被遗忘的纸团。
区区幼稚的骚扰手段,拙劣又可笑。
可就是这样可笑的小动作,足以让本就心神脆弱的人方寸大乱。宋妄太熟悉这种生存状态,温澈是考场里最弱势的那类人,温顺、隐忍、不会反抗,不懂抱团,只能靠着极致的谨慎和忍耐,在夹缝里一次又一次侥幸活下来。
像一株长在悬崖石缝里的草。
风一吹就晃,雨一打就弯,却偏偏执拗地不肯折断,默默扎根,熬过一轮又一轮绝境。
这是宋妄在无数轮回里,从未见过的韧性。
见过疯魔搏命的考生,见过麻木躺平任由命运审判的逃兵,见过勾心斗角相互算计的恶人,唯独没有见过这样——明明怕得快要崩溃,却依旧咬牙把每一道题写到极致完美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,无尽重复的灰白考场,好像因为这一个单薄的身影,多了一丝微弱的色彩。
一丝卑微、执拗,又生生不息的色彩。
宋妄转笔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眸底沉淀的常年冰封的凉意,悄然化开了极浅的一寸。
他依旧没有回头,没有言语,周身的疏离冷冽气场分毫未减,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、不近人情的宋妄。可心底深处,早已和从前的无数次轮回,悄然不同。
从前他冷眼旁观所有人的生死,分数定命,强弱分野,与他无关。
可这一次,他莫名不想看见这个一直硬撑的少年,跌进轮回的深渊。
时间又静静淌过一个小时。
半空的倒计时数字,从六位变成五位,压迫感骤然翻倍。
考场里终于有人撑不住彻底崩盘。
靠窗的一名男生忽然低低喘起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,整张脸惨白如纸。他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,双目赤红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脑中一片空白。
公式遗忘,思路断裂,所有烂熟的知识点瞬间消散。
他熬了整整八个小时,终究熬垮了心态。
“我不会……我真的不会……”
极低的呢喃从他喉间溢出,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,细碎地飘在寂静的考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