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沙的落笔声淹埋了整座考场。
那声音密集、枯燥、永不停歇,像无数只细虫啃噬着人的神经,一点点磨掉残存的镇定。倒计时的光影悬浮在半空,淡白色的数字无声更迭,每跳动一次,就像在所有人的命数上划下一道浅痕。
温澈的呼吸终于慢慢稳下来。
他刻意把视线收拢在方寸卷面之内,不敢抬眼,不敢分心,连余光都牢牢锁在自己的纸笔之间。方才吴羽豪的恶意、宋妄骤然变冷的眼神,还残留在感官里,一冷一厉,反复拉扯着他紧绷的心神。
卷面的墨斑还突兀地印在选择题旁,丑陋、扎眼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瑕疵。
在普通考场,不过是一笔污渍。
可在这座轮回囚笼里,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。扣分、失分、分数线偏移,最后换来的,便是再度坠入彻骨的轮回折磨。
温澈指尖微微发僵,拿出备用橡皮轻轻擦拭。
纸面被反复摩挲,微微起毛,那团墨色却顽固地沉淀着,擦不去,盖不掉。他心底沉下一点凉意——这一轮,从一开始,就已经不完美。
不远处,吴羽豪安分了许久,却始终没有真正收敛。
他不敢再制造动静招惹宋妄,便把所有阴恻恻的目光,全都落回了温澈身上。
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、讥讽、幸灾乐祸,像细小的针,一下下扎在温澈的背脊上。
温澈知道他在看。
后背皮肉发麻,却只能装作一无所知。
他太懂这里的生存规则:逞强会死,反抗会被针对,哪怕只是对视一眼,都可能换来无休止的刁难。懦弱不是本性,是他在无数次轮回里,被逼出来的唯一活路。
他只能忍。
笔尖再度落下,一字一句,谨慎得近乎卑微。
数理公式、文言字句、英语语法……无数应试内容堆叠在卷面,本该是学生最熟悉的东西,此刻却成了决定生死的审判条文。七百一十分的红线高悬,隔绝了生与死、解脱与轮回。
考场前排,白屿答题的速度始终稳定得可怕。
他翻卷的间隔均匀,落笔极轻,几乎没有多余声响。整张卷面干净、规整、零差错,像一台精准运转的应试机器,没有情绪,没有慌乱,只为得分而生。
傅哲与林音亦是节奏沉稳。
二人不求速战速决,只求步步稳妥,每一道题反复核对,最大限度规避失误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十二小时的应试,拼的从来不是一时速度,是漫长煎熬里的绝对容错率。
整座考场,唯独宋妄是最反常的那一个。
他依旧答得极快,凌厉字迹铺满卷面,难题轻轻松松被跨越,仿佛这套足以逼疯所有人的生死试卷,对他毫无约束力。
可他停笔的次数,却比任何人都多。
每间隔片刻,他便会短暂垂眸,假意休整,实则余光精准落向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。
少年脊背绷得笔直,肩膀却微微向内蜷缩,像习惯性自我保护。落笔始终轻颤,哪怕极力隐忍,细微的慌乱也藏不住。
宋妄看得清晰。
他见过考场里形形色色的人:疯狂的、麻木的、暴戾的、崩溃的。唯独少见温澈这样——明明怕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咬牙硬撑,安静、隐忍、脆弱,却又固执地不肯倒下。
撑过一轮是侥幸,撑过数轮轮回,简直是奇迹。
宋妄指尖轻转笔杆,眼底沉下一层淡雾。
他低声极轻地喃语,只有自己听得见:“装得挺稳。”
话音落,他视线淡淡扫向斜后方的吴羽豪。
那人还在不死心地盯着温澈,眼神阴鸷,摆明了在伺机找茬。
宋妄眸色微冷。
这座考场弱肉强食,欺凌本就是默许规则,他从不会闲心干预无关人的死活。可方才看见温澈笔尖骤顿、被吓得僵硬发抖的模样,心底莫名压下一丝滞涩。
说不清是不耐,还是别的什么细碎情绪。
他懒得深究。
只淡淡收回目光,重新落笔,字迹锋芒更盛,像是把心底莫名的躁动,全都压进冰冷的卷面字句里。
时间缓缓流逝,三个小时悄然而过。
考场里有人开始撑不住了。
压抑的环境、生死的重压、无休止的精神紧绷,彻底摧垮了部分人的心理防线。有人指尖发抖无法落笔,有人死死盯着卷面双目赤红,有人低头双肩颤动,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,不敢溢出半分。
没人敢明目张胆崩溃。
因为规则无声昭示着:心态溃败、放弃作答者,直接判定失分,触线即消融。
活着,就必须一直撑着。
温澈的太阳穴隐隐发疼,酸涩的疲惫席卷全身,眼皮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。十二小时的应试,是极致的体力与精神双重折磨,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