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哥!师哥你等等啊!”
慕火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撕碎了。他脚步飞快,穿过落雪满径的竹道,终于在道路尽头攥住了华千纤细的手腕。
寒凉刺骨,像攥住了一捧冬日最冷的落雪。
少年眼眶通红,泪水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落雪的地面,瞬间消融无踪。他死死拉着那只手,哽咽着苦苦哀求:“师哥,你跟我回去!我给你去解释清楚!师哥,不是你的错,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啊!”
风雪吹乱他额前碎发,湿漉漉贴在白皙的脸颊上,狼狈又真诚。
“怎么?”华千头也未回,背影挺拔却单薄得摇摇欲坠,声音带着被风雪吹出来的干涩冰冷,“回去,再被他打吗?”
慕火内心像在淌血。
他不愿让师哥走,华千这个样子,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罪无可恕!都是因为他,师哥才成了现在这幅样子!
慕火一下子跪倒在华千面前:“师哥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……”
“撒开。”华千的语气还是那么的淡漠。
“不……”
“撒开!”华千猛的睁开眼睛,手上一股狠戾的灵气打在慕火手上。
如万根细针扎在手上。
慕火疼得伏在地上,却始终没有松开华千。华千也无奈了。他也不再攻击慕火,而是把灵力转向自己。
一道白光过后,他的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你还不想松开我是吗?”
慕火颤抖着手,无力地垂下。他不敢不松开。华千这个人,对别人温柔,对自己是真的狠,把他逼急了他能废了自己的手臂!
华千不再停留,抬步继续往前走去。手臂上的伤口滴落一地的血痕。
他的步子迈得极快,像是仓皇逃离,却又不曾真的跑开。
慕火僵立在漫天落雪里。寒风穿过他的指缝,寸寸冰凉,彻骨生寒。那一刻,少年胸腔里像是被生生剖开了一道大口子,冷风灌满五脏六腑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华千。
要狼狈逃离,要自问自辱的华千。
慕火再也顾不得难过怔忡,转身拼尽全力冲到屋前檐下,抓起那柄搁置一旁的油纸伞,又匆匆折返风雪之中,循着那道孤寂的背影,快步追上。
漫天白雪苍茫遍野,天地一色,万物皆失颜。
他将伞在华千头顶撑开。
伞面是鲜红的,边缘却带着些黑,像一片苍茫中的血焰,但驱不散心寒。
“师哥,你去哪里都行,我给你撑伞。”
风雪不休,赤伞孤影,一前一后,一暖一寒,行于茫茫雪色之间。
华千深吸了一口气,头越发晕眩,他指尖轻轻按压着酸胀突突跳动的眉心,道:“你如果想让我好受些,现在就回你自己屋里去!让我一人静静行吗?!”
他是真的累了。
累于争执,累于解释,累于一腔善意尽数被曲解、被辜负,累于孤身一人扛起所有苦楚,最后还要落得满身过错、满身伤痕。
慕火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望着前方那道孤寂单薄的背影,泪水模糊了视线,心底万般不舍、万般愧疚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也只能尽数咽下。
他想起刚刚华千说的话。是的,师哥说的没错,自己从未珍惜过他给的东西,生辰礼从来都是用了一次就找不见了。现在想想,那些东西全是独一份的:华千亲手做的一枚玉佩,后山救来的一只小松鼠,还有唯一一个用完的是那坛酒,被慕火在端午送给临影了,当天晚上就被喝完了。
慕火转身装作离去,却不愿走远,在华千瞧不见的地方悄悄跟着。
华千依旧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无归处,无去处,心如死灰。
他真切的体会了一把“身世浮沉雨打萍”。
他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,也无人在意他要去往何处。天地辽阔,万家灯火,偏偏无处是归家,无处是繁花。
一步一步,踏雪而行。
雪落满肩,霜染鬓发,浑身寒凉,伤势反复拉扯,剧痛连绵不绝。
实在是无论如何都支撑不住了。
此地离他的竹居不远,山坳僻静处藏着一方灵泉,名曰唤灵乡。
此地常年灵气萦绕,是蜀山少有的温泽之地,纵使隆冬霜雪、千里冰封,这一汪灵泉湖水也碧波荡漾,岁岁常青。
往日他也偶尔会独自来此静坐调息,寻片刻安宁。
今日也正是无处可去,便下意识循着旧路,一步步挪至湖畔空亭之中。
湖心孤亭临水而建,四面通透,无墙无遮,清寂孤凉。漫天风雪落在亭檐之上,簌簌堆积,又簌簌滑落。
华千垂眸望着湖面悠悠水波,指尖轻点虚空,一缕清光落于湖水之上。
原本温柔荡漾的碧波骤然从中间整齐分裂,一湖活水一分为二,露出底下清润的湖底青石。
华千看着这被自己轻易劈开的湖水,只觉满心无趣。
微微摇了摇头,眼底一片荒芜倦怠,收去指尖灵力。
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荡湖面!
被强行分开的湖水骤然合璧,浪花轻漾,水来水归,水静水宁。
可他心底的裂痕,却岁岁年年,永不愈合。
也许,这是他第一次对世人产生恨意,包括对他的师尊,对他的师弟。因为他发现,连湖水都可以分而复合,那为什么就要排斥他的存在呢?
华千垂着眼,静静望向澄澈如镜的湖面,看向水中倒映出的自己。
面色惨白如纸,不见半点血色,唇角残留着未褪的淡红血痕。往日清润如玉、温润雅致的眉眼,此刻覆着病态的憔悴。
这般模样连他自己望见都不由得心头微惊。
天上不知何时挂了一轮婵娟,月光皎洁。月色本是人间最清辉温柔的光景,皓白皎洁,遍洒山河,抚慰世间万般愁苦,而今夜却被纷扬骤雪掩去光辉。
华千抬起手来,放在眼前,恰好挡住一半清月,心底漫起一缕极致的苍凉。
为什么连月光都不肯给他点垂怜呢?
华千想起身起身归居,回那座清冷无人的竹舍静养片刻,或是看看华烨回来没有,也能有个人说说话。但是,腿却一阵发软,眼前开始发黑,渐渐模糊了面前的事物。
竟是已经病得如此重了吗?
他半靠在雕花栏杆上,想着先缓一会儿再回去。
不知静坐几许,耳畔簌簌风雪之声悄然淡去。但天没有回暖,反倒下起了细雨。
丝丝缕缕的冷雨斜斜洒落,连绵不绝,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朦胧雨幕,垂挂在亭檐之外,隔绝了亭内与亭外的天地。
雨落淅淅,清冷绵长,景致清雅,本是可堪细赏的烟雨冬景。
但无心观景,无心风月,无心山河。此刻,华千内心只有两个字:好冷。他的外袍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,也许是自己身体太虚弱,眼前发花,反正是找不见了。
意识开始消散。
结束吧。
就这般结束,也好。华千想。
亭外冷雨潇潇,亭内人影沉沉。
就在华千意识将散的那刻,不远处幽深青竹林的缝隙之间,一道小小的身影悄然探出头来。
慕火隐在竹影深处,正巧看见那靠在栏杆上、身形无力滑落、静静倒在亭中长椅上的素白衣影。
他瞬间觉得天崩地裂,浑身血液尽数冻结!
一声哽咽堵在喉头,他想也不想,穿过萋萋竹影,疯了一般奔入湖心孤亭之中。
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发丝眉眼,浸透他的衣衫,他浑然不觉。
第二次,这是慕火第二次抱华千。但是比上次更加绝望。
冷雨直直落下,淋在两人身上。伞来不及打,他便脱下外袍盖在华千身上,锁着他身上的最后一丝温度。
幸于小狐狸天资极高,凭着记忆竟真打开了传音阵。他边跑进屋把华千放到床上,一边哽咽泣血,对着法阵那头遥遥求助:“弟子慕火恳请诸位师尊长老速速前来!师哥他……师哥他病重!!求长老,求师尊救他一命啊!!”
雨声淅沥,哭声破碎,回荡在空旷屋内,凄怆彻骨。
慕火的内心在嘶吼:
为什么?
为什么好好的会弄成这样!
为什么啊!!
他一直觉得,华千是高悬九天的皓月。
清冷孤高,澄澈皎洁,遥不可及,冷得无法接近,却岁岁高悬,永恒明亮,永不坠落。
他一直以为,明月当恒挂苍穹,照彻山河,渡尽世人,从来无陨无落、无衰无败。
却没想到,九天之上的明月,也会受寒霜侵蚀,受风雨摧打,受世人辜负。
会这么跌下来,落到要他照料的地步。
明月本高悬,为何会坠落?!
雨落不止,风泣不休,孤院寒彻,人心俱碎。
心绪翻涌,恍惚间他好似听见当初刚上山一年时,华千跟他说的话。
一样也是冬日,他年少想家,心底酸涩难捱,独自缩在角落暗自难过。师哥就把他揽进怀里安抚着:“你想家了吗?唉,其实像我就没有像样的家,日子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这里同门相伴,青山为居,不也一样有人陪着你吗?行啦,要知道明月可是爱惜世人的,你若是怕了、累了,便去求求它,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那时,慕火抬起那双含满水汽的眼,问道:“明月是谁?我怎么能认识它?怎么能求他?”
华千笑了:“你心中所念所想,最敬重之人,便是明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