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色西沉,如褪尽的胭脂般淡淡铺在连绵的山峦之上。
屋内,暖炉里的星火黯淡下去,仅剩零星余温。漫天飞雪盖了屋檐,丝丝寒意透入屋中,渗进骨髓。
慕火眉眼轻阖,长而密的眼睫垂落,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
他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,驱散眼底残存的惺忪朦胧,澄澈茫然的目光,细细打量着这间清雅的屋舍。
青帐绣青鸟,窗外是青竹掩映摇曳,再远些是青翠的远山交相辉映,温柔缱绻。
他本想唤华千,但在看清周遭满目青苍的景致后,最终改成了:“临影师哥!”
慕火有些怅然,他暗自懊恼地在心底思忖:这一片苍翠的屋舍,怎会是华千的呢?他的这位华千师哥喜静,居所皆是洁白清素之色。还有院子里成片的紫藤花,一年四季,即便不是花期,也总有一缕淡淡的,易消易散却从未散去的紫藤花香,怎么会弄错?
“在想什么呢?这般专注。”
临影缓步走到榻边,唇角噙着一抹温笑,问道。
慕火转头,看到这干净温润的人,方才的胡思乱想便瞬间散去了。
不过很快,他的担忧又回到了心中,且更加浓烈起来。
此刻风雪穿堂,寻常人穿厚衣尚且觉得寒凉,可慕火惊异地发觉临影只穿了一件单衣,忙道:“师兄,天气冷得很,你快把厚衣服披上吧,染了风寒可不好。”
临影闻言一怔,但眸色依旧清澈温和,轻声反问:“嗯?为何突然这般说?我虽身体不好,但又没有体寒症,不惧严寒,无妨的。”
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慕火的脑海中炸开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温润无害的临影,大脑一片混乱。
是啊,他怎么忘了。
从来都是这样的。临影师哥虽然常年生病,但向望舒长老学过治病,并不畏寒。岁岁畏寒、一到寒冬便四肢冰凉、彻夜难眠的人,从来都不是临影,是华千。
还有前几日他怕临影病未痊愈,熬的驱寒暖身的汤药。他特意备了蜜糖,但其实临影不爱甜腻的东西。
偏爱清甜、畏寒怕冷的,从头到尾,只有华千一人。
但他为何会生出这般颠倒错乱的念想?
“怎么了?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临影伸手想揉慕火的狐狸耳朵。
可就在临影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耳尖的刹那,慕火下意识侧身躲开了这个亲昵的动作。
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失态,犹豫了一下,还是站回原地。
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究竟是怎么了,对着温柔待他的临影师哥,竟这般生疏起来了。
屋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,唯有窗外风雪,清冷又寂寥。
慕火觉得尴尬,慌忙寻了个借口打破凝滞的氛围:“哎,师哥先前在山下的时候还亲口说过,处理完琐事便过来探望你的,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来?你在这里等我一下,我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。”
话音落,不等临影回应,慕火便匆匆转身离去。
与此同时,山顶屋舍之中,是全然不同的凄冷光景。
庭院寂静无人,落雪无声,压弯了院中枯枝,一片素白,清冷荒芜。
华烨耐不住院内枯燥,跑出去玩了。华千身上带伤,但也不想麻烦别人,独自一人端坐在屋中默默调息疗伤。
华千背上的伤其实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严重,渗血的地方算轻的了,有些伤口已经开始化脓。疗伤更是疼,简直是撕筋裂骨。而且现在只有他一人,他也本就不是什么不畏疼的人,如今已经有些哽咽了。
“华千,你伤势沉重,切莫硬撑,若是伤痛难忍,便去寻望舒长老医治,莫要耽搁伤情。”
一听见师尊声音,华千忙擦了泪,沉静道:“知道了,师尊,我……”
“怎么了?有不适的话也无需勉强,我让望舒亲自前去寻你诊治也是可以的。”师尊温柔道,“需要我过去陪你吗?”
华千本想说自己头晕,似是受了风寒,但被师尊这么一关心,他反倒说不出口了。毕竟师尊本就是担心他的身体的,平添师尊的担忧也不好。所以他最终只是有些哽咽地说了一句:“我无事,师尊不必担忧挂念。”
师尊把传音断掉的一瞬,华千便扑到床上泣不成声。
但是无人看见,无人知晓。
“为什么……所有过错,从来都是我的原因……
“宗门弟子学艺不精,沧渊长老又不愿教导防身功法,所有全是我一字一句、一招一式手把手教的……
“前前后后耐着性子教了二十多遍,没有一个人认真听……我也不想说他们,不想罚……本就不是我该干的,不过是怕他们在外受伤罢了……可如今呢?祁明受伤却要怪在我身上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华千的泪水已经彻底决堤了。
“我怎么能不气?我也气啊,亲手教的武艺在外面输了,也是我丢人……说来也是我自作自受,管这些杂事做什么?!……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伤,丢了性命……”
华千是觉得自己再哭下去哭出来的就是血了才停下的。
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,唇瓣已经是失了所有血色。
他斜靠在榻上,抬手取过案上静置的茶盏泡了杯清冽的热茶,搁在竹案上。
随后,他坐起身来,手指尖清淡的灵力慢慢注入体内,顺着经脉游走,缓解着疼痛。
“师哥!”
恰在此时,慕火推门进来了。
华千不愿让慕火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,起身放下纱帐,把慕火挡在外面。
“你有什么事,说吧。”华千淡淡开口。
“师哥,刚刚你在山下的时候不是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去看临影师哥的嘛!”慕火依旧笑眯眯的,“我等了你好久都不见你过去,特意过来叫你一起呢!”
华千差点又一口血喷出来,被他强压下去了。
“师兄,走嘛~我们快些过去!”
慕火站在帐外,撒娇般催促着。
华千内心很无语:我为了疗伤连外袍都没穿,大雪天的穿件单衣跟你往外跑,我疯了?!
可他看着帐外少年殷殷等待的模样,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等我一下。”
华千迅速披了件雪色绒袍,系好腰间玉带,撩开纱帐。
天光风雪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。
日光点点,余晖如金粉洒在他脸上。慕火看呆了。
华千脸泛起些微红,沉下脸道:“不是你让我陪你去吗,怎么不走了?来寻我开心?”
慕火赶忙摇头,捉住华千微凉的右手,朝着临影的屋舍方向快步走去。
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,华千捂着肩膀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:“慢些……”
慕火转过头,讶异地看向华千。但华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耳朵尖红透了,艳色灼灼,似是羞愧得很。慕火耳朵动了动,或许是他多虑了,华千怎么会因为短短一段路,就虚弱到哀求自己走慢些?还有,华千刚刚的语气怎么会有娇弱呢?实在是不像他这位大师哥。
不过他还是放慢了脚步,拉着华千的右手依旧握得很紧,所以华千的耳朵更红了。
虽然觉得这么牵着手有些过于亲密了,但华千总是不敢于抽出手来,他怕一松手,将来便再无机会了。
就是这么一只自认没人疼过的白鹿,在可怜又卑微地祈求这一点点的剩余的温暖。
“临影!”慕火在跑进屋时自然而然松开了华千的手。
果然啊,小狐狸只是怕他走得慢而已,把他带到这里,已经完成任务了,怎么还能奢求慕火一直牵着自己的手呢?
华千努力给自己洗脑。
但是说不在意是假的,不过他也不能说什么了,也迈步走进去。
屋内暖意融融,青帐轻摇,竹影婆娑,温柔静谧。
下一秒,屋里传来很响的一声“啪”,惊走了满林停落的飞鸟。
“临影,为什么这么做!师哥做什么了?!”
慕火一脸不可置信,方才一路奔赴而来的欢喜雀跃尽数烟消云散,震惊地看着临影,不知所措。
华千双手撑着桌子,微低着头,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屈辱、酸涩与破碎。
唇角一道细碎的裂口缓缓沁出温热的血色,一滴、两滴,猩红透亮的血珠顺着苍白失色的下颌线缓缓滑落,滴在干净素白的桌面之上。
落得极轻,却砸碎了华千最后一点自持的体面。
殷红血渍晕开小小的一点,在清雅素净的桌案上刺目至极,荒唐又凄凉。
临影眉头蹙起,眼底凝着几分愠怒。
他伸手拉过还处在怔愣之中的慕火,将人护在自己身后,隔开两人之间紧绷的气场,而后抬眸,目光落在华千身上:“师哥,你知不知道慕火有多担心你!他不见你来,在屋中等了你好久,放心不下,才冒着风雪亲自去找的你,你怎么能如此狠心……”
字字如冰,扎在华千的心口。
良久,一直垂首沉默的华千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沉寂死寂的荒芜,像大雪封尽的空山,寸草不生,寒凉彻骨。
半晌,华千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不达眼底:“你倒是也知道,我是你师哥啊?”
“也是。”他的目光越过临影,落在那些他无数次默默旁观、从未参与的热闹光景里,“你与慕火朝夕相伴,日日凑在一处,谈风论月,闲适自在,开心得很,不是吗?”
华千见他们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,如泣如诉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每年元宵你们都在干什么,每次的汤圆不都是慕火给你做的?还有你们的生辰,我送的生辰礼都去哪里了?你们倒是找出来啊!
“是啊,我这般不识趣,拖着一身伤病贸然前来,倒扰了你们的清静。如此说来,自然便是我的错了。”
说完,他也不愿多留,转身便走出了门。
门外风雪滔天,暮色沉沉,茫茫天地尽是素白。风雪扑面而来,瞬间卷满他的衣襟发丝,将他单薄孤寂的身影,裹挟进无边风雪里。
屋内暖意融融,屋外风雪凄寒。一屋之隔,便是两个天地,也是他毕生求而不得的温暖与遥不可及的圆满。
慕火耳中反复回荡着华千那句清冷自嘲的话语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仓促转头,他望了一眼默然伫立的临影,不顾一切追着那道孤寂素白的背影,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。
但就是那一眼,他刻进心里了,他相信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忘记临影的那个眼神:毫无温度,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厉鬼被斩杀,而他又是局外人一般的眼神。
风雪凛冽,刮得少年眉眼生疼,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