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千高烧缠绵不退,内里脏腑像是焚着一场无人可见的烈火,皮肤烫得惊人,可偏偏手脚四肢寒凉彻骨。
一热一冷,经脉凝滞,翻搅得他脑子一片昏沉。
屋内炉火将熄,余温微弱,堪堪烘得一室浅浅暖意,却烘不透病骨寒凉。
慕火守在榻边,心里慌得很。
他不敢离开,怕一走师哥的病又加重,却又知道空腹是难养伤病的,高烧之人最需温润流食固本安腑。于是万般纠结之下,终究是替华千掖好被角,跑到后厨去要了碗甜粥来。
粥的火候熬得极透,米油稠厚,清甜不腻。
回到屋内,风雪依旧在窗外呜咽盘旋,簌簌敲打着窗棂。
慕火坐回榻边,取过银匙,将粥羹凑在唇边细细吹凉,才送向华千干涩发白的唇边。
病中人神志昏沉半醒,眉眼轻阖,长睫垂落,覆着一层病中倦色,感受到那股温度便下意识张口,被动吞咽着。喝了几口,华千的眼睛也渐渐温柔下来,淡笑着看着慕火。
慕火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:他觉得师尊肯定会来的,他刚刚在传音阵和师尊说过了。
他不相信师尊不在乎自己的徒弟!怎么可能不管啊!那可是华千啊!最早跟着师尊学习仙法的弟子!是陪着师尊开山立规、守山护道、劳心劳力十几年的亲传弟子!
这样一个人重伤濒死、高热缠绵、独自挣扎于生死边缘,师门怎么会置之不理?!
慕火心底执拗地抱着最后一丝滚烫的期盼,静静等候。
但可悲的是:
一盏茶尽,一粥食尽。
人呢?
屋内依旧只有风雪簌簌、炉火噼啪,寂寂空空。
其实旁人畏苦、厌苦,皆是常态,唯独华千不行。
从前师门给他调养小疾,微苦的草药他都要蹙眉隐忍的,放半个时辰都不一定喝得完。可今日重伤缠身、高热灼骨,那一碗调养伤势、清退高热的苦药,慕火吃了都要皱眉的药,华千就在无人劝、无人陪、无人哄、无人怜的情况下仰头饮尽了!
现在就缺个人来看病!到现在还不来!
有人情吗?!
就在即将失去希望时,
“嘎吱——”
门开了。
寒风卷着冰沫子飞进来,把纱帐吹得猎猎作响。
满屋炉烟被吹散,冷意骤然侵肌。
慕火见门外无人,也有些怒了,骂道:“什么鬼妖风?!偏要卡着这时候吹吹开门,找死是么?!”
他在华千背后放了个靠枕,自己向门边走去。
可脚才抬起,还没踏出两步呢,袖口忽然被一股力道攥紧。
不重,孱弱虚浮,却非常执拗。
慕火心头微诧,蓦然回头。
身后,华千不知何时已然撑着那残破的病体坐到了床沿,正死拽着他的衣袖,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浅浅水雾,絮语着:“慕火,你别走行吗?求你了,多陪我会儿……”
轻若游丝,柔若风絮。
慕火怔住了,心口的酸涩汹涌而上。
不过转念一想,
一定是病得太重了。
一定是高热焚乱神志才让他这般依赖、挽留,一定不是自愿的,一定不是有意识的。
因为清醒的华千,永远清冷孤绝。
他也没有再想什么,用灵力引了一下门。
“咔哒。”
房门自动关合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慕火自己转回来坐在华千身边,很温顺。
华千是真的很难受了,人有些坐不住。他的身体顺着枕褥躺回榻上,呼吸浅浅淡淡。
忽从窗外飘进来几片亮丽的羽毛,旋舞着恰落进华千手中。
“华千,你咋把门关上了呢?我进不来了!”羽毛中传来华烨的声音,“还有啊,我刚刚去逛了一趟,好看是好看,但你们这山快给我爬死了!”
华千笑了,笑得纵容。趁慕火不注意,把几片羽毛又抛了出去。
门外的华烨把羽毛接下,上面一行字,没平时那么的刚劲,但多了几分柔美:“灵鸟的羽毛可少见,那日我收在袖子里,现在就被你这般糟蹋了!我现在有些不适,顾不上陪你,你自行随处赏景散心便可。”
“呸!”门外华烨捏着羽毛,翻了个大白眼,“我嘞个豆啊,华千你什么意思?!不想让我进去直说!”
虽然其实他并不介意多玩一会儿啊,这山上太美了!
峰峰覆雪、树树凝霜,云海浮沉、琼枝玉树,一步一景,非常适合拍照啊!
但他一个大男人拍什么照啊!见鬼!
屋内。
不得不说,小狐狸就是小狐狸,顽皮!
看华千睡着了,慕火的小心思就压不住了。
他小心翼翼抬手撩开垂落的青纱帐,弯腰轻身,悄然钻进帐内。案头笔墨齐备,素纸平铺,狼毫静卧。
慕火随手拈起笔杆,指尖摩挲着笔身,打算画幅画打发时间。
但等拿起纸笔他便犯了难:他想画一种极致风姿,一眼惊鸿、一眼沦陷、令人一见就能此生难忘的绝代眉目,温婉清丽、眉目含韵的女子!但是,怎么落笔啊!
所以榻上的华千就在这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惦记上了。
慕火正画得专注开心,忽觉背后一凉。
慕火缓缓地转头。
华千静静倚靠在枕褥之上,一双狭长雅致、清冷剔透的凤眸盯着慕火。
四目相对,猝不及防。
被抓包的人语无伦次地辩白着:“师哥,我、我……”
华千无怒无嗔,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沉静,音色清淡柔和:“画什么呢?让我瞧瞧如何?”
说着,他温笑着扣住了慕火的腕子,另一只手将那张尚未完工的素纸顺了出来,捏在手中展平。
视线落于纸面那一瞬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