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没人发现?"
"……老臣的发冠,定制的,"李太医声音平稳,颇有几分职业自豪感,"固定极好,从未松动。"
朱祁煜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手边那顶假发,又抬起头,看了看李太医那颗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秃头,最后,把视线移向了别处。
"把东西收好,"他开口,声音很平,"今日的事,不许外传。"
"是,是,老臣明白,老臣明白。"李太医以最快的速度把假发重新戴回去,发冠扣上,重新变成了那个须发整齐、仪态端方的老太医。
"方子重新开一个,"朱祁煜继续道,"着重生发固发,务必见效。"
"老臣遵命,老臣这就重新开方——"
"还有,"朱祁煜顿了一下,声音极其平静,"把那顶假发留下。"
李太医捧着木匣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,弯腰,把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上。
"老臣告退。"
李太医走后,书房里只剩朱祁煜和来福。
朱祁煜坐在书案后,盯着那只木匣,没有动。
来福站在一旁,大眼瞪小眼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良久,朱祁煜伸出手,把那只木匣打开,看了里面的假发一眼。
做工确实好。
他用两根手指拈起来,端详了片刻,然后放回去,把木匣盖上,推到了书案最角落的地方,用一本厚厚的折子压着。
眼不见,心不烦。
"来福,"他开口。
"在,"来福立刻挺直腰,精神抖擞。
"本王问你,"朱祁煜的语气非常平静,平静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严肃,"府里上下,可有人注意到本王近日……"
他停了一下,换了个说法:
"可有人在私下议论本王的仪容?"
来福飞速在脑子里把近几天听到的只言片语过了一遍,斟酌着回答:"回王爷,旁人倒未曾议论,只是……"
"只是什么。"
"浆洗房那个林姑娘,"来福停顿了一下,"前两日送衣来的时候,老奴瞧见她盯着王爷的发冠看了好一会儿,但她什么都没说。"
朱祁煜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林晚晚。
那个说"图你头发多"的女人。
他慢慢地把这句话,和近几日发际线后移这件事,放在脑子里同时过了一遍。
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,但有一根细细的线,若有若无地,把这两件事挂在了一起,在他心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继续深想,只是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,指尖停在那里,停了两秒。
"无事,"他收回手,重新拿起折子,"下去吧。"
浆洗房里,林晚晚正在晾衣服,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消息:
【宿主,系统监测到王爷今日发际线较初始状态后移约0.3寸,太医就诊无果,已收下假发备用。】
林晚晚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。
"……他收了假发?"
【是的。】
林晚晚低头,沉默了一会儿,有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——一切正常,根根茁壮。
……我上了才1次,他就后移了0.3寸。
后面还有44次。
这……
她想象了一下朱祁煜发际线节节后退、最后不得不靠那顶假发出门的画面,先是觉得有点好笑,然后又觉得,有那么一丁点……
有点造孽。
就一丁点。
然后,她想起那顶据李太医戴了二十二年的假发,又想起李太医在烛光下那颗圆润秃头,忍不住把脸埋进刚晾好的衣物里,发出了一声憋得很辛苦的闷笑:
"噗哧——"
【宿主,请注意,您正在把脸埋进王爷的衣物里。】
林晚晚猛地直起身,把那件衣物重新挂好,拍了拍,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。
"我没有。"
【系统记录显示——】
"系统记录有误。"
她重新拿起下一件衣物,开始认认真真地晾,脸上的笑意,压了又压,最终还是没压住,在嘴角留了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窗外,下午的风把晾衣绳吹得轻轻晃了一下,阳光落在院子里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林晚晚站在光里,仰起头,看了看天。
王爷啊王爷。
你那么帅的人。
以后可能要多费点心思爱护一下头发了。
毕竟……
她低下头,嘴角又弯了一下,轻声自言自语:
……接下来还有44次呢。
正院书房里,那只被折子压着的木匣,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案角落。
假发在里面,纹丝不动。
等待着一个或许很快、或许很晚到来的,被需要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