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的导火索,是一碗生姜水。
李太医重新开了方子,除了内服的汤药,还附赠了一个外用偏方:每日以浓缩生姜水擦拭发根,据说可以刺激毛囊,固发生发,效果显著。
朱祁煜看了看那张方子,没说什么,让来福照办。
来福照办了。
第一天,无事。
第二天,无事。
第三天早上,朱祁煜坐在廊下晒太阳,来福端着一碗深褐色的、热气腾腾的、飘着浓烈生姜气味的液体走过来,蹲下身,开始认认真真地往他发根上抹。
就在这个时候,林晚晚捧着一摞叠好的衣物,从回廊那头拐了进来。
她今天是来送正院换洗衣物的,走到一半,抬眼,看见了廊下这幅画面——
堂堂亲王殿下,端坐在廊下,顶着一碗生姜水,任由小太监一缕一缕地往发根里抹,那股子生姜味,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见。
林晚晚停住了脚步。
她努力绷住表情,努力,非常努力——
然后,没绷住。
"噗——"
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里,清晰得刺耳。
朱祁煜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个捂着嘴、肩膀一抖一抖的女人。
来福的手停了下来。
院子里所有的空气,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林晚晚感受到那道视线,飞速收起表情,低下头,用一种极其认真、极其专注的神情,盯着自己手里那摞衣物,仿佛那上面写满了宇宙的奥秘。
"你笑什么。"
朱祁煜的声音,平静,清晰,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,没有激起浪花,却让人知道它落下去了。
"没有,"林晚晚摇头,摇得非常用力,"没笑,风大,眼睛进沙了,我这是在忍着没流眼泪。"
"风大。"
"对。"
"今日无风。"
林晚晚抬起头,对上朱祁煜那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睛,又迅速低回去,清了清嗓子:"那就是、就是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悲伤的事情,所以刚才那个声音是在哭,不是在笑,王爷您误会了。"
沉默。
"……把衣物放下,过来。"
林晚晚把衣物放到廊下,走近,低着头,用脚尖研究地砖的纹路。
朱祁煜从上往下看着她,视线停在她头顶上,没有说话。
林晚晚在那沉默里站了足足二十秒,终于忍不住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碗还剩大半的生姜水,又飞速低下去。
嘴角,不受控制地,又往上跑了一下。
"本王,"朱祁煜开口,语气里出现了某种林晚晚从未在他声音里听见过的东西,很淡,但存在,"脱发,很好笑?"
"不好笑,"林晚晚摇头,摇得很诚恳,"一点都不好笑,王爷的烦恼是很严肃的事情,小的非常理解,感同身受——"
"感同身受?"他打断她,语气轻描淡写,"你也脱发?"
"……那倒没有。"
"所以你哪来的感同身受。"
林晚晚闭了一下嘴,在心里把接下来想说的话过滤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决定换个方向:"王爷,其实生姜水这个方子,您不要太依赖,古语有云,是药三分毒,外用之物用多了,也是有刺激的——"
"所以你有更好的办法?"
林晚晚被这句话堵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朱祁煜慢慢地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叫做"你接着说"的东西,平静,锐利,带着一点点,林晚晚觉得非常危险的,似笑非笑。
"说说看,"他开口,"什么好办法。"
林晚晚在那目光下,感觉脑子里的所有词汇都开始以奇怪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,偏偏又什么都想不起来,最后,只能实话实说:
"……其实,王爷,您现在这个状态,就算带假发出门,也没人看得出来,那个李太医戴了二十二年大家都不知道,所以——"
"李太医的事,"朱祁煜声音凉了一度,"你怎么知道?"
"我……我猜的,"林晚晚眼睛飞快地转了一下,"那天李太医从正院出来,走路的时候扶了一下头冠,我就猜……"
朱祁煜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继续追这件事,只是把话绕了回来:"所以你的意思是,本王应该戴假发出门。"
"……那也不是。"
"那是什么意思。"
林晚晚深吸一口气,感觉自己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,滑向一个越来越难以收场的方向。
她抬起头,看了看朱祁煜,看了看他那条相比第一次见面时确实后移了一些的发际线,又想起来福刚才手里那碗生姜水,以及王府上下这几日越来越凝重的气氛——
然后,某个她平时会牢牢压住的、略微欠缺管教的嘴,在这一刻,不受控制地开了:
"我的意思是,"她一字一顿,"王爷您这个速度,不带假发,怕是娶不到媳妇的。"
书房里的空气,彻底凝固了。
来福手里的那碗生姜水,险些没端稳。
朱祁煜盯着她,看了三秒,开口,声音极其平静:
"……你说什么?"
林晚晚感受到那道视线,感受到那种平静里漫出来的、压迫感极强的东西,理智告诉她,现在应该立刻道歉,立刻低头,立刻把这句话圆回去——
然后,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勇气,她把已经滑到嗓子眼的道歉咽了回去,硬着头皮,补了一句:
"而且,王爷,您现在这个发量,配上那个生姜水……说句不好听的,有点像,有点像……"
"像什么。"
"像,"她吸了口气,"像个死秃驴。"
世界安静了。
连槐树叶子都不晃了。
来福端着生姜水的手,在空中悬停了整整五秒钟,脸色从正常变成了纸白,再从纸白变成了某种接近透明的颜色。
朱祁煜站在廊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用"死秃驴"形容他的女人,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不是往后退,是往前走,一步,两步,走到林晚晚面前,低头,俯身,两根手指,精准地扣住了她的下巴,迫使她仰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距离,非常近。
近到林晚晚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底某种东西,不是单纯的愤怒,是某种比愤怒更复杂、更难以定义的东西,像是被激怒,又像是某种被她说中了什么之后产生的、不服气的、想要反击的冲动。